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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烏鶇的逑偶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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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烏鶇的逑偶 13

賀美娜看著這張離自己只有五六公分的臉,眼神中染上了一點疑惑,一點探究,也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湊;危從安會意,心中一漾,立刻微闔了眼簾,輕吻上去。

難得有這樣兩人獨處的機會,他什麽禮義廉恥都不管了,腦海中全是他們在月輪湖俱樂部的蜜月套房裏顛鸞倒鳳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繼續耳鬢廝磨,互相哺餵荔枝的場景。

四片嘴唇即將碰觸到一起的時候,賀美娜突然朝後退開。

“你這人——”她眉頭輕蹙,欲言又止。

雖然有些失落,但他想彼此應該有著相似的心境。因為她的雙頰很迅速地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就像那天一樣。迅速垂下的眼簾,微微顫動的睫羽,遮住了她一貫溫柔和善的眼神,叫他一時也捉摸不透,接下來她會有怎樣的反應。

他甚至有點隱隱期待。生氣也好,嬌嗔也好,哪怕只是對他翻個白眼,不管她怎麽做,他都會很高興,至少那不是一種回避。

餐叉上還有一片她剛才想要嘗試卻失敗的朝鮮薊。賀美娜拿起餐叉輕輕劃過盤沿,想要把那片蔬菜撥掉。

看著她的動作,他心中一動,聲音就不由自主地帶了點引誘:“不用挑。”

她停了一停,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口吻回答:“上面可能有我的口水呢。”

他輕笑了一聲,立馬想到更荒淫無道的地方去了:“怕什麽。”

她應該和他想到一塊兒了。因為她的臉更紅了,仿佛要燒起來一樣。因了她的感染,他真就像身處火焰山一般燥熱難耐。她眼簾低垂,挑起那塊暧昧的食物,往他面前送去。眼看就要觸碰到那線條流暢,觸感飽滿,親吻起來會令人雙膝癱軟的嘴唇——她輕輕地,故意地“啊”了一聲,仿佛想起了什麽,定住不動了。

她擡起頭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中一片澄明。

她說:“危總。或者讓我這個明豐新藥中心的小研究員,坐到你腿上來餵你,好嗎。”

聽著是令人神魂顛倒的情話,眼神和語氣卻是截然相反的冷清,還帶著再明顯不過的譏諷意味。

只是輕輕一扇,就撲滅了這山火。

原來她的所思所想和他完全不一樣。

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意,還存心諷刺他。

他不接受這種定性。他知道他身上有很多標簽——“格陵好幾代人看著長大的寶貝”,“iTOY的大公子”,“維特魯威的CEO”……今天接受采訪時,對方還擬了幾個誇張到讓人一看就皺眉不已的標題給他和戚具邇挑選,目的是打造人設,渲染氣氛,加強宣傳力度。

但他從來沒有用這些所謂的身份壓制過她。

如果他們之間真有什麽power imbalance,他才是被忽冷忽熱,戲謔玩弄的那一方。

危從安一把攥住了賀美娜意欲縮回的手腕。

如果她是這種態度,那他也不要所謂的專業和體面了。

作為一個理智謹慎的男人,他不是不知道——如果和她在一起,親情,友情,道德,原則,廉恥,這些就統統都不能要了。

在“To碧”吃飯的時候,他說起奧達的謝格達爾山上有一根著名的惡魔之舌,窄窄的一長條巖石,直伸到Ringedalsva湖上方,足足有七百米的落差。他從山頂停車場出發,徒步了四個小時,走上去看哈當厄爾峽灣的壯麗風景。等他下山時才發現角落裏有一塊不起眼的告示牌,告誡游客為了生命安全,不得走近邊緣照相,以免不幸葬身於這世界上最奇妙的地理景觀之中。

她單手支頜,聽得很認真;見實在抓不住他的把柄,最後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哪一天我去了,一定要坐在舌尖上照一張相。”

聞言,他心裏一動,微笑地看著她。

他知道她說得出,做得到。

她感覺到了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沖他很快地吐了一下舌尖。

他現在就站在惡魔之舌的邊緣。

稍有不慎就會墜落,身敗名裂於他最銷魂最刻骨銘心的一段人生經歷裏。

他說:“好。你過來。”

她不能否認,其實她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但她不要反直覺的理性判斷,也不想為了商業談判步步為營。事實上她從一進門就想大發脾氣,但又被長久以來所接受的教育禁錮著不能太任性,所以才故意順從,故意縱容,趁他毫無防備的時候再會心一擊。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他什麽反應。真摯地懺悔,慌亂地找補,或者尷尬地道歉?

