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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智人的選擇 2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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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智人的選擇 29.3

弦月下,白色電車穿過靜謐黑夜,朝學校駛去。

賀美娜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窩於後座的賀天樂。

“你真的再也不和姑姑說話了嗎。姑姑的心情也很糟糕啊。”

賀天樂沒有說話。

“而且你踢我那一腳,真的很痛。”

賀天樂沒有說話,只是整張臉用力地偏向窗外,以示不滿。

“既然你不想說話,那我們聽聽英語磨磨耳朵。”

賀天樂沒有說話,只是捂住耳朵,整張臉用力地偏向窗外,以示不滿。

賀美娜雖然沒有生過小朋友,但她小時候鬧情緒會希望得到大人的尊重,於是默默地關掉了車載音響。

她回家接賀天樂,聽父母說危從安來過,整個人都懵了;就連賀天樂沖上來踢了她一腳,她也是後知後覺地才疼了起來。

自從她對錢力達說驕兵必敗,錢力達叫她別亂說話開始,她的人生就開始失控——不想分手,轉眼分手;不想把這件事情捅到長輩面前,轉眼說漏嘴;不想媽媽聯系危從安,轉眼他們見了面……

沒關系。沒關系……這些其實都在她可以承受和克服的範圍內。她會想辦法把每件事情都回歸原位;就算真的沒辦法挽救了,她也會保護好可控的那部分,繼續往前走……

她唯一無法承受,無法克服的是,有過類似經歷的危從安在面對賀天樂的不舍和哭喊時,該有多難受啊……

如果她還是他的未婚妻,現在應該緊緊地抱著他安慰他……

可她現在不是他的未婚妻了……連女朋友都不是……他們只是同事……或者說,追求者和被追求者的關系?

更可怕的是,這種傷害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賀美娜越想,腦子裏的亂麻就越多,越密,越沈重。

事實證明,工作中的一腔孤勇用在感情上,就成了一意孤行,一敗塗地。

姑侄倆一路無言地開到學校正門口。

賀美娜下了車,看著賀天樂拎著一大包幹凈衣物刷臉進入學校——他突然轉過身朝姑姑走來。

雖然心情還是很糟糕,賀美娜勉力地露出一個笑容,快走兩步,伸出雙手:“要和好嗎?”

賀天樂伸出手,腕上的電話手表一閃一閃:“找你的。”

原來是那個弄臟了賀美娜大衣的小學生給賀天樂打來了電話。他媽媽是兒童醫院的醫生,現在終於下班了。她加上了賀美娜的Schat,說了抱歉,並把幹洗費轉了過來。

“好了。你可以把小哥哥的聯系方式刪掉了。”

“他是一個知道自己做錯了,一定會想辦法彌補的好人。我不想刪掉他。但是我也會很謹慎地交朋友。”賀天樂說,“這是安安姑父走之前教我的。他說不要因為他對我很友好,就失去對陌生人的戒備心。”

聽到這句話,賀美娜的心臟又刺痛了一下。

“在知錯能改這方面,姑姑還不如一個小學生。”她輕聲道,“天樂。今天這件事情是姑姑沒有處理好。讓你受到了傷害。我真誠地向你道歉。”

賀天樂的眼睛眨巴了兩下,也承認了錯誤:“姑姑。我不該踢你。還不理你。對不起。”

“那我們接受彼此的道歉,然後和好,好嗎。”

“嗯。和好。”

姑侄倆友好地握了握手。

“姑姑。你的腿還痛嗎。”

“不痛了。但是天樂,你這個踢人的習慣要改。”

“對不起,姑姑。其實自從你以前說過我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踢過誰了。不信你問伯婆,也可以問老師。”

“好。我相信你。”

“姑姑。”

“嗯?”

“你能把安安姑父追回來嗎?他會很認真地對待我,和我對話,把我當成和他一樣平等的朋友而不是小孩子。我真的很喜歡他,希望他能成為我的家人。”

“我也很喜歡他,也很希望能和他成為一家人,所以我會很認真很努力地想辦法把他追回來。”賀美娜道,“但是我對你也有一個要求——你如果因為他不能做你的姑父所以不開心,可以找姑姑抱怨,傾訴,我可以會帶你去吃好吃的,帶你去看動畫片,給你買一些飛機玩具,或者延長一點你玩iPad的時間,盡量緩解你難過的情緒,但是你以後不要再大哭大鬧讓你的朋友為難了,好嗎?”

