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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智人的選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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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智人的選擇 13

賀美娜把責任醫生的聯系方式給了班長:“不用說是我給的。”

班長表示了感謝:“謝謝你,美娜。說真的,我也只是試試看……沒想到你願意幫忙。”

為什麽不願意?賀美娜想起危從安對她說過的那句話“生死之外無大事”:“同學一場,能幫我一定會幫。”

班長“嗯”了一聲,突然道:“其實你應該理解。他不是對你談戀愛有意見。他就是心裏難受。畢竟……畢竟他以前沒追到你。你把他拒絕得太狠了。”

賀美娜並不覺得盯梢,尾隨,陰陽怪氣地諷刺打擊是一種正常的,健康的追求方式,但是現在說這些沒有任何意義了。

班長又道:“我去看他,他和我說了很多……一會兒說為什麽偏偏他倒黴,一會兒說他這輩子是來歷劫的,一會兒又說可能是因果報應……我看他的樣子,無論身體還是精神上都很痛苦。”

將病痛歸咎於因果或者命運甚至於基因會讓一個病人好過一些嗎?

賀美娜不這樣認為。

只有實實在在地對癥治療才有用吧。

不過畢竟生病的不是她,此刻做出任何評論都太輕飄飄了。

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她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專心工作起來。

下班後賀美娜開車去了晶頤公寓。

他們很久沒在這邊住了,公寓裏衛生保持得很好,一塵不染。她去衣帽間把男朋友的高爾夫球袋找了出來,又準備了幾套高爾夫球裝,拍了張照片發給他:“這些可以麽。”

危從安很快回覆:“很可以。方便視頻嗎。”

賀美娜去洗手間整理了一下頭發,補了層口紅,把視頻撥了過去。

通了之後那邊卻沒有人。鏡頭正對著他房間的窗外。

暮色籠罩下的山巒連綿起伏,夕陽早已落下去了,天空東一道西一道的,都是夕陽一猛子紮進海裏,濺起的藍,紫,青,灰——青要山的風景當然很美,和晶頤公寓的客廳望出去的景色各有風格,但人呢?

賀美娜正在奇怪,就聽見危從安那把富有磁性的低沈聲音從鏡頭外傳來,帶著笑意:“好看吧。”

一陣萬向輪的轆轆響動,他連人帶椅滑進屏幕,笑著對她揮了揮手:“好久不見。”

他突然湊近鏡頭,仔細端詳:“怎麽瘦了。”

“是不是自動瘦臉了……”賀美娜看了看手機的設置,關掉了美顏,“……什麽好久不見,你去那邊還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一只手托著下巴,另一只手調了調手機的角度:“好像一百年沒見了。”

她不懂他的腦回路:“你之前不也各種出差麽。上海,新加坡……這次算很近了。”

他瞇起眼睛:“我怎麽感覺你巴不得我天天出差呢。”

不可否認她喜歡和他黏黏糊糊膩膩歪歪,但也希望偶爾能有一些獨處空間。不過現在可不適合說真話:“怎麽會。都是為了工作呀。我看你眼睛有點紅。”

他摘了眼鏡,下意識地想要揉眼睛,想起她說過別揉眼睛,探身去拿桌上的眼藥水:“今天開了一天的會。從上午九點一直開到下午六點……我現在腦子都是懵的。”

上了一天班的社畜和開了一天會的資本家再共情也有限;但女朋友總會心痛男朋友:“你的東西我用誇父快遞給你寄過去?明天中午應該能到。”

“交給物業管家就好。會有司機過來拿。”

危從安打了個噴嚏;賀美娜說了句“等等”,離開了視頻範圍。

再出現時她手裏拿著一長一短兩件外套。

“我看天氣預報說青要山那邊平均氣溫比格陵要低三到五度。山上晝夜溫差大。我給你裝兩件外套?”

他只手托腮,看著她,笑而不語。

“笑什麽。不要就算了。”

“要。當然要。”停一停,他說,“現在真的很像老夫老妻了。”

他那邊有門鈴聲。客房服務送來了兩片全麥面包和一盒酸奶。

賀美娜疑惑地看著他在面包上塗了一層厚厚黃油。

“這是你的晚飯?”

“等會兒有個應酬。”

賀美娜明白了;她不說話,靜靜地看著他吃東西。

“出什麽神呢。難道視頻卡住了?”

