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烏鶇的逑偶 10

關燈
第94章 烏鶇的逑偶 10

周一上午九點,危從安準時來到維特魯威。

這還是他第一次實地來到這家公司。維特魯威開業時他在紐約分身乏術,於是戚具寧和他開通視像,直播整場慶典流程。萬象繼承人年紀輕輕,初出茅廬就打了個漂亮的收購戰,許多媒體到場采訪。整個場地莊重典雅,整場典禮朝氣蓬勃,連一貫自由散漫的戚具寧也西裝革履地站在臺上作了一番意氣風發的發言。

直到他在閃光燈下揭開蒙在文化墻上的紅色幕布——

那是達芬奇名作《維特魯威》的立體浮雕。完美比例的人體和真人同樣大小,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一如達芬奇的筆觸,但脖子上面的那顆腦袋,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仔細端詳,居然一半是危從安的五官輪廓,一半是戚具寧!

看清了這不倫不類的怪物,危從安先是一驚,旋即勃然大怒:“現在,立刻,砸了!不然就地拆夥!”

弗蘭肯斯坦·戚狂笑著指向浮雕的腰間:“你看,為了滿足那幫老古董,我還系了條紗巾。你就不能放開心胸,接受這件藝術品?”

“不能!”

“這代表了我們合作無間——”

“戚具寧!”

“所以這畫上的兩個人代表了你和戚具寧?”

一把熟悉的男聲在危從安身後響起,打斷了他的回憶。

“維特魯威是一個人。”

危從安邊解釋邊轉過頭來。出聲的是張家奇。挽至肘間的淺藍襯衫,深色西褲,一頭濃密鬈發束在腦後,背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兩只手插在褲袋裏,和做他助理時的裝扮一模一樣。

不待危從安再次出聲,張家奇將手中一物朝他拋來:“接著。”

危從安下意識接住。定睛一看,是他放在TNT紐約辦公室,工作時用來釋放壓力的棒球。

他記得他離開的時候帶走了,後來卻沒有找到。不知道怎麽兜兜轉轉又到了張家奇手裏。

“樸皮特寄給我,讓我轉交給你。他在BNP還不錯。”BNP即危從安介紹的那家私募基金,“他說如果你有了新的聯系方式,一定要告訴他。”

“你怎麽來了。”

“來求職。”張家奇上前一步,大加稱讚,“這幅畫有點意思,隱私部位安裝著一部AED,既含蓄又實用。不過腦袋感覺是後裝上去的,顏色不太一樣……”

“你即使不想留在TNT,我也給你寫了推薦信。我的推薦應該還沒有那麽快失效。”

張家奇抱起胸來,咧嘴笑道:“做生不如做熟。還是跟著你比較安心。”

“我那天是開玩笑。我對萬象沒興趣。這裏也不適合你。”

“哪裏不適合。我看這裏還不錯。文藝範兒,適合我。”

“工作量會比以前多一倍甚至更多。薪資待遇會下降50%甚至更多。”

“危從安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種只能共富貴,不能共患難的人嗎。跟著你吃香喝辣了那麽久,現在清粥小菜就當換換口味。人事部在哪裏?我找誰辦入職手續?”

危從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看著他,一言不發。

張家奇哈哈一笑:“我知道你非常感動。但你不是那種會‘緊緊擁抱,捶打後背,然後發誓做一輩子好兄弟’的性格。所以繁文縟節就免了吧。”

“我確實很感動。”危從安道,“但感動不能解決實際問題。你做出這種決定,和你老婆商量過沒有。”

“放心。都安排好了才來陪你打這場仗。”張家奇捶了他的胳膊一下,“我們兩個強強聯手,何愁大事不成。”

危從安先是不動,然後摸了摸被他捶打的部位:“這次恐怕還得找個新藥研發的專家。”

“這還用頭疼?找賀美娜博士不就行了。”

“已經把你拖下水了,不能再害了她。”

“行。那我來整理專家名單。”

說話間,一名身穿職業套裝的短發女子朝他們走了過來。她面容俏麗,舉止幹練,已經恭候多時:“危總好。我是Jenny。這位是?”

