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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虎鯨的彩虹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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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虎鯨的彩虹 20

司機一到,Ada立刻扶著蔣毅上了車,一路風馳電掣直奔智新院區。蔣毅臉色慘白,底下又隱隱透出不健康的潮紅,是她從未見過的詭異。她是蔣毅的大秘,兩人當然榮辱與共,即使平時的噓寒問暖是真三假七,此時也不免生出了十足十的關心和緊張,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

“蔣總,堅持。”

蔣毅雙目緊閉,一語不發;等到了胸痛中心,急診醫生問過病史開出來的果然是貝中玨說的各項檢查。一部分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血壓179/100,心電圖st段輕微擡高;心梗三項和冠脈CTA的結果還要等上一等,但基本可以排除病人自以為的上感或者胃炎了。

Ada建議道:“我們一向在貝大國手那裏看病,他今天在總院做手術,我剛才已經和他聯系過了,或者我們是不是應該坐救護車過去等他比較好?”

急診醫生道:“看你們病人及家屬的個人意願了。不過救護車現在都出去了,你打120也是從附近調度,可能要等。”

Ada皺眉道:“我們萬象可是捐了兩臺救護車給你們醫——”

她還沒說完,旁邊擠進來一名渾身橫肉的中年婦女,將一個小胖墩兒往急診醫生懷裏一塞:“醫生!我兒子手劃傷了流了好多血你快看看他!”

急診醫生擡起口罩上方的一對眼睛:“你掛號了嗎?我這邊是急診內科……算了,哪只手。”

耳內嗡嗡作響的Ada皺眉道:“中午也這麽多急診病人插隊嗎?”

中年婦女充耳不聞,直嚷嚷:“左手!不不不,是右手,右手!你兩只手都看看!”

急診醫生一邊翻看著小男孩兒的兩只手,一邊道:“急診不分早中晚。換季尤其多。現在患者胸痛的原因還不是很確定,我不建議到處跑。如果你們想轉到國際部的話辦個手續就行。”

他放下小男孩兒的手,嘆了一大口氣:“你們來晚了。已經差不多愈合了。”

中年婦女嗓門更大了:“剛才真的很大一條口子啊!要不要打破傷風?”

小男孩哭嚎起來:“我不打針!我不打針!你說不打針我才來的!”

急診醫生道:“小孩子自愈能力很強。我看沒有打針的必要。你們呢?要我開藥嗎?還是上去國際部再開。”

蔣毅對Ada道:“他說他做完手術過來,我還跑來跑去浪費醫療資源幹什麽。醫生們也辛苦,不要給他們添麻煩了。先把藥開上。”

醫生便先開了降壓的藥水。蔣毅年青落魄時曾因急腹癥進過一次急診。時至今日,功成名就的他再次進入急診,分配給他的仍然是一張窄窄的病床,一套滴滴作響的監護儀,一個面無表情但是一針見血的護士。

掛上點滴後,對於周遭環境亦是一臉隱忍的Ada幫他拉上隔簾。

“您先將就一下。國際醫療部那邊馬上派人下來。”

不知是到了醫院有安全感,還是醫生開出來的降壓藥水立竿見影,蔣毅自覺比剛才好多了,微微頜首不語。果然沒一會兒,穿著國際醫療部特殊制服的一醫一護推了輪椅過來,見監護儀上血壓心律的數據已經好轉許多,便利落地辦好交接手續,將蔣毅扶上輪椅,送他去住院部頂樓休息,Ada和司機緊隨其後。

一行人剛剛走出留觀室的門口,一臺才從救護車上下來的橙色擔架迎面而來,隨行的急救人員腳步匆匆,車輪轆轆,貫穿鬧哄哄的急診大廳,直奔與留觀室僅一墻之隔的搶救室。

擔架正好從蔣毅面前經過。奇怪的是上面並沒有人,只有一團毯子,一臺監護儀和一個氧氣袋。

啪地一聲,一樣物事從擔架上滾落下來。

在場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那物。原來是一只褐色涼鞋,只得拳頭大小。小孩子沒有腳後跟,鞋子不跟腳,確實很容易掉。離得最近的蔣毅卻看得真切,那是一只白色涼鞋,因為染了血所以看起來像褐色花紋。

搶救室裏早迎出來幾名醫護,“家屬呢?家屬呢?”喊了兩聲,見沒人回覆又說了聲“家屬來了在外面等啊”便接了擔架進去,重新關上門。

這時一對衣著樸素的年輕夫妻互相攙扶著慢慢走了過來。女的臉色慘白,挺著大肚,看著快臨盆了所以走不快;男的看上去也是慌裏慌張,到處東張西望。兩人身上都穿著油兮兮的一次性塑料圍裙,耳朵上還掛著透明口罩。這時一名急救人員從搶救室裏出來了,急急地對那男人招了招手:“你過來,我告訴你去哪裏繳費。”

“我老婆說她肚子疼得厲害……”

“啊?做過產檢嗎?預產期是什麽時候知道嗎?”

