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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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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吵架

徐木寧失眠了——認床加上躺在身邊的人存在感太強。他輕輕翻了個身,盯著程瞰隆起的小山似的後背,前幾天還在因為戲院的事誰都不肯讓步,現在莫名其妙就睡在了一張床上。

雖然也沒幹什麽,衣服都還好好的穿著,但是怎麽會覺得緊張?

“徐木寧,你是在攤煎餅嗎?”狀似睡著的人突然出聲,嚇得徐木寧臥槽了一句。

“……原來你沒睡。”

“你翻了十次身,”程瞰翻身平躺,雙手枕在腦袋下面,“跟男的睡在一起緊張?”

徐木寧嘴硬:“兩個男的睡一起怎麽了,純純因為我認床。”

程瞰笑出聲,“有潔癖,有強迫癥,現在還認床,越接觸你越發現你毛……很有特點。”

咽回去的“毛病”兩個字還是被徐木寧聽到了,他冷笑了一聲:“你不收拾家裏,還抽煙,也沒好到哪裏去。”說完翻身背對程瞰,閉上眼睛。

“你忘了,我還喝酒,還紋身。”程瞰淡淡道。

徐木寧是不可能讓自己敗下陣來的:“程老師抽煙、喝酒、紋身都齊了,你不會要說你是個好男孩?”

程瞰笑得很放松,撇了眼身邊的人:“沒想到你嘴巴挺厲害。”

“我厲害的不止嘴巴。”

“嗯,不錯,期待以後看見你更厲害的地方。”

他滴水不漏地把話說圓了,徐木寧一下也不知道再回點什麽,索性閉上眼睛培養睡意。程瞰也沈默下來,一雙眼睛盯著天花板發呆。

天蒙蒙亮時,山上的雞叫了。徐木寧睜了一晚上眼睛,好不容易有點想睡,雞一叫那點好不容易生出來的零星困倦跑了個一幹二凈。他感覺到身邊的人動了,很快掀開被子下床,他只能裝死。過了一會兒,程瞰洗漱完輕輕拉開木門出去。

徐木寧在床上躺了半個小時,等天光亮得差不多才堪堪爬起來——他總感覺程瞰應該是一晚上沒睡,並且心裏裝著事。

因為昨晚的那句“去他媽的世界”,像是帶著長久壓抑著的情緒,不像心血來潮瞎喊的。

清晨,山裏起了雲海,霧蒙蒙一片,空氣裏帶著山間潮氣,三三兩兩的游客聚在民宿門口的平壩上拍照打卡,徐木寧出來就看到程瞰被昨天借吉他的那個大學生塞了一個相機,正在幫人拍合照。

徐木寧走到民宿門口那塊“我在木梨硔很想你”的網紅打卡拍前,忍不住拿手機也跟著拍了幾張照,發了回國後的第一條朋友圈。

【16:好久沒回老家,都變成網紅打卡點了】

早起上班的王朝雲第一個點讚,在下面評論:木梨硔的雲海還是漂亮啊!我恨自由職業的人不用早八打卡!

他剛想回,一通來自“馮佑寬”的語音電話打斷了他。

馮佑寬:“好啊徐木寧,會耍大牌了,回國不說一聲?!”嗓門一如既往的大,震得徐木寧耳朵發麻。

徐木寧解釋:“回來一堆事,這幾天才有空。”

“關系遠了!你不愛我了!”馮佑寬說完,接著說自己這通電話的目的:“那啥,既然回來了,國慶來參加我的婚禮唄?”

徐木寧楞住,這人悄悄摸摸把人生大事定下了:“和誰?小娟啊?”

馮佑寬嘿嘿一笑:“除了她還能有誰,你就說來不來吧?其他幾個兄弟也好久沒見,趁我結婚再續前緣!”

