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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智人的選擇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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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智人的選擇 24

丁翹按照師哥的指示,將戚具邇和賀美娜送上了飛往波士頓的航班。

從中國格陵到美國波士頓,直航距離約為一萬三千公裏,飛行時間約為十五小時三十分鐘。飛機從格陵國際機場出發,取道百麗灣,途徑中國香港,中國臺灣,日本,加拿大,越過東海,北太平洋,白令海,並最終降落在波士頓的愛德華·勞倫斯·洛根將軍國際機場。

邊明按照戚具寧的吩咐,很順利地接到了輕車簡從的兩人。

一副超大墨鏡遮住戚具邇大半張臉,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那抿得緊緊的嘴角還是洩露了她內心深處的緊張不安。

“邊明。”

“戚小姐。”

“沒事的。”她抿了抿嘴,“我來了。賀博士也來了。”

和戚具邇一起抵埠的賀美娜,默默地站在一邊發消息。

除了眼泡有點腫之外,仍然是邊明印象中的溫婉模樣。

“賀小姐好。”

“邊明你好。”

出了接機大廳,疲憊不堪的戚具邇率先上了車。

將行李放進後備箱時,邊明和賀美娜簡短地交談了兩句。

“賀小姐還在吃藥控制心率和減輕胃酸嗎。”

“沒吃很久了。謝謝關心。”

回去的路上,車裏的氣氛有些凝重。戚具邇問了邊明一些問題;邊明能回答的都回答了,有些也只能沈默以對。

賀美娜一直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他們在談到某件事時,她轉過臉來,開口了。

“你們九月初的時候回去過一次?”

“是的。”

“我好像在機場見到你們了。”

“是的。”

“你看到我了?”

“是的。”

賀美娜不再說話;邊明也沒有再說什麽。

波士頓是雨夾雪的天氣;雨滴夾雜著雪粒,劈裏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好像鼓點,又好像心跳,急促而密集。

戚具寧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

暖氣開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白襯衣,袖子挽到手肘處。

他指尖撚著一支沒點燃的煙——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當然不適合抽煙了——煙絲簌簌地掉了一地。

門口一陣響動;沈思中的他轉過身去。

最先出現在玄關的是邊明;然後是戚具邇。

他撇了撇嘴,笑道:“啊。豬來了。”

在看到弟弟的那一刻,戚具邇的堅強面具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

禍害遺千年。他這種爛人,應該要長命百歲才對啊!

她面容扭曲,想哭,又想笑,還想叫,突然從鼻子裏發出了哼的一聲。

大家都楞住了;戚具寧最先反應過來,拊掌大笑:“天哪,戚具邇!絕了,絕了。我到死都會記得你學豬叫……”

這下戚具邇真的哭了:“戚具寧!你不能死……你說過的,你還要看著我變成臭老太婆,你說過的——”

她說不下去了,撲進弟弟的懷裏哇哇大哭起來。

“好好好,我錯啦,不是豬,是大美女。你說再去聖何塞看我就是豬,所以我在波士頓等你。看我多體貼。”戚具寧抱著嚎啕大哭的戚具邇,“哭出來是不是好一點了?現在請你,把你的大腦袋瓜子從右邊移到左邊來……對,這樣好多了。”

他迅速地摸了一下剛才被戚具邇壓住的port,繼續溫柔地拍著姐姐的後背:“什麽死啊活的,剛見面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他沒有說下去。

他看到了站在玄關處的賀美娜。

Sweet sleet。

他最愛的天氣帶來了他最愛的兩個女人。

“你來了。”

“我來了。”

這是賀美娜時隔半年再次看到戚具寧。

沒有親眼看到他之前,她也曾懷疑過。

但是現在看到了他兩頰凹陷身形消瘦的模樣,她震驚了。

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從安拒絕相信的痛苦和掙紮。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面對美麗依舊,氣質依舊,滿臉關切的前女友,戚具寧從未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從內到外,醜陋不堪。

他煩躁地摸了摸下巴和兩頰,冒出來一句:“我只是沒有好好吃飯。”

賀美娜短促地“哦”了一聲,用一種朋友般的口吻,溫柔地問道:“現在幾點了?我來做點吃的。”

“不用。我剛吃過午飯。”戚具寧道,“你們坐了這麽久的飛機也累了,先休息休息。”

