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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虎鯨的彩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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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虎鯨的彩虹 12

果然。

絕對是她的聲音。絕對不是她的語氣。

危從安望著江景出了一會兒神,他點的生煎和菜粥到了。

素來聽聞滬上美食是甜鮮口,真吃到嘴裏他還是有些驚訝和不適應;喝了兩口粥,發現粥裏居然有黏黏的年糕片,這種搭配讓他徹底放下了湯勺。

戚具寧的好友申請仍然停留在那一句“想不想看醜男口球捆綁PLAY”。

他接受了好友申請。

危從安:這麽喜歡傳播淫穢色情,你的賬號怎麽還沒被封。”

幾乎是同時,戚具寧扔了個視頻過來。

戚具寧:別假正經。點開看看。

危從安真不想理他。但也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點開視頻。

視頻裏是一處浪銀波藍的海邊,一只棕色沙皮狗正在潔白的沙灘上撒歡。一聲呼哨,它朝鏡頭狂奔而來,一個急剎,乖巧地坐下,呼哧呼哧地鼓著肚子,熒光綠的胸背帶繃得緊緊的,嘴巴裏還咬著一只濕漉漉的網球。

只穿著一條沙灘褲的戚具寧吊兒郎當地走進畫面,蹲下去親昵地揉著沙皮狗松弛的頸皮。

“Good boy。Good boy。”

畫外音是一把爽朗的女性笑聲。

危從安著實無語,把手機扔到一邊。

戚具寧:怎麽樣?刺不刺激。

危從安:有意思嗎。

戚具寧:比你假裝道貌岸然的樣子有意思多了。

危從安:起得倒挺早。

戚具寧:上班前把針打了。

危從安:這麽嚴重?到了打針的程度?

戚具寧:你不是說我要咳死了麽。不吊點鹽水快點好起來豈不是遂了你的心意。

危從安:[微笑表情]

戚具寧:到上海了?還是住半島?

危從安:嗯。

戚具寧:我不喜歡他們的床單。但風景不錯。上海菜不行,太甜。上海女人可以。很嗲。

危從安:我就知道完全沒必要把你加回來。

戚具寧:難道你不認可?我們倆口味差不多。

危從安:滾!

戚具寧:對待一個虛弱的病人都能這麽冷酷。很難想象你怎麽對待女朋友。

危從安撤回了一條信息。

戚具寧:哇哦,危大公子罵好臟。

危從安:1.刪掉SuperHome。2.閉上你那張臭嘴。3.老老實實地打針。你先做到。我的態度可以要多好有多好。

戚具寧:[微笑表情]

明豐新藥中心周五的例會,今次格外冗長和枯燥。

“……GKA研究者啟動會將聚焦於隨機,雙盲,單劑量用藥,與二甲雙胍聯合用藥,安全性,耐受性……”

“……澱粉樣蛋白相關論文造假的輿論影響很大……”

“……請其他小組多多支持我們的工作,將樣品放到我們自己的平臺來檢測……”

“……魯主任的意見是?魯主任?”坐在魯堃下首的史喻今轉過頭來看他,似笑非笑,“魯主任不停地看手機,是有什麽比例會更重要的事麽?”

魯堃臉色不變,很自然地將手機倒扣在桌上。

“研究者啟動會只需要聚焦兩個重要問題。一是如何在短時間內招募到足夠的隨機入組患者。這需要醫生在完全了解作用機理的大前提下,通俗易懂地向患者介紹新藥的作用,從而讓患者自願簽署知情同意書參與研究。二是我們委托的CRO (Contract Research Organization,合同研究組織,醫藥研發合同外包服務機構)公司能不能在做好質控的同時,成為我們與醫院,以及其他參與方的溝通橋梁,必須高效,及時。我不愛開會。想必沒人愛開會。但很多時候就是需要多方碰頭,不厭其煩地強調臨床研究規範化的重要性。”魯堃對GKA項目負責人道,“你設定好時間,多久大家碰頭一次,線上線下形式不限。我會參加第一場研究者會,之後就不參加了,但每一次的會議記錄要抄送給我。”

“Aβ56相關文章涉嫌造假的報道現在整個學術界都在關註。在座都是業內人士,學術上的分析我不多說了。恕我直言,這一事件對AD研究的打擊,不如對相關制藥公司股價的打擊大。金融這一塊兒我們操心也沒用,還是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魯堃看了一眼史喻今,“有句話說得很好——You can’t cheat to cure a disease(你不可能通過欺騙來治愈一種疾病). Biology doesn’t care(生物學不在乎)。與在座諸位共勉。”

