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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智人的選擇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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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智人的選擇 05

當天晚上危從安在酒店二樓的中餐廳定了一個包廂,請項目小組的全體成員吃開工飯。沒想到日理萬機的萬象總裁突然大駕光臨,說是順路來看看他們安頓得如何。維特魯威雖然只訂了一間小會議室,但是投影大屏,電子白板,無線網絡,彩色激光一體機,全天候360度全景監控系統等等商務設備一應齊全。

蔣毅在會議室裏巡視了一圈,聽取了項目簡報,點頭稱讚:“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布置得不錯。”

為了鼓舞士氣,他當場表示項目申報期間的酒店食宿包括這頓開工飯都由萬象承擔:“從安,你不會怪我沒和你商量就決定了吧?”

“怎麽會呢。在您心裏,我就是這麽不懂事的晚輩嗎。只不過——”危從安扶了扶了鼻梁上的眼鏡,有些不好意思,“我們不僅有開工飯,兩個星期後還有收工飯。希望您屆時也能賞面出席。”

他狡黠地說:“順便買單。”

大家都笑了;蔣毅也爽朗地笑了起來:“那有什麽問題!”

危從安笑著鞠躬:“我謹代表項目組全體成員感謝總部的支持,我們一定會全力以赴。”

蔣毅笑道:“有你,有賀博士,還有這麽多優秀的員工,我對你們非常有信心,維特魯威一定能打敗其他競爭對手,脫穎而出。”

“蔣叔,您這說得我都有點惶恐了。”危從安做了個簽字的動作,笑道,“不會下一秒就拿出對賭協議來讓我簽字吧?申報不成功就打包走人之類的。”

蔣毅笑得更爽朗了:“你這孩子!就喜歡開玩笑。那是能寫在合同裏的嗎。”

他慈愛地拍了拍危從安的肩膀:“萬象連一票否決權都不怎麽用,還要什麽對賭協議?哈哈哈……走走走,吃飯去。”

項目組成員並沒有聽出蔣毅和危從安輕松愉快的對話之下其實暗藏機鋒。他們只覺得總部這麽關註這個項目,蔣總親臨現場給大家打氣,壓力大了,但是動力也更足了。

令人驚喜的是,等待上菜的間隙還有才藝表演。

駱斌來封閉是帶了吉他的。他自告奮勇地上臺自彈自唱了樸樹的《那些花兒》和孫燕姿的《雨天》。

一個老實靦腆的男孩子會彈吉他,而且能在同事面前行雲流水地表演,毫不誇張地說簡直相當於十級美顏。一曲終了,坐在危從安旁邊的賀美娜讚不絕口:“太厲害了。太厲害了。真沒想到我們公司還有這麽厲害的吉他歌手。”

危從安看了她一眼。賀美娜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兩只輕輕打著拍子的手頓了一下,很自然地放了下去,借著桌布的遮掩,搭在他結實的大腿上。

她還想親熱地摩挲兩下時,危從安不動聲色地把腿移開了。摸了個空的賀美娜瞥了他一眼,索性側過身去,雙手抱胸繼續聽。

蔣毅道:“這個彈吉他的孩子叫什麽。”

Ada道:“駱斌。以前在總部的市場部做過一段時間。”

Jenny道:“現在在維特魯威項目部工作。”

蔣毅看了一眼馬林雅,笑道:“你這麽一說我有印象了。光會彈吉他這一點,不知道能迷倒多少女孩子。”

和駱斌住同一間房的高工笑道:“他說他讀書的時候就是靠這把吉他把女朋友追到手的。”

賀美娜也道:“我見過他女朋友等他下班。很漂亮的小姑娘,兩個人感情很好。”

蔣毅笑道:“賀博士很喜歡啊。點一首安可曲吧。”

“可以嗎?我想聽稻……”賀美娜突然改口,“其實我這個人沒什麽音樂細胞,只喜歡兒歌。口哨版《小星星》那種才適合我。大家點吧。”

危從安把腿放了回去,又輕輕地碰了碰賀美娜的大腿。

這次換她不動聲色地把腿移開了。

在強烈的安可要求下,駱斌又唱了一首趙雷的《我記得》才下臺。

同事們都誇他真人不露相,他也靦腆地笑。

危從安問他:“《稻香》會麽。”

“會。但譜子不太熟。”

張家奇笑道:“等收工飯的時候再表演一次,怎麽樣。”

駱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行。”

說話間菜已上齊;蔣毅略嘗了一兩樣這裏的招牌菜,大家又一起向他敬了一杯,他便準備走了。

“我在這裏你們也拘束得很。Ada,把開工紅包發下去吧。”蔣毅又對危從安道,“定個時間。你們提交前我再來聽一次簡報。”

危從安道:“好的。”

Ada起身,把早就準備好的紅包一個個地發下去。有些維特魯威的員工她並不認識,Jenny便在旁邊告訴她這是誰,來自哪個部門,負責什麽。

Ada笑著打趣Jenny:“你在維特魯威也成了簡姐了。”