客客氣氣地寒暄了一番之後,大家開始搬行李,整理房間,安排住宿。戚具邇對戚具寧道:“在你的房間給我搭張床或者地鋪就好。我要和你一起睡。”

戚具寧堅決不同意:“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三十歲的人了和姐姐睡一個房間,說出去還有人願意嫁給我嗎?而且我有裸睡的習慣。”

“你到九十九歲也還是我弟弟!小時候我幫你洗過澡!你全身上下我什麽沒見過!好,不用幫我搭床了,我們睡一張床。”

“邊明,立刻買票。把戚小姐打包送回格陵。”

“邊明,不用買。我不回。要留一起留。要回一起回。”

姐弟拌嘴,邊明斡旋的時候,賀美娜四下裏看了看。

這裏基本上和她離開時的布置沒什麽差別。客廳,餐廳,起居室裏的千年隼,連廚房裏的天使鹽瓶和魔鬼糖罐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時光對這間公寓按下了暫停鍵。

不管姐弟倆怎麽睡,賀美娜都打算做沙發客。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一串鑰匙遞到她面前。

“別睡沙發。你的房間我一直沒動過。”戚具寧讓賀美娜還是睡原來的房間,“除了上周危從安陪我過來,在你的房間睡了兩晚。”

去年兩人吵架他把門踹壞了,後來換了新門鎖。離開的時候她把鑰匙放在了梳妝臺上,現在這一串鑰匙又回到了她手裏。

把鑰匙交給賀美娜,戚具寧又去找戚具邇吵架:“危從安都知道和我分房睡,你怎麽一點邊界感都沒有……”

“我以前就是對你太有邊界感了,由得你亂來……由得你胡鬧……”

“戚具邇你自己聽聽你說的是什麽屁話……變態……”

“那你就是變態的弟弟……反彈……”

賀美娜只帶了一個很小的行李箱和一個雙肩包。邊明幫她把行李拿進房間。她剛說了一聲“謝謝”,就聽見對面套房裏戚具邇激動地大叫了一聲,然後是更大聲的戚具寧,試圖壓過姐姐的聲音。

“閉嘴睡覺!啰嗦死了!”

聽起來……還挺中氣十足的。

“你快去看看。別吵起來了。”

“吵吵也好。終於有人氣了。”

話雖這樣說,邊明還是趕快過去了。

她記得當時邊明給她打了個電話,說很快會有人住進來,要求她處理掉所有私人物品。但是現在看來,她的房間也還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小鬼和方塊三的水晶擺件重新粘好了,擺在梳妝臺一角;她用過的眉刷,梳子,束發帶,皮筋,豆沙色的口紅,玫瑰香味的護手霜……一些刷他的信用卡買的,她離開時沒有帶走的,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都還乖乖地呆在原地,等著它們的主人。

現在是波士頓時間下午三點半,格陵時間淩晨四點半;賀美娜和衣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根本睡不著,索性起來整理行李。

她離開時帶走了自己的衣服,戚具寧給她買的那些還都好好地掛在步入式衣櫥內;騰空的衣桿上,掛著兩套防塵袋,其中一套上面寫著“Jasmine Lee”,另一套上面寫著“Wayne Wei”。

她正疑惑之際,突然有人開門進來。

“既然你死都不願意和我睡一起,那就睡這間房吧。鑰匙給你。你自己開門進去。”

鎖鑰齒輪轉動;危從安和戚具寧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

除了喝醉那次之外,這是危從安第二次進入這個房間。

梳妝臺上的眉刷,口紅;床頭櫃上的束發帶,皮筋——三三兩兩的小玩意兒隨意地擺放著,仿佛主人只是離開了一小會兒,很快就會回來。

門窗緊閉,房間裏沒有風;掛在衣櫥裏的一條長裙無端地掀了掀裙角;危從安看了那條裙子三秒,移開視線,指了指掛於一隅的防塵袋。

“這是什麽。為什麽有我的名字。”

不待戚具寧回覆,他幹脆利落地拉開了防塵袋的拉鏈——裏面是一整套深青色男式正裝;防塵罩內側貼著一張小紙條,上面寫了一串數字,還註明了西褲的左邊需要預留多一點空間,最下面是裁縫的簽名與日期。

匿身於長裙後的賀美娜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麽;危從安的臉色也一點點地變了。

“這是我的正裝尺寸。”他問翹著二郎腿坐在梳妝凳上,把玩著一把梳子的戚具寧,“為什麽給我定做西裝?”