“我們的幹細胞及類器官實驗室自從五年前拿到CNAS(China National reditation Service for Conformity Assessment,中國合格評定國家認可委員會)認證之後,一直運行良好,非常順利地通過了監督審核和第一次覆評審,這其中姚總工事無巨細,事必躬親的性格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我建議大家給姚總工一點掌聲。辛苦了。”

魯堃帶頭,會議室裏立刻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目前面臨第二次覆評審,許多工作還是需要大家在姚總工的指導下,通力合作完成。對了,”他擡起頭來,皺了皺眉頭,“我記得類器官那部分新增工作之前是交給賀美娜博士負責?”

一名研究員舉手:“賀博士走之前我已與她交接好。”

“現在做到哪一步了。”

雖然賀美娜走之前已經完成了這部分工作且將報告交給了他,但有功不占,罪大惡極。

“在她前期工作的基礎上,我已經做完了。後面還有一些paper work(文書工作)需要補充。”

魯堃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最終這場會議耗時比預期長了不少。

等魯堃來到部長辦公室時,距離他與許達約定的時間過去了五分鐘。

許達已經泡上茶了:“來,喝杯茶。”

接過茶杯,魯堃見他那一杯是白開水,道:“你一向嗜茶如命,怎麽不喝?我這杯不會加了什麽料吧。”

“是啊。喝了就會乖乖聽話的藥。”許達笑了笑,“我現在只能喝水。所有飲料一概不能碰,包括蘇打水在內。”

魯堃點點頭,表示理解。

“上午見過小孟先生了?”

魯堃將淺碧色的茶水一飲而盡。

“見過了。”

“所以下午的會議有點心不在焉?”

魯堃放下茶杯,笑道:“現如今我們新藥中心的消息跑得越來越快了。”

“孟覺不會因為你一番慷慨激昂,推心置腹的諫言就停掉AD項目。”許達道,“董事會的壓力都沒能讓他改變主意。不要浪費時間。”

“明白。但不理解。”

許達為他添上茶水:“聽說過著名數學家莫馥君吧。”

“誰?”

“抱歉,忘了你不是本地人。”許達道,“小孟太太的外祖母,一位優算統籌方面的專家,罹患阿茲海默癥已經很多年。小孟太太雖然與娘家聯系並不緊密,據悉她母親現在也有了早期癥狀。”

魯堃楞了半晌方道:“結婚的時候沒有考慮這一點?”

“你也覺得他不像是這麽不謹慎的人,對不對。”

“這可比一篇學術不端的報道更容易撼動明豐的股價以及他的地位。”

“過去的事情說起來沒完沒了。總之沒有他的授意,我也不會來和你說這些家務事。他是真的把你當自己人,想你留下來。”

許達道:“再考慮考慮?”

見魯堃沈默不語,似有動搖,許達又道:“不用馬上告訴我你的決定。等我從美國回來,我們再好好聊聊?”

“什麽時候走?”

“下周。預計待三到四周。”許達對魯堃舉起茶杯,“我完全尊重你的選擇。但我和孟薇不在的時候,能不能指望你?”

魯堃沒說能不能,但舉起茶杯,與他輕輕一碰。

談話達到了預期效果,許達抿了一口水,情不自禁地感嘆:“小孟太太很幸運。”

魯堃揶揄道:“嫁給了全格陵最有實力攻克AD的男人?”

“不。幸運的是,基因組測序顯示她的APOE3基因的兩個拷貝都有christchurch mutation(一種可以延緩認知障礙發生的突變,19年文獻報道,一個阿茲海默癥家族中的一位女性成員因為有christchurch mutation,直到70多歲才出現早期認知障礙,比她的親人晚了20年。該突變的重要性於四年後在動物實驗中得到確認)。”許達道,“你不知道,測序結果出來的那一刻,我——們全家人有多麽的高興。”

魯堃不動聲色地飲盡杯中茶水,仿佛沒有聽到那個停頓。

他知道許達一定很尷尬。

孟家的家務事,倒也不必對他披露到這個程度。

“對了,還有件事。”魯堃離開前,許達叫住了他。

“員工離職後不可能進入明豐的OA系統。你那些覆雜晦澀的Cross Puzzle不會有人去解,不要浪費時間。”

