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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雪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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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雪夜(一)

穆晏清屏住呼吸,指尖緊緊捏著衣裳,說不上哪裏來的一股噎住了的感覺,悶著胸口難受。此時留在這裏偷聽當然不合適,可是……可是好像轉身走人也不合適啊!

“此事我絕不告知第三人,與你我而言都不會有影響。”

穆晏清沒聽到顧甯川的任何回應,卻自然而然地想象到他鐵青的臉色,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北風似乎凝固了須臾,顧甯川低沈的聲音才傳來,“姑娘,這衣裳,恕在下實在不能收。兒時母親與我說過,女子縫制衣裳,是……”

岳蘭顯然沒明白,又想討個明白,“是什麽?”

穆晏清側過耳朵也想聽清,就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穆晏清忘了,通常都會有猝不及防的變數,比如自己在兩個武力不低的人背後偷聽,一個不留心就容易被發現。

“誰在那兒!”岳蘭忽而喝一聲,一轉眼功夫已經飛奔到驚慌失措的穆晏清面前來。

兩人面面相覷,墻邊的白雪像是一下子蔓延過來,將兩個抱著衣裳的人塑成冰雕。兩個冰雕很快都不自覺地將目光移向對方手裏的衣裳。

穆晏清率先組織好臨場發揮的臺詞,好奇又尷尬地笑道:“我正要找小川,聽著這邊有人說話就過來了。”

小川,內務府孝敬過來的新衣裳,你趕緊看看合不合身,給那邊回個話。

穆晏清醞釀好臺詞,話到嘴邊卻情不自禁地淩厲又自然了幾分,鬼使神差就變了樣,“小川,內務府孝敬過來的新衣裳……我看著都不滿意,我給你又做了一件,你看看合不合身。”

去他的理由!去他的掩飾!我就是重視這個人怎麽了!

岳蘭頓時目瞪口呆,臉上夾雜著難為情、難以置信、難以回應,連握著衣裳的指尖都在微微顫動著。

後面的顧甯川原先也訝異了一瞬,看到穆晏清鬧了事情又氣定神閑的模樣,揚起嘴角一笑,同樣氣定神閑地過來伸手接過衣裳,故作誇張地舉過頭頂,說:“謝主子賞賜。”

岳蘭艱難地扯了扯嘴角,笑道:“原來如此,穆常在的賞賜與心意自然是最好的,既如此……我家主子原還擔心小川缺衣裳呢,如今可以放心了。”

“那煩請你替我謝謝驍嬪。”穆晏清真誠道。

岳蘭點頭應聲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甯川如獲至寶地捧著還留有餘溫的長衫,張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麽好,想澄清又不知道澄清什麽。

穆晏清背過身去,說:“怎麽?你總不會想在這裏試吧?這裏不適合說話更不適合試衣服,先回去吧。”她沒搭理顧甯川還想說什麽,自己先邁開腳步走了。

她心裏悶著,在等顧甯川試了衣服來回話。岳蘭那一套私人定制,她雖然只是匆匆幾眼看了兩眼,但是陣線和紋樣,顯然是在她之上的。沒辦法,論針線功夫,穆晏清自知是遠遠比不得這些自小就習練女紅的姑娘們。

那顧甯川會不會暗戳戳地去對比甚至是嫌棄?再不然就偷偷取笑她那些毛毛蟲一樣的花紋?

采蓮進來換炭盆,終於沒忍住叮囑道:“主子,你快別摘了,自打從外面回來,這軟枕的線都快給你拔光了,這可是驍嬪娘娘殿裏的東西。”

穆晏清這才停下手頭的動作,問:“小川呢?怎麽還沒過來?”

采蓮才想起這茬,說:“哦,二殿下來了,小川正陪著殿下說話呢,主子不如出去一起玩。”

穆晏清扔了手裏的抱枕,“我才懶得更衣出去了,天寒地凍的,你就說我在睡覺吧,誰也別來找我。”采蓮一頭霧水地正要出去,穆晏清又強調補了一句,“記住,除了你誰都不行。”

李璟辭帶著禮物想過來請安的時候,穆晏清到底是沒忍心將他拒之門外,便讓他去正殿等著。

秦佩英問:“我聽皇後說,前日起你們都不必過去學堂了,殿下怎的還急著過來拜個早年?”

李璟辭眼裏閃著一絲興奮,說:“我從前都是除夕宮宴那一日才回宮,這一回才知道,原來宮裏還有這許多事情要忙。我擔心後邊的日子都抽不開身,便趕著先給二位娘娘拜個早年。”

原來,李煜玄前些日子親自到學堂過問了皇二代們的功課,李璟辭都能答上來,皇帝很滿意,提醒李璟辭,過年的那些儀式祭祀,他都要和其餘的殿下們一起準備著。

穆晏清誇讚李璟辭的爭氣,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皇帝會親自過去突擊檢查,“那其他的殿下們都答得如何?”

