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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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梁淮掀了掀眼皮,冷淡地瞥了端木茵一眼:“端木茵,你是不是想多了?這是給樓下流浪貓吃的。”梁淮伸手想要拿走紙杯。

端木茵向前湊了湊,護住她的關東煮:“不許。”

關東煮還冒著熱氣,帶著便利店logo的紙杯裏塞著兩串全燒竹輪卷、兩串蟹味棒,一串昆布串和一串白蘿蔔,全是她死前想吃沒吃到的。

梁淮還是很了解她,也是知道怎麽氣她的:“反正你也不能吃,又何必跟貓搶食呢?”

“梁淮,貓咪不能吃調味品,你不知道麽?”端木茵一副耍賴樣。

“少吃點又沒關系。”

“誰說沒關系的?”

梁淮輕笑了聲,拉了把椅子坐下,掰開一次性筷子,不再理端木茵。

這個死梁淮,存心的吧。

端木茵“切”了一聲,本不想再跟梁淮多說一句話,但轉眼又想起葬禮上聽人說夏老師被送去醫院的事。自己如今這狀態有些事就是有心也被限制了,只好暫時放下對梁淮的不滿,問了句:“我媽她……”

梁淮沒看她,繼續吃面:“阿姨沒事了,吃完飯帶你去看她,順便把外套給阿姨帶過去。”

端木茵“嗯”了聲,又沒話說了,

電視裏,正在插播一條快訊。端木茵對新聞不感興趣,但仍舊裝模作樣看兩眼,好歹不用去看梁淮。

依舊是讓人不愉快的新聞。

郊區某的古橋上倒吊著一具男屍。警方已成立調查組偵查此案。

成立了調查組,看來是兇殺案沒跑了。

端木茵瞄了眼梁淮,他已吃完了他的酸湯扯面,收拾好一次性餐具。

他洗了把臉,換了套衣服,又找出一個幹凈的手提紙袋,把夏嵐的外套裝進紙袋裏,說:“好了,走吧。”

***

夏老師確實已經沒事了。

端木茵和梁淮進病房的時候,夏嵐正靠在床頭喝水。父親不在,大概是被母親差去做事了。

夏嵐憔悴了很多,眼角的皺紋更明顯了,人也不如以前精神抖擻。

看到梁淮,她忙招呼他坐下。

夏老師一直很滿意梁淮這個女婿,總誇他沈穩,聰明。誇完就差恨鐵不成鋼地說一句“哪像你啊”。

所以梁淮搬出去後,端木茵並沒有跟夏老師提他們要離婚的事。她太了解自己母親了,夏老師絕對不會同意他們離婚的。

端木茵在床邊坐下,看著梁淮把剛買的兩罐安全素、水果,還有裝有夏嵐外套的手提紙袋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媽覺得好點了嗎?”梁淮問。

看吧,這就是梁淮為什麽討夏老師喜歡的原因了。

長輩總是喜歡禮貌聽話的晚輩。

不像她,既不禮貌也不聽話,大多數時候稱呼自己母親“夏老師”。

“好多了。”夏嵐輕咳了聲。

端木茵知道,母親這是有話要說。

“小梁啊,茵茵的事你操心了。”

“應該的。”

“那個,茵茵他們社裏打電話過來說要我去整理整理茵茵留下的私人物品……”

梁淮當即就明白了夏嵐的意思:“媽,這事您別操心了,我去就行了。”

夏嵐點頭:“嗯,你去我放心。”

說完這句,夏嵐似乎沒話可說了,梁淮也沒說點什麽轉移話題。

氣氛一下子有點尷尬。

端木茵朝梁淮使了個眼色,他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

不要說自己如今這狀態沒法安慰母親兩句,即便是從前,她和母親也沒多親近。

大概是做老師的緣故,夏嵐神情裏總帶著幾分嚴肅,加之從小對她期盼頗高,待她嚴格到幾乎苛刻。

每天翻來覆去“背挺直點”、“頭別前傾”、“別吧唧嘴”、“英語跟讀了麽”、“習題做了麽”,“鋼琴練了麽”之類的話。

久而久之,她看到母親就像老鼠碰上貓,能躲便躲。

但看到母親眼裏掩飾不住的頹然,端木茵又難過得不能自已。

她輕輕踢了梁淮一腳,暗示他說點什麽。

梁淮握拳掩唇,正要開口,母親忽說:

——“不知道茵茵在那裏照顧得好自己麽?”