Jenny揉了揉薄薄的紅包皮,笑道:“謝謝蔣總,謝謝Ada姐。”

雖然紅包是薄的,但意頭是好的,大家都很開心。發完紅包,危從安親自送蔣毅出去,沒想到在走廊上遇到了魯堃。

兩人握著手一寒暄才知道兩家團隊的包廂緊挨著。

魯堃笑著說一會兒過來給危總敬酒;危從安亦笑著婉拒了。

畢竟是競爭對手,還是各自修行為好。

誰知道他剛回席坐下,夾了只蝦還沒剝呢,張家奇講了個笑話大家還沒笑呢,魯堃和尚詩韻就端著酒杯過來了。

魯堃說了些大家都是同行,都是為了格陵的新藥研發而努力,友誼第一,競爭第二,要多多交流之類的場面話;危從安不得不擦了擦手,站起來,也說了些明豐是業界翹楚,有很多值得維特魯威學習的地方,今後還請多多指教之類的場面話:“大家一起舉杯,敬明豐的魯主任和尚經理一杯。”

魯堃微笑:“不急。一個個來。不然顯得我心不誠。”

危從安又笑著說了些“魯主任真是豪爽疏朗又平易謙和”之類的客套話,然後叫人另外拿了白酒杯過來,大大方方地和魯堃喝了一滿杯。

敬酒文化是一種虛偽的病毒,你敬他,他又敬你,交叉感染,從一張酒桌傳染到另外一張酒桌,甚至從一個包廂傳染到另外一個包廂。中間還牽扯著次序的先後,杯沿的高低,祝詞的真假,酒量的大小等一系列沒用的學問。賀美娜在這方面毫無天賦,所以當魯堃和危從安喝完了之後,轉過身來,把杯子放得很低碰了碰她的果汁,說了句“我幹了,賀博士隨意”,然後將一杯白酒一飲而盡的時候,她感覺很別扭,但又說不出哪裏別扭。

魯堃低聲道:“我是一個很自以為是的人……不管是以前做同事,還是後來不做同事了……如果有冒犯賀博士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

賀美娜沒想到他會借著敬酒當眾道歉,不好再說什麽,溫和道:“魯主任言重了。我這個人記性不好。都不記得了。您不必放在心上。”

魯堃笑了笑:“……那就好。”

他又重覆了一遍:“那就好。”

危從安一直目不錯睛地看著魯堃和賀美娜;尚詩韻喊了他幾聲都沒聽見:“危總?危總?”

危從安回過神來。既然和魯堃喝了,尚詩韻這一杯他不得不意思一下:“我不能喝了。尚經理也請隨意。”

見他只抿了一口紅酒,尚詩韻左手搭在賀美娜的椅背上,右手把玩著酒杯,歪著頭,眼波流轉:“我印象中危總不止一杯的量呀。”

危從安笑笑:“喝多了怕女朋友不高興。”

尚詩韻笑道:“危總的女朋友這麽小氣?”

危從安笑道:“不是她小氣,是我好不容易追到手,所以很緊張,生怕她跑了。”

尚詩韻笑道:“真不和我喝了?”

危從安放下酒杯:“抱歉啊。我已經放下了。”

尚詩韻知道他話裏有話,但她看到賀美娜也在場就來了勁兒,還想再戲謔兩句,結果賀美娜微笑著開口了。

“尚經理,我可以作證。危總的現任女朋友真挺小心眼兒的。要是危總和你再多說兩句,她又該鬧了。”

危從安先是一怔,旋即看著賀美娜笑了起來;一張桌子上,知道內情的笑而不語;不知道內情的笑著追問:“危總有女朋友啊?賀博士見過?”

“有啊。我有女朋友。賀博士天天看到她。”危從安笑了笑,一雙褐色大眼凝視著賀美娜,一字一句認真道,“賀博士就是我的女朋友。”

這句話一說出來,大家都震驚了。

但是看看危總望向賀博士的眼神,再看看賀博士一滴酒都沒喝卻面紅過耳的臉——還有兩人平日裏在公司相處的細節……其實一切都是有跡可循!

如果不是男女朋友,賀博士也不會在危總找不到研發負責人的時候來維特魯威當這個科技副總了啊!

如果不是男女朋友,危總也不會格外緊張9062N87這個項目,到處找錢就為了維特魯威能正常運轉!

什麽是雙向奔赴,這就是雙向奔赴啊!

尚詩韻誇張地“哇哦”一聲,率先鼓掌:“男才女貌。恭喜恭喜。”

賀美娜沒想到危從安當著大家的面說出來了,一時臉上熱得厲害,笑道:“尚經理說反了吧。”

馬林雅笑道:“保密工作做得這麽好,把我們都騙了,不喝個大交杯可說不過去。”

大家紛紛附議;危從安知道當場說出來肯定要被起哄;但是對早就想公開的他來說,沒有什麽好時機,壞時機。

任何時機都是好時機。

他低聲問她:“你願意嗎。”

賀美娜道:“交杯酒我知道,大交杯是什麽?”