“爸爸媽媽分開的時候我還太小了,我不知道原來他們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外婆總說,如果那個時候我能一直哭鬧打滾,也許爸爸媽媽看在我這麽可憐的份上就不會分開。”賀天樂擡起臉來看著賀美娜,“如果我一直哭鬧的話,安安姑父會回來嗎?”

“天樂,你外婆在這件事情上說得不對。未成年人不應該承擔成年人做出的決定。”賀美娜看著賀天樂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人生試卷,不帶小抄,不找外援,這樣得到的分數才是真實的。你能明白姑姑的意思嗎?”

賀天樂想了想,道:“我能明白。姑姑,我相信你的卷子一定能考滿分。因為你在我心裏無所不能。”

賀美娜笑了笑,道:“謝謝你這麽信任姑姑。但我不是無所不能,我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尤其是在面對未來的時候,沒有誰能穩操勝券。我只能說盡最大的努力,做最壞的打算。如果能把他追回來當然最好啦,如果到了最後也不行的話——”

她沈默不語,似乎正在感受著那個結局,數秒後她又開口了:“至少……我會認識到自己的不足,然後努力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吧。”

“姑姑,那你會難過嗎。”

“會啊。會很很很難過的。”

“那你難過的時候怎麽緩解情緒?”

“我啊……我會好好工作。天樂,你也要好好學習啊。”

姑侄揮手分別;回到宿舍,賀天樂想了想,擡起手腕,在三人小群裏給危從安語音留言。

賀天樂:安安哥哥。我好了。沒事了。你不要難過了。

賀天樂:我們永遠都是好朋友。

賀天樂:我要上交手表啦,下次再聊。

賀美娜目送著賀天樂走進校園,直到看不見,才慢慢走回車上。

雖然這樣真的很厚臉皮——她拿起手機給危從安發了幾條消息。

危從安正在酒店裏收拾行李。他離開晶頤公寓的時候非常匆忙,只帶了一些隨身物品,足夠在酒店湊合著過渡兩三天。但是現在臨時要出差,那就不夠了。

其實這種程度的不便根本不足以讓他惱火。畢竟只要打個電話,全套登山裝備和高爾夫用具一小時內就能送到。他真正惱火的是,明明她都已經做得這麽絕了,關系破壞得稀巴爛了,在因為賀天樂的哭鬧深感不安時,他的第一反應仍然是尋求她的安慰,只想要她的安慰。

此刻他無比渴望被那具柔軟溫熱的身體緊緊貼住,被那雙纖細堅定的手臂緊緊抱住;他甚至現在鼻尖就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那是每次她的小腦袋擱在他的胸口上時,發間傳來的絲絲馥郁……她會一邊輕輕掃著他的背,一邊用她那把溫柔的聲線安慰他:“從安,沒關系的。天樂還是個小孩子,情緒來得快也去得快。我會和他好好地聊一聊。你別太難受……”

氣氛繼續暧昧下去,她還會從他的胸口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我能做些什麽讓你不那麽難受呢?”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那雙柔若無骨的小手會主動地從他的胸口滑下去,沿著小腹一直往下,從腰線與內褲邊緣之間伸進去,握住——

他的手機響了。

賀美娜:我送天樂回學校了。他心情好了很多。

賀美娜:小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

賀美娜:希望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抱抱表情]

她本來還想問問他,她能做些什麽讓他不那麽難受嗎。但是這種話……性暗示太強烈了吧?

也可能是她自己心裏有鬼,所以沒說。

明明得到了他想要的安慰,可是站在空蕩蕩的酒店房間裏,危從安從開始一直看到最後的抱抱表情,眉頭越皺越緊,一股無名之火油然而生,立刻著手輸入——

賀美娜。你是不是連路過的螞蟻都要捏起來在它耳邊說一聲“我和危從安分手了”?我說過我會處理,不到二十四小時,你已經迫不及待昭告天下!要不要把月之輪包下來循環播出?不如這樣,我們在月輪湖俱樂部訂間房,就是我們第一次上床還有我向你求婚時訂的那間,房間大,視野好,正好可以看到月之輪,然後把所有親朋好友都請來,一起見證,免得你一個個地通知太麻煩!

不,這還沒完。等開完派對,把所有親朋好友都送走,他絕對要把她留下來,繼續一點一滴,一絲一縷,一毫一厘地和她算賬——就這麽想分手?就這麽迫不及待地到處說,要所有人都知道?長輩們都知道了對你我有什麽好處?