“我喜歡看你吃飯。吃什麽都感覺胃口很好,很有生命力的樣子。”

人啊,只要能健健康康地活著就很幸運了呀。

“不考考我麽。”

“啊?”

“我準備了很多和青要山有關的詩詞。還有英文譯名,高度,經緯度,常見動植物,都打聽清楚了。語數外包括地理,歷史,生物都準備好了。”

賀美娜沒忍住笑了起來;危從安也笑;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張家奇來了。

他今天很早就到了維特魯威,把公司裏的事還有國慶放假都安排好了之後,又私下找賀美娜說了錢力達的情況,就來了青要山,陪著危從安開完了下午的會,現在整個人處於半懵狀態。

危從安對賀美娜道:“我要走了。”

賀美娜道:“好,掛了吧。我也要走了。”

張家奇見危從安在和女朋友視頻,想到媳婦兒今天早上歡送自己出門的樣子,不由得嘟噥了句什麽。

危從安反應很大地側頭看他,又轉過頭來笑。

賀美娜沒聽清:“他說什麽。”

危從安笑道:“你真想知道?”

賀美娜道:“你笑成這樣我就不想了。”

危從安笑道:“他說結婚前什麽都有。結婚後什麽都沒有。珍惜吧。”

賀美娜還沒說話,張家奇立刻求饒:“賀博士。請不要告訴力達我說過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賀美娜比了個手勢:“力達拍照給我看了——出差前在冰箱上留了那麽長的清單告訴老婆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換了誰都不想和他說話。”

危從安笑了起來,又問她晚上吃什麽。賀美娜道:“我和力達約好了,去陪陪她。”

危從安道:“想吃什麽就吃什麽。多吃一點。”

賀美娜道:“少喝一點。”

“放心,不會過量。”他瞥了一眼張家奇,很小聲地對手機裏的女朋友道,“但是等應酬完,我會借口喝多了和你視頻。等我。”

雖然到了孕晚期,身體越來越沈重,但錢力達覺得偶爾一個人待著挺好挺自由的。

誰知剛走了一個焦慮大師,又來了一位緊張專家。

“力達,你也是的,住院都不和我說一聲。張家奇那天沒來開會我們就覺得很奇怪了,問他他又不說。如果不是他今天要去青要山,我還不知道你因為胎心過緩住院了。”

“天哪,你能不能不要和張家奇一樣大驚小怪。不是住院,只是留觀了一會兒。胎心監測不合格有很多原因,醫生都說臍帶繞頸兩周是很常見的情況了。不如考慮一下晚飯吃什麽?”

錢力達看了一眼被婆婆塞得滿滿當當的冰箱,又關上。

“我想吃香辣蟹。我來點外賣。”

“這個在不能吃的清單上位列第一?”

“是嗎?我看看……真的。那就吃這個。”

雖然嘴上很叛逆,但一向自律的錢力達最後也只吃了一只過了過嘴癮。

兩人把餐桌一收,去客廳坐著說話。

“懷孕真的會讓一個人的口味都改變麽。你上次吃小龍蝦我就覺得好奇怪。你以前可是一點辣都吃不得。”

“最近總覺得嘴巴沒什麽味道。不過藍醫生說孕晚期是會這樣,不要太當回事就沒事。”

“血糖控制得還好麽。”

“挺好的。我還算幸運,到目前為止沒有遇到什麽特別難受的情況。”

“餵!不要說這種大話!”

“我能說你不能說。你是鐵口小妖精開口中,我不是。”

賀美娜閉上嘴,下巴擱在抱枕上,看著錢力達高高隆起的肚子。

“懷孕——到底是什麽樣的。”

錢力達驚恐地“啊”了一聲;賀美娜這才驚覺自己說的話好像有歧義:“不是不是。我想說的是,生兒育女。結婚,然後生兒育女,到底是什麽樣的?是——社會最小單元的擴增麽。”

錢力達松了一口氣,笑道:“你剛回來的時候問我結婚到底是什麽樣的。現在又問我生兒育女是什麽樣的。你總是能把很深奧的問題用一種很簡單的方式問出來。”

“坦白說到目前為止我仍然覺得生兒育女是一件社會責任大於家庭責任大於個人責任,個人義務大於家庭義務大於社會義務的事情。但是生下來之後會有什麽其他感受我就不知道了。”錢力達看賀美娜那個懵懂的眼神就知道自己沒說明白,但是好像也很難說明白,“唉,我現在腦子也沒以前好使了。這些恐怕都得等你親身經歷了才會有自己的感受。”

“算了,不討論這麽深奧的問題。”這些都離她太遠了,賀美娜又問,“你打算什麽時候放產假。”

“嗯……就目前的身體狀態來看應該可以工作到預產期那周。”

“要不要這麽拼啊?”