大家七嘴八舌地解釋;張家奇和高工還現場演示了一回,逗得大家都笑了。

賀美娜也笑了:“那給我倒點紅酒吧。”

立刻有人倒了兩杯紅酒端過來。

他們兩個身高以及臂長還是有點差距的;賀美娜踮起腳;危從安俯下身,一把抱住她,彼此貼緊;拿著酒杯的手臂繞過對方脖頸,然後一飲而盡。

所有人都“喔”地一聲鼓起掌來,聲浪幾乎掀翻屋頂。魯堃和尚詩韻一起敬了一杯,笑著說了些危總和賀博士真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對之類的場面話便走了。

危從安和賀美娜又接受了一波同事們的祝福才坐了下來。

現在他可以正大光明地給他的女朋友剝蝦了。

賀美娜雖然只喝了一點紅酒,臉上卻是滾燙的,有點呆呆地坐在那裏,突然想起一事,低聲問馬林雅:“他們的PI和PM過來敬了酒,我們是不是也該過去給他們敬一杯?”

危從安把一小碗剝好的蝦放在賀美娜面前:“你們不用過去。”

他和張家奇過去敬了一輪又回來了。高工有幾個同學在明豐那邊,便拿著酒杯過去聊了兩句,那邊又有人過來找自己的朋友——大家都是同行,來自同一學校甚至同一師門,互相認識的情況其實很常見。兩個團隊吃飯的地方本來就是一個大宴會廳,只是用活動隔板分為了一大一小兩個包廂,危從安和魯堃見大家繞來繞去不方便,索性叫經理過來把隔板移開,方便兩邊交流。

後面氣氛就有點像同行聯誼會了。賀美娜之前在明豐的組長史喻今也在,過來和她聊了幾句,問她在維特魯威幹得怎麽樣。

賀美娜笑道:“明豐這是勢在必得啊,新藥中心的精英都出動了。”

史喻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一點信息都不肯透露,聊了兩句就走開了。

尚詩韻過來在賀美娜身邊坐下;賀美娜又問她:“我怎麽沒看到袁成銓博士。”

尚詩韻顯然是喝得放松警惕了,笑道:“袁博士犟得很。一個人在趕他的進度呢。其實他大可不必這麽辛苦,魯主任都準備好了……”

才說完她就驚覺失言,賀美娜再問,她就不談這個話題了:“賀美娜。”

賀美娜“嗯”了一聲:“幹嘛。有什麽心事要對我說麽。”

尚詩韻幽幽道:“其實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看不到他的時候我完全可以過得很好。只是一看到他——”

賀美娜打斷道:“不用說了。尚詩韻。你跟我來。”

兩人走出宴會廳,尋了一個無人的僻靜角落。

“我告訴你實話吧。但你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

“你說。”

“你先發誓。”

“好好好我發誓。”

“你要是告訴別人了怎麽辦。”

“我要是告訴別人了就罰我下半輩子沒高潮。快說吧。”

“他現在不行了。”

聞言,尚詩韻酒醒了一大半:“……真的?”

賀美娜真誠地看著她的眼睛:“真的。不行了。”

尚詩韻將信將疑地看了她約半分鐘,突然道:“那你……”

賀美娜心裏已經要笑瘋了,但還是繼續真誠地看著尚詩韻的眼睛,語氣很平靜:“我不好這個。”

也是。她的樣子看上去就很冷感,幾次打探也是淡淡的——尚詩韻呼出來一口氣:“你不早說。”

賀美娜低下頭去不說話。

她的沈默在尚詩韻看來更加證實了她沒有撒謊。

“男人的花期……真短啊。”

尚詩韻有些惆悵,但毫不留戀地離開了。

周三傍晚,林女士和司機在酒店大堂等馬林雅下樓。

她擡起手來,摸了摸脖子。

林女士最近多了戴絲巾遮蓋頸紋的習慣。一個五十多歲,從來不打扮自己也不做體重管理的中年婦人,突然想從歲月的手上收覆失地,無疑要耗費龐大的精力與金錢。瘦身可以靠挨餓和減肥藥丸,美容則需要高科技的助力。在松弛和下垂,皺紋與暗沈的戰場上,五十多年的歲月沈澱和緊致提拉美白祛斑類的醫美項目有輸有贏。持續不斷的,沒有硝煙的戰爭使得林女士的臉在現實生活中看上去有些別扭麻木,但是拍完照再加上朦朧的濾鏡就會自然許多,甚至給人一種返老還童的錯覺。

林女士以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廳為背景,讓司機幫她拍了十多張照片,正在p圖的時候,馬林雅來了。

“媽媽。”

“哎呀,我的乖女兒來了。”