“很明顯啊,看不出來麽。這是你的伴郎服啊。”戚具寧扔下梳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另外那套是敏敏的伴娘服。”

“當時的想法是雖然不能滿足她留在波士頓生活的心願,但是我們可以在這裏結了婚再回格陵。”既然秘密被揭開,他索性徹底公布出來,“我們去市政廳簽字的時候,得有伴郎和伴娘陪同嘛。”

他有些遺憾:“本來還打算到時候撮合一下你和敏敏。對了——”

他打了個響指,饒有興致地說:“要看看我設計的求婚戒指麽。”

危從安說“不要”的同時,戚具寧已經從伴郎服的口袋裏拿出一個雪白的戒指盒,打開。

裏面是一枚平平無奇的鉑金素圈。

危從安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戚具寧。

他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滿臉寫著“就這”兩個字外加無數問號。

戚具寧拿起戒指,指尖輕輕一撥,戒圈從中間裂開,兩排呈心跳波紋的鋸齒精巧相對,如同一枚捕獸夾;他再輕輕一撥,戒圈重新合攏,渾然一體,完全看不出接合之處。

我願成為你的獵物。

請你完美我的人生。

他用這只戒指訴盡了所有。

“怎麽樣。”

“奇技淫巧。”

戚具寧笑了一下,把戒指盒放了回去。

“我確實不太適合制造驚喜。”他雙手插袋,倚著櫥門,語氣平靜,“我知道我和她之間的感情出現了問題。可能與你有關,但根源還是在我自己身上。”

他想來想去改善關系最好的方法就是求婚。

也許訂婚後身份的轉變可以克服很多困難。

於是他回到波士頓,訂了餐廳,精心布置好一切。

這一次只有他們兩個人。

但是她不想出門,只想在家裏吃三明治和甜甜圈。

好。聽她的。

他去熱食物的時候,把戒指藏在了甜甜圈裏。

轉念一想,她那麽喜歡甜食,不小心吞下去了怎麽辦?

趁她回房間的那點時間又拿出來夾在三明治裏。

聽到這裏,危從安冷冷道:“你是不噎死她不罷休,對吧。”

戚具寧笑笑,道:“結果想必你也知道。她什麽都沒吃,搶先說了分手,把我噎死了。”

他說:“所有我買給她的東西,或者刷我的卡買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帶走,和我分得一幹二凈。”

危從安突然道:“她和我鬧分手的時候,可是什麽都要呢。”

戚具寧“哦”了一聲,挑了挑眉,玩味地看著危從安;後者抿了抿嘴,不說話了。

“更好笑的是,她搬出去還沒有一個月,你和敏敏的衣服到了。我叫邊明打電話給她回來清理東西。她堅決不肯。我用盡了方法……”戚具寧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自嘲,“太丟臉了。她如果留在美國。我還可以隱瞞。她要回國了,所有人都會知道她把我甩了。”

他也有他的自尊,絕不會開口乞求任何人的愛。

所以他給危從安發了那封郵件,說他們分手了。

說她是Hinderella,是Hotopia,他沒有愛過她。

“從安哪……我好像不太知道怎麽去愛一個人,所以你們一個個都離開了,”捫心自問,他做過太多對不起老友的事情,“我有時候在想,如果不是媽媽臨走前拜托你忍讓我,照顧我,你是不是早就和我絕交了?”

“是。”危從安並不打算掩飾,“你還剩一次機會。”

戚具寧看著危從安,後者的眼神告訴他,這不是恐嚇。這是實話。

“沒關系。你很快就能擺脫我了。”戚具寧拍了拍危從安的肩膀,“開了那麽久的車你也累了。休息一會兒吧。”

戚具寧離開後,危從安站在原地並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掀開那條無風飄搖的長裙,單膝跪下去,問道:“熊貓學妹,你迷路了嗎。”

藏在裙擺下的賀美娜,低下頭看著自己偏大的袖口,還有一雙小手。

這是一雙小女孩的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敷著厚厚的一層藥膏。

危從安執起她戴著訂婚戒指的一雙小手,放於自己掌心。

她擡起臉來看著他。她的脖子光禿禿的,沒有蝙蝠項鏈。

他問:“美娜,你的項鏈呢?”