***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15點30分了。

端木茵坐在副駕駛座上,情緒有點低落。

梁淮看了眼腕表,問:“還有時間,要去趟你們公司把你私人物品拿回來嗎?”

端木茵悶悶地點了點頭。

其實她沒有很多私人物品留在公司,無非是換洗衣物、水杯、數據線之類的小物品。

“順便可以打聽一下你出事那天你幾個同事的去向。”梁淮握著方向盤拐了個彎,“你比較懷疑誰?”

“嗯……”端木茵遲疑了兩秒。

之前梁淮問她和誰有過節的時候,她還嘴硬說她能和誰有過節。但現在回過頭來想想,她在公司的人緣其實不算十分好。

就說項目部的禾川,因為拿錯外賣一事她和禾川鬧過一次矛盾。那次矛盾之後,禾川一直在背後蛐蛐她。端木茵也不是個能忍氣吞聲的,直接就把事鬧開了,鬧到連社長都驚動的地步,從此兩人互不相讓。

至於丁維。丁維是典型的自我優越感很強的男人。但就是這麽個自我滿足的男人,還是個喜歡搞職場暧昧的人。

本來丁維是什麽樣的人也不關她的事,偏偏他搞暧昧搞到她這來了。她和梁淮是在走離婚流程,但不意味著她看得上丁維,畢竟她,端木茵,看男人的眼光還是很高的。

她很體面地讓丁維知道跟她別來那套。

都是成年人,她以為丁維應該領得清,但顯然她以為錯了。

最近兩個星期裏,丁維以不同的借口為難她,從紀律考核到員工培訓,天天上崗上線,一股子小家子氣。

還有社長於森。

她明明記得她離開辦公室的時候,社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警方怎麽會沒註意到呢?

***

梁淮去了社長辦公室,說是去和於森談談。

端木茵覺得沒必要跟去,便留在了辦公室。

她一手托腮,百般無聊地盯著角落裏的某位。

說來也巧,項目部的禾川也在他們翻譯部辦公室。

禾川還是老樣子,白襯衫配黑色西裝褲,同色系平底鞋,胸前別了串白蘭花。她一手撐在桌面上一手撐在椅背上,跟翻譯部的同事說著什麽,時不時點頭又搖頭。

說老實話,端木茵覺得她應該不是兇手。禾川面上不見一點心虛,一舉一動完全就是平時工作的模樣。

除非禾川心裏素質過硬,不然不可能在殺人後不顯露出一丁點的慌張。

“剛那人是誰啊?好帥哦。”突然傳來的說話聲打斷了她的思路。端木茵看過去,說話的是日語翻譯小婁。

“好像是端木茵的老公,來整理她東西的。”另一個同事回答她。

“是端木茵的老公啊?看上去好像也沒多傷心。”

“得了吧,人家傷不傷心也不需要擺到臺面上來讓我們看到。”

“也是。”

“聽八樓的小祝說,端木茵出事那天穿著那麽高的高跟鞋。”同事用手比劃了一下。

“小祝是樓上出版社的吧?”

“對,就是她。是她發現屍體的。聽她說,端木茵摔得可慘了,連脖子都歪了。”

“她膽子真大。端木茵出事那天是農歷七月半,這大晚上的,要讓我在樓道內碰到一具屍體,我可真的要嚇死。”

“你別說,她也被嚇得半死。我聽她說,報警後,她也沒敢離得太近,又不敢走開,就跑到六樓和七樓之間的轉角平臺。平臺那不是有扇窗麽,她時不時往外探個頭,看看警察來了沒。她說……”同事故意壓低了聲音。

“說什麽?”

“她說,”同事壓低了聲音,“她從窗戶探頭看警察來了沒的時候,聲控燈滅了,她剛要跺腳,就感到有股陰涼的風從後背吹來……”

“啊!”