許達看著魯堃,不動聲色地做了個刷手機的動作:“我相信你能一心二用。但是對於明豐新藥中心的主任來說,這種舉動太不穩重了。”

是的。魯堃會時不時登錄Challenge Board,看看自己新發布的Cross Puzzle(縱橫字謎)有沒有人解出來。

他在錢力達的iCircle看到過一次她的身影。文案是Loading(加載中),照片是布置成鵝黃色調的嬰兒室,夕陽餘暉從半開的窗戶灑進來,賀美娜坐在嬰兒床旁,認真地疊著一件嬰兒連體衣。

他點了讚,禮貌地問了一句預產期是幾時。

錢力達統一回覆:謝謝親朋好友的關心,預產期在十一月中旬。不知道會不會和TA的幹媽同月同日生[捂嘴笑表情]。

魯堃隨手在十一月十九日那天新建了一個名為“Tsien’s due day (錢的預產期)?”的行程。

諷刺的是,預備著到時候送上新生兒禮物的他並不屬於可以分享這類消息的朋友類型。

第二天他刷不到這條iCircle了,只有各種工作上的轉發。

搜索賀美娜的手機號可以找到她的Schat。

如果申請好友,他應該說什麽?他能說什麽?

其實魯堃什麽都清楚。

賀美娜的離開並沒有造成他任何工作上的困擾。甚至於她剛走,原本與她搭檔的尚詩韻不僅沒有受到連累,反而收到晉升的任命,直接搬到了孟薇那一層。

沒有像樣的成績卻升做高級項目經理,就好像沒有子嗣的貴人晉了嬪位,多少人敢怒不敢言。尚詩韻根本不懼這種流言蜚語,仗著孟薇的寵愛,大張旗鼓地裝修新辦公室。

她有一小盆迷疊香,和新辦公室的整體設計完全不搭。

“賀博士送的。我其實不想要。但又不好拒絕。”尚詩韻笑著解釋,“她是天蠍,我是射手,水象和火象會互相妨害,事業,愛情,方方面面……”

“魯主任喜歡?喜歡就拿去吧。”

尚詩韻轉手將盆栽送給魯堃。

其實魯堃不喜歡。其實魯堃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棵植物。

賀美娜剛來明豐時,同期入職的新人一起去生物科技園參觀。魯堃那天正好有個會,懶得開車,便跟著公司大巴一起過去。

賀美娜踩著集合時間最後一個到。車上沒有其他空位,她很禮貌地問身邊還有一個空位的魯堃:“請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請便。”

她剛坐下就得寸進尺:“請把腿收一下。”

男人嘛,兩腿之間多了一包那話兒,叉開腿坐才舒服,所以魯堃一上大巴就獨占了第一排的雙人座。他太久沒有坐過公共交通工具,搭乘飛機也是國內頭等,國際商務,早忘記該如何與鄰座尤其是異性鄰座默契地達成公共空間分配協議。當然了,本質上還是他不認為公共場合男性張腿就坐以維護生殖系統健康是公德問題。他甚至覺得自己能夠支持女性內衣解放,且不會因為看到女性為了舒適或者哺乳暴露第二性征心生猥瑣,已經做得很不錯。

男女都有權利追求舒適。若有異議,請去看所有正式場合的影像存檔,上至政府,下至私企,男性都是叉著腿端坐,女性都是雙腿並攏靠向一邊。怎麽就她一點眼色也沒有?繼上次在電梯口沒認出他來,現在又要求他收腿。好,出於紳士風度,他收了,她還時不時瞥一眼,仿佛在用一把無形的量角器,實時監測他雙腿打開的角度。

賀美娜並沒有看魯堃,更不可能看他的腿,只是越過他看窗外的綠化帶。一路上她也試著想和鄰座聊兩句,但被迫收攏雙腿所帶來的生理不適及精神羞辱有點嚴重,魯堃愛答不理,她便沒有說什麽了。

大巴進入生物園,剛停下,賀美娜第一個沖下去。

魯堃奇怪地將頭探出窗外,看到她蹲在綠化帶旁。

“賀博士你暈車?”他知道車上一向會備一些暈車藥,準備開口問司機要幾顆橄欖糖。

賀美娜站起身來,手中多了一支植物。

她對剛從車上下來的另外一個女孩子道:“一直聽說生物園這邊用香草植物來做綠化……我剛一路上看到了鼠尾草,羅勒,百裏香,綠薄荷,紫蘇……”

