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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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加霜
他們沒有在西溪南逗留太久，戲院後續的修繕工作需要等明天找工人來好好看看，徐木寧讓其他人先回家，等目送大家離開，程瞰拉開大切的副駕駛門：“我送你回去。”
深夜裏西溪南幾乎沒人沒車，徐木寧也不推脫。
在程瞰的手機導航裏輸入家裏的地址時，就聽見程瞰開口問他：“我發現你是個很細心的人，剛剛知道先去查看電路。”
回去還要一段時間，徐木寧怕不說話顯得尷尬，於是回答道：“不是細心，是被電暈過，有心理陰影。”
程瞰沒料到是這樣的經歷，楞了兩秒：“怎麽說？”
“在斯洛伐克的一個古堡裏，也是因為下雨，”徐木寧低頭回憶起從前，“雨水順著破舊的墻體裂縫滲進來，淹了我的房間，燈滅了我想去找原因，腳一踩進水裏就被電暈了。”
“斯洛伐克？古堡？”程瞰從這兩個詞完全猜不出徐木寧和它們的聯系，“還沒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導演，獨立紀錄片導演。”
程瞰的很多同學也是導演，但做紀錄片的人鳳毛麟角，一是不賺錢，二是拍攝一部片子的周期往往以年為單位，而且紀錄片主張“真實的記錄”，影片的呈現相對枯燥，缺乏戲劇沖突，市場給的反饋不如商業電影來得響亮。
如果是獨立紀錄片導演，那更是以個人意志出發，不受資本裹挾，拍自己想拍的東西。在程瞰看來，一個人需要莫大勇氣與信念才會選擇從事這個職業。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有點一根筋的徐木寧做這個工作似乎還挺說得通——正是一根筋，才會堅持心中所想。
“為什麽會去斯洛伐克？”程瞰問。
“斯洛伐克被稱作‘城堡之國’，全境大約有180座要塞堡壘和425座城堡，我在捷克旅行期間遇到一個斯洛伐克人，聽他講過，感興趣，順道就去了。”
“那又為什麽不找個好的酒店或者民宿？”程瞰繼續問。
徐木寧快速擡頭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便宜，古堡的主人在Airbnb上以20歐出租古堡的房間，這種撿便宜的事不住是傻瓜。”
想到自己當時占小便宜的心理活動，徐木寧覺得有些好笑，語氣不自覺帶著點松快：“我想過這麽便宜肯定有問題，做足了心理準備，到了才發現，那古堡在山上，還破破爛爛的，也怪我運氣不好，碰到下雨，電路年久失修，不小心被電暈，不過命大，兩個多小時就醒了。”
車廂昏暗的環境讓人放松了警惕，徐木寧分享起旅途中的事很順暢，末了他補了一句：“古堡的主人第二天知道了，還把20歐退給我，並且主動帶我去當地醫院做檢查。”
程瞰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徐木寧會為了不是自家的戲院願意花三百萬，又會為了退回的20歐表現出按捺不住欣喜。
在百老匯這種追名逐利的地方待久了，程瞰已經很久沒有接觸到像徐木寧這樣性格很好描述的人——簡單，目前所表現出的行為舉止看不見一絲浮躁。看徐木寧的樣子應該三十來歲左右？這種簡單放到這個年紀的人身上，堪比三十歲還是處男一樣讓人覺得不切實際。
車開進黃山市區，透進車廂的光線亮了很多，徐木寧話漸漸變少，又恢覆成這兩天程瞰熟悉模樣，無人說話時會保持絕對的安靜。
程瞰感覺到這點細微的轉變，沒再繼續追問，專心把人送到他家小區門口。
在徐木寧下車前，程瞰叫住他：“抱歉我在合肥還有工作，要連夜趕回去，周末會回來，這兩天戲院辛苦你先盯著，有急事可以給我打電話，在你把它買回去之前，它也是我的責任。”
徐木寧扣著門把手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後他說：“你放心，我一定會把它買回來的，到時候就不是你的責任了。”
程瞰笑笑，沒就這個問題繼續跟他拉扯：“回去好好休息，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第二天，徐木寧起了個大早先去醫院看望餘微言。他還不知道戲院發生的事，精神頭不錯，聊了一些戲院的話題，徐木寧只撿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說，他高興，早餐多吃了兩個包子。
徐木寧記掛著戲院，叮囑完出了醫院開車前往西溪南。
暴雨過後是個大晴天，七月裏徽州又曬又熱。
他托朋友介紹了一個靠譜的建築設計公司過來查看戲院的情況，對方負責人帶著兩個助理和他在戲院見面，溝通了一上午，休息時他渴到連灌一瓶礦泉水。
看著受損超過三分之二的戲臺，徐木寧聽築夢空間的負責人章境說：“你想百分百恢覆原來的模樣是個大工程，我的建議在原有的地基上重新設計，你考慮一下。”
“按照你們剛剛的說法，是打算放棄戲臺立在水上？”徐木寧是土木建築方面的門外漢，提出自己的疑惑。
章境說：“不是完全放棄，是如果再遇上暴雨漲水，可以保證戲臺的安全，”他視線在戲院裏轉了一圈，“這是老房子，我們看過了，之前應該是翻修過？很多電路和承重梁都需要檢修加固。”
徐木寧想起汪說說的話，點頭表示：“嗯，七幾年失過火，你們的眼睛挺厲害的。”
“搞建築是這樣，多少能看出來，”章境笑了笑，“你家這個戲院真是多災多難啊。”
過了片刻，徐木寧問：“包括全部檢修以及戲臺重建在內，大概需要多少錢？”
“具體不好說，下午我們還要再仔細記錄，如果是整個戲院大修，價錢估計得往幾十萬走了。”
