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竇初開

關燈
情竇初開

月明星稀,墻院內樹影斑駁,黑夜靜謐無聲。

偏殿內透出微黃的燭光,窗戶上兩道黑色的影子挨得極近。

殿內,安樂飛快的瞄了一眼沈俱懷,見對方微蹙著眉頭,盯著虛無處苦思冥想,內心越發不安。

她頗有些馬後炮地想著:這闔府上下幫她出的都是餿主意!怎麽可能這麽容易就讓駙馬動心的,還不如按她自己的想法來,徐徐圖之,反正駙馬又跑不了的。現在好了,府內知道她的“豐功偉績”也就罷了,外人都知道了!這臉當真是丟大了,駙馬肯定誤會她是個孟浪的人了。

她很在乎駙馬眼裏的自己,十分努力地收斂著脾氣,連以前在皇宮時最喜歡跟下人玩鬧的戲法也通通不碰了。

不知何時起,她越來越想要黏著駙馬。

一起床就想看看駙馬去哪裏了,在做些什麽,自己能不能加入。

希望駙馬能多陪自己聊聊天;或是檢查書法、射箭等課業,中肯地點評一番;或是用膳時細心為自己布菜,叮囑下人避開自己的忌口。

點滴生活中找到讓自己悄悄欣喜的小甜蜜。

可漸漸的,心就開始不滿足了。

不滿足於就這樣相敬如賓的相處,不滿足於他看自己時永遠一成不變的神色,不滿足於只有自己患得患失的局面,不滿足於一切的一切。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境遇,終於問了春桃,自己到底是怎麽了。

春桃那丫頭竟露出了一臉壞笑地說:“公主您啊,是情竇初開”。

情竇……

這兩字好像那煮沸的茶水,咕咚咕咚冒著熱氣,拼命沖開壺蓋想要溢出來。

心微微一顫,帶著一絲酥麻的癢意,轉瞬即逝,四肢百骸的經脈都舒暢起來,暖融融的。

腦海裏不自覺浮現出日日相伴的身影,覺得情竇二字分外合適。

可這份感情仿佛是獨角戲,只有自己一個人入戲了。

闔府上下都很擔憂,都在為自己找機會、想主意。

也不知怎麽了,鬼使神差地聽信了護院說的那番話。

大概是自己內心,也想讓駙馬知曉這難耐的心動滋味吧,也想讓他和自己一起入戲。

安樂神絲百轉千繞,又微微抿了下唇,仿佛唇瓣上還有那欲罷不能的觸感,耳尖又開始不爭氣的紅了。

沈俱懷看安樂停止用膳,便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公主,我想和你聊聊。”她的聲音裏滿是化不開的惆悵,還夾著一絲不明顯的倦意。

安樂乖巧地放下筷子,擡起一雙無辜的眼睛。

一看公主賣乖的樣子,便知道這番話多半又是左耳進右耳出的。

每次她聽訓都是這樣,裝的一副乖巧懂事,實際上沒有一個字是過心的。

該犯的錯一個不落繼續犯,該闖的禍一樣不少接著闖。

唯一讓施教的人好受些的,也就是這看起來還算誠懇的態度了。

“公主應當還記得我在新婚之夜說的話嗎?”

“記得……”安樂嘟了嘟嘴,極不情願的應著。

“當時我說,我願意守公主清白之身,願意如兄長般護著公主,絕不是空話。大丈夫言出必行,既然當初給了公主承諾,我理應遵守。即為兄長,今日之事,便不合規矩,有違倫常。”沈俱懷艱難地停頓了下,不忍擡頭看她,繼續自顧自說道,“今後我還是睡回小院,公主也應當註意分寸。”

“為什麽?”安樂一開口,便帶著隱忍的顫意,“你明明是我的駙馬,為什麽非要裝做我兄長?”

少女倔強的臉上滿是不服氣,若不是質問的聲音在抖,恐怕沒人會察覺她的傷心。

沈俱懷有些不忍,可關乎生死的巨大秘密面前,這點不忍只能被生生壓下去。

“公主你還年輕,心性未定。今日之事,不過是出於新奇一時興起,等這股勁過去……”

“若是這股勁永遠不過去呢!”安樂猛地站了起來,一滴淚啪嗒一聲落在了桌上,她趕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怕被人看扁了去,強裝起一絲怒意,支撐著所剩無幾的自尊。

“我……我不是良配,公主在我身上耗費心力,不值得。”沈俱懷淡淡地說著,她眼神盯著虛空,帶著一些無奈,未曾擡頭,也就未曾看見一臉狼狽的安樂。

“值不值我說了算!”安樂氣呼呼的說著,越說越覺得自己在理,底氣都足了,聲音也大了起來。

沈俱懷聽到這明顯無理取鬧的話,平靜的臉上有了一絲怒意。少女蠻橫不講理的樣子,精準地堵住了胸腔,心裏仿佛有一股莫名的怒火要燒起來。

怎麽就說不聽呢?

以前不是好歹還裝樣子聽聽的嗎?

現在怎麽還頂嘴了?