“啊,這是迷疊香。煎牛羊排的時候放一點很香。我也摘一根。”

她們旁若無人地交談起來:“水培……很好養活的……”

魯堃最後一個下車,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專門看了一眼她們手中的迷疊香。

“看來園內‘嚴禁采摘’的牌子還是豎少了啊。”

參觀結束,打道回府。所有人仍然按照來時位置就座。

他不知道她把那棵迷疊香放哪裏了。或者也和那個女孩子一樣一聽到他暗含批評的話語就知趣地扔掉。但她身上一直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迷疊香味,在陣雨帶來的潮濕中尤為令人不耐。

魯堃聞不慣,礙於紳士風度只能皺眉不語。

回程經過一棟兩層建築,他告訴她,那是維特魯威。

果然她很有興趣:“魯主任,我能不能下去看看。”

他說:“請便。不過車子不會等你。自己回去。”

“好的。您可以隨意manspreading(專指男性在公共交通上大張雙腿的坐姿)了。”

不等他有所反應,她大聲道:“師傅,停一下。”

她很瀟灑地下了車,然後從隨身小包裏拿出一把巴掌大小的折疊傘,“嘭”地一聲打開。

直到這盆迷疊香回到了魯堃手裏,他又記起了那股介於薄荷與生姜之間,辛辣清涼的香氣。

賀美娜的離開更加不會給他造成任何生活上的困擾。甚至於她剛走,他在婚戀市場的價值都立刻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明知道根本原因是前妻再婚,他的收入終於可以全部由自己支配。但他還是禁不住用尚詩韻的邏輯來解釋——

她是天蠍。他是獅子。水象和火象會互相妨害,事業,婚戀,方方面面……

有一位相親對象是比他小了一輪的朝鮮族姑娘,嬌小玲瓏,一張宜室宜家的圓臉,素面朝天,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會說話一般。朝鮮族姑娘讀完研究生立刻考上了公務員,而且是那種朝九晚五,中午可以回家做頓飯的清閑崗位。一頓四個小時的烤肉吃下來,魯堃還是沒有搞清楚她做什麽工作,但賢惠是真賢惠,烤出來的牛肉外焦裏嫩,調出來的味碟簡直一絕。魯堃問她會不會做泡菜,她也不覺冒犯,反而認真地向他介紹了好幾種泡菜的做法:“……一定要放蘋果梨才正宗。”

還有一位相親對象是與他同齡的三高女士(顏值高,年薪高,眼光高),做非訴業務。年輕時有過一段閃婚閃離的經歷,之後一直醉心於事業,故而單身至今。兩個人的行程都很滿,只能中午約出來喝一杯咖啡。時間有限,一見面直奔主題,各自做了一份簡歷交代清楚家庭背景,財產組成,工作現狀,未來展望。妝容精致,身材火辣的女方沒有諱言自己動過鼻子,抽過脂,一直定期做醫美項目:“我們這個行業,委托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據中間人所述,兩位女士對他的印象都不錯,表示可以進一步發展。他的律師朋友更偏向於公務員:“這麽賢惠的姑娘現在太難得了。一定能把你照顧得非常好。工作不忙又有保障,將來可以全心投入到家庭生活中。至於那位非訴律師,不是我同行相輕啊,你們兩個在一起也是各忙各的,性生活都得提前一周預約。”

他擠眉弄眼:“你說我分析得對不對?”

對也不對。

公務員是朝鮮族,知識分子,無黨派人士,早點結婚生子完成人生大事她才能打通上升渠道,從此專心拼事業。至於三高女士,她已經財富自由,玩了一圈小奶狗小狼狗回來,發現還是找勢均力敵的伴侶更有共同語言,故而打算金盆洗手上岸躺平,享受人生。

律師朋友駭笑:“現代女性真是心有千千竅。”

魯堃倒不覺得有什麽不可:“賢妻良母或者職場精英不過是一個選擇。想清楚自己要什麽,然後從社會和家庭中汲取能量,獲得支持。千百年來男人都是這樣做。現在女人也覺醒了而已。”

“你選哪個?”

