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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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驟然變得很安靜。

劉清感覺到紮在背上的視線離開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沒有站穩。耳邊是自己沈重的喘息,以及不遠處季末川嗆咳的聲音。

劉清擡頭。

黑色的蟲子幾乎把庭院蓋滿了,祂吐出的鮮血和內臟碎片淤積了指厚的一層,混在泥濘的苔蘚裏,像是一片要吃人的沼澤。

祂看上去像是快死了。

劉清走到季末川的跟前,蟲子靠在地上的頭部比劉清還要高,那三對覆眼無法凝聚完整的形狀,像是六盞飄忽的鬼火。

劉清摸上蟲子粗糲的甲殼,然後整個人靠了上去,張開雙臂也抱不住祂的全部。

“季末川。很疼嗎?”

蟲子的節肢擺過來一截,勾著劉清的小腿。

他聲音沈重地說“不疼”。

劉清的表情非常冷靜,眼神平靜,他已經做了決定。

“我會竭盡所能。”

蟲子沒有再說話,祂擺過來更多的節肢,給了劉清一個小心翼翼的擁抱。

劉清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沈默了幾秒,然後轉頭看向塞弗恩特。

“塞弗恩特,我需要你的幫助。”

塞弗恩特一欠身,“我的榮幸。”



生活區裏,人們依舊繁忙,談論著最近幾天的兩起大事故,津津有味。

保護區裏,聯盟調查組與保護區管理方形成了一個微妙的平衡,大量的智能機器人被投入到救援和修覆之中,無數的原住民從廢墟下被撈出。

這些原住民的身體像是一塊海綿,從被擠壓到巴掌寬的廢墟縫隙裏扯出來,而後汲取空氣自行豐滿,身體裏傳出血液湧動和心臟跳動的聲音,皮膚恢覆紅潤,健康。

“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不僅是聯盟方,連保護區的知情人也面色難看。

原住民是“人造人”,保護區的原住民更是消耗品,為確保保護區的運營利益最大化,保護區對這些“商品”進行過多次的基因優化,也知道他們具有“再生”的能力。

但不是這樣的“再生”。

保護區的人咬死說不知道,“我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或許是調頻裝置的影響。”

“那你們就更應該盡快交出‘失竊’的調頻裝置能源艙,否則造成整個生活區被汙染,聯盟只能對地球啟動星級凈化。”

“能源艙失竊我們比你們更著急。”

這話一點不摻假,因為只有保護區高層才知道,所謂的調頻裝置都是為了掩蓋這個能源艙才存在的。

聯盟當然不信,還想再說什麽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了腳下晃了一下。

來調查的人的共感域等級都不低,不會錯過這些細微動靜。

“怎麽……”

問的人還沒有說完一句話,整個保護區突然失重一樣下沈——不,不對。

他們很快反應過來,地面沒有震蕩,是他們自己被無形的東西砸到了地上。有一個自上而下凝視的視線,如觀蟲豸地註視著他們的意識,於是他們的意識在絕對的掠食者面前失去了行動能力,僵死在原地。

噗嗤。噗嗤。

他們聽到周圍不斷響起奇怪的動靜,像是一個飽滿的番茄被手捏破,內裏豐滿的漿液和果肉被擠壓出來的聲音,血的味道一點點變濃,直到連鼻子都適應了它的存在。

然後是“劈啪”的聲音。就在他們的耳朵旁邊。

那是他們身上的電子記錄設備短路損毀的聲音。

整個過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他們連時間的概念好像都模糊了。當第一個人恢覆行動站起來後,他的眼神從驚恐變成了恐怖。

“啊!!”

有人尖叫,撕心裂肺。

接二連三的人醒來,調查組的,以及保護區的原住民們。

他們醒來後發現自己躺在廢墟裏,躺在血泊裏,身邊全是以各種匪夷所思的狀態陳列的人體殘骸碎片。這些他們每時每刻都能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東西:手指、手臂、眼球、鼻子、腦袋、腿……像是被扔進了攪拌機打碎了,然後一股腦倒在他們的身上。

“啊啊啊——”

尖叫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可以在這種時候保持冷靜和理智,他們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這片恐怖的區域,不管不顧。

“什麽情況?”

有高等級共感域的人稍微冷靜一些,但他仔細回想,腦海裏回饋的只有一片混亂。

“發生了什麽?這是怎麽回事?”