張家奇看了危從安一眼;後者道:“這位是張家奇,我在TNT的助理,和我一起過來。”

雖然與戚具邇的指示有一定出入,但Jenny立刻道:“張總助您好。您的員工證和入職資料將會在下午兩點半送到您的辦公室。”

她又對危從安道:“戚總已經從總公司調了前臺過來,下午到崗。我先帶兩位參觀一下。”

“二樓需要刷卡進入。您的工作證有最高權限。”

危從安接過她遞來的工作證,放進褲袋:“不要驚動員工。”

“明白。這邊請。”

一樓辦公區,二樓實驗區,各自又劃分出三四個區域,看上去分工明確,運行有序。只是明明酷夏的天氣,這場site tour無端端地叫張家奇有了種“蕭索”的感覺。大概是中央空調開得太凍了,又或者燈光不夠明亮的原因,和有氣無力,大肆摸魚的員工可能也有些關系。

參觀完畢,危從安對張家奇道:“你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張家奇笑道:“TNT格陵分部成立之初只有一條電話線。這裏至少還有幾盆綠植幾個人。”

見他主意已決,危從安不再廢話,掛上工作證,叫Jenny通知下去,中層及以上管理人員十點整在會議室集中開會。

說是開會,不如說是互相認識,試探,敲打。危從安在國外呆得久,不代表他不了解這一套。初來乍到,入鄉隨俗,他也免不了說些曲意奉承的話,表些模棱兩可的態,許些虛虛實實的諾,叫維特魯威在此人事動蕩之際至少維持表面的一團和氣。了解了公司構架,人事和運作的現狀之後,他便立刻開始投入工作。

不查不知道,馬華禮在位時做的一系列破事著實叫這位新上任的CEO頭疼。戚具寧收購拜耳酊時拿到了四十多份酊劑生產配方,後來又經由危從安拿到了美國幾大著名化學試劑品牌的區域代理權,就靠這兩塊業務,維特魯威這幾年一直運行良好。但自從馬華禮上任以來,在蔣毅的指示下,這些業務已經賣的賣,轉讓的轉讓,大部分收益都輸血給了萬象總部。要不是儀器設備不好賣,技術證書不能轉讓,估計實驗室也早被搬空。

維特魯威是危從安踏入商場的第一份答卷,被糟蹋成這樣,實在令人痛心。看著維特魯威這幾年的財報,他怒極反笑,叫在一旁整理資料的張家奇十分不解:“馬華禮也是厲害,到哪哪就寸草不生。維特魯威這兩年利潤下降得很厲害。”

“當然厲害了。你聽聽——過去三年裏,維特魯威的營銷投資費用占比分別是29.6%,42.1%,69.3%。研發投入是40.8%,23.6%,10.1%。”

他將文件扔在桌上。

這原是馬華禮的辦公室,富麗堂皇,與萬象總部蔣毅的辦公室是同一風格,只是面積上縮小了近一半。

“一家生物科技公司,輕研發重營銷到了這個地步。”

“你是大股東,你應該知道。”張家奇道,“你不知道,只能說明這兩年你沒管過。”

危從安無言以對。公司財報確實年年都會對股東披露,以他的眼力,不至於看不出來其中的貓膩。之所以沒關註,一方面是工作太忙,另一方面也是他這兩年心情不太好,很多事情都推給了律師和會計師處理。

現在翻舊賬有難度。所有通過借款、投資把錢轉出去的手續和合同,雖然彎彎繞繞,但都合法合規。馬華禮這種草包能把挪用公款做得天衣無縫,明顯是關泰和蔣毅在後面指點和撐腰。

張家奇還在看人事資料。和謹慎的資金流動相比,這兩年的人事變動則非常簡單粗暴。馬華禮本是銷售出身,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空降自己的團隊替換了原來的銷售人馬。至於研發方面更是如同玩笑一般:“維特魯威目前的研發總監本來在天禾藥業擔任腫瘤診斷部的部長,因為婚內出軌女下屬,原配鬧得太兇不得不自行離職。馬華禮和他有私交,把他弄來了維特魯威。原來的研發總監一氣之下不幹了,許多項目也中止了。”

“你知道得倒挺詳細。”

張家奇對危從安搖了搖手機:“哈哈,我已經加入一個工作群和兩個私聊群,Schat新添了三位好友。”

他社交能力超群,和什麽人都能聊上幾句,這次更是沒幾個小時就已經打入員工內部。

“要來這裏工作,當然事無巨細都要打聽清楚。維特魯威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怎麽起死回生,就看你的了。”

危從安踱步至窗邊。

以前他從鼎力大廈19樓的辦公室窗戶望出去是藍天,白雲,波光粼粼的百麗灣。而現在的風景是草地,行道,豐盈連綿的灌木。

怎麽起死回生?當然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已經做好了收辭職信的準備,只是不知道銷售部和研發部誰會先來請辭。”

中午戚具邇派竇飛來接危從安吃飯和置辦行頭,然後和約好的幾家傳統財經媒體見面,包括有《Pyramid》、《G Elite》和《Cosmopolitan》。訪談期間,危從安接到Jenny的電話,看到iCalendar上多了兩項內部事務,心下了然。做完訪問,回到公司已經是下午四點。

