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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智人的選擇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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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智人的選擇 17

晶頤廣場負一樓的超市裏,一名胖乎乎的小男孩駐足在擺滿糖果的貨架前已有十分鐘之久。

同樣膀大腰圓的母親試圖抓著他的外套帽子把他拽走;他當場表演了一個金蟬脫殼,就地一躺,哼哼唧唧地一拱一拱,如同一條菜青蟲。

“媽媽我想吃糖。”

“萬聖節已經過了。奶奶去旅游了。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媽媽媽媽給我買一包巧克力糖吧就一包求求你了。我每天只吃一顆。”

“你要幫超市拖地隨便你。”

“我幫超市拖地超市會送我一包糖嗎。”

“超市會不會送你糖我不知道。但你繼續耍無賴,我就請你吃兩記老拳。起來……你起不起來!”

一對年青情侶邊討論著要不要把漱口水從薄荷換成柑橘口味邊經過;兩排貨架中間突然擠出來一顆圓滾滾的腦袋;若不是推著購物車的男青年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女朋友護在身後,她那雙剛買的小羊皮靴就要踢上去了。

正在看購物清單的女朋友嚇了一跳,下意識先道歉:“不好意思。沒事吧?”

“不幹你事。”母親倒是很明白事理,大手一揮,又去吼躺地上的兒子,“你是先天碰瓷聖體嗎?還不快點給我滾起來!”

賀美娜走遠了還心有餘悸地回過頭去看那被母親拖著走的小男孩。

“嚇死我了,要是踢到了可怎麽辦。”

“我看著呢,不會有事。放心吧。”

“天哪。現在還有小朋友會在地上打滾要糖吃啊。不是萬聖節才過麽。”

“萬聖夜他來我們家要過糖。打扮成菜青蟲,蛹和大蛾子來要了三次。”

“是嗎?這麽一顆學習自然科學的好苗子,我怎麽一點印象也沒有。”

萬聖夜危從安準備了一些fruity bonbon的南瓜糖,以備樓上樓下鄰居家的小孩子們來撳門鈴要糖。一開始賀美娜還挺高興地一個個點評,一個個發糖,但是在看到四個哈利波特,三個艾莎公主和五個小黃人之後她開始覺得乏味了,於是借口工作躲進書房,留危從安一個人應付到十點半——當然,當天晚上上床前她也有心補償他了,問他trick or treat?

他沒選擇。他都要。

從和賀天樂還有陌生小朋友的相處來看,賀美娜雖然表面很親切,但容易失去耐心;危從安雖然表面很冷淡,實際上比她耐心多了。單獨來看他們兩個恐怕都不會是什麽好爸爸好媽媽,但合在一起應該會是一對很互補的父母。

“賀師妹?危總?”

史喻今一開始差點沒認出來。

天氣漸凍,危從安和賀美娜穿的都是LP當季的秋冬款薄羊絨大衣,好一對賞心悅目的俊男靚女。尤其是賀美娜,她的頭發長了不少,微燙了發尾,烏黑柔潤地披在肩頭,站在豐神俊朗的危從安身邊,整個人大方明媚到好似在閃閃發光,和在明豐時小家碧玉的模樣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紅氣養人,果不欺我。史喻今心想。

賀美娜遇到熟人還挺開心的,笑著打招呼:“史組長。好久不見。”

“哪裏好久不見,之前諾獎得主中國行的格陵專場我見到你了,只是你當時在做Michael Rice的翻譯,不便打擾。”工作中的她穿著白襯衣和深色套裝,頭發紮起,和今天的打扮格外不同,更有一份聰敏幹練的感覺。他又對危從安笑道,“那天小孟先生,許部長,魯主任都在,倒是沒看到危總。”

危從安笑笑:“我在樓上會場。”

他們兩個太年青了,經驗尚淺,沒有資格做主持,但都被安排了一對一的翻譯工作,為此還惡補了很久的專業名詞。史喻今恍然大悟,笑道:“怪不得,原來是在經濟分會場。那一定也是大出風頭了。對了,還沒恭喜師妹入選了格陵科技青年35人引領計劃。頒獎典禮是幾時?”