可能是有點激動,也可能是腦子裏那些深入淺出的算賬畫面越來越低級,語無倫次的危從安甚至打錯了幾個字;還沒改完,賀美娜的消息又跳了出來。

賀美娜:很遺憾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現在想想其實每件事情都應該和你一起商量出更好的解決方法。但當時的我太自負,只願相信自己的決定就是最佳的決定,自己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卻沒想過工作上行得通的,感情裏未必行得通。對不起。

看著這條道歉消息,危從安稍微冷靜了一些——這次沒有顧左右而言他,沒有試圖用性愛來蒙混過關,她認真地,正面地承認了自己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這是他想要的嗎。

不是。

從始至終,他都在全身心地渴求著她的全部身心,不是道歉。

而且她這種好好說話的態度令他敏銳地感到了一絲……疏離?

賀美娜:怎麽不說話?我看到你在輸入啊。不會是我好好說話反而讓你不自在了吧。

賀美娜:啊……沒有輸入了。那我繼續說了喔。

賀美娜:我本來想包下月之輪道歉,沒想到就連簡簡單單的“AN/SORRY/NA”都要我一個月的工資。

賀美娜:如果是上面一百零五個字的道歉信循環播放一晚上,打完折是十八萬八。真的好貴。

賀美娜:在看我發來的消息?在數是不是一百零五個字?

賀美娜:開玩笑啦。

賀美娜:感覺自己在說不好笑的單口相聲。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危從安盤腿坐在地毯上,看著她一條條發過來,又一條條撤回去,最後只留下道歉。

他下意識地將大拇指的指尖放進嘴裏,輕輕咬著。

一會兒條理清晰,一會兒胡言亂語——她到底在想什麽?

她馬上就告訴他了。

賀美娜:你覺不覺得發消息再撤回就像小時候寫錯了字,用橡皮擦一點點地擦幹凈?

賀美娜:但是擦得再幹凈也會留下痕跡。不如換一頁重新開始寫。你說呢?

賀美娜:要不我重新申請一個Schat號從頭追你?

賀美娜:我看到你又在輸入了……又停了……真的和我沒話說呀?還是我說得太多?

話都給她說完了,他還能說什麽——不,至少有件事情他能做。

恐怕她又要撤回,危從安迅速截圖。

果然。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現在滿屏都是撤回的信息,看得他有些不能思考了,滿腦子只有三個字——

憑什麽。

憑什麽她想正經就正經,想撩撥就撩撥,想發送就發送,想撤回就撤回。憑什麽她來興趣了就對他言語挑逗上下其手,沒興趣了就發一些嚴肅認真的信息探討人生哲理。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一晚上都煩躁不安,動不動就想發火了。因為他企圖從這些無比正經的信息裏看出點什麽來,好有借口順水推舟地去找她,問她到底什麽意思。答案一點也不重要,反正他只想把她抱在桌上或者壓在床上,塞滿那張什麽都往外說的嘴……

看,承認自己只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男人,正視心底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欲,用成年男女之間最簡單粗暴直接的方式來紓解情緒,緩和關系,其實一點也不難。

賀美娜發現他那邊又在輸入了。

過了一會兒,一條消息跳出來。

危從安:明天出差。我要回來拿幾件衣服。

他要回晶頤?他要回晶頤!

賀美娜開開心心地準備回覆“我馬上回來,我們家裏見”時,轉念一想——不對。

約他吃飯他一點機會不給,發那麽多消息都不回應,他是不是擔心回來收拾行李又被她給纏上?

她是有類似前科的。正好他又因為天樂的事情有些難受……只要她主動一點,他肯定跑不掉。

真的嗎,賀美娜?你確定?

你還想看見那種失望與厭惡的眼神嗎?

而且就算讓你得手了,問題解決了嗎?

手機自帶的健康軟件突然跳出來一條消息——本次生理期將於未來五天內開始。

啊,怪不得有點脆弱又反覆無常,原來是激素作祟。

她又看了一遍他的消息。

沒錯了。是提醒她回避。

非工作場合盡量別見面。

賀美娜貼心回覆前未婚夫。

賀美娜:你回來啊,沒關系的。不用擔心,我不在家,你看不到我。隨便回。

賀美娜:我今天晚上回明珠路睡。

賀美娜:忙去啦,回聊[揮手表情]。

她把手機往副駕上一扔,開車離開。

太絕了。太絕了。

他想看的亂撤回。

他不想看的不撤回。

危從安眼簾低垂,思忖了一會兒,起身,穿上外套——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是叢靜來電。

“從安,你在哪裏?忙嗎?有時間嗎。”

“我正準備回家收拾行李,明天出差。什麽事?”