“我手機裏面只有一百多塊……”

護士推著蔣毅的輪椅平穩地繞過答非所問,雞同鴨講的兩人,繼續往電梯走。

“孩子身份證號碼記得嗎?”

“她的戶口在老家……她媽媽的戶口也在老家……”

進電梯前,蔣毅側過臉來吩咐Ada:“你留下來看看怎麽回事。”

“好的,蔣總。”

國際醫療部這邊清凈高雅的就診環境和急診可以說是天差地別。醫護態度也是和藹可親如沐春風,換病號服都是兩名護理人員一左一右地服侍,蔣毅連手指頭都不需要動彈。等一切都搞定了,他坐在那張德國進口的高端電動護理床上,給太太發了個短信。

“不太舒服。在醫院看急診。”

蔣太太沒有回覆丈夫的短信。

又過了一會兒,Ada回來覆命。

通過與醫護,家屬,相關人員的交談以及偷聽肇事司機和保險公司的通話,她拼湊出了整個事故過程——一對年輕夫妻帶著剛剛兩歲零一個月的女兒在附近一個產業園外面賣盒飯,正好撞到城管,交警,派出所,市場監管局四家單位聯合整治無證流動攤販。年輕夫妻見城管來了,騎上三輪車就跑。很不幸的是,小孩從車上掉了下來,被一臺同樣慌不擇路的,賣水果的面包車碾了過去。

一個真實悲慘的故事。沒有惡人。只有可憐人。沒有一個人做錯。也沒有一個人做對。

護理人員拿著一部遙控器,正在幫蔣毅調試最舒服的床墊曲度;後者微闔雙目:“現在情況怎麽樣。”

“我上來的時候還在搶救。聽說孩子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耳朵嘴巴裏面都是血,大腿上也有開放性傷口,可能不太好。面包車司機倒是沒跑,也在積極聯系保險公司賠付,不過他沒有買第三者險……”Ada停了停,道,“當時聯合整治行動的各個單位也都派代表過來了。但是醫藥費方面估計還是很困難。”

她說:“院方已經開通了綠色通道,先治療再收費。”

蔣毅睜開眼睛:“好了。就這樣。”

護理人員輕聲細語:“這是最新的記憶功能。按這個鍵可以一鍵放平,再按這個鍵就可以恢覆到現在這個您滿意的曲度。”

“知道了。你出去吧。”

“好的蔣總。您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按鈴叫我。”

蔣毅自己整理了一下毯子,閉上眼睛。

Ada知道他不可能無動於衷,便坐在床邊的沙發上待命。

“這個孩子的醫藥費由萬象公益基金會負責。”

Ada跳了起來:“我馬上去處理。”

等Ada辦完一應事宜回到這間更像是商務套房的病房時,蔣毅已經一鍵躺平,睡著了。

她看了一眼監護儀,吐了一口氣,輕輕脫下高跟鞋,揉了揉酸疼的腳踝,窩在沙發一角,處理了幾封工作郵件。

退出工作界面,Schat裏,君姬處正在火熱地聊著最近一部電影裏的小鮮肉,群裏充斥著各種年輕美好的半裸男體。她的現任女友發了個消息,說今天公司有個小型慶功宴,不回來吃晚飯了:“老板讓我訂位子,我就訂了泰安區那家我想吃很久的希臘餐廳Estiatorio Milos,嘻嘻!”

Ada回覆:“恭喜。多吃點。我今天加班。估計也要晚回。”

對面又道:“先回去的那個負責洗衣服晾衣服,晚回去的那個負責掃地拖地倒垃圾,OK?”