徐木寧和馮佑寬是大學室友,畢業後寢室四個人各奔東西,平時都是靠朋友圈看他們罵甲方,罵劇組,確實是有好多年沒有見面好好聚聚。徐木寧說:“你結婚我怎麽可能不去,給你包個大紅包。”

“人來了就是最大的禮,那就這麽說定了,我等下把電子請帖發你,不來我追到安徽砍你!”

“當然,先祝你新婚快樂。”

“okk,等你麽麽噠。”

在他打電話時,程瞰已經給人拍完了照片,耐心等徐木寧說完才走過來:“醒了?回去吧。”

程瞰情緒似乎不太高,又恢覆成平時的樣子不笑的冷酷模樣,徐木寧盯著他看了兩秒,才說好。

兩人從木梨硔直接去了章境的工作室。

章境提前接到消息,熱情地接待他們,程瞰不想聊太多廢話,直接讓他把戲院新的設計圖拿出來。

“我們最大程度還原了戲院的樣子,著重加固戲臺下面的石柱,”章境在電腦上演示CAD的渲染圖紙,“大院其他需要修繕的地方也標註了,你們慢慢看。”

徐木寧盯著電腦一瞬不瞬,專註又認真,邊邊角角都不放過。程瞰隨著他一起看了一遍,第一個問章境:“總的一起算下來需要多少錢?”

面對程瞰,又感覺到他今天情緒不太對,章境老老實實說:“按照現在的物價,粗略估算是九十二萬,你別冷臉啊,主要是徐先生要求用好梁,那些木頭就是大支出。”

徐木寧點頭:“嗯,以前用什麽現在還用什麽,不用省。”

程瞰應著好:“對公賬號發我,我把錢轉過去。”

“不用你,我自己付。”徐木寧一聽,立刻皺眉拒絕。

程瞰笑了起來:“你付什麽?戲院掛在我家名下。”他本意是不想讓徐木寧出這筆錢,也並非是想要他難堪,但那個笑容連帶著話一起落在徐木寧眼裏,倒顯得像是譏諷。

徐木寧就急眼了,語氣不自覺冷了兩分:“我說過,我會把戲院買回來,它不是你的責任。”

他一副把程瞰排斥在外的態度,也讓程瞰心理不太好受。怎麽會有人這麽犟?

“你拿什麽買?一部片子賣十萬的錢?你連夜賣三十部?電腦剪出火來你都剪不出三十部,徐木寧,你為什麽非要這麽堅持?”

在程瞰的認知裏,他覺得既然他爺爺和徐木寧的外婆有過一段緣分,在家裏的時候他們已經說好了會一起救戲院,那徐木寧就不應該一直堅持不讓自己插手——他可以信任自己,不管是金錢還是解決戲院的根本問題。

但徐木寧卻不這麽想。

“戲院是餘大意偷偷賣的,不是我們想賣。”徐木寧緩緩站起來,盡量讓自己和程瞰平視,並且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像是要跟他吵架:“我知道你們家有錢,三百萬的房子說買就買,九十多萬的重建費說轉就轉,可如果沒有那份合同,我不需要多花三百萬,戲院重建我可以慢慢籌錢,我有手有腳有腦子,為什麽要花你的錢?”

徐木寧盯著他的眼神像冰一樣冷:“程瞰,這些錢對你來說不過是銀行卡裏的幾個數字,所以你說得輕松,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樣會讓我覺得有壓力,你是我的誰?你又是戲院的誰?因為合同?還是因為你爺爺和我外婆的那點情分?沒有這兩樣東西,你對戲院來說什麽都不是。”

他語氣越冷靜,程瞰身上的低氣壓就越強烈。

開放式的辦公室裏氣氛本來還算活躍,被他們倆莫名奇妙的針鋒相對搞得一時間全都噤聲,紛紛扯著脖子往這頭看。

章境搞不懂這倆人上一秒好好的,下一秒咋就吵起來了?