統統沒有。

他反而更堅定地抓住了她,兩個人一起裹挾在這失序的洪流裏,然後一路摧拉枯朽到了無可挽回。

在“To碧”吃飯的時候,他說參觀歐特維爾修道院時的趣事,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床邊喝過的蜜運香檳,粉紅色氣泡附著在杯壁上,不斷地從杯底升起又破裂。她生物化學這門課學得還行,現在還能隨手寫下來香檳酒氣泡的產生機制——一摩爾的葡萄糖先是通過十步連續酶促反應變成兩摩爾的丙酮酸,之後在釀酒酵母中進一步酵解成為二氧化碳和酒精。

他轉過頭來問她,口吻中帶著一點促狹:“你聽我說話聽得好認真啊。”

他趨身過來,用只有他們兩個才聽得到的聲音提示她:“是不是想到什麽了。”

她說:“是啊,我在想,最嚴謹的生化反應,產生了最虛幻的泡沫。”

說完她立刻警惕地捂住耳朵。她看見他甚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說了句話。

“你說什麽。”

他好笑又好氣地把她的手拿下來:“我說你的耳朵很安全。”

她現在就站在幻之泡沫的中心。

稍有不慎就會破裂,萬劫不覆於她最沈淪最離經叛道的一段人生經歷裏。

她說:“放手。”

這個夜晚他們沒有喝酒。可是彼此的眼角眉梢都分明帶了絲絲醉意。

他沒有放手,反而手指上移,輕輕觸碰著她柔軟的掌心——她總是在最強硬的話裏藏著最溫柔的心。

突然,安靜的包廂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服務員來上菜了。

門並沒有關,一推就能進來。她一怔;而他的眼神沒有片刻離開她,只是揚聲阻止:“等一等。”

就著她的手,他把那片朝鮮薊吃了下去。

從二十年前隔著一扇門他吃了她扔過來的奶糖,到自由之路上他吃了她推過來的馬卡龍;從一個月前他吃了她遞過來的荔枝,到今天他又吃了她餵過來的朝鮮薊。

美娜,你看。

你滿足了我所有的欲望。道德並沒有因此而淪亡。

他又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手才松開。

他揚聲道:“進來。”

開胃菜撤下去,接著是前菜。一小片烘烤到剛剛好的金黃色脆面包片上面,交疊鋪著數層薄如蟬翼的綠蜜瓜和紅火腿,頂端點綴著一小撮黑色魚子醬。

濃烈的撞色所造就的視覺沖擊,讓人不禁好奇會帶來怎樣的口腹享受。危從安拈起那塊面包,整個放進嘴裏。

看上很貪婪的前奏,卻在進口後變作文雅的品嘗,甚至於邊說邊吃的時候沒忘了攏手成拳,掩在唇前:“唔……這個有趣。快嘗嘗。”

哪有人用“有趣”來形容一道食物?

“你中午沒吃飯?”

他還以為她今天晚上再不會和他說話了。雖然她的口吻中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譏諷,但危從安還是認認真真地回答:“吃了。你呢?”