“我選人,人亦選我。主動權還是交給她們吧。”

“得了吧。要是真看對眼,你早主動出擊了。我記得你當初追你前妻,連她發表過的論文都下載來看,只為能和她聊上天。哪有那麽多借口。”

確實是借口。

他早就從知網(下載中文科技文章的網站之一)和PubMed(下載英文科技文章的網站之一)下載了賀美娜的各種文章。

她的博士論文寫得很好,但致謝幹巴枯燥——感謝導師栽培;感謝父母養育;感謝合作單位支持;感謝同門幫助。

通篇沒有提到男朋友。

從她將合作單位和同門姓名都老老實實地一一列出的習慣來看,應該是專註於學業,沒有戀愛。

她博士期間時發表了三篇SCI論文。

這三篇在acknowledgments(致謝)裏感謝了colleagues(同事們)的technical supports(技術支持)。

她在DF中心時發表了兩篇SCI論文。

第一篇文章在acknowledgments裏感謝了Mr. Chi(戚先生)的spiritual support(精神支持)。

第二篇則沒有致謝任何人。

Mr. Chi應該是她在波士頓時的男朋友,後來分手了。

他不關心已經成為過去式的Mr. Chi是一個什麽樣的男人。他曾經很關心某一個周五來接她的男人是誰。

她平時的穿著都是按照員工守則的要求一身長袖長褲運動鞋,那天例會前突然換了一襲鵝蛋青色的無袖連衣裙。

他先看到的是背影,不由得眼前一亮——新藥中心哪有這樣的美女,纖細苗條,腰肢柔軟,腳步輕盈,如同一棵初春的柳樹。

那人落座,轉過臉來,他才發現是賀美娜。

他相當不喜歡這個魯莽的本土派頂著一個俗氣的名字反駁他關於學緣結構的論調,不記得他的名字,抨擊他manspreading……

可那場例會,只要她出現在他視線內,他的心裏就會浮現出四個字。

美麗婀娜。

散會後,順著人流,魯堃走到她身邊:“賀博士。”

賀美娜正要打電話,見主任叫她,不得不放下手機:“魯主任好。”

魯堃道:“會上有人提到challenge board最近完題率高了不少,我看到你在偷笑,看來你花了不少心思在上面。”

賀美娜看了他一眼,無奈地解釋:“我是用中午休息時間做的,沒有占用工作時間。況且一些很簡單的問題一直沒人回答,我看著不太舒服。”

魯堃笑了笑,道:“應該是沒有懸紅的原因。你也知道,沒有懸紅就沒有動力。”

賀美娜道:“所以我看著不舒服。”

魯堃一楞,道:“在challenge board裏把mansplaining(男性居高臨下的說教)翻譯成‘爹喋不休’的,不會是你吧。”

“是啊。您大條道理叫我寫作業學成語,總得學以致用。”

魯堃又是一楞;她眼睛一亮:“魯主任,下周見。”

她快走兩步,如同乳燕投林一般,奔向了一個正在等她的男人。

那個男人穿了一件花裏胡哨的寬松襯衫,色彩鮮艷不亞於孔雀開屏。遠看已經很不靠譜,近看肯定會眼睛疼。

油頭粉面的花孔雀做作地替她拉開副駕駛座的門;兩人先後上了車。

魯堃當時有點鄙夷,有點遺憾,但更多的是嫉妒與憤怒。

他一直避免去想這種嫉妒與憤怒從何而來。

現在他不想逃避了。

周六晚上,正在超市采購的賀美娜接到魯堃電話。

“賀博士,現在有空嗎?我們聊聊?”他沒有給她開口拒絕的機會,“我在明珠廣場。”

“好。”她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在地下一層的超市,您在幾樓?”

兩人約了在一樓的甜蜜補給見面。魯堃先到,沒一會兒,賀美娜也出現了,針織開衫,背心長裙,手裏拎著一個環保袋和一提衛生紙。

她東張西望地走進店裏,視線數次掃過僅僅距離她兩張臺子的魯堃都沒有停留。

魯堃不得不舉手提醒:“這裏。”

賀美娜這才看見穿著休閑服的魯堃,笑著走過來坐下,隨口說了句:“沒認出來。魯主任剪頭發了啊。”

“嗯。發型師說這樣年輕一點,清爽一點。喝什麽?”

店員過來點單。賀美娜要了杯檸檬水。魯堃道:“一樣。”

他又說:“不點些甜品?”