賀美娜笑著道了聲謝:“這個月底。”

誰都知道維特魯威近期風頭正勁:拿下科騰項目後好幾家投資巨頭都表示出了濃厚的投資意向。傳統財經媒體,自媒體財經賬號邀請CEO危從安做了好幾期訪談;不僅如此,Michael這次來格陵行程很緊,只去了格陵大學和維特魯威參觀,全程由賀美娜陪同。多了資金與技術這兩條腿,維特魯威當然腳下生風,一騎絕塵。史喻今有心和他們兩個搞好關系,將來說不定多一條路,故而多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情。

危從安的電話響了;他道了聲不好意思,走到一邊去接聽。

史喻今見他走開,對賀美娜笑道:“你恐怕還不知道。魯堃談了一個剛畢業的小女朋友。”

賀美娜不知道他為何突然說起魯堃的感情狀況,笑著附和:“挺好的啊。恭喜他。這下本土派和海歸派統一有望了。”

史喻今笑道:“女孩子你認識,我們一起吃過飯。就是後面魯堃也來了的那一次。”

他以為賀美娜的沈默是在考慮魯堃的新女友到底是“brainy is new sexy”,抑或是熊陽粉絲,其實她早忘光了,對這個話題也不是很感興趣,只是在想怎麽回覆比較得體:“是啊。格陵理工的學生也很優秀。”

史組長笑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個想買特斯拉的小師弟。”

賀美娜哪裏記得,但是這個性別讓她心中一驚:“……不是談了個女朋友嗎?怎麽又成小師弟了?”

“不是他。是他女朋友。當初和他一起進來實習,性格很靦腆,那天吃飯也沒怎麽說話。結果不聲不響被撬走了。氣得小師弟直接走人不幹了。”史喻今笑道,“小姑娘現在不僅順利轉正,還變得活潑了,愛打扮了,整個人提升了好幾個檔次。”

說完他立刻驚覺不妥,原是想吐槽八卦,現在才發現似有含沙射影之嫌;他見賀美娜面上只有微笑,並無慍怒之意才放下心來,又暗戳戳說了些魯堃小女友的閑話:“……一轉正就破格進了魯堃的核心團隊……新專利帶她……新項目也帶她……簡直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史喻今見賀美娜一副不太感興趣的模樣,斷定她是因為傾慕者居然有了新戀情,且對新女友極盡寵愛,心裏不痛快,知道這種抱怨應當到此為止了:“不過說實話,我一直覺得魯堃對你特別有好感。他是不是私底下向你表示過什麽,但是被你拒絕了?”

“啊?沒有這種事。我和魯主任沒什麽私下來往。”賀美娜微微錯愕地搖著頭,“史組長也太看得起我了。”

史喻今雖然不太相信,但她已經否認,也不好再深挖下去。危從安打完電話回來,史喻今繼續客套了一番,囑咐些他們兩個如果好事近了別忘了通知他之類的場面話才走。他離開後,賀美娜輕輕呼出來一口氣,看著危從安剛剛放進購物車的柑橘味漱口水,笑道:“有時候聊天也好累。我寧可做三天三夜的專業中英翻譯,也不想中譯中了。”

危從安笑道:“我看他有話想單獨和你說,所以才借故走開。那下次我不回避了,在旁邊一句句幫你翻譯,好不好?”

賀美娜笑道:“你倒是挺會讀空氣和眼色。不好奇他和我說了什麽?”

危從安笑道:“需要背著我說的還能有什麽。不是想把你撬回明豐,就是想跳槽到維特魯威,但是理由不一定能打動我。”

他推著購物車往自助結賬臺那邊走去,賀美娜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猜錯啦,和工作沒關系。”

不對。

她轉念一想,史喻今提到魯堃的戀情,其實是在暗示自己受到了排擠?

危從安說的才是他的真實想法?他真的想跳槽?但他完全沒有提到啊。

危從安也好奇了,問道:“那他到底背著我說了什麽?”

算了,既然他沒說出來,她就當不知道好了:“他說魯堃戀愛了。”

“怎麽,終於和袁成銓官宣了?”