“我說過!待公主遇到了心上人,要和離還是休夫,我絕無怨言!”沈俱懷隱忍住想要吼出來的沖動,乍一聽,那聲音透著些不耐煩。

安樂瞬間覺得心中委屈滋滋往外冒,可想要哭訴的對象便是讓自己受委屈的人,一時間覺得這委屈猶如排山倒海般襲來,壓得自己喘不過氣。

悶在胸口的那股酸澀,漸漸變成了上氣不接下氣地啜泣。

沈俱懷緊蹙的雙眉在聽見對方明顯的哭泣聲時,詫異舒展,擡頭便看到了滿臉淚水決堤的人兒。

那人仿佛淋了暴雨無家可去的小狗,渾身上下寫滿了可憐無助,眼睛裏滿是委屈,噙滿了淚水,豆大的眼淚,啪嗒落下,碎成一片。

她一時慌了手腳,不過是想說個清楚明白,別對自己懷有不該有的心思,怎麽就這般傷心了?是自己話說的太重了嗎?還是剛才語氣有些過激了?

她無措地想要為對方擦掉眼淚,手剛擡起,卻見那人氣憤地說了句:“你憑什麽替我做決定!”

說完還一把打掉了沈俱懷停在半空還未來得及靠近的手,氣沖沖地跑了出去。

她怔怔地看著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嘆了一口氣,頗為疲憊地癱坐了下來。

“春桃!春桃!”沈俱懷提起心力把春桃叫了進來。

春桃一臉擔憂地看著駙馬爺,等著吩咐。

“公主心情不好,你們跟緊點。”

“是!”春桃剛欲起身去尋公主。

“等等,讓人將小院收拾好,我以後住回小院。”

春桃一臉擔憂,卻不敢反駁,連忙應承下來。

翌日,安樂一早便入了宮。

皇後一看她腫得核桃一般的眼睛,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又是讓人煮雞蛋來敷,又是去太醫院取消腫的膏藥來給她塗抹。

可一問她發生了什麽,就是不肯說,膳食點心也未曾用多少。

整個人散著哀怨。

最後還是問了貼身伺候的春桃,才知道昨晚兩人吵架了,但因為下人都被遣散了,並不知曉為何吵得這般兇。

到日落時分,沈俱懷入宮將人接回了府。

皇後站在殿前看著兩人離去。

安樂上車輦前,還氣呼呼地剜了駙馬一眼。

一張極其相似的臉突然閃進了皇後的腦海。

當年那人也是這樣的神態吧,甚至那句帶著怨氣的話,仍回蕩在耳邊:“你是榆木腦袋嗎?”

直到車輦遠去看不見,皇後仍站在殿前,眼神凝望虛空,臉上表情悉數褪去,只餘下周身的威嚴貴氣。

可無論多貴氣,保養得多好,也終究難敵歲月。

這些年,她的臉上漸漸有了淺淺的皺紋,那是承載了無數過往的痕跡,周身貴氣也逐漸顯出幾分厚重來。

良久,冷風蕭瑟吹過,她才對身邊服侍的人淡淡地說了句:“本宮乏了。”

盈盈轉身回了宮殿。

一連幾日,安樂都起個大早進宮問皇後安,順勢待在皇後宮裏,直到夜幕降臨才回府。

每每想到駙馬說得話就格外生氣,越想越委屈。甚至都不能細想,一細想仿佛當時那股子酸澀的勁兒又上來了,鼻子難受得緊。

皇後哄了幾日也不見人松口說緣由,還是選擇不問了。

未曾想,以前軟言軟語哄幾句就對自己全盤拖出的孩子,竟也有了自己的心事,不肯告訴自己這個母親的心事,一時間有些惆悵的酸澀。

不過,看她胃口漸漸好了起來,臉色也不像第一天那樣難看,也逐漸放下心來。

駙馬每天來接時,雖然沒給好臉色,但從安樂明顯輕快的動作還是能看得出來,她的心情逐漸明朗起來了。

還是小孩子心性啊。

府內兩個主子冷戰,下人們也都戰戰兢兢,兩人的關系似乎還不如剛成親那會兒來的和諧。

主要是公主的臉太臭了,還一天到晚變著法地折騰下人。

這幾十號人真真是叫苦不疊,天天盼著兩人能早點如膠似漆。

可反觀駙馬,對待公主的態度與從前並無不同,依舊溫潤有禮,照顧有加。

這下,好多人都摸不著頭腦了,究竟是什麽環節出現了問題。

沈俱懷並沒有太多精力去照顧安樂的情緒,兵部的武舉事宜已經迫在眉睫了。

原本按照皇帝給的期限,六七月份出首次武舉的結果,將政令草擬完分發派送到各個州縣,層層選拔上來,緊趕慢趕,時間上是來得及的。

況且,她向皇帝提議調整禁軍職位,將部分重疊的職務裁撤,再專設一些適合給武舉選拔後眾人鍛煉的職務。這樣一來禁軍整體上不會顯得長官過多,但又能夠為武舉免除後顧之憂,同時能夠增加百姓對武舉的信心。

是非常適合當下這個局面推行武舉的,可以說從方法到計劃實行上,她絕對能夠完成大梁首次武舉的推行。

可不知為何,朝中卻逐漸流傳出一個說法,聲稱駙馬要重洗禁軍職務,瓦解文臣勢力,樹立親信,結黨營私。

而流言的可怕之處在於,它雖然無法從實質上傷害到你,卻能讓你如入泥沼,逐漸深陷其中無法動彈,最終丟了性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