林女士伸出手臂來擁抱馬林雅。

馬林雅從北京回來後發現林女士多了一個做派——時不時要和女兒抱一抱,或者摸一摸頭發,又或者挽一挽手臂以示親熱;但她還不太適應,有些僵硬地回抱著母親。

“我說過了,不用送飯。”

“媽媽心疼你呀。老吃外賣不好。”

一旁的司機恭恭敬敬地送上保溫袋;馬林雅認得他是姑父家裏的司機,接過來道了聲謝。

“那我陪你在這吃吧。吃完了再上去。”

“我晚上不吃東西。你也別在大堂吃啊,人來人往的。”林女士調整了一下絲巾,笑道,“小雅,你真的不請媽媽上去坐坐?媽媽這麽大老遠地跑過來。”

“我說過了,我不是一個人住。現在大家都在沒日沒夜地趕工,我同屋熬了個大夜,剛睡下沒多久——”

“媽媽會很小聲。如果你同屋覺得我打擾到你們了,我馬上就走,可以嗎?”

說著她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包,低聲道:“我還給你帶了點幹凈衣服。”

自從女兒回格陵後,林女士的負能量似乎跟著脂肪一起消失了,姿態更是擺得和體重一樣低。

馬林雅無法拒絕,只得同意了:“那上去坐一會兒就好了。”

林女士轉身吩咐司機等她電話,然後一把挽住女兒的胳膊:“走吧。”

母女倆一起往電梯走去。等電梯門打開,一臺送餐機器人滑了出來。

林女士嚇了一跳,笑道:“我最討厭這玩意兒了,現在哪兒哪兒都有它,煩死了。”

機器人發出天真的電子音:“為什麽討厭我。我是人類的好幫手。”

林女士訝笑:“你為我們服務,只有聽話的份兒,還敢有意見。”

進了電梯,電梯門一關,林女士掃了一眼馬林雅的腳。後者下意識地腳尖往內縮了縮。

“外八字走路多難看呀,你還是改了吧。”林女士和顏悅色,“潔癖都能戒掉,這也肯定可以改的。”

“爸呢。”

“不知道。我最近一直在你姑姑家住著。”林女士不以為意地揮了揮手,“只要他賺的錢照常上交,我不管他的。”

“不知道他的痛風好點沒有。腎結石有沒有發作。”

“他這麽大的人了,難道還不會照顧自己?”林女士哼了一聲,“一個有病沒錢的男人如果能找到小情兒服侍他,我算他有本事。”

馬林雅不想聽這個,又問:“姑姑還好嗎。”

“還不是那樣。吃藥,睡覺。發神經。她網購了二十只耗子,商家發過來二十五只。”

“倉鼠?”

“不是。和耗子長得一模一樣,叫什麽花枝鼠。加上之前的貓啊狗啊兔子啊,好好的一個別墅,搞得像動物園一樣臭。”林女士鄙夷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沒有公公婆婆給她氣受,沒有兒女債,老公這麽會賺錢,我要是她,做夢都笑醒了。還天天折騰。”

馬林雅看著不停跳躍的樓層數字:“我一直想不明白。姑姑很喜歡小孩,怎麽會丁克呢。姑父這麽大一份家業,將來總要有人繼承吧,他居然也沒有意見。”

“她和你爸說的是生孩子會疼,身材會走樣,絕對不要生。其實女人不都要經歷這一趟!就是仗著老公疼愛一直作。”林女士突然湊到女兒耳邊,低聲道,“我覺得你姑姑後悔了。她現在想生。不過看她那個精神狀態,能不能生得出來還兩說。”

她更低聲道:“他們兩個分房睡已經好幾年了。”

說話間二十五樓到了。馬林雅刷了房卡,開門。

浴室門關著,裏面傳來嘩嘩的淋浴聲。

林女士要往裏走,被女兒攔住了:“人家在洗澡呢。你等一下。”

說著她先敲了兩下浴室門:“……我媽來看我。可以讓她在客廳坐一坐嗎。”

門內傳來一道女聲:“當然可以。沒關系。”

林女士給女兒帶來的晚餐是炸蝦球和玉米杯。飯後甜點是草莓冰淇淋。還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咱們把電視打開,有點聲音。”林女士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到格陵電視臺,“你姑父說你從小就愛吃炸蝦球和草莓冰淇淋。他還把你當做小孩子一樣看待呢。”

林女士笑道:“你怎麽不問問你姑父好不好。”

炸成金黃色的蝦球,蝦尾翹著,做成小兔子的造型,溫順聽話。

“姑父好嗎。”

“你姑父說,你自從去維特魯威上班後就忙得很,在他那裏只是隨便應個卯,有點敷衍了。”林女士嘆了一口氣,“唉!要不是我在中間斡旋,說你也是為了他在拼命工作,他早就生氣了。”

“幹得多才會錯得多。我這兩年已經很少惹他生氣了。我有自知之明。”