“對了,我正想告訴你來著。你上次幫我修改英文的論文已經接收了,安排在下個月發表。”說著錢力達便起身走進書房,將錄用通知書遞給賀美娜,“謝啦。”

“這有什麽可謝的。”賀美娜看了一眼通知書,笑道,“我說沒問題吧,評審說什麽英文不夠好,必須找公司或者native speaker(母語使用者)潤色文章,其實很多時候就是對英語非母語國家作者的偏見而已。英語非母語國家作者怎麽就達不到native speaker的水平了?我可不是白白在波士頓呆了兩年。”

“知道你厲害了。以後我的論文都交給你來修改,別嫌煩。”

“沒問題。我只是沒想到你們單位也有發科技論文的要求。”

“年底中心有一個競聘主任的機會。加上這篇論文,我硬性條件達標了。生完小孩,已婚已育的隱性條件也達標了。”

賀美娜驚訝極了。

“年底?你不坐月子了麽?力達,還是要以身體為重啊。”

“我計算過了。按往年的安排應該是在我出月子之後的那個星期。這不是天意是什麽?雖然我是年資最短的候選人,基本上陪跑無疑,也想試一試。”

賀美娜不禁被錢力達的拼勁兒給感染了。

“有什麽我可以幫忙?剛經歷了科騰申報和修改,我感覺自己現在強得可怕。”

“就等你說這句話呢。你看,這是競聘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單,已經整理得七七八八了。”

“我看看……這個整理風格一看就是張家奇的手筆。”

“嗯。前段時間你們封閉的時候他也同時在幫我整理這個。他說這樣可以換換腦子。不過還有幾張圖片沒來得及壓縮。這樣,我幫你看看你正在做的PPT,你幫我壓縮幾張圖片,我們也換換腦子。”

“沒問題。本來就該這樣。p人檢查PPT。”

“那j人做什麽?”

賀美娜笑了起來,指了指電腦屏幕上的圖片。

“j人壓縮JPG。”

“那一會兒p一會兒j的人做什麽。”

“嗯……從PPT裏面導出JPG,或者把JPG改成PPT。”

錢力達笑得鼓起掌來;小張也跟著手舞足蹈了一陣。

“天哪,力達你你的肚子在跳。”

“沒事,讓她也受點學術熏陶。”

“幹媽可以和小張一起吃點糖麽。”

“賀美娜,我沒有給你飽飯吃嗎?”

“吃點甜的好開工。這一袋給你。”

“咦,這種糖我很久沒有吃過了。”

“前段時間你說要控制血糖,我也不敢拿出來給你。”

“稍微吃一點不要緊。”

“葡萄味都要留給我。”

“知道了知道了。我記得你最喜歡葡萄味。接住。”

Fruity Bonbon的清甜仿佛帶她們回到了中學時代。

好得可以躲在同一條棉被裏對彼此吐露最隱秘的心事,但也會為了一道題的正確解法吵得不可開交。

“餵,賀美娜,體制內的人絕對不喜歡看到PPT是黑白灰配色,改改改!維特魯威沒有標準色麽?”

“你當我們是什麽大企業啊,還標準色。”

“專屬logo總有吧。改改改。”

“維特魯威的logo很像雙立人。我不想用。”

“怎麽我說什麽你都要反駁呢?還強得可怕,我看你是犟得可怕。”

“有道理才能聽啊。小張你說對不對?對就和幹媽high five(擊掌)一下!”

從青春期到成年,從學習到工作,她們偶有爭吵,但更多是默契的相處方式至今無可替代。

“改成這樣真的好很多。”

“你知道我入職以來做過多少PPT嗎。”

“我也做過很多PPT。”

“講給業內人士聽和講給體制內人士聽是兩碼事。”

“可是終辯委員會裏既有科創局的領導,也有業內專家。”

“等你和危從安把內容都確定好,我再幫你修改一遍格式。我的圖呢?”