“我不愛吃甜的。”

“只點兩杯飲料感覺不太好。”

“甜蜜補給沒有這麽小氣。”

賀美娜指了指桌上的點心盤,那裏有滿滿一盤供客人免費品嘗的經典鹽味奶糖。

魯堃道:“我怕你覺得我小氣。這裏的招牌是什麽?來一份。”

一直偷瞄魯堃的店員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真的是長得太像——”

魯堃看了一眼賀美娜,對店員道:“我就是熊陽。你沒認錯。上鏡和現實有些不一樣很正常。要簽名麽?簽哪裏?”

店員傻眼,直直地盯著魯堃的臉,喃喃道:“不會啊……熊老師這兩天的行程是上海拍戲……而且……而且……”

她瞟了一眼賀美娜,又瞟了一眼。

魯堃笑了起來。賀美娜對店員道:“他在開玩笑。他不是。”

店員走開了,魯堃還在說:“我真的可以幫你拿簽名照。”

賀美娜覺得有點好笑但又不太想笑,於是言歸正傳:“魯主任找我有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我的拳擊教練轉到樓上的俱樂部了,我剛練完拳下來,想起你入職時填的家庭住址是明珠路,所以打個電話試試。你住明珠廣場後面的公寓麽?”

賀美娜知道這是刻板印象,但她本能地想和愛練拳的男性保持一點距離:“不。我住馬路對面的舊小區。”

“那邊?黑燈瞎火的,有人住麽。”

“有的。比如我,我爸媽,我鄰居。”賀美娜道,“可能還有聶小倩。”

“不好意思,我不是本地人,以前很少過來西城這邊,不太了解。”

“沒關系。即使本地人也很少來西城的明珠路玩。還是有了明珠廣場之後人氣旺了許多。”

“你是本地人吧。”

“嗯。”

“我是山東人,青島出生,讀大學才離開。你去過青島麽?”

“沒有。”

“同樣靠海,和格陵的風景完全不同。有空可以去玩玩,最好找個本地人作陪。”魯堃道,“青島的鮁魚餃子比翠島的好吃太多。”

賀美娜客氣而不失禮貌地微笑:“哦。”

這一點紀宥霖一定有不同看法。她想。

檸檬水和點心端了上來。賀美娜並沒有看那塊拿破侖千層酥,只是用攪拌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杯子裏的檸檬片。

“你參加了青年學者論壇,感覺怎麽樣?”

“很不錯。學到很多。”

“想好了去哪所高校沒有?雖然你發表的文章還行,但我問了幾個同學,才知道現在高校競爭挺激烈。”

“是啊。女孩子進入高校找一個安穩教職的想法已經行不通啦。”

魯堃立刻想起這是他對她說過的話,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據說現在高校更傾向於接收畢業於海外名校的博士,有兩到三段博後經歷,最好自帶人才頭銜。”

“‘戴帽穿衣’是一事一議的高端人才引進。我走的是‘非升即走’路線。”

“戴帽穿衣”指的是高端人才以擬入職的高校作為依托單位去申請省部級以上的人才頭銜,申請失敗,一拍兩散;申請成功,依托單位直接給予教授職稱,並撥出一大筆安家費和啟動經費。

“非升即走”指的是青年教師與高校簽訂聘用制合同,在聘用期結束時未能由講師晉升為副教授就得立刻打包走人的一種人事制度。

“先帶帽,再簽約”是一種沒有拿到明面上來說的規則,成王敗寇,願賭服輸;“非升即走”制度就不一樣了,打破了高校“鐵飯碗”的固有觀念,一度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引起大辯論,正方認為引入競爭對高校改革利大於弊,反方則認為被壓榨的永遠是年輕人。

辯論沒能辯出個輸贏;但現在格陵的每所高校都在實行“非升即走”人事制度。昨天賀美娜和馬院長聊過之後雙方很快達成一致——下周一上午九點帶齊材料來學校簽約和辦理入職手續。

“母校沒有嫌棄我學緣結構單一,向我提供了為期三年的聘用制合同。”

魯堃一怔,微笑。

“看來你永遠不會忘記我說過的這句話了。”他上身前傾,兩只手交叉放於桌上,認真地說,“我正式地向你道個歉,你看行嗎。”

賀美娜有些驚訝。一向心高氣傲的魯堃竟然會放低姿態。她也認真道:“我確實不喜歡您說過的一些話。但您也沒說錯什麽。究其根本,真話總是刺耳的。”