“吃了什麽。”

“和張家奇戚具邇一起吃了點塔可。”

他不是愛說話的人,但是她一問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中午吃的什麽,和誰一起吃的:“中午事情比較多,沒什麽時間慢慢吃。”

過去的,現在的,未來的,工作的,生活的,哪怕只是天氣,飲食這些家常,什麽都想和她分享。譬如逛街明明是苦差事,定制西裝量尺寸又很瑣碎,但是講給她聽就覺得還好,甚至希望有機會可以陪著她一起去逛一逛,告訴她自己放左邊所以西褲的左邊會預留多一點空間雖然她不一定想知道這種知識。

至於為了宣傳造勢所作的采訪,因為事先已經對過內容,所以變得有些例行公事;倒是第一次化妝卸妝讓他的臉不自在了一下午——在TNT時這種拍攝往往只通過各種補光和後期修圖就完成了——但講給她聽也變得有意思起來。

他所有的情緒,好的,壞的,激烈的,平淡的,都會在她的傾聽中變得樣樣有著落。

“你知不知道你的臉過敏了。”聽他說完,她才悠悠開口,一派過來人的語氣,“我看不是朝鮮薊,也不是中午的食物造成的。可能是卸妝油的原因。”

他一楞:“很明顯?”

她剛進來的時候就註意到了他手邊放著一個疊起來的口罩。剛才之所以會靠近他,也是因為看出來了一點異樣,想再看清楚一點。

結果他——哎,不說也罷。

剛過了排卵期欲潮的賀美娜對於危從安滿腦子都是那些她很熟悉的東西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有點不合時宜:“是不是風一吹,就又癢又疼。”

其實還好。男女在這方面的敏感度和忍耐力確實不同。不過既然她表現出了關心,他就配合地承認了所有癥狀:“沒錯。”

作為久病成醫的過敏患者,沒道理袖手旁觀。賀美娜從包裏拿出一支寸來長的藥膏遞給他:“我一過敏就用這個。植物配方,沒有激素。你先塗一小塊皮膚試試效果。沒問題的話晚上睡覺前塗全臉。你這看起來不算嚴重,明天應該能好。”

“好。謹遵醫囑。”他擦了擦手,接過那支藥,“怎麽塗?你教教我。”

她又拿出一支獨立包裝的細棉簽給他:“先抹一點在眼角或者唇角試試。如果可以承受,其他地方的皮膚也可以。”

他接過棉簽,微笑:“你很喜歡用這種小小的棉簽。”

她當初給他摘隱形眼鏡就用的這種。她也想起來了,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軟:“這是嬰兒棉簽,比一般棉簽更柔軟潔凈。”

危從安又問:“不小心弄到眼睛怎麽處理?”

“你不至於這麽不小心吧?說明書上說可以用大量清水沖洗。”她又從包裏拿出一面小鏡子給他,“沒有問題了?”

為了湊滿減優惠,她給力達買包時自己也挑了個簡潔百搭的單肩包,入職明豐後一直當做通勤包來使用。這個包看著迷你內部空間很大,有好幾個口袋,方便她分門別類地放一些零碎日用品。

危從安看著面前一字排開的過敏藥膏,棉簽和鏡子——居然都是從只有半本書大小的包裏拿出來的。

“你的包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你就說你還要什麽。”

他說:“還要你。”

她不由得楞了一下,然後把包放在膝上,低頭去認真地翻:“我找找有沒有。”

他唇角上揚,一瞬不眨地看著她的動作;他也很期待她到底能找出什麽來。

翻了一會兒,她認命地將包輕輕一扣,然後擡頭看著他。

她說:“好。你過來。”

他幾乎是立刻起身,乖乖走至她身邊坐下,又很自然地把臉湊了過去,就好像當初她幫他取隱形眼鏡一樣。只不過這次她有著相反的命令:“閉上眼睛。”

摘眼鏡的同時他還禁不住地要占點便宜:“山不就我,我來就山。”

他的睫毛很長,輕輕地掃著下眼窩,也輕輕地掃在她的心上。

“閉上嘴。”

“要不要連呼吸也閉上。”

“你說得出要做得到才好。”

他微笑著聽她在旁邊窸窸窣窣地準備。

“不用靠這麽近。”

“我這完全是為了方便你上藥。”

她輕輕摸了一下他眼角那塊皮膚,確實是有點發紅且幹燥。

她促狹地問:“你是化了個大濃妝嗎,帶眼線的那種。”

他輕笑一聲:“周五出刊。到時候你看認不認得出我不就知道了。”

“什麽雜志。”

他告訴她的同時,感覺到一點濕濕涼涼的液體塗在了他的眼角。

“你塗的是什麽。不似藥膏。”