“……你亂說什麽呀!”

危從安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正準備結賬,賀美娜先把手機上的二維碼湊了過去:“我來。”

沒所謂,反正只是主卡和副卡的區別。不過危從安還是笑著說了聲:“謝謝賀大小姐買單。”

結完賬,他一手拎起購物袋,一手牽著賀美娜走出超市。賀美娜心情不錯,湊到他耳邊繼續竊竊私語——有時候兩個人小小聲地講講別人的八卦也挺好玩,但她只說到魯堃搶了小師弟的女朋友帶在身邊親自培養,沒說後面那些:“這下南袁北魯的粉絲要哭死了。”

危從安畢竟是個男人,聽她說完心裏就明白了,著實有點看不上魯堃的操作,但面上只是笑了笑:“有意思。”

賀美娜隨口道:“嗯,十年後你也可以這麽有意思。”

什麽?這是同居女友應該說的話麽?太刺耳了。危從安停下腳步,松開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你最好給我信達雅地翻譯出來。”

雖然他絕大部分情況下脾氣都很好,又耐心又溫柔,但偶爾小心眼起來也挺磨人。她不就是隨口說了一句玩笑話嗎,幹嘛不依不饒。賀美娜重新挽住他的手臂,笑嘻嘻道:“啊?我剛才說話了嗎?你又幻聽。”

危從安不吃這一套:“幻聽這個借口只能用一次。”

“啊,以前用過嗎?我不記得了。全不記得了。”

“失憶這個借口也用過了。”

賀大小姐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靈機一動把危大少爺哄好的,索性不說話了,從購物袋裏拿出一盒剛買的栗子味百奇,拆開包裝,拿出一根,自己咬了一半,剩下的很自然地遞到危從安嘴邊。

危從安知道自己應該吃了大家好下臺,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她沒心沒肺的樣子,肌肉先於大腦做出反應,偏過頭去不理她。

賀美娜知道自己堅持一會兒他肯定就張嘴了,但不知道為什麽看他小氣傲嬌的樣子,感性戰勝了理性,放下手來不理他。

危從安只拗了三秒。等他重新轉過頭來,她正好把剩下半根放進嘴裏,沒心沒肺地咬得很香。

兩人就這樣較著勁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刻,危從安問賀美娜。

“好吃嗎。”

“好吃。”

“我要吃。”

“不給。”

如果秋天有味道,應該是香甜的烤栗子味。

電梯在他們住的那一層停下並打開時,賀美娜一張臉漲得通紅,兩只眼睛惡狠狠地瞪著危從安,後者則一手拎著購物袋,另一只手以大拇指輕輕拭去唇角的餅幹碎。

她又不好和他在走廊上吵架,等回到家,關上門,她立刻和他算賬:“……危從安你惡不惡心!”

危從安脫了外套,換了鞋,拎著購物袋走進廚房:“惡心?要我播放你的人生vcr麽。”

賀美娜氣呼呼地跟了進來:“什麽意思?你不要扯別的。”

“xx年xx月xx日,客廳沙發上,你嘴對嘴餵我喝香檳。”

“你……我那是……是你要喝我的香檳……”

“那剛才我要吃你的餅幹,為什麽不給。”

“剛才的剛才,我給你吃的時候你不要。”

“剛才的剛才的剛才,你亂說話。”危從安放好牛奶,關上冰箱門,“我的意思已經信達雅地傳遞給你了。你再敢亂說話,我可以更惡心。”

這麽漂亮的男人怎麽可以說出這麽無賴的話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同居的關系,賀美娜感覺危從安沒有以前那麽聽話了。也可能是前面做小伏低終於把她騙到了手,連身心帶行李搬進了晶頤公寓,對她十拿九穩了,所以本性暴露,少爺脾性卷土重來。