她說:“來之前送給你了啊。”

不管是當下的美娜和過去的從安,還是當下的從安和未來的美娜,這一刻都明白了。

“你都聽見了?也好。回去後不用再說一遍。”他說,“最討厭替人澄清。”

他的熊貓學妹頂著一臉的藥膏,呆呆地看著他,最後說:“從安。不要發毒誓。”

上次在這個房間她拜托他不要去自由之路;這次她拜托他不要發毒誓;她既然這樣說,那一定是未來發生了什麽。他叫她放心,需要發毒誓的話,他只會說如果違誓就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其實粉身碎骨——誰死了不是火化?至於死無葬身之地——我早就想好了百年之後海葬。”

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道:“海葬這種事情你不應該和我商量一下嗎。我喜歡吃魚蝦,但是我不想被魚蝦吃掉啊。”

“美娜。”賴皮小狗把饞嘴小貓緊緊地抱在懷裏,吻著她的頭發,喃喃地喊著她的名字,“美娜……你可以不來嗎。”

她只是緊緊地抱著他,不說話。

“你看,我們都做不到。”看到未來的她出現在這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無論如何她一定會來,“沒辦法,這就是我愛的美娜啊。”

“對不起。對不起。”她流著眼淚道歉,“從安。我對你真的很不公平。”

“如果覺得不公平,”他哄著她,也哄著自己,“那就等你回來後,把扣掉的分給我加上。”

戚具邇一覺醒來已是傍晚六點半。

外面天全黑了,戚具寧還在酣睡。

他睡覺的時候一只手臂枕在腦下,像個孩子一樣蜷著,安靜又脆弱。戚具邇坐在床邊看了一會兒弟弟熟睡中的臉龐,悄悄地離開了房間。

廚房裏正在準備晚飯。賀美娜站在中島臺邊,掰著一顆西蘭花;邊明坐在垃圾桶旁的一張小凳子上,默默地削著土豆皮;爐竈上小火咕嘟咕嘟地燉著什麽。

“我可以做些什麽。”

賀美娜見戚具邇進來,楞了一下,道:“不用了。”

“我知道做飯的基本操作,我能照著步驟把飯菜弄熟。”戚具邇挽起袖子,“我媽說我可以不做。但不能不會。”

賀美娜也就不和她客氣了,將一本食譜遞過來:“我打算做第七,第九,第十三,第十六,第二十七頁這幾個菜。牛腩已經燉上了。烤箱正在預熱,等會烤雞翅。你來切西葫蘆。”

戚具邇拿過一把餐刀和兩根西葫蘆:“我以為做飯要先把所有的菜都備好。”

賀美娜放下西蘭花,去拿解凍的大蝦:“燉菜需要的時間最長,所以先把牛腩燉上,再慢慢處理其他食材。”

戚具邇一邊切菜一邊道:“你做什麽事情都很有計劃。按照你的安排去做,就一定會成功,對嗎。”

“我沒有辦法保證。我只能說我盡力。”

“盡力就很好。”

她很快把西葫蘆切成條,又把土豆切成滾刀塊備用。

賀美娜在處理大蝦;邊明在整理廚餘;戚具邇翻著食譜。

檸檬蜂蜜水的下一頁是熱紅酒。

“我來做一點熱紅酒吧。”戚具邇問賀美娜,“可以嗎?”

“可以呀。沒有什麽不能吃不能喝,適量就好。”

“沒有限制?”

“沒有限制。心情愉悅最重要。”

戚具邇去儲藏室抱了兩支紅酒回來。

“邊明。”

“什麽事,戚小姐。”

“儲藏室裏堆了好多飲用水,怎麽回事。”

“戚先生去聖何塞後,一直沒有取消送水服務。”邊明回答,“所以超市還是會按期送水上來。”

戚具邇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敲雞蛋的賀美娜,沒有說話。

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兩個廚藝半斤八兩的人再加上個廚藝沒有最差只有更差的邊明,第一次搭檔做飯就弄出了四菜一湯——土豆燉牛腩,蜜汁烤翅,西蘭花蝦仁,清炒西葫蘆和番茄雞蛋肉丸羹,也算是像模像樣。

“中國人還是要吃中國飯才吃得飽。”非常有成就感的戚具邇一手叉腰,一邊攪著鍋裏的紅酒一邊道,“邊明你幫我找一下肉桂條;美娜你去看看具寧醒了沒有,叫他起來吃飯。”