“壓縮好了。請過目。”

“嗯。Nice。”

兩人處理完工作,看了一會兒電視劇,準備睡覺了。

“我還是喜歡和錢主任一起工作。”

“錢主任怎麽聽起來和魯主任一樣老?我來幫你摸摸背吧。”

“別,這樣勞役孕婦我會天打五雷轟。”

“上次都沒劈死你,放心吧,我們賀大小姐的命硬著呢。”

“還是我幫你揉揉腿吧。來,把腿墊高一點。”

錢力達愜意地歪在床上,享受賀美娜的按摩服務。

兩人說著悄悄話。

“聽說你和危從安沒事啦?”

“能有什麽事。一點小矛盾而已。”

錢力達哈哈地笑了起來。

“喔,你的肚子又在震了。”

“危從安對張家奇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是是是,我們私下對過口供了。”

“你和叔叔阿姨和好了沒有。”

“和好啦。上個周末去我家吃飯,我爸把我們當豬一樣餵,太可怕了。我媽還旁敲側擊地問我——”

“阿姨問你什麽?啊,我知道了。不用說了。我媽也問過。”

“你說可不可怕。”

“美娜你知道嗎,我最近總有一種感覺,人與人之間的感情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但是真實存在的聯結。我們通過這種聯結來感受親情,友情和愛情。但是這種聯結無論太長或者太短都不好。如果纏繞得太緊可能會讓人窒息。”

“……小張臍帶繞頸兩周胎心過緩給你的靈感?”

“這就解釋得通了。我是說我怎麽會變得這麽多愁善感。”

“力達我覺得你的腦袋不是沒有以前好使了,而是在理性和感性之間搖擺——是因為催產素麽?”

“也許吧……我一直很好奇,危從安收了你那一塊錢沒有……你後來怎麽解釋的……這都行?!他信了?哎喲。你們倆DNA拿來我測一下。我倒要看看天生一對的DNA到底是什麽樣的。”

“力達。你工作這麽多年,做過多少親子鑒定的個案?”

“怎麽連你也說這種話。我又不是只做這個——不算正在進行中的,三千六百一十九件。”

“三千六百一十九件。一件我都沒有從你嘴裏聽說過,哪怕是模糊指代語焉不詳的那種。你真的很適合做這一行。可靠誠實,堅守原則。”

“謝謝你對我職業操守的肯定。”

“如果你測了我和危從安的DNA,然後發現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怎麽辦?”

“這話給叔叔阿姨聽到了你又要吃不了兜著走。”

“剛才電視劇裏就是這樣演的。”

“所以說睡覺前不能看那些奇奇怪怪的電視。”

“為什麽主角是法官,他的朋友就會惹上官非;主角是警察,他的朋友就會成為受害者或者施暴者;主角是醫生,他的朋友就會生病……”

“那是編劇想把矛盾集中在主角的關系網當中,這樣既可以避免劇情發散,又能加深戲劇沖突。”

“所以現實並不會這樣。”

“現實?現實只會更荒誕殘酷,因為現實不需要過審。好了,不用揉了,睡覺吧。”

賀美娜躺在錢力達身邊,突然說了一句。

“希望我們還有身邊的人都不會經歷荒誕殘酷的事情。”

“不會。”

過了一會兒。

“力達。我……我有時候會有點害怕。”

“別怕。”

又過了一會兒。

“你知道無論發生什麽我都站在你那邊。”

“如果和你的職業操守相違背了呢。”

又又過了一會兒。

“我或許可能……”

“力達。有前半句我就心滿意足啦。”

又又又過了一會兒。

“我們之間的友情聯結纏繞在你脖子上了,對不對。”

“繞頸一周半。現在松開了。”

“等我催產素降下去了連前半句都不會有……睡覺!不準說話了。”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危從安:視頻。

賀美娜:我在力達家。不方便。

賀美娜:東西送到了沒有。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照片。

賀美娜:什麽東西?

危從安:?

危從安:你親手準備的外套,穿在了你男朋友身上,然後你說什麽東西?