李璟辭說:“太子殿下自然不必說,先生們都讚不絕口。三皇弟和四皇弟的對答,父皇似乎都不太滿意,還斥責了幾句,說他們的心思都沒好好放在用功苦讀上,凈想些別的。”

秦佩英得意道:“自己心思不正,也該給皇上當眾斥責。”

李璟檀近來春風得意,後宮人盡皆知,延禧宮多的是眼巴巴等著上去巴結的人,誰見了四殿下和敬貴妃不得遠遠就點頭哈腰?

穆晏清心底卻忽地一沈,李煜玄這不是捧殺麽?

李璟辭走的時候,穆晏清尋了個借口一直送到宮門外,又遲遲開不了口提醒他。這可憐少年大概還以為,他是靠自己的努力才爭取的這一切。

“穆娘娘可是有話要與我說?”李璟辭察言觀色,甚至有幾分期待,“娘娘有話不妨直說,我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的。”

穆晏清稍稍彎下腰,與李璟辭平視著,說:“殿下回宮才短短幾個月,如今已經能與諸位殿下並肩而立,我很開心,殿下如今一定也是。”

李璟辭點點頭,眼中的興奮和沖勁無處掩藏,“父皇還說,年後春獵也等著我們兄弟之間一較高下。父皇還當眾誇我,說我的功夫有驍娘娘和顧公公指點過,一定……”

看著穆晏清愈加沈重的臉色,李璟辭忽地說不下去了,沈思一會兒,問:“娘娘可是覺得我太招搖了?”

穆晏清轉念一想,不願意讓李璟辭此刻就明白,他爹的讚賞並非真心實意,“殿下有上進之心,這算不得招搖。但宮中的孩子多,殿下心中明白,他們在宮中都是萬千寵愛地長大的,殿下回宮才短短數月,就得皇上屢屢讚賞,這也許是別的的殿下日夜苦讀都得不到的。”

不必明說,李璟辭也知道那位“殿下”是誰。他細想想回宮以來的幾個月,事事都用心做到最好,李璟檀對他冷嘲熱諷的時候,他都耐住性子不去計較,也正因為他的不計較,反顯得經不得嘲笑的李璟恒更小氣。

“殿下,我說這些,不是要殿下事事退後一步,保持一顆上進努力的心絕不會有錯。但殿下在宮中勢單力薄,得失其實皆在皇上一念之間,此時過於冒尖引人妒忌,對殿下而言可沒有好處。殿下聰明,一定明白我說的意思。”

穆晏清心中也在糾結著,幫那個心機渣男維護他在兒子心中的地位,太考驗臺詞了。李璟辭沒有背景,但別的皇二代們都有個受寵愛的親娘,隨便一個在皇帝耳旁造個謠,就夠李璟辭受的。

李璟辭略失意地低下頭,似乎正細細思考著穆晏清說的那些,片刻後仿佛意志堅定般擡起頭,“謝謝穆娘娘的指點,鋒芒畢露會讓自己過早地暴露在明爭暗鬥中,我知道怎麽做。”

穆晏清有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李璟辭像是懂了,又像是一下子領悟得太多。

“穆娘娘,這宮裏除了你,大概再沒有旁人會與我說這樣真心實意的話,就連我身邊的嬤嬤都叫我再用功些,風頭蓋過三皇弟和四皇弟才好,這樣我們的日子就會更好過,想要什麽都有。”李璟辭平靜地說,“可若要事事順心如意,還得先學會避開矚目才是。”

李璟辭鄭重地告辭,臨走時又恢覆了興高采烈的模樣,期待著過了除夕和初一,他會立馬過來永壽宮拜年。

吹到臉上的風不知不覺間就夾帶一點飄雪,穆晏清沒去在意肩上的雪花,一直望著李璟辭漸行漸遠。這位二殿下的劇情線,註定不會容易,甚至還會比其他的殿下們更早學會明爭暗鬥。

那裏面就有她穆晏清的指導在。

天上的飄雪忽而就像避開了她似的,只落到眼前。那股熟悉又安心的氣息,悄然無聲地縈繞在身後代替了風雪。

“你可偷聽了好一會兒的墻角都不出來,是不是覺得我不該和他說這些?”

顧甯川一手撐著傘,順著穆晏清的目光看過去遠方,那裏已經空無一人了,“你不與他說,他要在宮裏活下來,遲早也要自己學會的。可那個時候,他先看清的就不是明爭暗鬥,而是親生父親的模樣。”

穆晏清轉過身,“你也察覺皇上是刻意而為之,對不對?”