賀美娜敲了敲戚具寧的房門。

“門沒鎖。進來。”

戚具寧只穿了一條睡褲,裸著上半身,盈盈一握的腰,整個人瘦得好像一片紙。

他大力地擰著一個橙色藥瓶,顯出手臂上的肌肉;他把藥片往空中一扔,仰頭,張嘴,接住,一氣呵成。

他邊喝水邊轉過身來——看到站在門口的是賀美娜時,他差點一口水嗆到。

“咳咳……抱歉。我以為是戚具邇。”

“你在吃什麽藥。”

他大大方方地把藥瓶遞過來。

賀美娜看了一眼標簽——一種弱阿片類中樞性鎮痛藥——她把藥瓶還給他。

“吃飯了。”她輕聲細語,“穿好衣服,別感冒。”

廚房裏,戚具邇和邊明正在討論熱紅酒為什麽一股鹵水味。

“還是問專業人士吧,”她問賀美娜,“是不是我豆蔻和八角放多了?”

“他不能喝。和他的藥沖突了。”賀美娜道,“是我考慮不周。”

戚具邇一聽,二話不說,立刻把一大鍋鹵紅酒,不,熱紅酒倒進水池裏。

廚餘處理器的轟隆聲中,邊明道:“賀小姐。你臉色不太好。”

“可能是時差吧。”賀美娜摸了摸臉,“沒事。吃完飯休息一下就好了。”

飯菜碗筷擺上桌時,戚具寧西裝革履地從房間裏走出來了。

甚至於頭發上還抹了一點發膠,露出他漂亮的額頭和鬢角。

戚具邇目瞪口呆:“你這是幹什麽……你怎麽不幹脆騎著馬出來得了。”

“難得維特魯威的首席科學家和萬象的行政部長一起從格陵飛過來給我做飯,”戚具寧表情認真地理了理領帶,筆直地坐了下去,“當然要穿得莊重一點,以表謝意。”

下一秒他對著桌上的飯菜露出了非常明朗的笑容:“好久沒吃到家常菜了。好香。請給我多盛一點飯。”

賀美娜對邊明道:“邊明,別走啦。坐下來一起吃吧。”

邊明看了戚具寧一眼;後者笑道:“都是自己人,害什麽羞呢。來吧,我最親愛的戰友,坐我旁邊。”

戚具邇把一大碗米飯放在戚具寧面前,嘟噥道:“什麽行政部長。不就是個高級打雜的。我在或不在,萬象都一樣運轉。”

“等我趕走蔣毅,除了執行董事之外,萬象的職位任你挑選。”戚具寧突然想到了什麽,打了個響指,笑道,“還有你心心念念的扭蛋機,一定幫你找到,怎麽樣?”

戚具邇沒想到他還記得,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不怎麽樣。”

“戚具邇,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做一個不掃興的姐姐?”

“戚具寧,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做一個不讓人擔心的弟弟?”

“開飯了。”賀美娜道,“吃飽了,有力氣了,再繼續吵。好嗎?”

“真奇怪。”

“怎麽了。”

“我明明聞到了很重的香料味道。可是桌上並沒有鹵水拼盤。”

“……戚具寧。不懂欣賞你可以閉嘴。吃你的飯。”

“閉嘴怎麽吃飯。”

“用你的鼻子吃。”

“你是我姐,長幼有序,你先表演一下怎麽用鼻子吃飯。”

姐弟兩個不停地鬥著嘴,吵吵鬧鬧間,四菜一湯一掃而光,而且大部分進了戚具寧的肚子。都以為他吃不下了,結果飯後糖水赤小豆年糕湯一端上來,他又兩眼放光,吃了一大碗。

賀美娜不由得面露擔心之色;戚具邇更是扯著他的耳朵叫他別吃了,他才放下湯匙,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像這樣吃上一個禮拜,我至少要胖十磅。”

吃完飯,戚具寧和戚具邇兩人進了房間繼續吵架;邊明去洗碗;客廳裏實在是很熱,賀美娜把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透氣。

外面無月也無星;一層層不同濃度的黑帶著涼意,一層層地撲在她發熱的面頰上。

“不冷嗎。”

“不冷。”她小心地關上窗,“戚小姐呢?”

“叫她具邇姐吧。”戚具寧道,“吵了兩句,她生氣了。所以我們分開冷靜一下。別擔心,她是我姐,就算生氣又能氣到哪裏去呢。”

他突然皺著眉頭,揉了揉胸口。

“心臟不舒服?還是想吐?”