“我的口水。你不是不怕麽。”

聽她這樣“挑釁”,他當然是趁勢要來攬她的腰了:“美娜。我是一個最懂得投桃報李的人——”

她把他的手拿開:“騙你的。是生理鹽水。擦藥前先用生理鹽水清潔一下,幹了再塗藥。”

她的包裏總裝著幾根即用即棄的帶藥棉簽,碘伏,酒精,生理鹽水。掰開上端與空氣相通後,內芯的藥物就會浸潤下方棉簽頭,可以直接清潔或者消毒。

“你怎麽老是騙我。”

“你騙我還騙得少嗎?我就不能投桃報李了?咦,你有白頭發。”

“不可能。就和所有鄰居在你家看電影結果看到我的照片一樣不可能。”他笑著說,“我爸到現在都沒有白頭發。我也不會有。”

“你在生科院旁聽的那一個月到底學了多少東西。”

“你就說你還擔心什麽。”想了想,他補充,“我們家也沒有禿頭的基因。”

她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唇齒間吐出來的氣息重了些,拂在烏黑濃密的鬢角上。

閉著眼睛,其他感官就會變得更敏銳;他從太陽穴到臉頰都微微繃緊了;她以為是不小心刺激到了他過敏的部位:“疼嗎?”

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聲道:“不疼。很癢。”

“癢就想點別的分散註意力。”

別的麽——

“明天還要抽時間去挑公寓。你下班後有沒有時間?能不能陪我去?”

“什麽公寓?”

“公司給我這個自找苦吃的CEO提供的酒店式公寓。”

賀美娜在食堂吃飯時,“本土派”為了表示把她當做自己人,說了不少“海歸派”的八卦,尤其是“海歸派”的領袖——魯堃的秘辛:“他那個前妻很厲害。”

在明豐,普通員工可以申請交通補助和單身公寓,而高管的補助就更多了,住房,交通,出差,置裝,餐飲……可以說是囊括了衣食住行每個方面。魯堃作為新藥中心的主任,薪資雖然是保密的,但總會有人走漏風聲:“聽說他每個月光房屋補貼就有一萬八。要知道一個本地大學的本科生進來明豐做技術員,不過拿六千的工資!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然後魯堃的前妻要求他按月對她公開補貼明細並轉賬百分之六十——他們的離婚協議上寫的是魯堃年薪以及股票分紅的百分之六十作為贍養費,而她認為實報實銷的這部分補助也應該按比例進貢給她:“兩邊沒談成,她二話不說就去起訴了,傳票直接寄到公司來。你說厲害不厲害。”

至於最後如何解決,倒是沒有提到,不得而知:“反正後來又要分他的專利轉讓費。那段時間魯堃天天收傳票,真是笑死人。”

賀美娜對魯堃的八卦並不感興趣,但是無意中了解到了大公司對高管的補貼政策。現在想想,危從安在維特魯威估計也有這些福利。

他繼續問她:“你有沒有鐘意的地段?喜歡離公司近一些,還是離家近一些。”

她擠了一點藥膏在棉簽上:“你回來那天,我在機場見到你了。”

危從安一楞,蹙眉道:“你在孟部長車上?”

“嗯。”

“我沒有註意她的車——你怎麽不下車呢?”

“下車幹什麽?已經有人接你了。”她很快地塗好藥膏,“好啦,你先暫時不要戴眼鏡。”

危從安睜開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皺眉道:“剛才吃的面包怎麽現在覺得有點酸?你嘗嘗看。”

上完藥,賀美娜也覺得有點餓了。她擦了擦手,有點犯難怎麽吃。最後還是拿起面包,學他那樣,仰起脖子,嘴巴張得大大地,整個放進口中一咬——香脆,清甜,鹹鮮,好幾種感受在口腔裏迸發出來,令她想到了昆西市場的龍蝦卷,是一種雖然不喜歡,但是很奇妙的味覺體驗。

看來他沒說錯,真是有趣。

她咀嚼了幾下,捂著嘴含糊道:“不酸啊。”

她以為自己沒有嘗出來,又認認真真地細細咀嚼,直到吞咽下去了,也沒有酸味:“會不會是你那份火腿油脂酸敗了——”