賀美娜:你和你的外套化成灰我也認識。我說洗手臺上那些閃閃發光的玻璃珠是什麽東西。

賀美娜:這麽大的人了還玩彈珠呀。

危從安這才發現洗手臺上散落著十餘顆帶著酒香的小玻璃珠。

今晚的應酬是萬象的蔣毅做東,戚具邇,危從安和陳朗等人作陪,請青要山當地領導及幾位企業老總飯敘。戚具邇寧可早起打高爾夫,也不喜歡這種飯局。危從安和陳朗少不得替她擋一擋酒,說些推杯換盞的恭維,破除萬象內部爭鬥的流言;談些觥籌交錯的合作,展望青要山項目的願景。等酒席散場,危從安和陳朗將客人一個個地送走,回到宴會廳時,蔣毅正在叫人把空茅臺酒瓶一個個地打開,倒出瓶頸處的珠子。

他用一條濕毛巾擦了擦手,親自把玻璃珠拿給戚具邇。

“我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這種卡在瓶口的珠子。”他笑著說,“現在有不破壞瓶子的方法了。拿去。”

戚具邇莞爾一笑,雙手捧著接過來:“謝謝蔣叔。”

她解下頸中的紗巾,在蔣毅的註視中,珍而重之地包起來。

飯局結束,他們這些年青人回到危從安的房間聊了聊。戚具邇承認自己一開始把青要山項目看得太簡單了,在這邊調研了一段時間才發現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危從安也表示自己在這種項目的主持上沒有任何經驗,不是臨時抱佛腳就能速成的;陳朗直接說唯一的辦法是把戚具寧叫回來:“從安負責資金,我負責科技,你負責外聯,建設計劃還是需要戚具寧親自來做——只有我們通力合作,才能和蔣毅抗衡。這都什麽時候了,他還不緊不慢。”

戚具邇也很無奈:“他總說過一段時間過一段時間,我能怎麽辦?去聖何塞把他綁回來?我發過誓,再去就是豬。”

陳朗道:“你們總是把一些沒用的東西看得很重。該重視的又不當回事。”

危從安道:“等科騰項目申報結束,我去一趟。”

陳朗看著危從安:“如果你也叫不動他呢。”

危從安道:“那就散夥。”

陳朗道:“散什麽夥?我可是押上了全副身家跟著你們造反。到了這一步,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危從安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聊天途中戚具邇使用了洗手間,估計是那時候把這些帶著酒味的玻璃珠隨意地留在了洗手臺上。

無論蔣毅是想釋放什麽信號,善意抑或惡意,當年那個囂張跋扈的小女孩長大了,不破壞瓶子得到的玻璃珠,她不需要了。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照片。

危從安:這是酒瓶裏的玻璃珠。每瓶酒有兩顆。

危從安:一共喝了幾瓶?賀老師教教我怎麽算。

賀美娜:不用算都知道你喝多了。

危從安:有點累。我想抱著我的女朋友睡覺。

賀美娜:想吧。

危從安:那我可就大膽地想了。

賀美娜:真是。喝成這樣。本來有些話想和你說。

危從安:你同學的事情?

危從安:我去洗把臉。

危從安:說吧。我聽著呢。

賀美娜:我們去濕地玩的那天,小荻和我說有位同學生了不太好的病。我今天幫忙聯系了醫院。希望能幫上忙。

危從安:別太難受。等我回來陪你去探望。

賀美娜:不用。我和他關系並不好。

危從安:只要你願意,可以和所有人打好關系。我真心想不到我們美娜會和誰關系不好。

危從安:他追過你。

危從安:而且對你來說不是什麽很好的體驗。

危從安:我猜對了嗎。

賀美娜:你知道他和班長說了什麽嗎。

賀美娜:他說現在腫瘤年青化,總有一個在身邊。現在你們身邊已經有一個了,從概率上來講,你們還有你們身邊的人都安全了。

賀美娜:聽了之後,我心裏挺不好受。

賀美娜:可是又很卑劣地松了一口氣。

危從安:美娜。知道同齡人被病痛折磨,不管以前關系好不好,都會覺得難受,可惜,甚至害怕。因為害怕所以怯懦,因為怯懦所以卑劣,是很正常的人性。我很高興你可以自然而然和我分享你的所有想法,不論好壞。我也很榮幸你的每一扇心扉都毫無保留地向我敞開。