“可能吃得太撐,胃有點頂住。沒事。”

“你等一下。”

賀美娜離開了;等她回來時,將一杯加了三個檸檬冰球的氣泡水遞給戚具寧。

他接過冰水,並不急著喝,而是把玩著杯子。

“喝了會好嗎。”

“聽我的,就會好起來。”她說,“喝吧。”

戚具寧一仰脖,一飲而盡。

客廳裏黑黢黢的;只亮了一盞幽暗的落地燈。

那一點燈光沒有照到他,也沒有照到她,默默地在沙發上映出一個鵝黃色的光圈,仿佛那裏有一位隱形的陪客。

“終於打開了我寄給你的包裹?你只有聽了錄音筆裏的內容,才會願意來波士頓。”他右手食指摩挲著沙發扶手上一個圓形的裝飾物,一圈又一圈,“現在想想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耐心,對著一支錄音筆一直說些沒人聽的廢話。”

“戚具寧。我們之間沒有誤會。我們只是不適合。”她說,“水晶鞋不適合我。我不適合你。你不適合——”

“賀美娜。你的一輩子還很長。不用這麽快下定論。”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整張臉依然隱在黑暗中,偏偏有一束光照著他微闔的眼皮,長睫輕輕顫動,“我現在常常會想起以前的事情。”

他問她:“你知道我這輩子最開心是什麽時候嗎?”

她回答:“你的一輩子也還很長。不用這麽快下定論。”

戚具寧的眼睛笑得瞇起來,顯出眼角的一些細小紋路。

“還是和以前一樣伶牙俐齒。”他撣了撣襯衣,“你知道我和具邇都是人工授精的小孩嗎。”

“現在知道了。”

“我十二歲那年,媽媽帶我去歐洲玩了半個月。沒有戚具邇,就我們兩個人。經過佛羅倫薩的時候,她突然問我,想不想去看看爸爸?我想,為什麽不呢?於是我們去拜訪了我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是個長期旅居歐洲的畫家。年輕的時候因為窮困潦倒捐過幾次精。媽媽有了戚具邇之後,希望能再擁有一個帶點藝術氣息的孩子。所以,”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了我。”

“現在想見見他嗎?”

“不同世界的人有過一次交集之後只會越走越遠。”他搖搖頭,“見過一次,在彼此心中留下最美好的印象,足夠了。”

“你可能會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有沒有想過去找一找他們?”

“沒想過。我又不需要心肝脾肺腎骨髓啊那些玩意兒。有一個同母異父的姐姐已經夠頭疼的了。”戚具寧一只手托著下巴,笑了起來,“你是不是很怕我會說我這輩子最開心的就是在你家的一個月,或者和張博士合租的半年。”

“那些日子太苦了。”

“是的。太苦了。”光影裏,戚具寧凝視著她的眼睛,“我知道這個問題很傻——他對你好不好?”

“他對我很好。”

“那就好。”他微闔雙眼,輕聲地重覆了一遍,“我也沒想過會有別的答案。”

“我們都很關心你。我這次來的目的——”

“美娜。”他打斷了她的話,“聽我說。”

“你說。”

“別可憐我。就簡簡單單地把我當做一個正常人來看待,好嗎?”他說,“我真的很受不了危從安看我的眼神,仿佛我是長了驢耳朵的國王,或者穿著新衣的皇帝。”

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道:“聽你這口氣,我看你想當的不僅僅是正常人,而是發號施令的國王,或者呼風喚雨的皇帝。”

“為什麽不行?我含著金湯匙出生。我生來就應該坐在萬象最高的位置上。”他一字一句,“坐不到那個位置,我死不瞑目。”

賀美娜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戚具寧又開口了。

“還記得你二十六歲生日那天嗎。”他說,“前一天晚上我做了噩夢。”

“我夢到我們生了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開一臺臟兮兮的七座車,在波士頓郊區過著標準的中產階級生活。”

“醒來後,這個場景在我腦袋裏生了根。我一遍一遍地問自己,能為了你放棄萬象嗎?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提出這樣的要求,我能放棄嗎?”