“有件事情我想你最好能向你外婆交代一下。”叢靜的語氣嚴肅低沈,“老人家今天接了個電話,現在心情不太好。”

她的腦子裏到底裝了些什麽!怎麽能一邊追他,一邊道歉,一邊發消息拉拉扯扯,一邊把分手到處散布,真是把統籌學學到了極致:“媽。我們是和平分手,彼此都尊重這個決定。而且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我們都是成年人,我們能解決。”

他真的是要被她搞崩潰了,分手不到二十四小時,到處折騰,壞事做盡,怪不得一本正經地道歉,怪不得躲著不見他:“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麽,和她爸媽說也就算了,還告訴外婆——”

“等一下等一下。”叢靜不得不出聲打斷,“你先不要說話,聽我說。”

“我打電話給你,是因為老家那邊的鄰居投訴,我們家的租戶租了村裏的地,雇了十個村民耕種,養殖以及做直播,到了年底卻不願意按照合同約定結賬,一拖再拖。村委會希望你以房東的身份參與調解。調解不成的話可能要打官司。你外婆一輩子沒有遇到過這種糾紛,所以很擔心。”見電話那頭沒有反應,叢靜稍稍提高了聲音,“從安,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聽見了。我明天要出差。我先叫岑律師過去一趟看看情況。能調解盡量調解,無論仲裁還是訴訟都可能會拖得比較久。”

“好的。另外需要說明的是,我和美娜最近一次聯系是昨天上午。學校打算推薦她去參選格陵年度青年女科學家,我是推薦人之一,需要寫一段三百字左右的推薦語。完全是工作上的交流。”叢靜道,“我不知道你們分手,更不知道你們什麽時候什麽原因分手。她沒有和我說過半個字。你外婆就更加不可能知道了。”

叢靜陳述完這一事實,並沒有再說什麽,但也沒有掛電話。

良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疲憊的嘆息。

“媽。我有點累。”

“所以,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斷力嗎。”叢靜問兒子。

危從安沒有回答。

“你還是回來一趟吧。安慰一下外婆。”叢靜道,“但是註意不要在外婆面前也說漏嘴了。她本來心情就不太好。”

危從安開車回到青雲臺。

田招娣看到外孫回來了,心情立馬好了許多,握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

“……快點把房子收回來吧。那麽好的房子,那麽好的環境,租給心不善的人是一種糟蹋。我想你也不缺那點租金。”

“知道了,外婆。讓您擔心了。我會盡快處理好。”

“老家多好啊……空氣新鮮,風景也好,冬暖夏涼……等房子收回來,你和美娜休假的時候可以過去住幾天,散散心。”

“嗯。”

“我知道我這種老家夥說的話你們年青人不愛聽,可我又忍不住想說——反正你們感情這麽好,不如早點結婚,早點生小孩,你們去拼事業,我和你媽來幫你們帶孩子。”

“媽可以嗎。我不是您帶大的麽。”

“你這孩子。外婆沒有文化,只能管你吃飽穿暖;你媽有文化,管你讀書寫字——不是把你教得很好嘛。等你們有了小孩,我們也一定可以把她養得很好……但是一定要少跟你爸那邊接觸。”

從外婆房間出來,叢靜問他:“晚飯吃了嗎。”

危從安搖了搖頭。

“我給你做點吃的。”叢靜朝廚房走去,“我寫的推薦語在書桌上,你幫我看一看?我擔心我老了,寫的東西只有刻板,沒有生動,不入流了。”

因為天氣太冷,一紅一藍兩盆仙客來移到了書房的飄窗上。書桌上,電腦屏幕亮著,鼠標旁放著兩份材料,一份是賀美娜的個人簡歷,簡歷的右上方是一張半身小照,她微微地側著身子,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出神地盯著他,臉上掛著一個恬淡的笑容;一份是叢靜手寫的推薦語,介紹了賀美娜的學習與工作,師承與成果。

不過是兩三頁的簡歷,不到三百字的推薦語,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叢靜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出來吃東西。”

餐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面。

“這還是你們上次來包的餛飩。最後一份。吃完了就沒有了。”

危從安低垂著眼簾,拿起匙羹;餛飩還有些燙,匙羹翻動湯水,冒著裊裊的熱氣。

“這次評選和科騰項目,和35歲35人都不一樣,是全格陵所有40歲以下的青年女科學家一起競爭。美娜和其他著作等身的候選人相比,確實還差得很遠。所以她一開始很惶恐,說實在受不起,等三十五歲的時候再考慮這件事情吧。”

