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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所有陰暗的秘密都有傷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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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所有陰暗的秘密都有傷口(5)

當徐知宜心神恍惚地推開宿舍門時,第一道閃電正好劈進房間。

雪白的電光將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一道炸雷貼著房頂滾過,震得門窗家具齊齊發抖。

徐知宜也在驚雷中抖了一下。

哐當,窗戶被大風掀開,直接撞上墻壁。

白色的窗紗頓時飄得滿屋亂飛,冰冷的雨點從大開的窗口長驅直入,濺在書案上劈劈啪啪直響,徐知宜飛撲過去,用力將窗戶關上。

一回頭,又一道雪亮閃電在她眼前炸開。

青白冷冽的電光中,她駭然看見床上躺了個人。

她心下一驚,湧到口邊的尖叫卻被一貫的冷靜收住。她沒開燈,踢掉鞋子,赤腳無聲無息靠近了床。

電光中,床上躺著的男人濃眉深目,鼻梁英挺,嘴角一道細細的刀疤微微上挑,即便是合眼而眠也好似帶著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外面已經因為他吵翻了天,他卻躲在她這陋室中睡覺。

她的心忽然就軟了。

“回來了?”沈肆睜開眼,看著黑暗中朦朧纖細的一抹身影。

“還沒到12點。”她心虛辯解。

他們達成了協議,徐知宜在實驗室工作,絕不能超過12點。

沈肆被逗笑了,身子向墻裏蹭了蹭,在單人床上空出了一小塊地方。

徐知宜擡頭望了望風雨交加的窗外,一點也不扭捏地躺了下去。

兩人誰也沒說話,只聽著呼嗚嗚的風聲,和雨點敲在玻璃上噗噗噗的悶響。

閃電一道接一道,黑鏡般的天幕不斷割裂。

電光霍霍中,從天幕中墜落下來的雨珠仿佛剎那被鏡頭定格、放大,似一粒粒剔透的水晶,連接成鋪天蓋地的瑩瑩珠簾,仿佛只要撩開這珠簾,就可以進入另一個奇詭的世界。

沈肆靜靜看著窗前的電閃雷鳴,像躺在風雨飄搖中的一葉小舟上。此刻這張窄窄的單人床卻是那麽溫馨寧靜,又幹燥又松軟,枕頭上帶著水果糖的甜香,還有徐知宜身上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道。

他輕聲問:“想知道我為什麽會沒法唱歌嗎?”

“嗯!”

沈肆輕輕合上眼,那噩夢一般的往事,曾經像一幀幀定格的畫面一般清晰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只留下那種幽暗得、粘稠濕滑的恐懼感如蛆附骨。

還有那把刀——

那把裹在塑料袋裏的刀,紮破皮膚,捅入肉裏時鋒利的寒意,至今仍然留在他的身體裏,比西伯利亞的寒潮還要刺骨。

如今回望,一切都好像隔了一層朦朧的影,看不真切了。就連他是怎麽喝下被下了藥的咖啡,怎麽迷迷糊糊、夢游一般被挾持上了車,怎麽被粗暴地捅了一刀,渾渾噩噩坐在那把鐵椅子上,任人捆綁,都模糊成一團了。

所以他可以像講訴別人的故事那樣,平靜地講訴那段經歷。

可是——

可是那些細節卻又頑固地占據著他的身體,每當他想要唱歌時,便會跳出來,變成一個個淩厲的耳光、變成割在他手臂上的刀口,變成女人嚶嚶絕望的哭聲。

他被周良綁在凍庫裏整整七天。

每一天,周良都會帶朱楨來。

那個女孩子,他認得她的臉,她是他後援會的中堅分子,每次看見他就會雙眼發亮,如癡如醉。

可在那森寒陰冷的凍庫裏,她蜷縮在凍庫的角落裏,擡眼看著他,眼裏全是淚水和恐懼。

周良強迫他一分鐘也不停地唱、強迫她眼睛也不準眨一下地聽。

他若停下來,周良就用刀子在他皮膚上劃一刀。

她若敢移開眼睛不看他,周良就會馬上劈過去一個狠辣的耳光,打得她嘴角淌血。

他反抗過,掙紮過、沈默過,可是一刀一刀又一刀,在朱楨苦苦的哀求中、在劇烈的疼痛中,在對死亡的恐懼中,他妥協了,只能不斷唱著。

一聲接一聲,一首接著一首,一直唱到嗓子嘶啞、喉嚨出血、嘴唇幹裂暴口。

唱不好,唱錯了,就會迎來一個又一個火辣辣的耳光。

又響又脆的耳光,帶著屈辱,一聲聲扇在了他靈魂深處。

周良充滿了仇恨的目光,令他覺得自己在不知道的時候,一定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否則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怎麽會用這樣暴戾的目光來淩遲他。