有人去翻看記錄儀器,但很快就發現記錄儀全部損毀了:是從內部損毀的,能源艙過載,燒毀了記錄的芯片。

“這是……”

他們試圖整理出他們站在這裏的理由,但混沌的大腦只反饋了一個聲音。

“保護區事故。”

他們是來調查事故的。可能還沒開始調查,所以什麽信息都沒有。

很快,他們接受了意識裏生出的“事實”,於是順著邏輯開始尋找保護區的管理人員。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保護區的人表情渾渾噩噩,這是被嚇呆的人的正常反應。

他們遲鈍地吐出了同一個答案:“……調頻裝置故障,區域調整自動開啟,造成城市板塊移動,形成了重大事故……死傷,還需要統計。”



保護區外。

“事故”引發的共感潮席卷了整個生活區,不少人受到沖擊昏倒、眩暈,癥狀根據共感域承受度不一而不同。

整個生活區幾近癱瘓。

特別是護理所裏。

護理所裏,本就因為空難重傷的受災者們普遍受到了更大的沖擊,他們全部僵直在原地,神情驚恐,瑟瑟不能語。

但在這次共感沖擊的掩藏之下,還有一道沖擊被藏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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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降臨,所有臣民的意識都會收到來自規則的宣告:王已降臨。

梁三山能清晰地感知到這種恐怖的壓迫感。她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被迫停止了運轉,靈魂和身體被僵直了。

有人在凝視她。

那是一種手術刀一樣的視線,輕而易舉就解剖了她的理想、欲望、喜怒哀樂。她的靈魂被分門別類地切割,毫無隱私地暴露她的一切。

就連她的生命和身體,也變成一種不確定的游離狀態,隨著這視線的凝視而不斷試探改變形狀。

只要它願意。她會變成隨機一個陌生的樣子。

砰!

梁三山跪倒在地,汗出如漿。不敢擡頭,不敢直視。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凝視的視線是什麽時候消失的,她被自己的助理扶了起來。

“梁護理,好幾個病人窒息了,你快來看看!”

梁三山沒有理會。

她的恐懼心有餘悸地爬滿了血管,意識緩慢回籠,她轉動了一圈眼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十指都在無意識地顫抖,那股已經消失的視線殘留的恐怖如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擺脫不了。一輩子,生生世世,只要靈魂還存在,她就永遠不可能擺脫得掉。

“哈。”

梁三山伸手捂住了臉,露出一個慘笑,笑聲神經質地變成了“咯咯”的音調。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抽噎。

助理被她嚇了一跳,扶著她的手都松開了。

“梁護理,你還好嗎?”

梁三山依舊沒有說話,她放下手轉身離開了。

·

聯盟調查臨時辦公室。

共感潮沖擊後,電子設備損壞了大半,芯片被燒毀,還有的智能機器人被幹擾了程序,破壞了他們才形成不久的紙質存檔檔案。

自動滅火裝置噴灑了泡沫和灰土,辦公室裏非常混亂。

原本在開會的人都癱坐在椅子上,個個面如土色,緩解共感域的震蕩帶來的眩暈。

萊斯特也坐在椅子上,制式襯衫已經被冷汗打濕。他比其他人感受到了更多的東西——那股視線。

他從未體會過這種可怕的壓迫感,即使他面見帝國皇帝,也不會有這樣連呼吸都心驚肉跳的恐怖。

並且他還接收到了王的“命令”:隱匿種群,不被發現。

不能被發現——這個意識立即刻入了他的思想,變成了他極其強烈的主動意願。他的心裏生不出半點違背的念頭,順理成章得讓人膽寒。

原來這就是種群的含義。

這樣被支配、被凝視的恐怖,就是生的代價嗎?

萊斯特僵坐在椅子上,思緒萬千。

他當然不甘於這樣如同傀儡的生活,可是他知道,一旦他反抗,他就會像保護區那些“必要的犧牲”一樣,回到他死於空難的既定軌跡。

生存,或者死亡。

萊斯特垂下眼,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

辦公室的人逐漸恢覆過來,調查組的組長按壓著太陽穴,皺眉安排了人去了解情況。

片刻後,出去的人回來報告。

“沖擊覆蓋了整個生活區,是保護區的裝置二次事故。保護區的智能設備受到的沖擊最嚴重,幾乎全部損毀了,其次就是我們這裏。”

有人問:“護理所的精密儀器都沒問題?”

“共感相關的儀器受到了一些沖擊,但目前很多都還能使用,正在緊急救護病人。”

“這說不通。”

不少人反應過來,然後一個聲音篤定地響起。

“有人趁亂針對我們發起了攻擊。”

萊斯特掀起眼皮,看向了說話的人——克勞斯。

克勞斯非常肯定地說道:“我還是昨天會上的那個意見:空難裏跟蟲族偽王一起出現的印痕是某個亞人的,並且我認為他就是護理所的首席護理師劉清。”

萊斯特冷淡道:“昨天的會議已經否決了你的意見,並且就剛才的事故來看,印痕是保護區調頻裝置的幾乎就是定論。你現在又提劉清,不是因為個人恩怨?”

克勞斯站起來,說道:“我有劉清的共感域絕非雙S等級的證據。”

“……”

萊斯特看著克勞斯,眸底滑過一片猩紅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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