“可是學校想要鍛煉她,她不能推辭。我記得孟子說過一句什麽來著,就是說人們有可能會獲得超出預期的讚譽——”

危從安開口了:“不虞之譽。”

叢靜點了點頭:“對,就是這個。‘有不虞之譽,有求全之毀。’人們既有可能獲得超出預期的讚譽,也有可能招致過於苛求的抨擊。明代的王陽明在這個基礎上說‘毀譽在外,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清朝的曹雪芹用‘不虞之隙,求全之毀’在世情小說裏形容兩小無猜但總是吵架的小情侶。你看——雖然是AI時代了,但古人說過的話能一代一代地流傳下來,賦予它更多的內涵,說明還是很有道理的。”

“王陽明說得對。人生在世,偶有不虞之譽,很正常。不妄自菲薄,也不驕傲狂妄,平常心對待就好了。”危從安道,“我不覺得她有什麽受不起的。”

“是啊。我也是這麽和她說來著。”叢靜拿起茶杯,“那你呢。對她有求全之毀嗎。”

“如果有的話——”她說,“你考慮過她受不受得了嗎。”

說完這句,叢靜就再也沒有說話了,只是無聲地喝著茶。

餐廳裏很安靜;安靜到只有匙羹被放下時清脆的一聲響動。

“媽。”他的臉藏在裊裊升起的熱氣後面,聲音也變得含糊不清起來,“我也很難受啊……我難受得好像要死掉了。”

“你是我的孩子。我當然最心疼你——既然這麽難受,回紐約去吧。”叢靜道,“你在那邊有公寓,有同學,有朋友,有資源,重新把事業做起來應該不難。換個環境,和這邊的人和事都隔離開,過上一段時間,你就會慢慢好起來了。”

“就這樣決定了。我來給你買機票。格陵的一切都放下。明天就走。不要再回來。至少在你好起來之前不要再回來。這邊的事情交給張家奇幫你處理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吧?我和你外婆有空會過去看你。”叢靜將手機拿得稍遠一點,點開出行軟件開始瀏覽航班,“今天晚上來不及了……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九點零六分,格陵航空有一班機從格陵飛往華盛頓。再從華盛頓飛紐約應該是很方便的……商務艙好嗎?好了。訂好——”

危從安從母親手中抽走手機。

他一看手機屏幕就明白了——叢靜根本沒有在看航班。

她在看賀美娜第一次來家裏時他們拍的全家福。

“我真希望美娜是那種受了委屈會滿世界嚷嚷,找長輩撐腰的女孩子。這樣我還可以少心疼她一點。”叢靜起身,拿回手機,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吃完了早點休息。”

叢靜回到書房繼續工作。等她再從書房出來時,餐桌已經收拾好了,鍋碗已經洗幹凈了,廚餘垃圾也都倒了。

高高大大的一個孩子,蜷在客房的小床上,和衣睡著了。

叢靜從危從安六歲開始就不幫他蓋被子了,更何況他現在三十歲。

但她幫他把虛掩的門關上了。

賀美娜十點多回到家中,整個人是又冷又累又沮喪,連外套都沒來得及脫就往床上一倒,打算稍微休息一會兒再去洗澡。

她還沒有睡熟,就被窗簾縫隙中漏出來的月光給搖晃醒了。

她拉開窗簾,夜空中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好看得不得了。

她兩只手肘支在窗臺上,靜靜地欣賞了一會兒如同月之輪一樣緩緩轉動的滿月,整個人都被這一奇妙的景象給治愈了。

反正是在做夢。

她拿起手機,拍下月亮,發送給危從安。

賀美娜:今天晚上的月亮特別好看,和你分享[月亮表情]

賀美娜:看在這麽漂亮的月亮的份上,可以理一理我嗎[捧臉表情]

賀美娜:我想你了,你會不會有點想我[害羞表情]

危從安:沒。

賀美娜:在幹嘛呢[捧臉表情]

賀美娜:你要是不想打超過一個字,可以做選擇題[燈泡表情]

賀美娜:A健身[肱二頭肌表情]B休息[月亮表情]C看電影[爆米花表情]

危從安:D。

賀美娜:哪有D這個選項。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我猜你在健身[肱二頭肌表情]

賀美娜:自律的男人最迷人[星星眼表情]

危從安:D。

賀美娜:自律中還帶著一點隨性,真好[大拇指手勢]

危從安:喝酒了你?