賀美娜不和他做無謂的口舌之爭,轉身去了客廳,往沙發上一倒,面朝內不吭聲。

他走過來問她怎麽躺下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含糊地哼了一聲。

他喜歡極簡的布置,沙發上不放多餘的東西。但是她喜歡下了班在沙發上窩一會兒,所以現在放了抱枕和薄毯。

他也不問了,把抱枕塞在她頸下,又把薄毯蓋在她身上,然後直接躺下來從背後抱著她。

他們說過吵架不過夜。她住進來的第一個晚上兩個人為了第二天上班開一臺車還是兩臺車有了一點沖突,和好後又加了一條,吵架不分床。

現在他是變本加厲,越吵架越要貼在一起。賀美娜真心懷疑以他的強制傾向,說不定哪天就會買一副手銬,吵架了就把兩個人銬起來,什麽時候解決問題什麽時候解開手銬。

“危從安,你要擠死我嗎。”

“我知道你為什麽不高興了。”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剛才在超市刷錯卡了吧,小財迷。”

她艱難地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睛。

“沒有刷錯啊。我刷自己的卡。哪裏錯了。”

危從安楞住了。

他們雖然同居了,但財政是分離的,互不過問對方的收入,只是默認了所有的花銷都是他來出。她每每刷他的副卡也刷得很自然,他不覺得這種家庭經濟模式有什麽問題,也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她要這樣懲罰他。

“從安。我可以問你的年收入嗎。”

“當然可以。”她的金錢觀念比較淡漠,所以他也沒有特別地和她說過,現在既然她問了起來,他把各個來源的收入一樣樣地都告訴了她,“……滿意嗎。不滿意的話,我還年輕,還可以努力。”

所以他的收入更多來自於股份分紅還有投資理財之類的被動收入,作為維特魯威CEO的年薪其實只占很小一部分。她嘆了一口氣:“果然。就算我這一輩子在事業上走得非常非常順,恐怕也沒辦法賺到像你那麽多的錢。我好不甘心啊。”

原來是為了這個。

危從安笑了起來。

“這是不是男女思維的差異性?我這輩子都達不到你的學術高度,你看我會失落嗎?完全不會。我只會覺得自己太棒了,所以才能追到這麽厲害的女朋友。”他親了一下她的發絲,柔聲道,“你也不妨換個思路。”

賀美娜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道理。

想通了她立馬不內耗了。

“我有點餓了。”

“好的!馬上!”

賀美娜還沒反應過來,危從安已經急吼吼地開始脫衣服了。

這也是男女思維的差異性吧:“……你幹什麽呀!我真的餓了!還沒吃晚飯呢!快穿上!”

“啊?”他慢吞吞地撿起長褲穿上,“那我們先吃飯。吃什麽?”

“嗯……雲吞面。”

吃飯方面,正如之前危從安所預想的那樣,兩邊家長都希望他們少吃預制菜和外食,多多地回家吃飯。但他們有時候工作太忙了,下了班只想趕快回家簡簡單單地弄點吃的。

危從安愛吃絲瓜面,賀美娜愛吃三鮮小餛飩,所以,雲吞面就成了他們晚餐的最佳選擇。他們雖然已經同居了,但在長輩眼裏沒生小孩兒的都還算小孩兒,所以他們想做什麽,雙方家長都是全力支持。外婆——現在田奶奶強烈要求美娜和從安一樣喊她外婆——自告奮勇地準備好了餛飩皮和三鮮餡兒,又包了幾個元寶形狀的餛飩作為參考。

“外面買的餛飩皮兒太厚了,要用搟面杖搟一搟……搟薄一點……”

“這麽多餡兒就夠了……美娜愛吃蝦仁……加顆蝦仁……對折一下……”

“再沾點水……看,這樣一轉,就包好了。”

危從安和賀美娜表示看懂了,強烈要求自己來,不讓長輩插手。

兩人坐在廚房裏,頭對著頭,仔細地按照外婆的步驟包著餛飩。

他們上次一起釀葡萄酒,這次又一起包餛飩,吃吃喝喝都會了。

一個包得很慢,但是成品很漂亮。

一個包得很快,但是成品很潦草。

“你可以包快一點嗎。我包四個你才包一個。”

“我包的好看。你包的不好看。”

“吃到嘴裏不都一樣。”

“當然不一樣。”

“那你吃你包的,我吃我包的。”

“不行。我要吃你包的。”

“那我再包醜一點。”

“這樣不行,煮的時候會散掉……”

“散掉就是三鮮面片湯,也不錯。”

“哇,你這種人生態度……”

“怎麽了?”