“小雅,他現在對你可不同了。有期待才會有落空,有落空才會生氣。”見女兒不搭腔,林女士繼續道,“沒個得力的人在身邊,他這兩年也累得很!以前從來不吃藥的人,現在降血壓和降血脂的藥都吃起來了——你不知道,那些藥有些要飯前吃,有些要飯後吃,不能弄混,不然很傷胃的。”

“這些事兒應該是你姑姑管起來,但是你姑姑那個人啊,唉,不說也罷!只能我來提醒他什麽時候該吃什麽藥。”林女士絮絮叨叨,“而且那些藥吃了之後啊,嘴巴很苦的——”

馬林雅忍不住打斷:“姑姑姑父分房睡你知道,姑父吃了藥嘴巴苦你也知道。媽,你有沒有考慮過我聽到這些的心情?”

“你這孩子想到哪裏去了?都是一家人,他自己說的嘛。所以我給他準備了一個小糖盒子,裏面裝了一些薄荷糖,吃了藥之後含一片就不苦了。”

“你住在姑父家裏,姑姑沒意見麽。”

林女士震驚道:“她能有什麽意見。我是去為他們兩個服務的呀!”

衛生間的淋浴聲停了。林女士立刻不說了。

不一會兒,賀美娜穿著長袖長褲的睡衣,擦著頭發從衛生間出來了。

“阿姨好。”

“美娜!”林女士非常熱情地打著招呼,“好久不見。還認得阿姨嗎。”

賀美娜笑道:“要是在路上遇到肯定不認識了。阿姨瘦了好多呀。”

林女士笑道:“哎呀,阿姨老啦,瘦了之後皮膚也松松垮垮的。”

賀美娜笑道:“沒有沒有。您坐在這兒,我還以為是兩姐妹呢。”

林女士大樂:“真的嗎?”

馬林雅笑道:“你是暗示我老吧。”

賀美娜笑道:“當然不是。是阿姨駐顏有術。”

“你這孩子嘴真甜!”林女士笑道,“我還記得你們那時候開學典禮,天氣熱得很,你主動把水分給我們喝。”

賀美娜笑道:“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啊。”

“小事見人品。我一直和小雅說你是個特別優秀特別善良的孩子。”林女士道,“我帶了點吃的,你也嘗嘗。”

賀美娜笑道:“謝謝阿姨,我點了外賣。”

馬林雅看了下手機,道:“你才睡了兩個小時,能行嗎。不要太拼了。”

“沒事。”賀美娜往茶幾上看了一眼,隨口道,“咦,我怎麽記得你對蝦過敏。”

林女士“咦”了一聲:“我們小雅不對蝦過敏呀,如果她對蝦過敏我不可能不知道的。”

賀美娜笑笑:“可能我記錯人了,我記性不太好。”

馬林雅道:“你也坐下來吃一點吧。”

賀美娜道了聲謝,和馬林雅一樣也盤腿在茶幾旁坐了下來。馬林雅遞了一個蝦球給她:“我姑父家的傳統菜。”

林女士道:“我看這房間環境還不錯。吃得怎麽樣?”

賀美娜道:“不太好。不過附近有一家機關食堂,可以點外賣。”

馬林雅道:“不會又是照燒魚排飯和西紅柿蛋花湯吧。”

賀美娜道:“是呀。挺好吃的,又方便。”

馬林雅道:“周日,周一,周二,周三——連吃四天你不膩麽。”

賀美娜道:“不會。咦,今天不是周二麽。”

馬林雅道:“今天周三。”

賀美娜趕緊去看手機上的日期:“……天哪我已經沒有時間觀念了。”

她們說著話,有人篤篤篤地叩了三下門。

賀美娜道:“應該是我的魚排飯到了。我去拿。”

林女士道:“送餐機器人?它還會敲門啊。”

馬林雅道:“放心,機器人不會進來的。”

可能是起來得太猛,賀美娜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勉強站穩了。

“你沒事吧。”

“沒事。”

她走過去把門打開一條縫——外面站著的不是送餐機器人而是她的男朋友。

危從安笑著舉起手裏的外賣袋晃了晃。

他那八千字的材料早在周末就寫完了。作為CEO他還有很多別的工作要處理,所以沒有和他們一起封閉,而是每天下班後過來同步進度和探望已經過了明路的女朋友。

賀美娜又驚又喜,豎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噤聲,自己走到門外來和他說話。

“怎麽是你。我不是說了嗎,女生宿舍男生禁入。”

“所以我站在走廊上啊。”危從安摸了摸她微濕的頭發,“洗完澡怎麽不把頭發吹幹,小心頭痛。”

他又仔細端詳著她的臉:“你的氣色……好像不太好啊。”

賀美娜瞪了他一眼:“怎麽一見面就說晦氣話。”

“你昨天晚上和我保證完‘馬上睡覺’之後是不是又熬夜了?你再這樣說話不算話,我就要——”