賀美娜:沒喝酒,在做夢。

賀美娜:可以發張刑天照來看看麽[色迷迷表情]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可以發張健身照來看看麽,激勵我好好鍛煉身體[健身表情]

賀美娜:天哪。我在幹什麽。

賀美娜:居然在夢裏實施職場性騷擾。

賀美娜:明明都是做夢了,還這麽畏手畏腳。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撤不回更早的消息。

危從安:賀美娜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說什麽?不知道說什麽可以不說話。我全都看到了,截屏了,撤回也沒用。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截屏。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截屏。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截屏。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截屏。

危從安:要點臉。

賀美娜:好的[OK手勢]。

賀美娜是被熱醒的。她醒來時發現身上蓋著一條厚厚的棉被,應該是媽媽來過房間了。

她抓過手機看了一眼,她的獨角戲仍然停留在她說忙去啦,回聊。

以上的對話只是一個夢而已。但那種無力,沮喪又覆雜的情緒從夢境一直蔓延到現實。

等一下——他在三分鐘前撤回了一條信息?

他發了什麽?

賀美娜:發了什麽?剛才睡著了。沒看見。

危從安:發錯了。

哦。

她掀開被子,掙紮著從床上爬了起來。

洗個澡,睡覺。

危從安睡了一會兒想起行李還沒有收拾好。

有件她幫他挑的沖鋒衣,他在衣帽間裏找來找去,怎麽也找不到。

他不得不給賀美娜發了一條信息。

危從安:有件沖鋒衣找不到。你回來幫我找一下。

賀美娜:什麽樣的?

危從安:不記得了。

賀美娜:不記得了確實不好找。

危從安:回來幫我找。

賀美娜:在忙。

危從安:忙什麽。

賀美娜:忙忙。

危從安:回來。

賀美娜:在忙。

危從安:請你回來幫忙找一下吧。真的太冷了。

賀美娜:忙去啦,回聊。

危從安是被凍醒的。

他抓過手機看了一眼,兩人的對話仍然停留在她說忙去啦,回聊。

可能是人醒了腦子還沒醒,其實他一向不這樣幹——一時沖動,他從相冊裏找了一張最近健身時拍的照片,給她發了過去。

一發過去他就完全清醒了,立刻撤回。

幸好撤回得快,她的消息馬上發過來了。

賀美娜:發了什麽?剛才睡著了。沒看見。

危從安:發錯了。

她沒有再回覆。

他放下手機,拉過被子蓋上,一手枕在腦後,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一輪弦月掛於半空,好像她彎起來的小手指,在他心上勾了勾。

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發了個僅家人可見的限時iCircle。

反正其他人肯定都睡了。

沒錯,田招娣,叢靜,危奉公,邢恩斯,危峨這些長輩都已經休息了——但養傷中的危超凡正無聊呢,第一時間點讚並評論。

危超凡:寬肩窄腰大長腿,一點活路都不給。

還給他押上韻了。

危從安翻身下床。

過了一會兒有人連續評論。

正在沖澡的危從安拿起手機一看,還是危超凡。

危超凡:哥你太自律了。

危超凡:哥你這肌肉我看了都愛得要命。

危超凡:哥我能打印下來貼在房間裏激勵我自己嗎?

危超凡:哥我總有一天會趕上你[肱二頭肌][肱二頭肌][肱二頭肌]

賀美娜洗完澡回到房間,發現危從安發了一條iCircle。

一看到那張令人血脈賁張的健身照,她整個人都震驚到清醒了。

她甚至捏了捏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做夢。

她看不到非好友的點讚和評論,只能看到危從安一連回覆了五條。

危從安: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危從安:不能。

危從安:總有一天是什麽時候。

危從安:什麽時候?我等著呢。

危從安:說不出來就去睡覺。

既然無法知道他在回覆誰,回覆什麽,她決定讓自己的註意力集中在這張照片上。

是他對著健身房的鏡墻拍的,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背心配一條松松垮垮的運動褲,手機遮住了大半張臉。

詞語匱乏的她只能說肌肉線條太美了。真的太美了。女媧太偏心了,真的太偏心了。

管他的。

既然她也能看見,當然也有留言的自由。

十二點二十三分,賀美娜點讚並評論。

賀美娜:健身房很熱麽?上半身怎麽只穿一件背心呢?這樣胳膊全露在外面了呀。晚上氣溫低,多穿一件吧,不然老了容易肩膀痛[玫瑰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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