“超棒的。”

田招娣幾次經過廚房門口想要幫忙,叢靜勸住了:“難得孩子有興趣,讓他們自己弄吧。”

田招娣急道:“你看他們那是包餛飩嗎?完全是過家家。還不如我來,一會兒就包完了。”

叢靜笑道:“他們成家後總要自己做的。”

田招娣道:“你做過嗎?你不也沒做過。”

叢靜一時語塞,笑道:“我們出去散散步,別管他們。”

田招娣搖頭離開:“眼不見,心不煩!”

等母女倆散完步回來,廚房已經收拾幹凈,仿佛從來沒有使用過一樣。

外婆以為他們是包失敗了所以都扔了,結果兩大盒形態各異的餛飩已經包好放在了冷凍室。

這是賀美娜的習慣。做完一件事情之後,要把工作間收拾得好像沒來過一樣,基本上能達到清理罪案現場的高度。危從安雖然也愛整理,但很多時候他做得比較隨意,大致上幹凈整潔就行。他們兩個偶爾做家務,誰主導就按誰的規則來,不抱怨只鼓勵。

後來他們又去賀家包了一次餛飩。賀家的餛飩是小金魚形狀,包起來簡單得多,手指一抓就成型了。他們帶著小金魚餛飩離開的時候,胡蘋問賀美娜要不要爸爸媽媽偶爾去幫忙做衛生,還可以幫他們做點飯;賀美娜說不需要,有物業安排的鐘點工隔一天來一次。她又準備了幾件秋冬的外套給女兒;賀美娜只拿了一件很喜歡的鵝黃色羽絨背心,其他的說不要了,他們準備去買新的。

以前女兒去到波士頓那麽遠,胡蘋都沒有過這種分離的感受;現在只是隔著兩個區,四十分鐘的車程,可是等賀美娜上了危從安的車,又對爸爸媽媽揮手再見的時候,胡蘋突然就感覺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悲傷——女兒正在全面且堅定地離開爸爸媽媽,退出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一點點地建立起自己的小家庭了。

老實講,賀美娜並沒有感受到胡蘋的悲傷,畢竟剛進入同居生活的她還有很多生活瑣事要解決——去買秋冬衣服的時候,賀美娜才發現危從安其實有一點選擇困難癥。

他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就是看上的同款買上一打不同顏色。或者看上的顏色買上一打不同款式。

現在有賀美娜,很快給他治好了:她說買什麽就買什麽。

“你怎麽會有選擇困難癥。”潤物物業其實有收納師可以上門服務,但賀美娜還是想兩個人一起動手整理衣帽間,“完全看不出來。”

他還是一貫地口甜舌滑:“我對你沒有選擇困難不就行了。”

這種選擇困難癥還體現在危從安一定要賀美娜幫他選每天的袖扣和領帶。

“你怎麽有三對一模一樣的袖扣?”

“送禮不走心就會這樣。”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有三頭六臂呢!咦,這對好看。我再來找一條搭配的領帶。明天戴這副金絲邊眼鏡吧,我喜歡。”

頭幾天賀美娜還興致勃勃地幫他挑選,後來就有點失去了興趣——沒辦法她的耐心可能都放在工作上了——於是故意給他選了亮橙色袖扣配深藍色領帶,外加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鏡,一眼看上去真是醜絕人寰。

他倒是沒意見,照樣朝氣蓬勃地去上班了。賀美娜心裏一點也不愧疚,他要她選,就得承受這種後果。但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是硬生生看了一天,居然還讓她給看順眼了。亮橙和深藍的撞色強烈吸睛,至於TF的黑框眼鏡穩重得來也不失設計感……

不行。賀美娜。這樣下去可不行。

為了避免自己的審美繼續降級,賀美娜把“CTG(袖扣,領帶和眼鏡的縮寫)”寫進了她的私人日程裏,每天晚上花十分鐘按配色表給他配好了再睡覺。

他很高興自己能進入她的私人日程表,繼而得隴望蜀,選完了袖扣,還要她幫他戴——不止袖扣,從白天到晚上,從公開到私密,什麽都要她幫他戴,簡直了!