Ada回覆了一個OK的手勢。

一室靜寂中,突然響起了一把略帶疲憊的聲音。

“幾點了。”

Ada收起手機,回答:“下午兩點十分。您要吃點東西嗎。”

蔣毅沒有回覆。她以為他又睡過去了,沒想到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是不是給我加了鎮定類的藥水。”

不待Ada回答,蔣毅道:“算了。今天的行程都取消吧。”

他很快又睡著了;Ada繼續處理工作;兩小時後,基金會那邊通知Ada,剛剛繳納的十萬元住院費退回了七萬六千。她打電話過去PICU(兒童重癥監護室)詢問,原來是受傷女童的爺爺趕來了,聽說孫女受傷嚴重,可能會有後遺癥,決定放棄治療,以前花掉的就算了,強硬地要求院方退還剩餘費用。

沒想到辦完手續後,剩餘的住院費並沒有返給家屬,而是原路返回了。得知這個錢自己拿不到,老人正在PICU門口撒潑打滾。

Ada只好穿回高跟鞋,去處理這些糟心的後續。

蔣毅這一覺格外沈浸,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他一睜開眼,就看見床邊的沙發上掛著一件白袍。

還不及納悶,“白袍”突然動了起來。

“蔣總的睡眠質量不錯。”

“貝大國手,你這麽悄沒聲息地坐在病人床邊,沒病都會被你嚇出病來。”

貝中玨腰不好,又做了一天的手術,整個人癱在沙發一角,可不就像一件白袍掛在沙發上。

他坐在這裏觀察了一會兒監護儀,各項指標都已經在正常範圍了:“器質性心臟病不是嚇出來的。”

蔣毅開了燈,又一鍵升起床墊來。

他看了一眼手機,太太還沒有回覆。

“聽說你入院不忘做慈善,幫一個小女孩交了十萬元住院費,接下來的治療也全部由萬象公益基金會負責。”貝中玨看著正在發短信的蔣毅,“醫院內部群已經傳開了。還說置業一定要買萬象這種良心企業建造的房子才行。”

“區區十萬塊錢可以救一個小女孩的命,董事和股東問我為什麽大中午來急診就醫可以堵他們的嘴,還可以在這麽優質的潛在客戶中為萬象做一次宣傳,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蔣毅放下手機,看了一眼貝中玨,不禁笑道,“兩年未見,你一點沒變,甚至比之前更年輕了。你們醫院內部有什麽養生的秘訣快向我這位良心企業家分享一二。”

“沒有秘訣。好吃好睡,認真工作而已。”貝中玨歪著身子,撓了撓眉毛,“我看你倒是老了。氣色也不太好。”

蔣毅沒想到貝中玨說話一如既往地直率:“工作忙,有什麽辦法。這兩天睡得也不太好。剛才補了一覺,感覺不錯。”

“兩年前你第一次來我這兒看病,我就說過你有因為LDLR(低密度脂蛋白受體)致病性突變造成的家族性高膽固醇血癥和早期動脈粥樣硬化,要重視起來系統用藥,每三個月做一次體檢。但是看起來你根本沒當回事。”

“我當然很重視。這兩年來我清淡飲食,正常作息,積極運動。營養師還有私教都說想不到我竟然能在如此高強度工作的同時保持絕對自律的生活節奏。坦白說我這兩年過得和苦行僧也沒什麽兩樣。”

“基因缺陷不是靠絕對自律或者行善積德就能解決。我剛看了你CTA的結果,”貝中玨左手攥拳,然後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左前降支和左回旋支的狹窄程度都在75%。右冠狀動脈好一點,50%。”

蔣毅沈默了。

久病成醫。他當然知道75%正好是卡在手術和不手術的分界線上。

“有什麽保守治療的方案麽。”

“兩年前有。現在沒有。”

“那你什麽建議。”

“四個字。手術。退休。”

“我現在不能手術,更不能退休。”

“那就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了。一樣都做不到,看來我是白來一趟。”

“你是心血管方面的權威,我當然希望能和你商量出一個雙方都滿意,不影響我工作的方案。”

“和你的基因商量如何在保證健康的情況下不影響工作吧。我和你說了都不算。”

“貝大國手的脾氣怎麽比兩年前更臭了?”

“聽話的病人哪怕沒錢我也能好聲好氣地交流。不聽話的病人即使住在國際部也買不到我的好脾氣。”

“是不是在格陵,只要有一個大國手或者院士的頭銜就可以目空一切?你們賺得還沒有我一個零頭多,憑什麽這種態度和我說話?”

貝中玨一楞,瞇起眼睛。

“蔣總這是在哪受氣了,拿我出氣呢?”

蔣毅淡淡道:“你今天手術也不太順利吧。”

貝中玨沈默了一會兒,道:“好,那我平心靜氣地建議你,盡快做個冠脈造影。有什麽事兒當時就能給你上支架,很快,也很簡單。”

“你親自給我做?”