她笑笑:“可能小氣的只有我。”

“不,是我過分了。”

毫無意義的你推我讓——賀美娜看了看腕表,道:“俗話說得好,無事不登三寶殿。魯主任找我到底有什麽事,不妨直說。”

魯堃沒有作聲,似乎在想怎麽開口;他從點心盤裏拈起一顆糖,擡頭看著賀美娜。

“我和維特魯威的危總見了一面。”

抱著“我倒要看看賀美娜的男朋友是個什麽人物”的心情去赴約的魯堃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看到文質彬彬,低調穩重的危從安就是之前打扮得花枝招展,開著庫裏南來接賀美娜下班的雄性孔雀時,他心裏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

工作不求偶。求偶不工作。

說到男朋友,原本冷淡疏離的她明顯眼前一亮,笑吟吟道:“您還是去了啊。”

“是的。雖然你建議我別去。他沒告訴你?”

“我們很少聊工作上的事。”賀美娜道,“我很好奇,魯主任對他印象如何。”

“危總並不是生物制藥這個領域的專家,但說起專業知識來也頭頭是道,並不露怯。對於剛剛接手一家生物公司的新人來說,很不簡單。”

“他讀書時在生科院旁聽過一年,又做過DF中心的項目,基礎知識不差。”

“怪不得。你們是在波士頓認識的?”

賀美娜微笑:“我們從小就認識了。”

“那你一定很了解他了。他從小膽子就這麽大的麽?不僅直接約我在生物園見面,還請我去維特魯威參觀,真不怕我看過之後掉頭就走。”

賀美娜笑得比剛才更了放松一些:“這是他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對他說,我喜歡在業內頂尖企業裏做研究。沒有好的環境,充裕的經費,折騰什麽?浪費時間。結果他下一句話就是‘沒錯。我女朋友也說,你要撬明豐墻角,先想想維特魯威能不能拿得出明豐的條件。’。”

賀美娜完全地放松下來,笑道:“看,真話總是刺耳的。但坦白地說出來,總比藏著掖著要好。”

“在維特魯威參觀時,他和我聊到公司所面臨的問題。在我看來,確實棘手。”

但也得承認,越棘手,他越興奮。

小孟先生在理想和現實之間找到了平衡,但那不是魯堃想要的。

年近不惑的他想做一些更有挑戰性的工作。

“正如你所說,他確實很擅長說服別人。更可怕的是,明明我對這個人並沒有什麽好感,完全是抱著挑刺兒的態度去見面,最後卻不知不覺地和他站到了同一陣線,思考起如何破局。”

至於薪酬方面,他不是很在意。

就當養了兩個前妻,也不是不行。

賀美娜道:“聽起來,堅決表示不去維特魯威的魯主任動搖了。”

魯堃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危總說時間緊迫,希望我在本周內給他答覆。”

賀美娜沒有接話。

應該還有下文。

果然,停了數秒,魯堃放下糖,繼續道:“和危總見面是周二下午。周三傍晚我的本科母校密西根大學突然來信,提供給優秀畢業生,也就是作為明豐新藥中心主任的我一份客座教授的合約,並邀請我過去交流兩周。”

“周五上午小孟先生和我談續約。新合同的條件不錯。除了漲薪百分之五十之外,還授予我兩百萬股限制性股票,限售期三年。”

魯堃看著賀美娜:“你怎麽看?”

“我知道兩百萬股不是兩百萬元,要乘以股價。但我不懂什麽是限制性股票。”

這是魯堃第一次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看到清澈的傻氣。

“沒關系,我回頭問問危從安。他肯定知道。”

“你就當小孟先生五折賣給我兩百萬股明豐股票。”

“一買一賣可以賺一倍?”

“這樣理解也不是不行。”

“但有限售期啊?如果三年後明豐的股價跌了——”

“如果三年後明豐的股價跌到比現在的一半還低,包括我在內,所有明豐高層都難辭其咎。利潤共享,風險也要共擔。不過我們還是不要扯遠了。”

賀美娜點點頭:“我明白了。這種限制性股票給到你,就是希望你和公司綁定在一起,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可以這麽說。”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這個時候辭去明豐的職位,跳槽去維特魯威,密西根大學就不會聘請您做客座教授,明豐也不會給你股票了。”

魯堃只回答了一個字。

“對。”