“你偶爾自己戴一次不行嗎。”

“不行。”

那你長那麽好看的一雙手有什麽用?

這種話還不能在他面前說。她抱怨了一次,他馬上讓她知道他長那麽好看的一雙手有什麽用——

當然是一只手把她的手腕交叉固定在頭頂上方,方便另一只手為所欲為啦。

每次都會身心失守的她氣得罵他:“你真的很喜歡一言九頂……”

一言九頂?

既然她都這麽說了,那他一定要把這個罪名“做”實了,還要“做”到雙方都滿意為止。

她有時候覺得他好分裂。他工作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雖然他們公開了戀愛關系也住到了一起,他在公司裏反而變得特別正經起來,正經到她覺得自己稍微有一點壞心思就好像是褻瀆了他一樣;但是一回到家,他就開始各種撩她,語言的,肢體的,直接的,間接的,正經的,下流的,不把她撩得渾身癱軟遂了他的意不罷休。

他要是把這個孜孜不倦的勁頭拿去攀登科學高峰,成就不會在她之下。結果他很不要臉地說:“我為什麽要去攀登科學高峰。我們家有一個科學家就夠了。我只管賺錢給我們美娜花。”

然後還要借題發揮說一些和“高峰”和“不在她之下”相關的下流話,簡直恬不知恥!

一個周日的下午,他們整理儲藏室時找到了一些獎狀獎杯,還有危從安以前申請學校的材料,不禁勾起了讀書時的一些記憶。

“所以……確實是你陰差陽錯投了我一票?”

“是啊。賀美娜學妹。你要怎麽報答我。”

“施恩不望報懂不懂。”

“我又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我施恩就是要你報答。多多地,滿滿地,深深地報答。”

“……危從安這是你作為學長該對學妹說的話麽?!”

“我說什麽了。你自己想歪了吧。”

“我想歪了?”

“君子動口不動手。”

“我也不是君子。”

兩人似乎回到了青澀的學生時代,幼稚地鬥著嘴,繼而打鬧起來。糾纏中四片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分開,然後又試探著貼近,碾磨,吮吸……很快舌頭伸到彼此嘴裏,手也情不自禁地伸到彼此衣服裏去了。他一邊深深地吻著她,一邊急不可耐地把堆了一地的物品推開,又從紙箱裏抽出一條沙灘毯鋪在兩人身下。

……在這裏?

這段時間他們在玄關,客廳,餐廳,書房,衣帽間,浴室……哪裏沒做過?他非常熱衷於賦予沙發,餐桌,書桌,洗手臺,浴缸這些傳統家具一些新的功能性,以至於她看到這些家具時總有一種罪惡又興奮的微妙感。

他這種百無禁忌的求歡方式總給她一種精力旺盛的小狗在到處標記領地的感覺;而儲藏室可能是家裏唯一一片凈土了。

“專心點……”

他的撫摸和撚弄令她再分不出心思去想這些有的沒的。

溫度有點低;他們需要緊緊地纏住彼此才不會覺得冷。

“停……停一下。我不相信你這裏也準備了。”

他浪蕩地笑了起來,迷醉地親吻著她。

不然她以為他們平時屯的貨放哪裏了?

自動自覺地幫他戴好了之後,她摸著他的腹肌,小聲地說:“我要在上面。”

“不行。你受不了。”

“哦。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一句話。經濟決定上層建築。對不對。我賺得沒有你多,所以只可以在下面。”

他知道她已經放下了芥蒂才能拿來開玩笑,是調情不是介意;箭在弦上,他當然就說出了一些寶貝,我們家所有的錢都是你的,包括能賺錢的我也完完全全屬於你,乖,讓我進去這種不要臉的話來哄她;見她倔勁兒上來了不受哄騙,立刻讓步:“好好好。你在上面你在上面。”

其實他說得一點沒錯。她沒辦法主導這種姿勢,動兩下就又累又脹。

“還是你在上面吧……”