兩位前臺已經上崗。縱是她們在萬象總部的前臺位置上見過不少人物,見危從安和張家奇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來,也不禁心裏喝了一聲采,齊齊起身道:“危總好。”

回到辦公室,張家奇的工作證已經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因為外勤所以缺席上午會議的銷售總監,現在召齊了人馬,把工作證放在了危從安的辦公桌上。

他們的意思是哪怕賠點錢也要即辭即走。還沒等新任CEO開口,他們就你一言我一語地訴起苦來,在萬象和維特魯威之間受了多少夾板氣,吃力不討好之類的,漸漸地用詞也粗鄙不堪起來,就差指著危從安的鼻子罵他這個小白臉也不知道就怎麽混成了個大股東,現在公司要垮了又跑來坐鎮,外行指揮內行,他們受不了這等鳥氣,還不如不幹了。

蔣毅與銳意傳媒關系一直不錯,輿論造勢是他慣用的手段。但現在新媒體不如傳統媒體那麽好掌控,容易反噬,動靜也大,所以每每使用都要前後鋪墊,巧妙隱晦。馬華禮跟著學了點皮毛,就恨不得大刀闊斧地用在所有和他作對的人身上。這次集體辭職,正是馬華禮的指示,務必要激得危從安顯出醜態,然後錄個視頻剪輯好,等財經雜志那邊的采訪一發表,就放在網上炒幾天,讓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年青人丟丟臉。

沒想到危從安並不上當,不管銷售總監怎麽陰陽怪氣地拱火,他還是客客氣氣地說了些場面上的話,一一握了手,又擁抱,字字真切,句句熨帖,惹得銷冠那個人精反倒茫然起來。

他敏銳地感覺到,跟著這個有胸襟,有城府的外來客,要比跟著不學無術,狐假虎威的馬華禮好得多。

但最後還是一齊走了。

剛把銷售團隊送到門外,研發總監一個人來提交辭呈。

可見張家奇所言非虛,研發部一盤散沙,他的手下與他離心離德久矣,

他一開口就是場面話:“很感謝維特魯威對我的栽培——”

危從安剛應付完那一群人精,不想再費心費力地和屍位素餐的研發總監交涉。

“我完全理解。我接受你的辭職。辭職信和工作證交給Jenny,立即解除勞動合同,不用再叫你蹉跎一個月。”

大家都很冠冕堂皇,就看誰更誠懇。

危從安起身越過辦公桌,友好地伸出右手:“維特魯威祝你有遠大前程。”

研發總監一篇腹稿卡在嗓子裏,臉色白了紅,紅了白,勉強握了個手,起身就走。等他離開,危從安甩了甩手,走至辦公室一隅,打開鍍金水龍頭,在整塊綠水晶挖成的洗手池裏好好地洗了個手。

Jenny手裏拿著一疊辭職信,過來請示:“危總,這麽大的人事變動,要不要請戚總——”

“從總公司調銷售和研發過來?”危從安一邊擦手一邊道,“不必叫戚總難做。我有辦法。還有,維特魯威的一切信息都可以和戚總共享,不用特別問過我。”

Jenny是戚具邇的人,借調過來給危從安驅使,就是叫她既做秘書,又做眼線。這種雙重身份在萬象內部並不罕見——老人安排在新人身邊,上級安排在下級身邊,時時互通一些消息。她拿著一份工資兩份福利,就要學會平衡兩位上司的關系並在微妙的角力中保全自身。

她這還是頭一次遇到直率地將這一潛規則捅破的上司。

“我對自己人不喜歡拐彎抹角。這種事不如攤開說清楚,免得私下猜疑,影響工作,你認為如何。”

他如此坦誠,Jenny心下一片明亮:“明白。”

“危總,是否需要重新裝修辦公室?”

“不用。這麽富貴的裝潢,很適合待客。”

這間辦公室如此氣派,哪裏想得到它所代表的這家公司一日之中已經失去兩大部門。

Jenny下午進來CEO辦公室時,已經註意到辦公桌上除了大摞需要批閱的文件外,還多了兩副相架。一副應該是他的全家福,一副是他與戚先生的合照。

桌角放著一個骷髏造型的馬克杯,一顆連底座的舊棒球——新官上任,身外之物就這麽多。

能賺錢的東西都賣了;會賺錢的人都跑了;只剩下一堆賬單等著付。維特魯威就像一棟拆去大半承重墻的房子,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而他拿著自己的杯子,帶上一點零碎小玩意兒,從容淡定地一腳踏進來,開始修修補補。

“今天的行程都結束了嗎。”

“還有一項。”

六點二十,張家奇準備下班回家。

在TNT工作時,雖說需要24小時待命,但只要事做完,哪怕四點也可以收工。他站在空空蕩蕩的茶水間,看著顯然很久沒有使用過的咖啡機,深深嘆了一口氣。

外企和私企之間真是隔著一條天塹。

“還沒下班?”危從安走進茶水間,皺起眉頭,“這是什麽?”