顧甯川近來見李璟辭比穆晏清見李璟辭還要多,當然聽了更多李煜玄對兒子的讚賞,“所以,你情願如今就提點他幾句,也不想他來日看清了這些反而一蹶不振。”

“四殿下和敬貴妃眼看著如日中天,風頭極盛,連帶著蘇答應也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了,”穆晏清轉身往宮裏走,“由得他們自己做宮裏的頂流最好,誰也別在這種時候去瓜分他們的流量。”

這樣才好一並發作。

顧甯川不是第一次聽到“頂流”這樣的詞,心裏也估摸出個大概的意思,“林貴人默默熬了這些日子的苦頭,來日覆寵定會對永壽宮感恩戴德。”

穆晏清頭也不回,一步一步慢慢踩在薄雪上,語氣故意冷了幾分,說:“你如今懂得體察人心了,猜到林貴人會如何,怎麽沒猜到自己應該怎麽樣?”

顧甯川立即察覺到語氣不對勁,想起來今日的事情,邁開大步就跨到穆晏清面前堵著去路,刻意地鄭重謝道:“謝常在賞賜之恩。”

穆晏清期待著後文,結果只看到顧甯川寫著“我說完了”的俊美面容。

“說完了?”

顧甯川只一怔,擡起頭時,頎長的身影幾乎整個罩住了穆晏清,真誠地不懂,“還有事情要交代嗎?”

穆晏清想,沒什麽要說的了嗎?也是,他還能說什麽,還需要說什麽?

“沒有了。”穆晏清沒好氣地繞開了顧甯川。

背後舉著傘快步跟上來的人正低頭偷笑,卻見穆晏清忽地又停下腳步,一本正經地問他:“林貴人那邊,可交代好了?”

“可是主子,此事是驍嬪去辦的。”顧甯川不假思索道。

穆晏清如夢初醒,驍嬪肯定是讓岳蘭去交代的,顧小川這個時候怎還好去找岳蘭呢?罷了,還是自己去問。

到了除夕家宴的前兩日,皇後特意過問了各宮的備置如何,順帶又賞了一輪恩典。

“後日便是除夕,明日大家就不必過來請安了,各自預備著除夕夜的家宴就好。”皇後雙手撫著手爐,比往日更隨和些,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事情為難起來。

穆晏清雖是坐在嬪妃之列的最末端,眼尖地瞧見了皇後的“笑容消失術”,大聲問道:“皇後娘娘可是身子不適?怎的臉色看著不好?”

姚既雲擡頭一看,心疼道:“瑣事繁多,皇後娘娘一心操勞,定是累壞了,如有需要臣妾等分憂解勞的,還望娘娘不要見外。”

皇後欣慰笑了笑,說:“後宮事情再多,還有敬貴妃如此得力幫襯著,本宮還可借機偷個懶。只是念起除夕家宴一事,到底是一家人的團圓佳節,本宮想,林貴人還在閉門思過中,這些賞賜送過去,也不知能不能寬慰她一二。”

易桂華起身道:“娘娘放心,過年的賞賜,臣妾一定讓人安排妥當,不出差錯。”

穆晏清故意瞥了一眼坐在正對面的蘇顏,見她一臉春風得意還帶點不屑的模樣,心道正好,起身道:“皇後娘娘既然心有牽掛,臣妾鬥膽想,再好的賞賜,林貴人也只能獨自觀賞。能否趁著如此喜慶,賞貴人一個恩典,讓她出來一起團聚呢?”

皇後果真在考慮這一道提議,卻略有為難地看了看易桂華和蘇顏。

易桂華偏是裝作看不見,只輕咳一聲,蘇顏便會意,委屈地看著穆晏清說:“臣妾是真羨慕林貴人,一人犯錯,卻還有皇後娘娘和穆常在時常惦記著,還有人為她求一個破例的格外恩賞。不像臣妾,初來宮中無依無靠的,住得偏遠不得姐姐們的教導,還好有皇上垂憐……”

“行了知道你得皇上寵愛,”曄妃一看蘇顏那委屈的模樣,就忍不住出言打斷,“你何必回回都要提一次?言多必失的道理今日就教與蘇答應,那可不僅是‘過失’,還可以是‘失去’。”

易桂華說:“蘇答應還是新人,年輕不懂事,曄妃何必與她較真呢?”

“都當幾個月的小主子了,還不懂事?敬貴妃,蘇答應身邊的嬤嬤們到現在都還沒叫她點規矩嗎?”曄妃不依不饒,說:“她不懂事,但罰過打過的人可不少呢。”

“有錯當罰,有功論賞,不論主子還是奴才皆是如此,豈能因為她是個新人就罰不得奴才呢?”易桂華一語雙關,轉而看向皇後,說:“同樣,總不能因為自己當了主子,犯了錯就總想著刻意格外開恩,您說是嗎,皇後娘娘?”

皇後只苦笑了笑,“自然是這個道理。”

易桂華的雙手一直擁在白得發亮的狐皮袖套中,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其餘的妃嬪,說:“娘娘放心,林貴人的東西,還有娘娘和眾姐妹的心意,臣妾作為協理六宮的貴妃,一定會給林貴人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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