危從安:十年了。你還是這樣。每次消息發得稍微長一點就不理人。

賀美娜:十年前,你給我發過很長的告白短信,對嗎。

危從安:……

危從安:你果然看到了。

危從安:看到了不回覆。

危從安:等我回來找你算賬。

賀美娜:你說是你昏了頭,叫我不要有負擔,成年了再談。

賀美娜:現在我們不是在談麽。你找我算什麽賬。

危從安:當時為什麽不回覆?你給我個理由。

賀美娜:因為害怕所以怯懦,因為怯懦所以卑劣,是很正常的人性——小氣鬼危從安語錄。

危從安:你給我玩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吧。

危從安:賀美娜。我不會就這麽輕易算了。

賀美娜:氣急敗壞了嗎?我最喜歡你氣急敗壞皺起鼻子的樣子。真想咬一下。

危從安:咬哪裏。

賀美娜:下流。

賀美娜:[手槍表情]

危從安:[爆炸表情]

危從安:[微笑表情]為什麽感覺更下流了?

賀美娜:[白眼表情][白眼表情][白眼表情]

危從安:美娜。

賀美娜:幹嘛。

危從安:外套很好。穿著很暖和。

賀美娜:你給我的這件也很暖和。

賀美娜:謝謝你。我要睡了。晚安。

危從安:晚安。我的寶貝。

周二上完班就是國慶假期。其他過了科騰覆選的公司,中秋都過了個人仰馬翻,也預先說了國慶不放假。而維特魯威這邊張家奇去青要山之前已經訂好值班表,所以一到下班時間,公司走了個空空蕩蕩。

錢力達要去公婆家應個卯;賀美娜開車回家途中接到視頻邀請。

她以為是危從安,趕緊把車停到路邊去接,沒想到是一位嘻嘻哈哈的故人。

“哈嘍哈嘍,賀博士你好。”

“張博後你好。有什麽事嗎?”

“沒事不能打給你?也許是我快死了所以想臨死前和所有朋友見一面呢。”

“天哪,半年不見,怎麽說話還是沒有把門的呀。”

“和你開玩笑呢,先別生氣。看看這是什麽。”他舉起一盒甜點示意,“以前老聽你說這個牌子,我這次一樣買了一點試試看。”

“這是——甜蜜補給?你在哪裏?調轉鏡頭給我看看……明珠廣場?你來格陵了?什麽時候來的?”

張博後這次是歇年假回老家探望父母。他特意在格陵轉機,空出十個鐘頭的時間來市區逛逛:“你們城市建設真不錯,竟然令我這麽一個一線城市的土著有劉姥姥逛大觀園的感覺。”

“我們格陵當然很好了。為什麽不早和我說你要來格陵呢?”

“我怕我提前說,你找借口不接待我。”

“怎麽會。你知道嗎,你所在的明珠廣場就在我家對面。你在那等著。我現在過來找你。”

視頻裏不覺得,面對面賀美娜才發現張博後整個人無論是發型,衣著還是氣質都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沈著穩重了許多。

張博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我在堅持用米地諾爾。”

“看來這種藥的效果真是因人而異。”賀美娜笑道,“搭配上新發型新造型,你看起來比之前精神好多。”

“你也比以前更漂亮了。我們都變好了。真讓人高興。”

賀美娜懷疑地看著面色紅潤,精神奕奕的張博後,再三確認他沒有任何瀕死狀況純粹是一時嘴賤,才放下心來和他輕輕地擁抱了一下。以前在波士頓都是張博後請客,現在他來了格陵,賀美娜當然要一盡地主之誼。在明珠廣場頂樓的韓餐廳坐下,賀美娜笑道:“在美國吃中餐館。在中國吃韓國料理。我們也挺不倫不類的。”

張博後笑道:“我記得你很喜歡中餐館的軟炸大蝦。每次外賣必點。”

賀美娜邊點菜邊笑:“你拌的沙拉特別好吃。”

“抱歉啊。當初只讓你住了一個月。”

“你也有你的難處嘛。而且你介紹我認識了Martina。真的很感謝。”

“和我客氣什麽。”

“不是你先客氣的麽。”

張博後笑了笑,道:“你現在怎麽樣。”

“挺好的。”賀美娜簡單說了下自己的工作情況,“就是有點忙。你呢?”