“那時的答案是不能。現在的答案依然是不能。我都不可能為了我自己去放棄萬象。為了心愛的女人更加不行。”

“但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麽嗎。”他自嘲地笑笑,“你根本沒有問過我。”

從房間裏出來的戚具邇看到戚具寧和賀美娜兩人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小聲地交談。

她知道賀美娜在勸說他。

她看過他為她慶生的照片。

那時親熱依偎的兩人,現在隔著禮貌的社交距離。

很明顯這場談話並不愉快。她看見賀美娜別過頭去;戚具寧伸出手來,好像要撫摸她的肩膀。

但最後他的手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輕輕地拍了拍沙發。

“我想好了。明天早上吃火鍋。”

“可以啊。吃完火鍋,我們一起飛一趟NCI,好嗎。他們應該會有辦法。”

“我還想吃你做的茶葉蛋,溏心的那種。”

“沒問題。我做給你吃。我們帶著病理組織樣本還有病歷一起過去。”

“吃完早飯,我們去參觀博物館。下午回來休息。晚上去滑冰。怎麽樣?”

“他們可以通過基因檢測來制定個體化治療方案——”

“美娜。不要說了。”戚具寧道,“就像我不理解會開車有什麽值得炫耀一樣。你也不會理解一個人可能會有些欲望強烈到超越道德,超越倫理,甚至超越生存最基本的訴求也一定要去實現。”

“希望你永遠也不需要理解。”他起身,關掉燈,把她留在黑暗裏,“明天的行程很滿。早點睡吧。晚安。”

煮雞蛋的同時大火燒開老抽,生抽,冰糖,香葉等調配出來的鹵汁。

雞蛋煮好,浸在鹵汁裏,放入冰箱,靜置一晚。

回房間後,賀美娜還要處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她剛發完郵件,就聽見有人敲門,是戚具邇。

“我可以和你聊一下嗎。”

“當然可以。”賀美娜讓她進來,“我和他談過了,他的態度好強硬。不過沒關系,郁教授周五來波士頓。我約了他在DF中心見面。”

“其實很簡單,取一點血樣就好。我們可以騙他說是常規檢查,在中心的clinic操作取血,然後和組織樣本一起封存,請郁教授帶回NCI檢測。一般來說,五到十個工作日就會出結果。然後他們會制定一份個體化的治療方案。”

“那你呢?”

“我?方案出來後就不需要我了。”賀美娜道,“NCI的治療支持和心理支持都非常完善。你要有信心。”

她說:“我在學校和公司都只請了一周的假。後期我們線上聯系。”

戚具邇緊緊地抓住了賀美娜的手。

“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她不給賀美娜說話的機會,合起雙手祈求,“我知道你和從安已經訂婚了。但是我求求你,留在具寧身邊,支持他,鼓勵他,不要離開他。”

“剛才具寧洗澡,我幫他拿浴袍……他的背那樣薄……骨頭一根根突出來……我很害怕!”那麽驕傲的戚具邇,被現實擊垮了,“媽媽走之前就是這個樣子……求求你,美娜!你走了之後,他仍然要求超市送你喝的水……你做的菜真的很一般可是他都吃完了……還有他看你的眼神……他從來沒有放下過你。”

“求求你,不要離開他。”她癱倒在地,哭得聲音都沙啞,“我是一個很淺薄也很自私的姐姐。兩年前我請你離開他是真心的。現在請你不要離開他也是真心的。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我有很多很多錢……我可以都給你……”

“不要一再重覆說這種真實但是毫無意義的話了。具寧也不會想看到你這樣。”

賀美娜想把她攙扶起來,但是戚具邇不願意起來。她伏在賀美娜肩頭痛哭,好像只有這一個辦法能訴盡她的痛苦:“我只有這一個親人了……我沒有辦法……”

“你有辦法。你再想想看。想不出來就睡一覺。睡醒了繼續想。”賀美娜拍著她的背,語氣很冷靜,“戚具邇,你得自己想出辦法來過這一關。我可以幫戚具寧。但是我幫不了你。”

她連拖帶拉地把她弄上床,給她蓋上毯子。

戚具邇哭累了,窩在毯子裏小聲地啜泣著。

“哭吧。哭完了。你就長大了。”

臨近股東大會,杜海帶著危從安去拜訪各位董事和股東。

“這位就是我們維特魯威的危總。”

“哈哈哈,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危總,你好啊。”

“看好最近的大盤嗎?”

“有沒有股票基金推薦?”

“虛擬幣現在還能不能入場?”

