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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禍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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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禍起(2)

華燈初上,街角的小花園裏,一個老太太像往常那樣,帶著狗糧來餵流浪狗。

她戴著口罩,心情覆雜地在花園前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最近這一代的野狗少了很多,唯有那只跟她最親近的還常常來。她等了一會兒,以為會等不到了,卻不想草叢裏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它先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才慢吞吞踱到老太太跟前。

這是一只灰撲撲的母狗,□□脹鼓鼓的、肚子因為懷孕而微微下墜。它熟門熟路地走到老太太身邊,想要伸出舌頭,舔一下老人的手,表示謝意。可是老人的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母狗不明所以地嗚咽了一聲。

老太太將手中的狗糧倒在地上,輕聲說:“乖孩子,吃頓飽飯吧,趕緊離開這裏。到鄉下去。躲起來,躲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哽咽。她餵這條流浪狗已經有三年了,看著她生了一窩又一窩的孩子。每次新生命誕生,她都覺得很開心。

每次,她都會等這些流浪狗飽餐一頓,然後跟它們絮絮叨叨說一會兒家裏的瑣事,才會折返回家。

可是今天,她只站了片刻,便腳步蹣跚的匆匆離去。

隨著老太太轉身走出花園的小徑,兩個全副武裝的中年人和一個老頭便手持棍棒從小徑深處走過來,迅速地包圍這條還在一心一意吃狗糧的母狗。

腳步聲驚動了母狗,它一下擡起頭,警惕地豎起了耳朵,只一瞬,它便感覺到了危險,迅速向草叢撲去——

可是——遲了。

一根帶著鋼釘的木棍從斜上方用力擊向它的頭部,在它竄起來的瞬間,與它的頭結結實實的碰撞在一起。

“咯砰——”顱骨碎裂發出的響聲與咬破香脆狗糧並無二致。

“嗷嗚——”這聲慘嚎淒厲短促,比一匹走投無路的孤狼對月哀鳴還要森然。

然而再驚痛的哀嚎,也是頹然。

野狗倒下了,密集的棍棒雨點般落下,落在它和它還未出世的孩子們的身上。

死亡來臨的那一刻,它的身體微微顫著,喉嚨混著汩汩外湧的血發出絕望地嗚咽聲。原本就邋遢的皮毛混了血漬,更顯得骯臟不堪,像一坨用得辨不出原色的舊拖布。可是它的眼睛卻濕漉漉的,幹凈清亮,像此刻一點雲翳也無的星空。

它不明白,為什麽前一刻,還對她溫情脈脈的老人,會一轉眼,招來了惡魔。

下一瞬,帶著星光的圓眼睛,熄滅了。

死亡,換來了永恒的平靜。

持棍而立的男人們,臉上嗜血猙獰如兇獸的面貌松弛下來,恢覆為人的平和。

他們略喘著氣,用棍子將那徹底軟爛下來的屍體,挑起來,扔進一旁的垃圾筒裏。

花園小徑的盡頭——

老太太佝僂著站在樹下。她渾濁的眼裏,流下一行淚。

淚沿著她臉部皮膚的褶皺縫隙,一點一點滑行,像穿越幽暗的死蔭之地。

這是一張飽經滄桑、習慣在柔軟與冷硬之間切換表情的臉。

她低聲自語,像辯解、又像求取寬恕:

對不起,我的媳婦也懷孕了。

這是我必須做的選擇。保護家人!

