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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前情往事成雲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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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前情往事成雲煙(4)

她一直認為,沈肆是屬太陽的,整個人從內而外都會發光發熱,就算在黑暗裏也能幫助植物進行光合作用,一動不動就能提升空氣裏的雄性激素的指數。

甚至有娛記在文章裏寫,沈肆是女人的藍色小藥丸,專治一切絕情寡欲。

可現在,他忽然把他的那些光和熱,那些外放的情緒與荷爾蒙收起來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收起來的狀態。

收起來的沈肆,不再是一個明星、一個偶像。額前一縷亂發軟軟塌下來,琥珀色的眸子裏光華盡斂,透出無盡的倦意與寥落。不知為何,徐知宜在眾星捧月的沈肆眼睛裏,看到了一個一事無成的流浪者,才會擁有的無奈與頹廢。

她被那眼神催動,心中竟也跟著他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麽地方在融化、塌陷、流失……

“我的關註點是什麽呢?”他怔怔看著黑漆漆的窗外,抿了抿唇,自嘲地笑了,連唇角一向迷人的笑紋也透出點苦意。

“四百萬,你窮過嗎?”沈肆側身面向徐知宜,但目光卻隨著舷窗外的流雲飄走。

“眼看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的那種窮?”沈肆喃喃問。

徐知宜沒有回答,她知道此刻他並不是要從她這裏要答案。

沈肆的聲音很有畫面感,徐知宜被那聲音牽引著,去到一個任何人都無法觸及的,沈肆一夜成名之前的歲月。

沈肆的家鄉,是開膛手傑克曾經混跡過的,倫敦東區。

他的生日4月19日,是被年輕人,戲謔為一夜情的數字。

而實際上,他也差不多算是一夜情的產物。

那時,倫敦剛剛從冬日陰霾的霧氣中緩過勁,植物開始抽芽,破敗的街區從鉛灰色裏掙紮出一抹新綠。

沈肆的誕生,卻沒有帶來新生命的喜悅,他出生第二天,父親就跑了。

那是一個學畫畫的中國留學生,眼見自己搞出了人命,又負擔不起一條新生命的重量,將自己半年的生活費和學費留下後,倉惶逃回國了。

沈肆的母親路易莎是一名中英混血,靠著經營家裏傳下來的一家破舊洗衣店,養活沈肆和年邁的父母、還有患狂躁癥的姐姐。

“每次當記者寫我,說我身上有英國貴族氣質時,我就忍不住好笑。”

“我從小就混跡在破破爛爛的舊城區,童年玩具是永遠也洗不完的衣服、熨不完的床單窗簾,放學回家,只能趴在熨衣臺上寫作業。我外祖父是中英意韓四國混血,年輕時超帥,可因為常年佝僂著熨燙衣物,一到雨天腰背就痛得下不了床,整個人被風濕折磨得變了形。外祖母是臺灣移民,她的手很小,很軟,卻被各種幹洗劑染得比脫皮的花墻壁,還要斑駁,但她摸我頭的時候,那雙手卻很溫暖。我們熨衣服的時候,她總是用中文和我說話,教我背唐詩宋詞,念臺灣的童謠,講中國的傳說故事,好分散我的註意力。因為工作間裏全是蒸汽,冬天又濕又冷,骨頭都要被凍裂。夏天又悶又潮,一天就能悟出濕疹。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家裏不要再洗衣服了。

可是,生活很快叫我明白,有衣服可以洗,其實是一種幸福。

有一天,我們去教堂做禮拜,回到店裏,發現所有的衣服都被剪刀撕爛了,床單、衣服、窗簾、帽子……扔了整整一屋子。我姨媽神態癲狂,正在點火燒店,我媽嚇得撲上去,硬生生用身體把已經燃著火的報紙給壓在地上、壓滅了。家裏窘迫的環境,無法讓我姨媽按時看病,她的狂躁癥經常失控。