“我說幹啥呢,誰給錢都一樣,徐先生付過定金,剩下的尾款不著急的。”

失眠一晚,兩個睡眠不足的人都在同一刻意識到脾氣上來了。

徐木寧不說話,程瞰按了按太陽穴,先退一步:“徐木寧,我給錢不是因為那些錢對我來說輕而易舉,而是聽到你打電話在賣片子,我不想你把自己逼得那麽累,是,戲院是我家無意間買,當時誰都不知道中間有這一段烏龍,你可以拿合同壓我,但是,你可以憑對戲院的感情為它付出,我為什麽不可以憑你外婆和我爺爺的關系?我一直以為,上周在我家發生了那麽多事,我們已經算是朋友。”

徐木寧搖了搖頭:“這和我堅持自己對戲院負責不沖突,它本來就不應該是你的責任。”

面對這人,程瞰的太陽穴持續脹痛,正在組織語言,就聽見徐木寧對章境說:“章先生,戲院重建盡快開工,後續的尾款我會盡快打到你們公司的賬戶上,”他特別強調,“委托協議是我簽的字,如果您收了程瞰的錢,我會找別家公司。”

“別啊,我這不是沒答應他嘛,”章境怕這筆單子跑了,堆著笑說:“我等你,不急不急,以後的事好說好說。”

徐木寧朝程瞰點點頭,邁開腿頭也不回往大門走,那速度,像後面有鬼在攆他一樣。

程瞰輕輕嘆了一口氣:“戲院先動工吧,後面再溝通。”說完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到了樓下發現人影都沒有,竟然跑得比兔子還快,程瞰又好氣又好笑。他站了一會後,拿手機給徐木寧發了句微信語音:“徐木寧,你是吃秤砣長大的嗎?給我回來。”

等了十分鐘,結果對方根本不想搭理他,程瞰這下是真氣笑了。

他直接給徐木寧打電話,響了兩聲,接了,但是裝啞巴不說話。

程瞰聽了幾秒的電流音,無奈之下開口:“徐木寧,吵架也要有始有終,你可不可以聽我把話說完?扭頭就走你是小學生嗎?”

“我不需要你的錢,我會自己想辦法。”徐木寧悶悶地回他。出租車司機在聽了一耳朵,呵呵笑道:“跟女朋友吵架了?她願意給你花錢你該高興,憋吵吵哈。”

“不是女朋友。”

聽到徐木寧否定,程瞰莫名地勾起了唇角,不回微信敢接電話,應該只是鉆牛角尖罷了。他說:“讓司機開回來,不然我去你家堵你,搞快點。”

他態度太強硬,徐木寧一噎,剛準備逆反,電話裏程瞰忽然柔聲道:“徐木寧,吵架的本質是解決問題,你回來,我們好好聊聊。”

徐木寧吃軟不吃硬,一聽他這麽溫和完全沒轍,再加上他剛才也不想吵的。煩躁地呼嚕一把頭發,徐木寧最後妥協了,讓司機往回開。

沒讓程瞰等太久,五分鐘後紅色的出租車停在面前,徐木寧下車,看著已經點上煙的人,一時語塞,還有點尷尬。司機開走前搖車窗,癟著嘴大聲嚷嚷:“不是女朋友啊?倆大老爺們鬧啥呢!”

氣氛一度更顯尷尬了。

見他東瞧瞧西瞧瞧,就是不敢拿眼瞧自己,程瞰笑著問:“為什麽願意接我電話?”