“還行吧。就那樣。”張博後仍然在某健康咨詢公司任顧問一職,“……簡而言之就是分析客戶的腸道菌群,然後根據個體差異推薦不同的抗衰老項目。”

賀美娜掩面笑道:“天哪。我還停留在白藜蘆醇是抗衰老大明星的認知上。”

張博後笑道:“走到時代尖端才能賺那些有錢人的錢嘛。很多好萊塢明星,IT新貴都是我們的客戶。我給你留張名片。有空來灣區找我玩。”

“好啊。灣區應該有很多好吃的中餐館。”

“多得很。我帶你一天吃一家,一個月都不帶重樣。你還可以把你男朋友帶上。”

“嗯……好。”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一試就試出來了吧!看你容光煥發的樣子,果然是在談甜甜的戀愛!快告訴我是誰,我認識嗎……是他!果然是他!我早就覺得你們才是一對!都是大眼睛,小臉蛋,苗條身材,特別有夫妻相!那次在DF中心見面,他的視線根本就粘在你身上,又深情又克制又……”

“停停停,你太誇張了。”

“總之他對你很好吧。”

“是的。他對我很好。”

張博後欲言又止。

“怎麽了?我們之間有什麽不能說的。”

“不會在暴雪之夜把你趕出去吧。”停了一停,張博後又為自己的唐突找補,“我現在接觸的有錢人越多,越發現有錢人的怪癖真是五花八門。”

賀美娜不覺得張博後突然說起這件事情有什麽冒犯。在她這裏,這事兒早就過去了。她只是突然想到另外一個下雪天,不由得笑了笑:“不會。我和從安現在有問題會好好商量。”

張博後看她笑容嫻靜平和,也不由得笑道:“現在可以笑著回憶那些事情了啊。真好。”

“從安一定很高興我們能再次見面。可惜他出差去了。不過沒關系,我們刷他的卡。你還想吃什麽,隨便點。”

“我們喝點啤酒吧。他也經常出差?”

“不一樣的。對了,你和紀宥霖還有聯系嗎。之前我給他發了個消息,咨詢一個AI方面的問題,他沒理我。”

張博後笑了笑,拋出一個爆炸性消息:“你不知道他上個月結婚了?”

賀美娜震驚道:“我不知道。怪不得你要換手機號——不好意思。”

張博後搖搖頭:“沒事。你不是有他的Schat麽。他把你也屏蔽了?”

賀美娜拿起手機刷了刷:“……你不說我都沒發現我看不到他的iCircle了。你能看到嗎?”

“你說呢?我是在他伴侶的潛水教學頻道上看到的。”

“你又像只鼴鼠一樣在網上到處窺探了對不對。快,給我也看看。”

“真奇怪,他屏蔽我這只鼴鼠還算有理有據,怎麽連你也屏蔽。啊,我知道了。你們這些斬不斷理還亂的三角戀情啊……”

“別說些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了。”

張博後翻出一段視頻。某一處海邊,一家名為“Mind Over Matter”的水上運動專門店門口,紀宥霖摟著金色皮膚高大威猛的韓裔男友,在一群朋友們的簇擁下,笑得十分動容。

兩位主角都只穿了條沙灘褲,赤裸上身,脖子上打個領結,算是禮成。

視頻放完,賀美娜不由得看了一眼張博後;後者默不作聲拿起叉子,做了個往胸口插的姿勢。

“不要問。問就是仍然有些難受。你們格陵的帥哥美女真是格外冷血無情。”

“不過我也不後悔去了美西。都是成年人了,不能動輒把自己的不如意歸咎於伴侶,情人,又或者三十年前母親說的一句重話,父親打的一巴掌。自己才是自己人生的第一負責人。”

“在別人身上找自己不幸的原因固然很容易,但這並不會讓你接下來的人生變得輕松。”

“既然做出了這樣那樣的決定,能和心愛的人攜手共度人生當然最好,但人生的劇本沒有這樣寫的話,也要快快樂樂地過下去呀。”

“總有一天,我也能笑著回憶那些事情。現在先趁熱吃烤肉吧!”

兩人就著烤肉和啤酒,熱烈地聊著工作,生活,還有過去合租的那些事情。有歡笑,有平淡,有忙碌,有悠閑——

他們都很默契地沒提到那個人的名字。

直到吃完飯,走出餐廳,分別前,張博後突然來了一句。

“美娜。還記得我那棟房子嗎。”

“記得。賣出去了嗎。”

“其實……你搬出去沒多久就賣掉了。”

“真的嗎?太好了。”她是真心實意替他高興,“雖然位置偏了一點,但它一直是我心中的夢中情屋。如果我留在了波士頓,一定會買下來。”

“美娜。”

“嗯?”