“十萬也是萬，五十萬也是，”徐木寧說，“章先生不用擔心我聽到價格會跑，大概幫我估一下。”
章境沒想到徐木寧這麽聰明，聽出了自己話裏的保留，直言道：“光是戲臺那一部分，按照現在的材料和工人的成本，不低於八十萬。”
再加上重修戲院其他的地方，百萬往上是要有的。現在戲院受損，無法對外開放，演出賺錢這條路需要暫時擱置，雖然一天的收入對目前的情況來說也是毛毛雨。還有戲院賣給程家的三百萬。
徐木寧食指壓了壓太陽穴，第一次感覺到錢原來這麽重要。
“我先付定金吧，我的要求很簡單，最大限度保留戲院本來的模樣，其他專業的事情就全權拜托你們。”
“好，你這麽爽快，設計費上我可以給你打個95折。”
“那先謝謝你了。”
章境帶著助理繼續采集建築的數據，徐木寧走到坍塌的戲臺邊獨自站了得有小十分鐘，隨後掏出手機給Troy打了個電話。”
電話一通，他直接問：“老劉，片子那邊怎麽樣？”
Troy本名叫劉濃，他本人覺得太難聽了，跟流膿一樣，上了大學以後都讓身邊的同學朋友叫他的英文名，突然聽見徐木寧叫他老劉，導致他反應了兩秒才回答：“好久沒聽你這麽叫我了，你是真的著急用錢？”
“不算急，但是現在需要更多的錢。”
“不止三百萬了？”老劉吃了一驚，嚴肅道：“徐木寧，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遇到殺豬盤了？下國家反詐APP了嗎？！有沒有警察叔叔給你打電話？！”
“……”徐木寧靜默片刻，“沒有遇到詐騙，是家裏的房子塌了。”
“好家夥，你人沒事吧？哪家爛尾樓？我怎麽沒看到新聞？！”
放在平時徐木寧會跟他說兩句笑，但此刻他沒心思：“三言兩語講不清楚，我現在需要一筆錢先把施工隊的款付了，昨天給你發的那兩部片子你看了嗎？”
老劉從他的語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瞬間收起玩鬧的心態：“看了看了，質量一如既往的好啊，我今天就發給幾家平臺負責人看，你等我消息。”
得到了準信，徐木寧稍感輕松，他道謝：“好，這些年真的麻煩你了。”
老劉知道他的性格是這樣，不會說太多漂亮話，但歷來對人都是極盡真誠的。“哎呀，我都懂的，不說了，馬上要跟傻逼甲方開會。”
徐木寧笑著收了線。
程瞰一直沒有接到徐木寧的電話，周六這天下午，他忙完這周的最後一天彩排，開著大切去了徽州西溪南，路上給徐木寧打電話，沒人接，到了戲院一個人都沒有，他自個兒在殘損的院裏轉了一圈，想了想，第二個電話打給了章境。
“境子，我記得你和小夢開了家建築設計公司？”
“是，怎麽了，你一個大忙人怎麽想起問我這個？”章境怪道。
“我這邊有個戲院受損嚴重，想讓你過來幫我看看。”
“啊？什麽戲院，你不是在搞你的音樂劇嗎？”章境說完，下一秒心裏咯噔一下，“你說的不會是石中戲院吧？”
程瞰一楞：“你知道？”
“徐木寧和你啥關系？他前幾天找到我們，昨天已經付完十萬的定金，委托協議都簽了。”
“……”程瞰感嘆徐木寧驚人的執行力，暴雨過去三天，竟然連合同都簽了，是怕自己插手嗎？
程瞰想起章境的為人，問他：“你小子雞賊得很，是不是偷偷坐地起價了？”
知友莫若他，聽到電話裏章境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程瞰就懂了，他警告道：“石中戲院現在也是我家的，你晚點把合同發我，等我有空了再找你算賬。”
“那不是不知道嘛！”章境哈哈笑著，“我還沒到奸商那一步，是加了點，但是給徐木寧打折了，一加一減就想賣個人情，以後好做生意。”
“少廢話，發合同。”
“發發發，等等，你還沒說你跟這個徐木寧啥關系啊！”
“沒關系，再聊。”
程瞰坐回車裏，給沒關系的徐木寧打了第二通電話，這次對方接了：“徐木寧，你在哪裏？”
“程瞰？”對方那頭有點吵，能聽見嗩吶棗木梆子還有唱戲的聲音混成一片，“我在安慶，你有事可以直接在電話裏說。”
“我給你發個地址，明天我們見面聊。”
“行，我正好要找你，不說了，我這邊有點忙，明天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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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還要一段時間，徐木寧怕不說話顯得尷尬，於是回答道：“不是細心，是被電暈過，有心理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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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洛伐克的一個古堡裏，也是因為下雨，”徐木寧低頭回憶起從前，“雨水順著破舊的墻體裂縫滲進來，淹了我的房間，燈滅了我想去找原因，腳一踩進水裏就被電暈了。”
“斯洛伐克？古堡？”程瞰從這兩個詞完全猜不出徐木寧和它們的聯系，“還沒問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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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有點一根筋的徐木寧做這個工作似乎還挺說得通——正是一根筋，才會堅持心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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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為什麽不找個好的酒店或者民宿？”程瞰繼續問。