她突然醒悟,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兇巴巴地瞪著危從安;後者也正單手支腮,深深地看著她。他沒戴眼鏡,灼熱的目光直直地射過來,褐色大眼中盈滿笑意。

那狡黠的,輕佻的,浪蕩的笑意幾乎要滿溢出來,將她沒頂。

她又氣又惱,一字一句道:“不知道為什麽你會酸。反正我不酸。”

“好。你不酸。”危從安放下手,拿起茶杯,喝了口茶,“剛才看到你的電腦屏幕我就想說了——我們在自由之路沒有合影,實在可惜。”

合影?他們不是在DF中心合影了麽。賀美娜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張攝於昆西市場的照片。仿佛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危從安道:“鏡子裏那張不算。大合照更不算。今年你的生日,我們回去重走一次,如何?”

還有他們在邦克山紀念碑上拍的視頻,她到現在還一次都沒有看過——賀美娜如夢初醒,錯愕地拒絕:“哪有為了過生日請假出國的。”

“那新年假期?”

新年假期當然要和家人一起過。賀美娜皺眉:“你講真的?”

“當然。我要穿自己的衣服和你重走一次。經過墓園的時候把你的眼睛遮住,帶你去看書店的那只貓。在咖啡館買馬卡龍,去昆西市場吃薯條,你吃我那份,我吃你那份。”他總結,“這樣才公平。”

賀美娜大為震撼——他怎麽能用最正經的語氣說出最幼稚的話來!

危從安微斂了笑容,認真道:“記不記得我對你說過,我在波士頓讀書的時候招待過一些朋友和同學。”

“記得。”他說過每個人都想走自由之路。

“我每次走到昆西市場都會買一個漢堡套餐給自己。只有你敢問我要薯條。還在邦克山拿走了我的耳機。”

“你到底要把薯條的事講多少遍。”

“一輩子。”

“……耳機是你主動給我的。”

“對。有些東西我以為我一輩子都不會分享,或者讓別人來參與。但是我希望下一次能和你堂堂正正地一起出去玩,一起回家,一起吃飯,一起——”

在商務飯局上說這些,他已經破罐子破摔了;她還想掙紮一下:“別說了。”

他們是來吃晚飯兼談生意的吧?飯還沒吃兩口,生意也沒談,雜七雜八的話說了一堆,雜七雜八的事做了一堆。

她指著對面他的座位叫他過去:“事不過三。下道菜你還這樣就結賬走人。”

他也覺得自己過於公私不分了——也許是因為知道今晚一定不會如她所願,所以才一直拖著不想給她那個否定的答案。

“好。公事公開談。我們的私事,私下談。”他從善如流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好好地扮演維特魯威的CEO,“我一向都聽你的。你怎麽說,我就怎麽做。”

賀美娜總覺得他這句話依然在不正經,可又抓不住他的把柄。只好搖了搖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甩出去。

前菜之後是一小盅牛尾清湯,琥珀色的高湯內放了蘋果塊和胡蘿蔔。

吃完滋味濃烈的面包,用回味甘美的清湯潤潤嗓子,順便咽下剛才兩次差點擦槍走火的對話,真是再好也不過。

喝了幾口湯,兩人異口同聲:“你——”

危從安笑笑:“你先說。”

“你打算怎麽從維特魯威的CEO變成萬象董事。”

“如果我能在年底股東大會前把維特魯威的市值做到兩億,就可以進入董事會。這步棋雖然險,但並不是毫無勝算。”

話題終於變得嚴肅起來。

“公司的價值?公司是商品嗎?公司不是買賣商品的嗎?如果公司是商品,誰來定價?”

“你提的問題很多,每一個都很好。在資本市場,公司就是商品。所以每屆股東大會之前,總部都會請專業評估機構來對子公司進行估值。這個估值過程很覆雜,不過,也會有些前期指標。以維特魯威為例,如果我能在六個月內拿下四千五百萬左右的融資,那麽最後估值應該就能滿足要求。”

危從安微笑:“投資方也不會允許維特魯威的估值少於兩億。”

“所以你只需要四千五百萬投資。”

危從安挑起一邊眉毛,失笑:“只需要?”