她笑瞇瞇地側過頭來看他,眼神亮晶晶的,兩頰因為喝了啤酒而微微發紅。

“我簽了保密協議。不能洩露買主信息。”張博後看著她,眼神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有錢人的怪癖真的很難理解。對嗎。”

這個世界上有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就會有不說等於說了的真相。

賀美娜酒醒了一大半。

她並不想去探究戚具寧為什麽這樣做,已經和她沒有任何關系了。

但是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她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床底的那個包裹。

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就像她和戚具寧塵封的過去。

她完全沒有拆開的想法。她也完全沒有想過扔掉。

她聽見手機滴滴數聲,是危從安發送了五張照片。

危從安:今天打高爾夫時摘的野果。你只說生水不能喝,沒說野果不能吃。回來和你一起嘗嘗。”

危從安:還看到了猴子。

賀美娜:還有野人呢。

危從安:野人在哪裏。

賀美娜:[鏡子表情]

危從安:[小醜表情]

危從安:野人明天去一趟姬水,晚上回來。

危從安:回程給你電話。然後來你家接你。

賀美娜發送了一張照片。

危從安:張博後來格陵了?真是稀客。

賀美娜:他在格陵轉機回老家探親。

危從安:替我問聲好。

賀美娜:問過了。還刷了你的卡招待他。你應該收到附屬卡消費信息了。

危從安:嗯。收到了。

賀美娜:我今天花了很多很多錢買了很多很多衣服。花別人的錢真的不心痛欸。

危從安:我是別人?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我今天花了很多很多錢。買了很多很多衣服。花男朋友的錢真的不心痛欸。

危從安:花吧。錢賺來就是給女朋友花的。

危從安:視頻吧。讓我看看你穿新衣服的樣子。

他發起了視頻邀請。賀美娜很快接起,但是鏡頭那邊只有一片漆黑。

“美娜?美娜?你掉進黑洞了?”

“因為心情在黑洞裏,所以買了冬天的外套。暫時不想穿給你看。”

“怎麽心情不好了?不會是我做錯了什麽吧。乖,我明天就回來了。”

“看到來自波士頓的朋友,突然想起冒著大雪轉兩趟地鐵去給你寄項鏈。”

危從安原本帶著一些逗弄的暧昧表情立刻僵住了;他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嘴,又長長地呼出來一口氣。

“是我的錯。明天放假了。再多買幾件衣服吧。”

“只可以買衣服?”

“當然不是。我們美娜想買什麽就買什麽。買到心情好起來為止。”

“等格陵下大雪的時候我一定也要讓你做點什麽。”

“罰我堆個雪人好嗎?”

“想得美。”

這時候她微醺的俏臉才出現在屏幕上。危從安見她靠在床頭,便也跳上床躺下,仿佛她就在自己身邊。

“不過格陵真的很少下大雪……那就等格陵下第一場雪。”

“好。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你知道紀宥霖結婚了嗎。”

“知道。他的iCircle發過婚禮vlog。”

“哦?你看到了怎麽沒有告訴我。”

“我只是瞟了一眼,沒放在心上。”

“你不覺得iCircle的屏蔽功能很過分嗎?我和張博後和他算是患難情誼吧?居然把我們都屏蔽了,你這種不放在心上的人反而可以看到……不對……是因為他希望你看到?啊,他的水上用品店叫Mind Over Matter……從安?從安?”

危從安倒不是因為這件事情而走神。

他也覺得這種屏蔽功能是萬惡之源。

他回過神來,笑道:“好了,不說別人的事了。等我回來,我們去月輪湖俱樂部玩兩天一夜,好不好?我說過要教你換氣。”

“你教不會的。”

“那我就偏要試試看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國慶安排,危從安笑道:“怎麽今天晚上我們兩個輪番走神。”

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剛回格陵時……他寄了一個包裹給我。我一直沒有打開。”

危從安道:“要我回來幫你打開麽。”

賀美娜沈默了。

“你如果問我意見——要麽立刻打開。要麽立刻扔掉。”見賀美娜沈默,危從安眼簾低垂,道,“這都不是你的選項,對嗎。”

“我——”

“美娜。如果不打算接受我的建議就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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