“又要送我去急診嗎?生理期是這樣的。”她從他手裏拿過外賣,“我沒事。好著呢。”

她正要回房間,危從安又拉著她的手笑道:“我媽說周末去她那兒吃飯。想吃什麽。”

今天周三,離周末還早著呢:“我想想,回頭告訴你。”

“嗯。”他俯下身來,親了她的臉頰一下,柔聲道,“趕快把頭發吹幹。”

“知道了。真嘮叨。”

他又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便往會議室去了。

賀美娜關了門,拿著外賣進來。

林女士笑道:“是送餐機器人嗎。”

賀美娜笑道:“是的。”

馬林雅笑道:“你和機器人還挺能聊。”

賀美娜笑了笑,不說話。

兩個女孩子盤腿坐在茶幾邊上吃著飯;林女士則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們說著話。

“美娜,我聽小雅說她是PM,你是PI,你們兩個在級別上誰更高一些呀?”

“PM是項目經理,管我們所有人。”

“那小雅你要帶著大家好好幹啊。你姑父對你們這個項目期望很高的。”

“知道了。”馬林雅看了一眼發出提示音的手機,“……共享文件夾裏又多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天不看修仙重生總裁追妻男男生子會死嗎。設置一個手動備份不行嗎。我在工作群裏再強調一下。”

說著她把手機屏幕側過來給賀美娜看了一眼:“還有《稻香》的吉他譜。”

賀美娜笑道:“應該是吃飯的時候看看,放松放松心情,不小心自動上傳的。等他們發現了就會悄悄刪掉。我們不也在看電視麽。”

馬林雅道:“他們是上傳無關文檔,你是一次都沒有共享過你負責的部分。我也不知道你的進度。周五晚上初稿是要拿出來一起討論的。”

“放心吧。我習慣了單機工作。”賀美娜加快了吃飯的速度,“寫完了就上傳。”

馬林雅突然轉頭大聲道:“媽,你在臥室裏幹什麽?別亂翻東西。”

“沒有亂翻。我幫你收拾收拾。”林女士抱了一摞衣服出來,“還有這麽多臟衣服。我帶回去洗。”

“我說了,每層樓都有洗衣房。我自己會洗。”

“外面哪有自己家裏洗得幹凈。”林女士把臟衣服一件件地整理好,疊起來,“咦,這個紅包哪來的。”

她在一件短外套裏翻出來一個紅包。

“上周六姑父來了,請我們吃了開工飯,每人發了一個開工紅包。”

“我說他那天怎麽回家那麽晚呢。是不是Ada陪他來的。”

“是的。”

“Ada還是很幫得上手的。人也很正派,沒什麽小心思。”林女士道,“美娜,要不你的衣服也給阿姨帶回去洗吧。”

賀美娜驚了,婉拒道:“不用。不麻煩阿姨了。”

電視裏播放著一檔觀察類綜藝節目;馬林雅“咦”了一聲,用叉子指著屏幕:“這個藝人長得很像魯主任啊。”

林女士道:“誰?”

馬林雅道:“明豐新藥中心的主任。姑父請我們吃飯那天他們就在隔壁,兩邊互敬了幾杯酒。他們在我們樓上封閉,包了一整層,真是財大氣粗。”

賀美娜道:“不知道明豐的申報題目到底是什麽,居然需要這麽多人手。”

馬林雅道:“那天吃飯我是想打聽打聽來著,結果他們那邊四桌人,嘴巴一個比一個嚴,一點風都不透,感覺是誰下了封口令似的。你要是感興趣,不如我們私下問問尚詩韻。都是PM,我看她這幾天玩得可開心了。iCircle不是池畔嬉水,就是健身打卡。”

賀美娜道:“各為其主。她不會說的。”

她很快吃完飯,換了衣服準備去工作了:“你陪陪你媽媽吧。我先過去。”

賀美娜走了之後,林女士道:“幹凈的內衣褲我放在你枕頭下面了。”

馬林雅道:“知道了。”

林女士道:“她和戚具寧分手之後又找了新男朋友沒有?”

馬林雅道:“你問這幹什麽。”

林女士又道:“她生理期嗎?我看她床頭放著衛生棉條。”

馬林雅皺眉:“媽媽,我說了不要隨便翻別人的東西。”

“我沒亂翻,她的包放在床頭,沒拉拉鏈,我無意中看到的。小雅,這種東西都是有了那什麽之後才可以用的。那什麽都是結婚之後才能做的。知道嗎。”

馬林雅無話可說,抓了抓手臂。

林女士道:“哎呀,你的胳膊怎麽過敏了?是不是這裏的床上用品不幹凈。”

馬林雅道:“也許。”

林女士道:“我明天給你送床單過來。”

馬林雅道:“不用。”

林女士道:“要不我在這裏陪你吧?我睡沙發就行,保證不打擾你們。你看,這裏可以擺個電磁爐,每天給你炒幾個愛吃的菜……”