“維特魯威不如趁熱打鐵上市……”

“有空一起打高爾夫……”

正如他對未婚妻承諾的那樣,賀美娜離開格陵後,危從安一直在勤勤懇懇地工作,兢兢業業地社交。他甚至能在高爾夫球場上,摘下手套,與對方握手,露出社交式的標準笑容,從容地說出“哪裏哪裏,客氣客氣”,“我對萬象的股票一直很有信心……”,“明年吧。計劃明年春天推進IPO……”“聖何塞那邊還有一點收尾工作,具寧很快回來”,“現在天氣冷了,草不太行”,“到時候還需要x總多多支持”諸如此類的場面話來。

沒有一個人問他危總你的未婚妻,賀博士呢?

她走之前已經都安排好。高工在OA系統內向她匯報工作,她看到了會第一時間回覆。

想必學校那邊也是一樣。

沒錯,她離開了格陵,維特魯威的研發部依然運轉良好。地球也依然公轉自轉個不停。

但是他不行。

出來工作和應酬,就瘋狂地想家;可是回到家了,又是另外一種難受。

家裏很空蕩,因為沒有她;家裏很擁擠,因為到處都是她——玄關處的拖鞋,沙發上的毯子,冰箱裏的餛飩,書房裏的獎杯,掛在椅背上的睡裙……每一樣都會讓他想起她。

又或者他一刻也沒有忘記過。

明明八個月都捱過來了,現在一天也忍受不了。

雖然她到了波士頓就立刻發消息給他;雖然她每天都會報備——他們去了博物館,去了滑冰場,去了DF中心……

他們還去了畫廊看戚具寧的畢業作品,一副名為《漩渦》的畫作。

雜亂無章的線條組成了大大小小的漩渦。

有人不顧一切地想要掙脫,也有人不顧一切地想要沈淪。

危從安不得不承認他沒有藝術細胞,欣賞不來戚具寧接二連三的奇技淫巧。

每次她都會說從安,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他會回一個OK的表情。

怎麽可能好好的呢?美娜。

你把我一個人留在格陵體會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

“好球!好球好球。”

大家三三兩兩地朝下個洞走去;杜海對危從安道:“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具寧確實在聖何塞做出了點成績,但是真叫這些人到時候投他一票,大多數心裏還是沒底。”

“具寧什麽都好,就是太急進了。蔣毅在這個位置上這麽多年,他上去了,第一件事情肯定是要大刀闊斧地改革。可是他那天馬行空的作風,適合格陵嗎?現在這個經濟形勢,一動不如一靜啊。”杜海話鋒一轉,“倒不如先折中,把你推上去做執行董事,如何?”

“這一屆推具寧上去做董事會主席,真的很難;但是我,黃寧,還有魏宏都很有信心推你上去做執行董事。半年不到的時間,你用最小的成本謀得了最大的效益,令維特魯威脫胎換骨,成績大家有目共睹。”

一直默默聽著的危從安開口了:“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謙遜的好孩子。”杜海笑道,“妙就妙在你和賀美娜博士的關系上。你不要怪我說話功利——你不僅事業上做得很出色,感情上也很穩定。整個人的形象是踏踏實實,穩中求進,做萬象的執行董事非常適合,連蔣毅都沒得話講。”

“他畢竟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我們完全可以在下一個任期內慢慢架空他,再把具寧推上去。你們還年輕,何必急於一時。”

蕭瑟的高爾夫球場。

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杜伯伯,您不怕我和蔣毅一樣,上去了就不肯下來?”

杜海楞了一下,笑道:“好孩子。你不會。你們可是二十年的好友啊。後面還有三十年,四十年的好日子呢——雖然我看不到了。”

危從安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道:“杜伯伯。我心裏煎熬得很。”

“事業愛情都這麽順利,你有什麽好煎熬的。”杜海笑道,“我知道了。未婚妻出差,所以害了相思病,是嗎?唉,年青人嘛,是這樣的。等結了婚,生了孩子,又不一樣啦。”

“你們在說什麽呢。”走在他們前面的陳朗招手笑道,“快來。下面這個洞狡猾得很,三桿之內打不上果嶺,那就沒用了。”

“剛迷上高爾夫的人都這樣!愛鉆牛角尖!一個洞打不好還有下一個洞呢!從安,我說的那些你好好想想。”杜海一只手放在危從安的背上,推著他,笑道,“走吧,孩子。向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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