徐木寧碰了下鼻子:“想掛的,劃歪了……”

程瞰沒憋住,瞬間開懷大笑,笑聲又低又性感。他頭頂的楓樹輕輕搖晃,夏天的陽光穿過縫隙,在他的身上落下一大片斑駁的光影,程瞰的眉眼之間因為這個笑容,睫毛像兩只蝴蝶的翅膀在撲簌。徐木寧第一次見他這麽笑,楞住了,完全想不起問他笑什麽。

“徐木寧。”程瞰叫對面的人。

“嗯……”

徐木寧哼了個鼻音,不待動作,眼前光影一閃而過,程瞰伸出手快速在他的眉心正中彈了一腦蹦:“對不起,應該考慮你的感受。”

程瞰說完應該考慮他感受後,滅了煙扔了煙屁股,說:“我送你回家,路上跟你說說我的想法。”

“啊,好。”徐木寧摸著腦門,後知後覺地跟他上了車。

“我也是昨天才生出的想法,”程瞰把著方向盤,給油上路,直接說:“你外婆和我爺爺的故事或許是個不錯的藍本,我想試著以此寫一部新的音樂劇,講徽劇的,具體要看那些信的內容以及我爺爺肯不肯開口講,等我回合肥先和編劇溝通。”

他又說:“如果你覺得僅憑我爺爺的托付不足以成為我把戲院做下去的理由,那我現在告訴你。”程瞰認真道:“我有三年寫不出任何曲子,排不出新的作品,我想要借著這次機會,嘗試戰勝我自己。”

戰勝自己。

程瞰說得輕飄飄的,卻充滿重量地落在徐木寧的心底。

搞藝術的人,沒有靈感如同綠洲變荒漠,游魚失去水,而看起來牛逼哄哄的程瞰,竟然也會飽受失去靈感無法創作的折磨,要說不震驚才是假的。

徐木寧吶吶半天才想著問:“為什麽會寫不出來?”

“原因有很多。”程瞰說,“最主要的還是因為《Melancholic Nancy》的成功源於它是一部‘標準答案’下的百老匯音樂劇,充滿了商業性質和娛樂性質,強烈的戲劇沖突,反轉式的劇情讓外國觀眾接受了它,在它爆火後我卻對這樣的模式感到厭煩,這種情緒直接影響到我的創作,每一次為新劇本寫曲彈琴,像戴著鐐銬跳舞。”

舞蹈是自由的,戴上鐐銬,意味著程瞰被束縛了。

“抱歉,我不知道……”徐木寧立刻為自己先前吵架的態度道歉。

程瞰聽懂了,反過來說:“每個人在意的東西不一樣,就像你不願意接受我的錢,”他笑著扭頭看了一眼徐木寧,“修戲院的錢讓我先付吧,你慢慢攢了再給我,不管是出於你對戲院的情感,我爺爺的情感,還是我自己的想法,希望你以後不要再把我排斥在外。”

過了一會兒,程瞰的餘光裏,看到徐木寧緩緩點了一下頭。

“《Melancholic Nancy》中文版是我回國後的一次嘗試,放不開手,等首映了時間就會充裕,戲院的事我也會同步進行,我不在徽州的時候就拜托你,我們微信隨時溝通?”

程瞰用了一個疑問句,是想要徐木寧的肯定。而這回徐木寧徹底放下了嫌隙,回應他:“知道了。”

徐木寧又睡不著了,這次不是因為認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程瞰白天說的那些話。

翻了個身,想到程瞰彈自己的那一腦蹦,在一夢徽州的那天他也彈了自己一下,摸了摸額頭正中,兩次的觸感疊加似乎帶著點餘熱,就像手心裏的灼燒感一樣。徐木寧想,大概是程瞰很喜歡這個動作?

怎麽都睡不著,徐木寧索性翻身起來,打開從木梨硔帶回來的木盒,那些信他準備找個時間拿去給程頌,至於攝像機,因為時間太長沒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好在充電器都在,徐木寧充上電,顯示正常。

等機器充電的時候,他想到了程瞰,十一點五分,也不知這人睡了沒?

他抱著手機在房間裏來回走了好幾圈,猶豫半天才給程瞰了發微信。

16:我們還沒約時間給你爺爺送信,什麽時候?還是周末?

【作者有話說】

吵了但是又沒全吵(小吵怡情,吵完了感情才更深,我到底在說什麽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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