馬林雅指了指天花板:“這裏每間房間都有煙霧檢測器。而且你陪我,誰提醒姑父吃藥呢。”

林女士想了想,覺得女兒說的很有道理:“那你克服一下吧,也就兩個星期。你姑父對你們這個項目期望很高的。”

馬林雅忍不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姑父的‘期望很高’是什麽意思。”

林女士先是沒說話,然後低聲道:“昨天晚上馬華禮來家裏了。我聽見他和你姑父在書房裏商量,說打算找幾個幹那事兒的女的過來……然後舉報。”

她是良家婦女,有些詞匯絕不會說出口。

馬華禮也就會這些下三路的手段了。馬林雅道:“姑父怎麽說。”

“我只聽到這麽一句,你姑父就叫馬華禮把門關上。”林女士急躁道,“你別管你姑父怎麽說,真讓馬華禮做成了,他領了功,你怎麽辦?你得在他之前想個辦法啊。”

馬林雅突然覺得好笑起來,道:“想什麽辦法?我又不像馬華禮,三教九流的人都認識幾個。”

林女士一楞,道:“你想辦法把這個項目的核心資料都毀掉嘛。比如你剛才說什麽共享文檔,如果有人一不小心全刪掉了呢?或者誰冒冒失失地把水潑在電腦上——”

馬林雅愈發笑出聲了。

“你笑什麽,我這是在幫你出主意。”

“媽媽。不要拿電視劇裏的那些商戰情節來生搬硬套。第一,在線文檔只能協作修改不能刪除,即使你把裏面的內容都刪掉或者刪除了整篇文檔,我們還有雲端備份,本地備份和移動硬盤備份;第二,我們每天早中晚三次存檔和覆盤,就是為了一旦出現任何問題能最大程度地降低損失;第三,這家酒店線上線下都有監控,凡動手必然留痕。而且維特魯威整個申報過程的規範制度是我建立的,任何一個環節出了錯,我都是第一責任人。”

馬林雅道:“出門左轉三百米是市政府,右轉一百五十米是派出所。你當危從安和賀美娜是傻子,還是當警察是傻子啊?”

“小雅!你可以嘲笑媽媽給你出的主意不行,但是你姑父對你是有期望的——”林女士緊緊地握住女兒過敏的手臂,馬林雅掙脫開來。林女士有些惱怒地說,“你如果什麽都不做,怎麽向他交代!”

“姑父除了我還安插了別人在團隊裏。我知道是誰。我不會說出來。馬華禮要搞仙人跳,誰上當誰活該,我不會去提醒他們。如果這還不夠,我回公司去把賀美娜辦公室裏最後那兩條魚也殺了,好嗎?”馬林雅道,“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這才是真實的商戰。”

“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姑父給你的,你還想不想做他的幹女兒了?”

“媽,你怎麽還不明白呢?對於我這種膽小無能的人來說,唯一毀掉項目還可以全身而退的方法就是等其他人出手,然後我來坐享其成。又或者這個項目大獲成功,我作為PM,從此就有了脫離萬象,脫離蔣毅的本錢。”

“無論如何,鷸蚌相爭,我要做那個得利的漁翁。”

林女士楞住了。

她好像突然之間不認識這個女兒了。

馬林雅將手臂伸到她面前。

“這不是床上用品不幹凈。這是炸蝦球造成的過敏。第一次在姑父家吃這個,我就過敏了。我告訴過你,也告訴過姑父。姑父根本不聽。而你呢,你害怕多於關心。你怕我對這道菜過敏以後就不能去姑父家,也得不到好處了。所以後來我告訴你我弄錯了。我沒過敏。”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們叫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從來沒有反抗過。”

“這次你和姑父一定要我從北京回來。我對自己說,這是我最後一次被你們擺布了。”

“我知道你關心我,你愛我。但是你對我的愛就像炸蝦球一樣,會讓我輕微過敏。不過沒關系,我習慣了,這種程度的痛苦我完全可以忍耐。”馬林雅道,“你到底是站在我這邊,還是一定要做一個虛無縹緲的,成為蔣太太的夢,你自己想清楚。”

送走林女士,馬林雅去了會議室。

大家都在認真地工作。Jenny在掃描和歸檔;張家奇帶著駱斌在整理附件;高工和另外兩名研發人員在電子白板上檢查原始數據並做好標記;賀美娜在看危從安寫的支撐材料:“……我並不覺得寫得多好啊。”

高工回過頭來,笑道:“我看了。是真寫得好。不愧是叢靜老師的兒子。”

危從安得意地看著賀美娜:“不服氣?”

賀美娜道:“這是明晃晃的阿諛奉承。”

危從安道:“如果這樣說你會開心一點,我無所謂。你負責的那部分拿來我看看。”

“我還沒寫完。你要是沒事幹,可以把你寫的翻譯成英文。”賀美娜一擡眼看到馬林雅搖搖晃晃地走進來,不由得問道,“怎麽了?”