這是老太太,用過往積累的善行,誘殺的第五條流浪狗。

人性的灰度,是夾著善惡的中間地帶,一面向善,趨於光明;一面向惡,比鄰黑暗。

誰也猜不到,它會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況下,選擇行善,還是作惡。

而這一次,在強大的病毒面前的無力感,令一向善於欺軟怕硬的人類,開始攻擊比自己更弱小的種類。他們將死亡的恐懼、對病毒的怨恨,都發洩在動物身上。

他們忘記了,地球不只屬於人類,地球也屬於這些動物。

他們忘記了,在病毒面前,這些動物也只是無辜的宿主。

他們軟弱的暴行,讓這些無辜的動物,沒有死於病毒的襲擊,而是死於人類鄰居之手。

對於生活在城市裏的動物來說,人類才是最可怕的病毒。

城市裏打狗殺貓的暴行仿佛得到默認一般蔓延開。

隨著被病毒傳染的人數激增,恐慌更加泛濫,即便健康的家畜寵物,在人們眼裏也成了病毒的隱形攜帶者。

有人開始丟棄家裏的寵物貓、寵物狗、寵物小倉鼠……

便有穿著衣服的貓貓狗狗也加入了流浪的隊伍,開始惶惶然然地在陰暗的角落裏逃竄。

然而寵物們,天生對人類缺乏警惕性。

懵懵懂懂的它們,完全不知大禍臨頭,只要有人拿著他們熟悉的食物出來誘哄,便一騙一個準。

甚至有時候都不需要食物,一個善意的眼神、一個蹲身拍膝蓋的動作,就能把它們引到跟前搖尾巴。

這些小貓小狗臨死時,還在妄圖獲得人們的寵愛,想要有雙溫柔的手,能夠重新順著它們毛發生長的方向輕輕撫摸。

它們一輩子也搞不懂人類。

為什麽人們可以,愛的時候一擲千金,棄的時候如避洪水猛獸。

其實,有時候人類連對待自己的戀人也是如此。

反倒是本就嘗遍了人情冷暖的流浪狗們,與人類鬥爭經驗越來越豐富,往往能逃離城市,躲去郊外。

沈肆家中,小古憂傷地看著正搖頭擺尾,將胖臉埋在食盆裏,呼嚕嚕吃著狗糧的魯魯。

“知道有多少你的同類現在倒黴了嗎?”小古用手撇了一下已經快要蓋住眼睛的劉海,新一輪的病毒開始蔓延後,他已經好久沒去理發店了。

魯魯從食盆裏將圓乎乎的大臉擡起來,瞥了小古一眼,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它晃著圓屁股,小坦克一般篤篤篤地走了幾步,走到坐在沙發上的沈肆跟前,肥糯糯的爪子踩在沈肆的拖鞋上,蹲下來,將一顆胖頭撒嬌地擱在沈肆的腳背上。

沈肆低頭,與魯魯濕漉漉的圓眼睛對視。

他嘆了口氣,好笑地摸了摸愛寵肥肉堆疊的脖子:“現在你的主人已經成過街老鼠了,你還這麽悠然自得,我真羨慕你啊!”

魯魯嗚嗚咽咽地從喉嚨裏發出一串討好的聲音,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沈肆的手,沈肆嫌棄地將手抽開。

“肆哥,下個月公司就要替你把房子抵押出去了。你怎麽辦?”小古擔憂地問,這幾天他急得上火,嘴角冒出好多個粉艷艷的口瘡,一說話就會忍不住低低“嘶“一聲呼痛。

“幫我重新找套便宜的房子唄。”沈肆渾不在意。

“那我幫你找一個離徐教授近一點的?”小古試探著問。

果然,沈肆回了他一個滿意的眼色。

短短幾天,從全民男神變成過街老鼠,事業陷入泥沼、前途黑不見光。

換了以前的沈肆,一定是暴躁不安的。發點脾氣、鬧點情緒,再正常不過。可是,像眼下這般鎮定、安之若素,卻讓小古心驚。

他幾乎恨不能24小時貼身跟著沈肆,怕他想不開要去走秦煥的老路。

可是,他又隱隱覺得,現在的沈肆和以前不一樣了。

現在的他,即便陷入人生的谷底,卻好像始終有一股能量在心底支撐著他,讓他不見絲毫頹廢,反而整個人呈現出煥然一新的豁達之態。

如同一直在幽暗地底潛行的人,突然奔跑到日光亮烈的戈壁。

他如常健身、護膚、食素、坐在鋼琴前寫曲,定時與徐知宜通話,一點也沒有跌在泥濘裏的萎靡和狼狽。

要知道,短短兩周,他的三處房產都被公司凍結了。公司替他簽下的無法履行的合約也堆成了小山,擠在周雯的辦公桌上。

眼下,這最後的棲身之所也朝不保夕了。

他卻像卸掉了枷鎖的桎梏。

提到徐知宜,小古更擔心了,徐知宜已經走了一個多星期了,聽沈肆說,她的工作已經開始了。

外面人心惶惶,不知道這一次,她還能不能力挽狂瀾。

想到徐知宜那廢寢忘食拼命三郎似的工作狀態,他就忍不住想要搖頭,眼前又出現她映在墻壁上那細細長長的寂寥的影子。

此時,除了沈肆和小古,學校外的美食街的一家店鋪裏,也有人剛剛提到了徐知宜。

這條美食街剛剛喧嘩起來,卻又蕭條了。

就好像海明威筆下巴黎的春天。

你每天都在期待春天的來臨,直到一夜暖風突然在某個早晨將它帶來了。但一陣突然而至的寒雨又會把它打回去,仿佛再也不會來了。

此刻,再次落寞的美食街上,只伶仃幾家飯店亮著燈,還全靠年輕學子們仗著身體底子好,除了食堂外沒有別的吃飯選擇,才不至於又關門。

朱淩坐在鄧五日式小館暖黃的燈光下,用塗著淺玫瑰粉的嘴唇,小口小口喝一杯清酒。瓷白的酒杯外壁上,留下淺淺一抹唇印,十分香艷。

她已經喝了好幾杯酒,雙頰飛起酡紅,往日端著的矜持姿態已經松懈下來,微微偏著頭,鬢角發絲微亂,顯出幾分不同於以往的慵懶。

記者趙春畫坐在她對面,殷勤替她往一杯柚子酒裏加冰。整個燒烤店裏,只有他們一桌客人,倒是不用擔心有病毒在空氣中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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