徐木寧快速擡頭看了他一眼，嘟囔道：“便宜，古堡的主人在Airbnb上以20歐出租古堡的房間，這種撿便宜的事不住是傻瓜。”
想到自己當時占小便宜的心理活動，徐木寧覺得有些好笑，語氣不自覺帶著點松快：“我想過這麽便宜肯定有問題，做足了心理準備，到了才發現，那古堡在山上，還破破爛爛的，也怪我運氣不好，碰到下雨，電路年久失修，不小心被電暈，不過命大，兩個多小時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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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木寧起了個大早先去醫院看望餘微言。他還不知道戲院發生的事，精神頭不錯，聊了一些戲院的話題，徐木寧只撿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說，他高興，早餐多吃了兩個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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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木寧食指壓了壓太陽穴，第一次感覺到錢原來這麽重要。
“我先付定金吧，我的要求很簡單，最大限度保留戲院本來的模樣，其他專業的事情就全權拜托你們。”
“好，你這麽爽快，設計費上我可以給你打個95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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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三百萬了？”老劉吃了一驚，嚴肅道：“徐木寧，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遇到殺豬盤了？下國家反詐APP了嗎？！有沒有警察叔叔給你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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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平時徐木寧會跟他說兩句笑，但此刻他沒心思：“三言兩語講不清楚，我現在需要一筆錢先把施工隊的款付了，昨天給你發的那兩部片子你看了嗎？”
老劉從他的語氣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瞬間收起玩鬧的心態：“看了看了，質量一如既往的好啊，我今天就發給幾家平臺負責人看，你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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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知道他的性格是這樣，不會說太多漂亮話，但歷來對人都是極盡真誠的。“哎呀，我都懂的，不說了，馬上要跟傻逼甲方開會。”
徐木寧笑著收了線。
程瞰一直沒有接到徐木寧的電話，周六這天下午，他忙完這周的最後一天彩排，開著大切去了徽州西溪南，路上給徐木寧打電話，沒人接，到了戲院一個人都沒有，他自個兒在殘損的院裏轉了一圈，想了想，第二個電話打給了章境。
“境子，我記得你和小夢開了家建築設計公司？”
“是，怎麽了，你一個大忙人怎麽想起問我這個？”章境怪道。
“我這邊有個戲院受損嚴重，想讓你過來幫我看看。”
“啊？什麽戲院，你不是在搞你的音樂劇嗎？”章境說完，下一秒心裏咯噔一下，“你說的不會是石中戲院吧？”
程瞰一楞：“你知道？”
“徐木寧和你啥關系？他前幾天找到我們，昨天已經付完十萬的定金，委托協議都簽了。”
“……”程瞰感嘆徐木寧驚人的執行力，暴雨過去三天，竟然連合同都簽了，是怕自己插手嗎？
程瞰想起章境的為人，問他：“你小子雞賊得很，是不是偷偷坐地起價了？”
知友莫若他，聽到電話裏章境幹巴巴地笑了兩聲，程瞰就懂了，他警告道：“石中戲院現在也是我家的，你晚點把合同發我，等我有空了再找你算賬。”
“那不是不知道嘛！”章境哈哈笑著，“我還沒到奸商那一步，是加了點，但是給徐木寧打折了，一加一減就想賣個人情，以後好做生意。”
“少廢話，發合同。”
“發發發，等等，你還沒說你跟這個徐木寧啥關系啊！”
“沒關系，再聊。”
程瞰坐回車裏，給沒關系的徐木寧打了第二通電話，這次對方接了：“徐木寧，你在哪裏？”
“程瞰？”對方那頭有點吵，能聽見嗩吶棗木梆子還有唱戲的聲音混成一片，“我在安慶，你有事可以直接在電話裏說。”
“我給你發個地址，明天我們見面聊。”
“行，我正好要找你，不說了，我這邊有點忙，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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