馬林雅道:“別提了。腳扭了一下。”

“嚴重嗎?”Jenny道,“我帶了藥箱,有雲南白藥。”

“還好,沒事。”

她剛才送林女士到樓下,差點被一臺疾馳而過的外賣電動車給撞倒,幸好被一個路過的年青人熱心地拉了一把。更巧的是那位年青人說他住在酒店頂樓。馬林雅不記得自己上周六吃飯的時候見過他沒有,但是他扶她上樓的時候,確實按了頂樓的樓層,還帶她去自己單獨住的房間裏擦了藥,說是從香港帶過來的一種跌打酒,再配合他的按摩手法,應該很有效的。

馬林雅擦了之後果然當時就松快了很多。

兩人聊了幾句,還加了Schat,說不定可以套點話出來。

可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危從安看了看腕表,問張家奇:“不是說有一份報告需要我和賀博士簽字麽。”

“別提了。我留錯了地址,寄到公司那邊去了。我已經叫人送過來了。我再催一下吧。”張家奇打了個電話,“……到了嗎?到大堂了?你坐電梯上來吧。二十五樓。出了電梯右轉一直走到頭。……對對對,快點。”

賀美娜還在和危從安辯論到底該怎麽寫。

“……向不同的人要錢,有不同的方法……對方看重的是新意,那就突出前所未有……”

“甲方都是這樣想的麽?”

“不是。甲方想的永遠都是乙方能不能讓我付出最小的成本,得到最大的利益。”

“那你說什麽廢話。”

“我就喜歡說廢話。”

“莊重點。”

過一會兒危從安又發現了新大陸。

“……你怎麽連‘的得地’都分不清啊賀美娜。”

“不是已經改成通用了嗎。”

“口語可以,書面語不可以。”

“就不說你的博士論文了,你在明豐也寫過中文報告,這個問題沒人發現嗎?”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而且科技論文裏面一般都是用白勺的,其他兩個很少用——”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嘭”地一聲一把推開,一位二十多歲的年青人氣沖沖地走進來。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裏的事,擡頭看向這位不速之客。

年青人看到一屋子正在工作的男男女女,楞了一下,仍然聲音很兇地說:“是誰要我女朋友大晚上地送文件到酒店的?有種站出來!”

張家奇舉手道:“……是我。”

他雖然剃了頭發刮了胡子,但是身高和體型擺在那裏,他站起身,朝年青人走過來的時候還是挺有一股壓倒性氣勢的:“文件呢。”

這時從年青人背後走出來一個女孩子。她看到一屋子人,也楞了一下,然後默不作聲地將一個文件快遞袋交給張家奇。

張家奇道:“辛苦了。的士票明天拿給財務。還有下次先敲門,不要隨便推門進來,這個會議室裏面很多保密文件。”

女孩子默不作聲地離開了。張家奇拆開快遞,把報告拿出來叫危從安和賀美娜簽了字,又交給Jenny掃描存檔。

馬林雅突然笑了起來。緊接著正在掃描的Jenny也笑了。

賀美娜道:“笑什麽。”

馬林雅道:“你有時候也挺遲鈍的。不過。遲鈍有遲鈍的好處。”

危從安嘆了口氣,問張家奇:“你一開始是怎麽說的。”

“我沒說什麽啊。我問誰還在公司,她說今天輪到她值班,就她一個人了。我說那沒辦法了,就你吧,趕快打的過來,我在酒店等你……”他“啊”了一聲,不說話了。

危從安道:“下次不要叫女同事送過來。沒人就自己跑一趟。”

張家奇道:“抱歉抱歉,是我沒考慮周全。”

駱斌道:“我女朋友有一次也是大晚上被上司要求去某某KTV送合同,我陪她去了。還好沒事。”

高工道:“小姑娘有自我保護意識是好事。”

賀美娜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她單純以為是男朋友心疼女朋友,沒想到更深一層。

其實她平時沒有這麽遲鈍的,可能是最近缺覺,然後精神太集中了,所以才沒想到。

一個小插曲而已,大家都沒當回事。

“這兩張圖能不能拼接一下?”

“不行。原始數據不能修改。”

“目前編號到多少了。”

“二十三。原件都在這個文件夾裏。”

“今天不要熬夜了。”

“知道了。”

“你要真知道才好。”

目前看來都是正人君子啊。

馬林雅心想。

那誰會中招呢。

如果真的中招,也是自找的。

周四晚上開完會,賀美娜照例在黑暗的會議室裏工作——她只有不到十八個小時就要交出初稿了——突然有人刷卡開門進來。

她嚇了一跳,趕緊合上唯一還亮著的電腦。

昨天開完會危從安就是這樣殺了個回馬槍,抓到她一個人在燈火通明的會議室通宵趕工,兩個人吵了一架。

雖然最後和好了,但危從安說如果再被他抓到就要她好看。

那人立刻把燈都打開:“賀博士別怕。不是危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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