他幾乎能聞到那雙戾氣翻湧的目光中,咄咄逼人的血腥味。

他倦極了、渴極了,整個人都虛脫無力,周良卻只在每晚臨走時,才讓朱楨餵他喝一杯水、吃一個冷饅頭。

他甚至讓朱楨給他包紮傷口。

周良不讓他死,他吊著他的命,茍延殘喘。

他要他活著受折磨,供他洩憤。

他要他吃喝拉撒都屈辱在同一把椅子上解決。

剛開始,沈肆還能強作鎮定。

他以為憑借自己今時今日的地位,一定馬上就有警察來找他。

外面說不定都因為他被綁架而鬧翻了天。

尤其是,當天晚上他還有個粉絲見面會,周雯就算掘地三尺也會把他挖出來的。

可是,他錯了。

周良嘲諷地告訴他,根本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失蹤了。

“我以為只有我這樣卑微的小人物才會死得屍體發臭了,都無人問津。原來大明星也不過如此。”他甚至扔了份報紙給他看,那上面他的經紀人解釋他沒出席見面會,是因為突發疾病。

周雯,根本沒來找他。

那一刻,他以為自己死定了,每天晚上,在冰冷的黑暗中,他甚至能感受到拿著鐮刀的死神那充滿血腥味的呼吸。

一天又一天。

耳光聲、刀尖在皮膚上游走發出的嘶叫聲、 女人哀哀痛哭的求饒聲……還有凍庫裏嗡嗡的機器轟鳴聲……

在這地獄的挽歌中,時間漫長如赤腳走在烈焰中。

他越來越絕望,意識越來越恍惚。

漸漸,任憑周良在他身上花多少刀,他都沒法再開口發出任何一個音符了。

甚至周良在他嘴角狠狠劃了一刀,也完全不能刺激他發聲了。

他覺得惡心。

唱歌讓他反胃想吐渾身冒冷汗。眼前噩夢一般的經歷,就是那個忠誠無比的歌迷所給他招惹來的。

可是她什麽也不敢做,只懂得嚶嚶嚶哭泣。

他討厭軟弱、討厭女人、討厭她們愛他。

他只恨自己為什麽要是個歌手。

在周良歇斯底裏的控訴中,他始終沈默。

他的消極對抗,令周良覺得無趣。

第六天晚上,周良帶著朱楨離開了,臨走時,他扔下一句話:等你死了,我再來看你。

他聽見朱楨哭著哀求周良:他死了,你就永遠也回不了頭了。

周良用一種幾乎是蒼涼的語氣回答她:我本就回不了頭了。我等著和他一起下地獄。

然後,凍庫裏唯一的一點光線滅了。只剩下雪洞一般的寂靜。

死亡的寒氣徹底將他淹沒。

第七天晚上,他已經神志不清,開始出現幻覺。迷迷蒙蒙中,他看見凍庫的門,開了。

有很多人跟著光一起湧入。然後,他聽見了,小古的叫聲。

緊接著,將他反綁在椅子上整整七天的牛筋繩被人割斷了。繩子松開的那一瞬,他被一件帶著體溫的衣服包裹住,他努力睜眼,小古厚重劉海下流淚的小眼就那樣無遮無攔地撞進了他視線。

安全了!

他不用死了!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掙開隨後撲上來的周雯,放心地昏了過去。

但死亡的恐懼,卻從那一天起,再沒離開過他。

那恐懼,在周雯與他之間,劃下了一道永遠也無法愈合的鴻溝。

就算他身上的傷痕都一一消失了,他對她的失望與厭惡,也消失不了。

因為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他一唱歌就會恐懼,就會渾身發抖、聲音打顫、曲不成調,甚至惡心嘔吐。

他再也成不了一名歌者。

沈肆輕描淡寫地講完整個故事。

黑暗中他的聲音依然很好聽,好聽得像在講最溫柔深沈的情話。可是徐知宜卻聽得遍體生涼。

她沈默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麽來安慰他。

她只是轉過身,伸出手臂,用力擁抱住他,順便搭上一條她的腿。

“這是我第二次用悲慘遭遇騙到你的擁抱!”沈肆輕聲笑道。

“如果,你把這段經歷公諸於眾,人們一定會原諒你的。”她肯定地說。

“那些虛偽的同情令人惡心。”他說,又頓了頓:“何況那女孩,也是受害者。周良,被判了七年,他已經受到了懲罰。”

“那以後你怎麽辦?”徐知宜說:“我沒想到你會賠上自己所有。”

“我還有四百萬!”他說,然後低頭,在她頭頂的發絲上印上一個極輕極輕,輕到完全沒有任何分量的吻。

但這個吻,卻令徐知宜紅了眼眶。

“是的,你有四百萬——”徐知宜輕聲說:“——的外債!”

“我這麽淒慘了,你也不肯讓我占點便宜。”

“沈肆——”徐知宜沈默了一會兒,將頭抵在他額前,悶聲說:“我一定能把那病毒關進籠子裏。”

“嗯!我相信你!”沈肆點點頭,放心地睡著了。

窗外疾風暴雨,雷聲滾滾,樹枝在雪亮的閃電中,群魔亂舞。

窗內,靜得只剩兩個人綿長和緩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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