賀美娜幾乎是立刻得出結論:“不僅小孟先生在真心誠意地挽留你。還有一個人在用非常禮貌且含蓄的方式阻止你去維特魯威。”

魯堃笑了笑。

“很明顯,不是嗎。”

賀美娜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這個在背後翻雲覆雨的人除了蔣毅,不作第二人想。

“許部長給我介紹了一些萬象集團的情況,我才知道這裏面錯綜覆雜,恩怨挺深。”魯堃道,“因為我背靠明豐,身為密西根大學榮譽校董的蔣總對我還算客氣。如果我不聽話,恐怕就要加碼一些不文明的手段了。”

他坦率地說:“我敢保證我所有發表過的論文都經得起最嚴苛的審查。但我不敢保證我的私生活完美無瑕。”

“賀博士,你覺得我該怎麽選?”

“當然留在明豐。”賀美娜能理解他的顧慮,“您是不方便告訴危從安您的決定,想讓我代為轉告?好的。我來和他說。”

人生苦短。總不能有陽關道不走,去走鱷魚環伺的獨木橋。

“沒有不方便。我的決定,我來告訴他。我想說的是,”魯堃盯著她,一字一句,“現在形勢很明確。誰去做維特魯威的研發總監都會被文明或野蠻地勸退,除非他不具威脅性。”

賀美娜想了想,點頭:“應該是這樣。而且蔣毅整人的手段五花八門,最好別和他對著幹。”

她有這個覺悟就好。

但魯堃還是有點不放心,多問了一句。

“那你還去嗎。”

賀美娜喝了一口檸檬水,放下,輕松地說:“當然去啊。”

魯堃沈默了數秒,道:“我說的哪個字你聽不懂?”

“全聽懂了。但我還是要去維特魯威。”

她竟然回答得如此舉重若輕!

“你既然同意我的看法,就該知道對你來說,留在格陵大學,不要蹚這趟渾水才是正確的選擇。”

“為了加強校企聯合,格陵商經局和科創局一向都有聯合選派高校科技人才到中小企業擔任科技副總,幫助企業提高創新能力,促進專利轉化的傳統。”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不能去維特魯威。現在想想應該也是蔣總的手段了。如果你想要繼續做9062N87的研究,唯一的解決方法是先拿到講師職位,有格陵大學撐腰,然後申請去做維特魯威的科技副總,借力打力,曲線救國。”

“好,拋開所有不談,就當沒有任何威脅。今年四月份商經局向全市企業征集了‘科技副總’的選派需求,六月份在科創局的指引下,企業與高校對接完畢,八月底啟動簽約儀式。維特魯威沒有報名,沒有對接,現在即使你們兩個私底下協商好,也不可能補報,只能等明年。”

賀美娜點點頭:“我聽說是這樣。但也有例外。”

魯堃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道:“任何例外都有它的價格。你打算用什麽交換。”

賀美娜道:“無可奉告。”

“……賀美娜。我現在已經不明白是你聽不懂我的話,還是我沒有領會到你的意思。”見賀美娜眉頭一皺,好似要反駁,魯堃做了個阻止的手勢,“不用你說。我都討厭這個爹喋不休的自己。”

“魯主任,不用勸我了。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我也不是不識好歹,”賀美娜微微一笑,溫和道,“您就當我手裏有維特魯威的限制性股票好了。”

她居然要和維特魯威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魯堃錯愕地看著她,那種嫉妒和憤怒的感覺又席卷了他全身,以至於沖口而出:“危從安的美人計對你就這麽有效?為了一個男人,頭腦發昏到這個地步,值得嗎。”

他一說出口就後悔了。

他們是同行。拋開那些本土海歸,男女平權之爭,單論工作還是互相欣賞,互相敬重的。

他明明知道她絕不是為了男人。

他明明知道她執著地要去維特魯威是為什麽。

有些疲倦的賀美娜伸手撐住面頰,淡淡地問了魯堃一個問題。

“魯主任離婚多久了。”

魯堃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問這個:“八年。”

“交了八年的學費,還沒有學會一個女人不是非要圍著她的男人轉嗎。”

魯堃沈默了。

看著對面的賀美娜,他突然想到兩人在明豐的第三會議室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那個有些青澀,有些拘謹的女孩子的初心一直沒有變過。

是他變了。

“付了八年的贍養費,我唯一確定的是,”魯堃眼簾微垂,自嘲地笑了笑,“一個男人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喜歡的女人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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