“這是屬於心血管內科的微創手術。蔣總要求的話,我可以親自給你做,沒問題。”

“術後要休息多久。”

“如果造影做出來上支架就能解決,大概休息半個月。如果需要開胸搭橋,那麽得住兩天CCU(冠心病重癥監護病房)。看情況而定。”

“有沒有辦法拖到萬象年底的股東大會之後再做。”

“當然可以。現在做,年底做,兩年後做,甚至於百年後再做,都行。你說了算。”

“公司天天和打仗一樣,我一天都不能離開。我只是在這裏睡了一下午而已,需要我簽字的文件就已經堆起來了。你叫我現在放下一切做手術,等於叫主帥離開戰場。”

“你不用和我說這個。我沒進過公司,我也沒打過仗。我只和你說事實——因為這個病,你的父親不到五十去世,你姑姑五十三歲去世。你的哥哥沒有活到成年。你今年貴庚?”

“貝大國手。有些話可不能亂說。影響到了大盤算誰的。”

“我不炒股。我不管。”貝中玨皺眉道,“你們有錢人偏執起來真是不可理喻。兩年前不算嚴重的時候還知道怕死,一定要住院休養。現在嚴重了反而不願意手術。”

“你不用嚇我,我知道做不做手術也和病人狀態有關。我不覺得自己很嚴重。我現在精神比兩年前好得多。你知道SB的IOS項目吧。”

“聽過一點。不算很了解。也不想太了解。”

“怎麽,你好像很不屑一顧啊。”

“患者在院外的一切保健項目,我們不做任何評價。”反正在貝中玨眼裏,這個社會上的財富就像水一樣,會流向一個個道德窪地,“不過呢,有時候你做的一些保健項目會暫時掩蓋一些癥狀。但那並不代表你變得健康了。甚至於‘藥效’一過,你的身體會變得更差。”

“從貝大國手嘴裏說出來的話,真是沒有一句我愛聽的。”

“那你想聽什麽。你想聽我對你說沒關系,只要你繼續自律生活下去,時不時做個慈善,你的血管會感受到你是個好人,永遠不會爆?”貝中玨搖頭,“你沒有的到底是時間,還是直面病情的勇氣?”

“貴公子多大了。”

“犬子今年二十六。”

“什麽時候接班。”

“許昆侖那個厚臉皮把他要走了。”

“那誰接你的班?”

貝中玨微挑了一下眉毛,仿佛蔣毅問了一個非常荒誕可笑的問題。

“你知道我們心血管外科內科加起來一共多少醫生?他們個個都可以治病救人。個個都可以接我的班。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我沒你那麽幸運。萬象沒人可以接我的班。”

“後悔丁克了?”

“永不後悔。”

貝中玨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道:“如果我剛才說的你都聽不進去,至少做一個48小時holter(動態心電圖)。”

“我做過。身上要背一個盒子,太麻煩了。”

“你兩年沒做過這項檢測,早就更新疊代了。現在有一種穿戴式動態心電檢測產品叫做eCor,就像一個大號創可貼,貼在左胸上,你的心搏信息會被實時傳輸到醫院,最多可以收集2萬分鐘的監測數據。”貝中玨從來不對病人做產品解說,因為蔣毅才破例,“兩年前你們的一家生物子公司叫什麽特的,最先把這款產品引入格陵,你應該知道啊。當時還收集了我們一線醫護的意見,說會盡快做一個小程序出來,這樣患者就可以直接在手機上看到結果。”

他說:“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換了個公司代理。小程序也一直沒有做出來。”

蔣毅:“我考慮考慮。”

話不投機半句多。

貝中玨起身走人之前還是給了蔣毅最後一番勸告。

“我們醫院的大外科一共有四位大國手。如果心外沒有我貝中玨,照樣運轉。神外沒有聶未,照樣運轉。肝膽沒有許昆侖,照樣運轉。胃腸沒有楚漢雄,照樣運轉。這才是一個健康的機構。如果萬象沒有蔣毅就運轉不了,那萬象和你一樣不健康。”

“醫院和公司不一樣。”

“也許吧。但每個人都一樣,只有一條命。”

蔣毅笑了笑,道:“謝謝貝大國手的臨別贈言。對了,我有內部消息,一個很不錯的信托項目月內就會上線,年收益率6.5%。別人的認購起點是兩千萬,我叫銀行那邊給你預留一千萬的額度,有沒有興趣?”