“和兩億相比,不是少了很多。”

“也對。”

“如果——明豐肯一次性給你四千五百萬呢。”

危從安似笑非笑地將調羹放回碗邊:“除非從孟金貴到孟覺到孟薇,孟家的人全體失心瘋。”

他簡明扼要地講了講維特魯威的今世前生:“當初年少氣盛,事情做得有點絕。明豐有2.1%的股份落到了TNT手裏,再加上原先持有的2.7%,如果不是小孟先生發現不對勁及時制止,一旦達到5%,按照明豐的公司章程,TNT就能在明豐的董事會裏說上話了。”

“這些年明豐陸陸續續定向增發了六千萬股。現在TNT手上的股票應該被稀釋到了百分之四點三左右。”

關於股票的那部分賀美娜聽得一知半解。但她聽懂了原來維特魯威是他們從明豐嘴邊奪走的。那今天明豐肯開價兩千萬已經很慈悲。

“四千五百萬人民幣,就是六百多萬美金。我相信你在華爾街這麽多年,有朋友,有同事,有資源,能湊出這筆錢。”

“這筆錢我拿得出來。不用湊。但是我自己拿錢出來註資維特魯威,和從格陵排名前五的投資巨鱷手裏拿到投資,對公司的估值有很大影響。”

“那怎樣才能拿到他們的投資呢。”

危從安見她是真心好奇,便耐心地,以淺顯的方式講給她聽:“從我做甲方的經驗來看,這四千五百萬可以分拆成三筆。拿到第一筆一千萬是最難的。但是如果有了第一筆一千萬,就會有資本跟投。只要抓準時機,第二筆一千五百萬,第三筆二千萬,會陸續有來。”

至於會不會有人從中作梗,那也只能見招拆招了。

賀美娜想了想,道:“一步一步拆解,感覺也沒有那麽難。不過還沒有成功就說出來,你不怕計劃外洩麽。”

“我沒有什麽不能對你說的秘密。”自從和她消除誤會,吐露心跡,他就再沒什麽可隱瞞。危從安笑道,“我只怕這種話題會悶著你。”

賀美娜想了想,道:“倒也不會。知道一些其他領域的知識,會讓我覺得很有趣。”

默默地喝了幾口湯,她又問:“你剛才說格陵前五位的大投資商,包括明豐嗎?”

“明豐和處於第三位的青要資本一直是戰略合作夥伴。”

“如果……明豐通過青要資本,向維特魯威投資兩千萬呢?我想這比直接給你兩千萬買專利更值錢吧。”賀美娜用現學的知識來解釋,“是你說的,你的四千五百萬,比不上投資方的四千五百萬,那明豐通過投資方給你兩千萬投資,比單單給你兩千萬轉讓費也會更有價值,不是嗎。”

移花接木是資本市場常用的手段。他沒有想到她會這麽聰敏,一點就通。

“假如我沒有猜錯,尚詩韻應該留了一份合同給你。現在拿出來給我看看。”

尚詩韻確實留了個文件袋給賀美娜,就在座位旁邊;她從文件袋中抽出一份合同,遞給危從安;危從安翻到其中一頁,指給她看。

賀美娜驚訝地發現上面所寫的付款方式分為兩部分:一千萬由明豐在簽訂合同後一周內轉賬,另外一千萬則由青要資本分三期在一個月內撥付:“這不正是你說的第一步嗎?”

他從不吝嗇表達對她的讚美:“美娜。如果你沒有走上科研之路,完全可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投資人。”

賀美娜拿回文件:“那我第一項投資就是買下9062N87。”

危從安大笑起來,輕輕鼓掌:“沒錯——不允許女孩子上學,你會女扮男裝;看中的專利,你一定要買下來自己做。這是賀大小姐的風格。”

用湯漱過口,開始上第一道主菜,原只烤海膽。

海膽的烹飪方式多種多樣,火焰山的做法是將現撈海膽剝去一半外殼,處理幹凈後,放在炭火上微微烤幹海水,令氣味更加鮮甜濃郁。

送上來的海膽剝去了一半外殼,露出裏面和成人手掌一般大小,五瓣肥嫩鮮美的卵黃。和盛著烤海膽的木盒一起送上來的,還有五枚小碟。除了其中一個小碟是空的之外,另外四個碟子裏分別放著一整片紫蘇葉,一張烤紫菜,一小勺漬洋蔥番茄碎,和一小團米飯。

“所以這個方案,你也覺得可行?”