“從後背吹來?你不是說她把頭探出窗外了麽,那風怎麽從後背吹來?不應該從正面吹過來嗎?”

“肯定是心理作用在作祟。”

“快別說了。”

“哎,說來說去,還是我們這樓的臺階太滑了才會出事,以後走樓梯大家都當心點。”

一直不做聲的禾川突然陰陽怪氣地插嘴:“怪臺階什麽事,要怪也怪端木茵她自己。幹嗎不坐電梯偏要走下去,還穿那麽高的高跟鞋。這樓梯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走,你看別人有踩空麽?還不是只有她。”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誰都知道禾川和端木茵有過矛盾,禾川這副幸災樂禍的模樣,難免讓人覺得她做人沒水準。

同事們很默契地沒有出聲,默默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社長室的門被打開,梁淮從裏面走出來。

端木茵朝他揮了揮手。

梁淮走了過來,察覺到空氣中的凝滯,難得揶揄了句:“氣氛不大對啊。”

他存心壓低了聲音,倒沒引起別人註意,只有幾個女同事在偷偷看他。

“你來前,有人在說我壞話呢。”

梁淮嘴角微翹,繼續用只有端木茵聽到的音量說:“當著你的面說,那可太不禮貌了。”

“可不是麽。”端木茵仰起下頜,盯著對面的某人,那人也在朝他這邊看。

梁淮漫不經心地瞥了眼,又收回目光:“這就是你所謂的人緣好?”

“梁淮!”

這死男人還不如不開口。

“那個是禾川?”梁淮問。三個有作案時間的同事——禾川、丁維和孟野,加上一個於森,目前還不確定,要跟老吳確認一下,除了孟野,端木茵很肯定地說和她沒過節,剩下的兩人中,只有禾川和丁維了。

端木茵“嗯”了聲,說:“我覺得她不是兇手。”端木茵收回視線,指揮梁淮把她的玲娜貝兒水杯放到紙箱裏。

水杯是她和小柔一起買的,一人一個,她一定要帶回去的。

“別太早斷定。”

其他也沒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整理,在公司耽擱了一會兒,梁淮便抱著紙箱離開了。離開辦公室時,梁淮特意往隔壁的人事部瞥了眼。

一個男人靠在沙發上,抖著腳在看文件。

“那個不是丁維。”端木茵提醒他。

“嗯。”梁淮顯然也看出來了,他掂了掂紙箱,既然丁維不在,梁淮覺得沒有特意留下來等他的必要,便問:“坐電梯下去,還是……”

重返案發現場,也許能發現點之前沒註意到的細節

“去樓梯間看看吧。”

兩人並肩而行,經過洗手間門口時險些與從裏面出來的人撞上。

“不好意思。”那個人連忙道歉。

梁淮:“沒關系。”

姚曉晨理了理頭發,走開了。

“她是曉晨姐,資源部的。我出事那天她也在加班,不過20點左右她就回去了。”端木茵望著姚曉晨的背影說。

梁淮:“她對你挺照顧的吧?”

“你看出來了?”

梁淮嘴角微揚,心想,怎麽看不出來,稱呼都和別人不一樣。

“你有沒有覺得她看上去氣色不太好?她塗的是405,一般她不會塗那麽張揚的口紅色。” 端木茵對口紅色有點了解,只要看一眼,就能說出是哪款口紅。

“她不想別人看出她氣色不好。”

“啊?”端木茵又回頭去看了眼姚曉晨。

梁淮沒說錯,曉晨姐確實不想讓別人看出她氣色不好。

進辦公室前,她特意整理了下頭發,又揉了揉臉頰,可能是想讓臉看上去紅潤點。

端木茵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

“走吧。”梁淮拍拍她的肩。

推開厚重的防火門,端木茵腳步頓了下來。

日光透過樓梯間的窗戶灑了進來,她只覺得有點眩暈,甚至有了種類似缺氧帶來的窒息感。她拉住梁淮的手臂,呼吸急促:“梁淮,我記起來了。我倒下的時候聞到了白蘭花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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