“沒有。”

“沒有興趣?雖然年收益率不是很高,但是保證穩定。”

“我沒有一千萬。”

Ada見貝中玨從病房出來,立刻起身:“貝大國手好。我們蔣總——”

貝中玨瞥了她一眼,丟下一句“你們蔣總需要換個醫生”,頭也不回地離開。

Ada不知發生了什麽事,趕緊進去。蔣毅見她進來,立刻道:“第一,換醫生。格陵不是只有貝中玨一個心血管大國手,給我換個態度好的。第二,讓新醫生給我開一個48小時動態心電監測。”

“知道了,我馬上去辦。”

等Ada辦完事回來,發現病房裏多了一位中年女士,坐在蔣毅對面,翹著蘭花指,優雅地削一個蘋果。

“……哎呀,我們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麽,她從來不和我們說……老馬都不知道說了她多少次,三十多歲的人了,老是這麽任性,一點為人妻子的自覺都沒有。為了保持身材不肯生孩子,好好的日子不過,天天要死要活,現在老公病了都不來探望……”

那人數落到這裏,見有人進來,警惕地一擡頭,Ada正好與她四目相對——啊,原來是蔣太太的親大嫂,馬林雅的媽媽林女士。

Ada笑道:“林姐,好久不見。你瘦了好多啊,差點沒認出來。”

林女士不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多少被她聽了去,也不確定她會不會傳話給蔣太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Ada,好久不見。今天辛苦你了。蔣總給我發了個消息,我才知道他住院了,所以趕緊來看看。”

Ada笑道:“不辛苦。林雅在北京還好嗎?”

林女士看了一眼蔣毅,笑得更開懷了:“她啊,挺好的挺好的。”

和Ada一起進來的還有一位醫生和一名護士:“蔣總好,我來幫您穿戴eCor。”

Ada知趣地回避了;林女士站著不動,醫生以為她是病人的妻子或者其他什麽家屬,也沒有說什麽,將隔簾拉上。

Ada有點想笑,又覺得不妥,索性雙手抱胸,靠在門口,聽著隔簾內的動靜。

“蔣總,麻煩您坐起身。我需要幫您測量一下胸口的數據,確定芯片放置的位點。……蔣總的身材比我們這些晚輩保持得還好啊。你幫忙拉一下衣服。”

“我來我來。小姑娘笨手笨腳的。這樣行不行?”

“可以。”

“謝謝大嫂。”

“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哦,現在測心電圖都是這麽小一個芯片啦?”

“嗯,這樣對病人來說比背個盒子方便很多。”

“一定很貴。”

“比普通的holter確實貴一些。”

“醫保報銷嗎?”

“還沒有進入醫保。”

“那真是有錢人才用得起了。”

“好了。”

“這樣就行了?平時需要註意些什麽嗎?”

“不用。什麽都不用管。不影響日常生活。”

“洗澡也可以正常洗?要不要人幫忙?”

“可以正常洗。不用幫忙。兩天後來醫院找醫生看結果。如果這兩天有什麽突發狀況的話,我們後臺也會收到報警。所以蔣總,這裏需要您填寫自己的電話和緊急聯系人的電話,以便我們能第一時間聯系到您。”

“留我秘書的電話吧。Ada。”

“在。”

醫生拉開隔簾,過來找Ada錄信息。

蔣毅邊扣扣子邊擡起頭來問正在簽字的Ada:“那個小孩子怎麽樣了。”

林女士道:“什麽小孩子?”

Ada道:“出了一點小插曲。不過現在已經回到PICU了。”

蔣毅道:“她的家長呢。”

“媽媽受到了驚嚇,可能要生了,已經收進產科。產科在另外一棟樓,爸爸在兩邊跑。她的姥姥和姨媽正在從老家趕過來。”

蔣毅點點頭,道:“我沒事了。去辦出院手續吧。”

短短半天,一共花費四萬五千元。

Ada辦完出院手續回來,林女士已經先走了。

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還以為林女士一定會坐他們的車一起走呢。

“蔣總,司機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站在窗邊沈思的蔣毅這時才回過神來。

“Ada。你聽過一句話嗎。”

他轉過身來,嫌惡地將一整顆完整的,削了皮的蘋果扔進垃圾桶。

“貧賤夫妻百事哀。”

周一上午九點,維特魯威茶水間。

維特魯威的上班時間是周一至周五的上午九點至十二點,下午一點至六點。遲到,早退,脫崗和曠工都有相對應的處理條款,與萬象的考勤制度保持一致。有些員工九點打完卡之後,會來到茶水間這個八卦集散之地吃帶薪早飯。

今天的早間新聞是老板的辦公室來了一位面生的年青女性。

“我知道她姓賀,學歷是博士。”

“你說錯了。學歷是研究生,博士是學位。”

“你怎麽知道?”