他立刻一翻身把她壓在身下。

不知道為什麽,每天做都不累,更加不會厭。在逼仄狹窄的空間裏,他們就像是兩只準備過冬的小動物一樣,緊緊地依偎在一起,耳邊是痛苦又愉悅的喘息和呻吟,感受著彼此肌膚的溫度和觸感,放任自己沈溺在情欲引起的顫栗與極樂裏。

在他們這個小家的每個角落,她都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事後的溫存一直很繾綣纏綿。他抱著她,她枕在他的手臂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情話。

“這是什麽?”剛才他掌著她的腰,把她抱在大腿上做的時候,她在顛簸中伸出手去旁邊找支撐,不小心帶翻了一個小紙箱,掉出來幾個聖誕掛飾,“好可愛。”

“喜歡嗎。”

“不是前女友送的吧。”

“不是。”

“喜歡。尤其是這個。”和他想象的一樣,她很喜歡姜餅屋,“窗戶裏有你的照片呢……快,把你的皮夾拿來給我。”

他的皮夾裏有一張她的一寸照片;他有些舍不得:“你得再給我一張。”

“知道了知道了。”她興致勃勃地把照片放進去,“你看。正好可以卡在這裏。咦,為什麽下面還有三扇小窗戶……”

他心中一動;但是什麽也沒說,只是輕輕吻著她的耳垂。

他們要去LA過聖誕節……在這之前他們要去一趟杭州……在去杭州之前他還有別的安排……

她有些癢,輕輕地聳了聳肩,笑著轉過身來抱住了他。

秋冬真是最好的戀愛季節。

在溫馨甜蜜偶有小波折小口角也能很快和好的同居氣氛中,賀美娜的二十七歲生日到了。

十一月十八日正好是周五,危從安在萬象開完例會後,又和蔣毅一起馬不停蹄趕到商經局參加第三季度經濟運行分析會。

他年紀輕,資歷淺,這種政府要員和企業代表共同參加的重要會議,蔣毅坐前三排,他要敬陪末座。今天有攝影師來拍攝,白衣黑褲掛著工作牌的工作人員悄無聲息地在過道裏穿梭,時而低下頭去提醒大家把手機收起來。等素材拍夠了,工作人員也消失了,大家又開始各種小動作不停。危從安偷瞄左右兩邊,不是玩手機就是打瞌睡,便也悄悄地拿出手機來,翻看和壽星女的對話框。

他最後發給她的是周末去月輪湖度假的行程信息;她最後發給他的是一個OK表情包。表情包是用他在邦克山上給她拍的照片制作而成,她比著OK的手勢:“你安排就好。”

一看到這個表情包,他就禁不住地唇角上揚,在輸入框裏敲下一行字。

危從安:[海鞘寶寶表情]

危從安:在幹什麽呢。

賀美娜:忙著呢。別搗亂。

危從安:忙什麽呢。

賀美娜:驚天噩耗——下學期給我安排了一門研究生課,正在選教材。

危從安:什麽課。

賀美娜:不想說。

危從安:說吧。

賀美娜:你先保證不笑我。

危從安:我保證。

賀美娜:《英語科技論文寫作與文獻檢索》。

賀美娜:我聽見你笑了!

危從安:真沒笑,只是略感意外。我們美娜也有教寫作的一天。

危從安:回頭告訴我媽,她一定很驕傲。

賀美娜:[憤怒表情][憤怒表情][憤怒表情]

危從安:別生氣了。你一定可以教得很好。我相信你。

賀美娜:那當然。

賀美娜:等你開完會我們再算賬。

危從安:好。我最喜歡和你算賬。

賀美娜:不要臉。

賀美娜:現在講到哪裏了。

危從安:全面釋放經濟增長潛能。

賀美娜:年底了還沒有全面釋放?