“很漂亮的方案。但不是維特魯威計劃中的發展方式。先吃東西。”

賀美娜對於生殖腺美味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好惡;海膽暗紅色的表面布滿了尖硬的棘刺,她好奇地輕輕碰了一下,又縮回手。

“小心。我來。”

他把她的木盒移到自己面前,挖出一整片海膽肉,放在空碟子裏。第二片則鋪在熱氣騰騰的米飯上。

他很自然地做著這一切;賀美娜也很自然地發問:“你今天第一天去維特魯威上班,感覺怎麽樣。”

這算私事還是公事?

你說它是公事,現在活脫脫是一對小情侶在忙碌了一天之後,邊吃飯邊敘日常的場景;你說它是私事,維特魯威的現狀又與9062N87能否順利成交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假話。”

假話可以很長。

“感覺非常好。員工素質優良,敬業盡責,公司資源豐富,架構合理,運轉高效,目測可持續發展一百年。我對維特魯威的未來充滿信心。”

他一邊說,一邊用紫蘇葉和紫菜各包住一片海膽,然後將漬洋蔥番茄碎鋪在最後一片海膽上。

紫蘇的獨特香氣,紫菜的鹹鮮醇厚,漬番茄洋蔥碎的酸辣刺激,米飯的樸實無華,不同的搭配,使得海膽在鮮美之外激發出更多層次的美味。

“我去過維特魯威。”

“你去過?”

“經過附近,進去溜達了一圈。”

“感覺怎麽樣。”

“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其實很短。

“那不是做新藥研發的地方。和明豐的成熟平臺完全不能比。”賀美娜道,“估計除了PM和PI,其他都得外包。”

危從安點頭:“確實。”

馬華禮留給他的公司,就和桌上的海膽殼一樣,空空如也。

“我今天第一天上崗,就辭職了十幾號人。留下來的不是不想走,只是沒有更好去處。”

“那你這個CEO豈不是名存實亡。”

“差不多。而且從甲方變成乙方,我還不太適應。”

雖然聽起來千難萬難,他的情緒卻很穩定,聲音也很平穩。仿佛所有難題最終一定會迎刃而解。賀美娜不知道他這種信心從何而來,但是有這樣一個沈著冷靜的老板,留下來的員工應該會很安心許多。

“後悔從TNT辭職嗎。”

危從安微笑:“不後悔。”

“萬象董事之位,對你來說這麽有吸引力?”

“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心裏話。”

“我去維特魯威不一定能成為萬象的董事。我不去維特魯威,則一定不會。”

“可是你在TNT也做到了合夥人的位置。”

危從安看著賀美娜,溫柔地問答:“美娜,你想聽心裏話?我回格陵不一定追得到你。不回格陵,則一定不會。因為異地戀是行不通的。”

“所以你看,很多時候不用反覆思量。去掉一個錯誤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確答案。”

“我記得賀天樂說過,我有問題,你就有答案。能不能當上萬象的董事,最遲年底會有結果。而我的問題,有生之年也會等來你的答案,不是嗎。”

賀美娜心頭一震。

“現在你有沒有心裏話想對我說。”危從安微笑,“或者,結賬之後再說。”

賀美娜擡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足足地看了他三秒鐘,又垂下眼簾。

“在感情裏,由甲方變成乙方,是不是也不太適應。”

危從安輕笑一聲。

“美娜,我說過——我甘之如飴。”

這是他在越洋電話裏說過的。此時在她面前重覆了一遍,比當初的酒意醺然,更多了一份清醒與深情。

“我不是在玩弄你。也不是……我只是……”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索性閉口不言。

“我知道。”危從安輕聲道,“你在順從本心。”

他說:“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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