“網上一搜索不就知道了。”

“沒問你。”

“簡姐在門口迎接她的時候,我正在打卡,就碰到了。咦,這些椰子餅,小魚幹,豬肉脯,鱈魚片是從哪裏來的——誰周末去翠島了?買了這麽多特產。”

“拿一個椰子餅給我,我還沒吃飯呢。”

“喏,給你。還有牛奶。而且上周五她們肯定一起吃飯了,因為我聽見她邊走邊誇簡姐訂的餐廳很棒。簡姐說賀博士喜歡就好。兩個人還聊了一會兒地中海飲食的好處。”

“簡姐那麽能幹,和奇哥一個抓大,一個抓小,裏裏外外打理得頭頭是道,只看到她會訂餐廳?可笑。”

“閑聊而已欸,你好苛刻哦。”

“哎哎哎,繼續說啊,這位賀博士長什麽樣?”

“高高瘦瘦,白凈秀氣,看起來就像那種讀過很多書,但是還沒有被社會毒打過的高知女性?”

“那她現在是準備來維特魯威接受毒打了嗎?哈哈!”

“需要和老板面談,應該是應聘高管職位吧。我們研發部一直沒老大呢。”

“不一定是來求職的吧。”

“還在老板的辦公室嗎?”

“應該還在。”

“太好奇了,我去偷偷瞄一眼。等我。”

“哎,你們有沒有發現,老板很少和異性一對一談話。每次戚小姐過來找他,他要麽把辦公室的門打開,要麽把朝著綜合辦公區的這一面玻璃調成透明狀態。”

“哇,你觀察得好仔細。”

“對恪守辦公室男德的老板該表揚要表揚啊。有一個以身作則的老板,至少那些男的不敢亂開女同事的玩笑了。以前馬華禮在的時候,風氣真的很差。”

“不要和資本家共情了餵。資本家沒有好的,只有壞的。”

“呵。也許是戚小姐要求的呢。我們現在應該是屬於戚小姐罩著在吧,危總幫她打工而已。”

“是是是,你們說得都有道理。”

“繼續說啊。還有呢?”

人人都討厭資本家,但是有機會八卦資本家的時候又很開心。

“我回來了!”

“怎麽樣?還在老板的辦公室嗎?”

“嗯,還在聊呢。”

“是來應聘的嗎?”

“會來我們研發部嗎?別的部門應該不缺人了吧。”

“我又沒進去問他們,我怎麽知道。”

“那你看了個啥?”

“你們不覺得一個人的肢體語言很能說明問題嗎。每次總部的戚小姐過來,老板都是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有時候靠著椅背很放松,有時候正襟危坐很認真,總之和戚小姐之間一定會隔著一張辦公桌——是是是,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是戚小姐要求保持距離。可是我剛才過去看了一眼,今天和這位賀博士談話,老板他是坐在辦公桌邊上的,不知道我說得清不清楚,我示範一下啊——”

“哦哦哦,我知道,這不是模特啊,還有明星,坐在吧凳上,或者坐在桌子一角,然後顯得腿很長的那種姿勢嘛!”

“可是你做這個姿勢好醜哦。”

“我的腳挨不到地嘛。”

“呵,好油膩。”

“怎麽說呢,如果不是老板長得帥,身材好,又確實有兩把刷子,我也會覺得這個動作挺油的。但是老板他腿長啊,而且穿的又是襯衫西褲加皮鞋這種正裝,一只腳踏著地面,微微彎著腰,歪著頭,笑瞇瞇地和賀博士說話的那個樣子,怎麽說呢——”

“所以你是想說老板在耍帥?”

“耍帥不足以概括那種很放松很親密但是又很微妙的氛圍。”

“孔雀開屏?”

“對對對!就是孔雀開屏的感覺!”

“那賀博士是什麽坐姿呢?”

“我還沒看清賀博士的樣子呢,老板就發現我在看他了,然後他一邊笑著和賀博士說話,一邊拿起遙控器很自然地把玻璃調成了霧化狀態!”