危從安:[流汗表情][流汗表情][流汗表情]

危從安:[噤聲表情]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和我說說就算了。

賀美娜:[啦啦隊蟹表情]

賀美娜:我等你開完會呀。

危從安:嗯。

危從安:我回來後接上你一起過去。

危從安:不要到處跑。

危從安:等我一起走。

賀美娜:我懷疑他要求婚。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危從安幾乎笑出聲來——她一定是和他一樣緊張忙亂,所以才會把原本要發給張家奇太太的短信發給了他。

他緩慢地,鄭重地在輸入框裏輸入四個字,點擊發送。

賀美娜收到危從安發來的“不用懷疑”四個字之後直接沒有辦法工作了。

她在聊天框裏不停地輸入又不停地刪除。

“太快了。我們剛剛同居一個月而已。”

她雖然不怕踏入一個全新的階段,但也沒有必要這麽快去往下一步吧?

那接下來豈不是結婚,生小孩……她三十歲之前壓根兒沒這個打算啊。

“我們各方面還沒有磨合得很好。”

同居這一個月他絕大部分時間都很好,偶爾有點少爺脾氣,完全在她可以包容的範圍內。

而且她自己也有很多耍小性子的時候,每次他都能很好地接住她的情緒,化戾氣於無形。

“這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再等等?”

那什麽時候才是好的時機呢?

接受?還是不接受?

最後她一條都沒有發送出去。

還是等見了面再說吧。

她翻到和錢力達的對話框。

剛才她確實在選教材,也和力達聊了很多。

錢力達:多和我說一點你和危從安的事兒。

賀美娜:沒什麽好說的啊,就那樣唄。

錢力達:預產期還有三天。張家奇瘋瘋癲癲的,搞得我也焦慮起來了,非常需要分散註意力,免得想東想西。

賀美娜:你的職稱評定材料都準備好了沒有。

錢力達:準備好了。我現在不想談這麽嚴肅的事情。

錢力達:[咆哮表情]快點向我敞開你的心扉!

賀美娜:他約我去月輪湖俱樂部過周末。

賀美娜:一個月前他趁我睡著了摸我的手指。

錢力達:說啊?還有什麽?

錢力達:人呢?

賀美娜:沒什麽。突然走神了。沒事。

賀美娜:他還問我最喜歡什麽形狀,方形圓形梨形……

錢力達:這都是鉆戒的形狀吧?

賀美娜:你也不覺得是我想多了,對吧。

錢力達:沒有。

錢力達:肯定沒想多。

錢力達:人呢?

賀美娜:好極了。我把準備發給你的消息發給他了。

錢力達:哦。

賀美娜:哦?

錢力達:你做出這種事情我一點也不意外。

錢力達:能轉賬一元的女人什麽做不出來。

賀美娜:……

錢力達:什麽消息快說呀,不要逼我打車去你辦公室。

賀美娜:我說“我懷疑他要求婚”。

錢力達:[鼓掌表情]超越轉賬一元的劇情出現了。

錢力達:他怎麽說怎麽說怎麽說。

賀美娜:他說“不用懷疑”。

錢力達:哦吼吼吼。

賀美娜:你真是力達嗎?我認識的力達完全不八卦。

錢力達:圍產期是這樣。先別討論我。你要答應嗎。

賀美娜:不知道。

賀美娜:我心裏亂得很。

錢力達:我教你。你深呼吸三次,把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清空。

錢力達:等你看到他拿出訂婚戒指,跟著大腦裏的第一反應走就好了。

賀美娜:經驗之談?

錢力達:對。

錢力達:記住。跟著大腦裏的第一反應走就好了。

到了兩人約定的時間,危從安卻沒出現。

賀美娜想大概是會議開得超過了時間。

她發了個消息問他還沒結束嗎,他沒有回覆。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

是因為自己拒絕的原因嗎?

他總不至於感覺得出來她在猶豫吧?

就像她感覺得出來他偷偷地笑她了一樣?

難道這是一種量子糾纏?

她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危從安的電話來了。

不知為何,她一聽電話鈴聲就覺得出事了。

等接起來,他剛喊出她的名字,她的心莫名地一沈:“從安,怎麽了。”

“小凡那邊出了點情況。”他聲線急促,“我現在開車回我爸家的路上。我要馬上去一趟洛杉磯。”

“我現在回去幫你收拾行李。”她立刻起身,抓起車鑰匙和外套,大步走出辦公室,“機票信息發給我。我們機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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