現在想想都後怕,我們那種老房子,要是燃起火來,一燒就是一大片,多少人要因此流離失所。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我們除了要賠償損壞的所有衣物,還丟了很多固定的洗衣業務,本來時刻都轟隆隆響著的機器,卻安靜下來。我們欠了很多很多的債。我原本以為幫醫院洗帶血的床單是天下最惡心的事情,後來我發現欠他們的錢才是。”

說到這裏,沈肆的語氣越來越冷,仿佛在描述某個電影裏,與他毫無關系的場景。但他說話時的聲音,又輕得像夢囈,令人直接可以看到那些狼狽不堪的畫面。

後來,為了繼續生活下去。路易莎靠出賣身體,換取了幾家小酒店的業務。

那時候,路易莎到酒店去收床單,就讓沈肆就在樓下的車裏等。

直到現在,每每想到過去,他就會想起那些夜晚。

倫敦東區的冬夜,特別冷、灰白的霧氣一團團到處都是。他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車裏,凍得手腳僵硬,被那些渾濁而連綿不絕的灰霧包圍,與外面那個喧鬧繁華的世界隔絕開。那時候,他覺得他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彼時他才六七歲,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直到後來他經了人事,突然記起每次母親拖著洗衣籃下來時,蒼白臉上怪異的潮紅,和陌生男人□□的味道,才恍然大悟,只覺胸口被人狠狠插了一刀又一刀。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日子過不下了。經常歇斯底裏的姨媽、越來越老邁的外祖父母、素未蒙面的父親、漸漸被這些重擔壓得再也不美麗的母親、還有一直孤立我的小夥伴……”

貧窮的生活沒有摧折沈肆,反而賦予他一向神奇的天賦。

他發現自己很會唱歌,每次聽他唱歌,住在附近的老人都會流淚,女人都會想要戀愛、再吵鬧的同伴都能安靜下來。甚至聽他唱歌時,他能在家人灰蒙蒙的表情上,看見一點陽光的笑影。

他十一歲時,東區開始改造,漸漸很多從事藝術工作的人,喜歡東區陳舊頹廢的氣息,覺得很有歷史和藝術的氛圍,關鍵是低價便宜,便在這裏開工作室。他去一間音樂工作室打工,替他們打雜跑腿做清潔,一有空就混在那裏,幾乎是靠耳濡目染就學會了作詞作曲、演奏鋼琴、吉他、貝斯、架子鼓、小提琴、口琴……他發現只要他的手觸碰上這些樂器,他就知道該怎麽去擺弄他們,發出最美妙的音樂。他陪著那些樂手、歌者,在錄音室裏徹夜不休地演奏,歌唱,他們那種全情投入,忘乎所以的狀態,令他覺得靈魂得到救贖。

音樂讓他狂熱,他好像看見了灰蒙蒙的霧氣中,升起了一道幫他連接外面世界的彩虹。

從那以後,他就能看見音樂。

從黃昏的清風裏、從街角的咖啡店、從女孩飄飛的裙角、從老人深深的皺紋裏、從射進東區陳腐晦暗的樓道裏的陽光裏……看見那些或暴烈、或憂傷、或純凈、或寂寞、或快樂的旋律。

是的,他能看見音樂。

他知道用何種方式震動聲帶,帶出最美妙的聲音,將那些他看見的畫面、想象的故事、經歷的情感都唱出來,傳遞給聽歌的人。

後來,他進了金士頓大學的音樂學院,並考取全額獎學金。

就在那一年,他遠在中國的父親沈從遠,在新聞中,看到了沈肆鋼琴比賽獲獎的消息,他一眼從這個英俊的少年身上認出了自己和路易莎的樣子。他托朋友找上門,邀請他去中國見面。並帶來了一大筆錢用作旅行費用。

他已經成為了一名成功的畫家。自此,認回一個才華橫溢的私生子,只能算是年輕時候的一筆風流帳,而不是汙點了。

沈肆始終拒絕與他相認。

但他拿了那筆錢給姨媽治病,給洗衣店添了新的熨燙設備。然後用剩下的那些,到中國窮游,想看看那孕育了他冷漠無情、毫無承擔的父親的土地。

不經意間,在青年旅社的柿子樹下,唱了一首歌,被網友稱為“柿子樹下的阿波羅”,一夜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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