“不要八卦了喔。””

Jenny走了進來。

“簡姐早。”

“賀博士是格陵大學的副研究員,新來的科技副總。危總很難得才請到她來主持新藥項目的開展。一會兒部長例會上就要宣布了。吃完早飯快去工作吧。”

她接了杯咖啡就出去了。

Jenny其實歲數並不大,來公司也不久,但她是戚具邇的嫡系,且一接手行政事務就剛柔並濟地為員工做了幾件實事,所以大家都叫她一聲簡姐,也很願意聽她的。她既然發了話,大家趕緊收拾收拾桌面和水槽,回工位工作去了。

八卦中心的危從安和賀美娜,渾然不知自己成為了八卦中心。

八卦中心也並不知道這兩人的關系其實比他們想象得更八卦。

周五晚上和張家奇,Jenny還有駱斌等參與了項目的核心人員在Estiatorio Milos吃完飯後,他們兩人禮貌地握手道別,各自開著車,分頭離開。

二十分鐘後賀美娜的小電車駛入如意街。她打燈預備右轉進明珠路時,從後視鏡裏看到左後方有臺奧迪閃了兩下大燈。

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揚起一個弧度,壓都壓不住。

因為是周末,明珠廣場門口有點堵。那臺奧迪也並不著急,並道過來後,不遠不近地跟著賀美娜,慢慢地轉進原格陵紡織的家屬區。

兩臺車一前一後地停在了賀家樓下。

熄火,下車。

“跟了我一路,危總還有什麽事嗎。”

“嗯?到家了還這樣和我說話?”

他佯怒,她又來撒嬌。

這種情侶間的小花腔,他們耍得樂此不疲。

“不是說好了在百麗灣見面麽。”

“想來想去,還是陪著你和叔叔阿姨當面交代為好。”

“你就不怕他們不同意我和你出去過夜?”

“為什麽不同意?情侶周末出去短途旅行是很好的放松方式。”

看他這麽篤定,她狡黠地念出了那個充滿魔力的名字:“Luna?”

他斷然拒絕:“想都不要想。”

“哇,你真的很雙標……”

給岑育夫打電話的那天,叢靜也和胡蘋通話了。胡蘋本就不是個小心眼的性子,聽叢靜說明了孩子們的情況,表達了對兩個孩子的期待和祝福,她原來還有些別扭的情緒就好像被一把熨鬥給細心地,妥善地熨平了一樣。作為母親,她難免會暗戳戳地將女兒的前後兩個男朋友拿來比較。平心而論,戚具寧作為晚輩對他們不可謂不周到,但戚具邇一直彬彬有禮地保持著距離其實就是一種看不上的表示。

談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但是想要更進一步,一定需要雙方家庭的支持。戚具寧的父母都不在了,長姊為母,戚具邇的態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這個家庭的態度。只是他們作為家長,虛榮讓人遲鈍。

而現在叢靜作為危從安的母親,這麽快就有了正向的,積極的交流接觸,記吃不記打的胡蘋心思立刻又活絡了起來。這次危從安上門,她便有了一份丈母娘看未來女婿的心情,連笑容都加深了幾分。危從安何等聰敏,察覺到胡蘋對他的態度軟化了,在賀美娜對父母坦白工作上的變動和未來計劃時,便用他那對褐色的大眼睛,誠懇真摯地看著未來岳母,最後還趁熱打鐵地提出了完全不要臉的訴求:“因為工作上的安排,我們接下來整個九月都會很忙。所以我想在這之前和美娜去翠島玩一個周末,放松放松。請叔叔阿姨允許。”

現在的年青人都太有自己的想法了。賀宇作為老父親其實有點不高興。但是工作已經換了,出去玩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就連胡蘋也已經在提醒他們去海邊玩一定要註意防曬驅蚊和註意安全了:“輝輝雖然會劃水,但是不會換氣。如果去海上玩的話,一定要帶救生圈,穿救生衣。”

那他還能當一個掃興的老父親嗎?他只能閉嘴。

“知道了,我一定記得。”危從安又笑著對賀美娜道,“我來教你換氣。包學包會。”

三年級教了一整個暑假都沒有教會女兒換氣的賀宇輕輕地“呵”了一聲,甚是不以為然。

“謝謝叔叔阿姨的信任。我一定會照顧好美娜。”

等出了門,上了他的車,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危從安非常認真地告訴賀美娜:“你以後可千萬不能這麽心軟。”

後者剛收到錢力達數條長達60秒的語音信息,一邊戴耳機一邊道:“你說什麽?”

危從安一邊把車倒出去一邊道:“別裝傻。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賀美娜忙著聽信息回覆信息,敷衍地說:“嗯嗯。好的好的。知道了知道了。”

危從安笑了起來。

百麗灣的周五晚上照例很熱鬧,灣內泊著的許多游艇都陸陸續續地開了出來,如同一把金箔碎灑在深沈的海面上。魏宏今天算是出來得晚了一點,天快黑了才帶著一大群年輕男女預備上他那艘游艇去開派對。沒想到在碼頭上巧遇危從安,彼此便打了個招呼。

“從安,這位是?既然碰到了就過來一起玩吧。”

危從安笑著婉拒了:“我租了一艘快艇,打算和我女朋友自己開到翠島去。下次再聚。”

魏宏知道他不是玩咖,沒有強求,只是多看了兩眼賀美娜,心想原來他喜歡這種仙氣飄飄的女人:“哪艘是你的船。怎麽也不和我說一聲,我送你們過去就是了——”

他只看了一眼,便“嘩”地一聲發出讚嘆:“96年的Aquarama Special。果然有品位。祝周末愉快。”

這艘楓木鑲嵌桃花心木的海上精靈最快可以開到四十一節,但是天色已晚,女友又不會游泳,危從安並沒有開得很快。賀美娜坐在他身旁,裙子外面套了一件救生衣,兩條腿蜷在紗裙下面,整個人側靠在椅背上,枕著手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開船。

“冷不冷。”

她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怎麽了?別緊張。我很小心,船不會翻。”

“不是。嗯……只能開這麽慢麽?我看電影裏面都開得可快了。”

他先是一楞,然後笑了起來,加大馬力;翹起的船頭如一枚銳利的箭簇破開墨凍一般的海面,幾乎要飛起來了。船頭的小三角旗幟獵獵作響;賀美娜興奮地探身出去,張開手臂感受帶著鹹味的海風——腰上突然一緊,她回過頭來一看,是他一手扶著船舵,一手抓住了她的腰帶,示意她小心一點。

她對他粲然一笑,乖乖地坐好。

灰藍色的裙擺如同蝴蝶翅膀在海風中撲扇,一直撲到戀人的心裏面。

他們要私奔去月亮。

快到翠島時危從安放慢了速度。離碼頭還有一個半船身時,船速降到最低,左滿舵慢慢地滑過去,泊好,關掉引擎,下船。

賀美娜踏上碼頭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被危從安一把攬住了腰肢。

她眼睛亮晶晶地:“我決定了。我要學駕駛游艇。”

危從安笑了起來,道:“好,全力支持。”

他訂了一間珊瑚俱樂部的度假小屋,面朝大海,背靠椰林,從碼頭步行可至,一室一廳的布局,廚具家私一應俱全。入住後兩人稍微地收拾了一下,尚無睡意,便出門去沙灘上走一走。

一路上,賀美娜纏著他問學開游艇難不難,要考些什麽內容,和開車有什麽不同,危從安都耐心地回答了。

“為什麽想要來翠島玩呢。”

“你沒有聽過嗎。翠島又叫小斐濟。”

“哪有這種說法!翠島自己知道嗎?”

危從安攬著她的腰,笑道:“她現在知道了。”

她也笑了起來。海浪沙沙,椰影幢幢,兩人手挽著手漫步於沙灘之上,擡眼望去,一枚小小的圓扣,還有幾顆亮晶晶的小釘,把一片片青黛色的薄紗縫在低垂的夜幕上。

“你看,月亮旁邊那顆星星好亮。”

“那是什麽星?”

有一年夏天,賀美娜隨著全家人來翠島過暑假。當時爺爺對她說太陽系的八大行星都有自己的運行軌跡,但是每過大約三十天都會出現在月亮身邊一次。只是有時近有時遠,有的亮有的暗。

“金星和木星是八大行星中最亮的兩顆,我們能用肉眼看到。我爺爺還說,和盈月在一起的往往是木星。和弦月在一起的往往是金星。所以,”她指向天空,“現在這個鼓鼓的月亮旁邊應該是木星。”

“原來是這樣。”他伸出手指,促狹地在她耳朵上一劃,“啊,誰的耳朵被割掉了。”

她捂著耳朵,氣鼓鼓地說:“你現在,立刻,馬上,指一下月亮。”

“不。”

“手舉起來。”

“不。”

“手舉起來!……呀!放我下來!”

“不。”

戀人在月光下打鬧,擁抱,接吻,私語。

“不管陰晴圓缺。地球會一直在月亮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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