他從桌上拿起一塊積木,仔細看,凸起面上印著iTOY的商標。

雖然知道,但張家奇並沒有說是哪位員工:“孩子四點放學,媽媽六點下班。社會服務,家庭支持和職場媽媽之間的矛盾由來已久。”

危從安了然,點點頭,把積木放回去:“安全第一。不能去二樓。不能影響其他人。”

“收到。我會處理。”張家奇突又想起一事,“對了,今天太忙,居然不記得給你入職禮物。力達準備的,看看合不合你心意。”

錢力達準備了一個扁扁的禮盒。危從安接過拆開,原來是一只水晶相架,玻璃下壓著的,正是他們那天一起吃飯時拍的合照。

“多謝。”

張家奇仔細端詳危從安的表情:“你今天這一刻的笑容最真心。”

他正讚嘆,電話響起,是錢力達打來,問他幾時回家吃飯。

顧嵐正如她所宣布的那樣周一到崗給小夫妻做晚飯。錢力達下班到家,發現香煎牛仔骨,蝦仁蒸蛋,家常豆腐,蒜蓉空心菜,絲瓜蟶子湯四菜一湯已經擺上桌:“明天的菜我已經預留出來,趁熱給你們裝在飯盒裏了。明天帶到單位,一定要熱透了再吃。”

不僅如此,廚房的擺設也大變樣。錢力達常用的幾樣家用小廚電如煮蛋器,三明治機,空氣炸鍋等等全部收到高處的櫥櫃裏去了。再打開冰箱一看——冷藏格正中央放著一個琺瑯鍋,裝著滿滿一鍋豬油。

顧嵐很得意:“這是我自己炸的。”

她手背燙紅了一塊。錢力達道:“我去拿燙傷膏。”

“沒事,我自己塗。”

既然有豬油,那豬油渣呢?顧嵐可不是那種會浪費的人。

“用來包餛飩了呀!你看看冷凍格,我幫你們包了一百個豬油渣餛飩,晚上餓了煮宵夜吃,弄點紫菜蝦米,湯裏再放一勺豬油,不比你吃那些什麽燕麥餅幹有營養?力達,我告訴你,現在的人為什麽那麽容易生病,就是因為不吃傳統的豬油了!以前的人吃豬油,哪有三高!還有,以後我每天給你們買新鮮菜,你不要買凈菜了,沒營養!空氣炸鍋也不要用了,專家說那不健康!會產生有毒物質!”

錢力達無語極了——這就是為什麽她不願意給顧嵐鑰匙。你以為給的是鑰匙,實際上讓步的是這個小家庭的主導權,以及生活常識的正確觀念。

“媽,今天的菜都是用豬油炒的嗎。”

“怎麽可能。葷菜素油燒,素菜葷油炒,這樣才健康。對了,還有件事情你和張家奇說一聲。叢靜的老房子租出去了。不用再找人了。”最後還不是要她出馬。

“哦?租給誰了。”

“租給我上次和你們說的那個小姑娘了。”

錢力達訝道:“媽,那個小姑娘不是在格陵農學院上班嗎?離格陵大學很遠的。”

“但是她在我們學校讀博士呀。在家屬區租一套房子,上課方便。”顧嵐畢竟比兒子棋高一著,做媒和招租一箭雙雕,“好了不說了,我知道,要給你們小兩口空間。我走了。讓張家奇洗碗。還有,讓他每天換內褲,洗內褲!”

顧嵐上次體檢高壓145,低壓95,低密度脂蛋白5.2。危從安如果是個孝子就知道該怎麽做。婆婆一走,錢力達立刻給張家奇打電話:“今天上班怎麽樣。”

“你老公我是誰。上班這種小事還不是手到擒來。迅速與新同事打成一片說的就是我這種社牛型人才。”

“那你現在下班了沒有?飯已經做好了。回來吃飯吧。”

“我媽真來了?你沒跟她說我換工作的事兒吧。”

“沒說。你媽下午來家裏,洗了所有衣服。做了四菜一湯。炸了一鍋豬油。”

“啊?有豬油渣嗎?我愛吃那個。”

“有。一百個豬油渣餛飩正在等你檢閱。你要吃?回來我給你下。”

“不吃。堅決不吃。太不健康了。你先吃飯,別的不用管,等我回來處理。”

危從安見張家奇接到催他回家吃飯的電話,小兩口低聲說笑了好一會兒,好生羨慕:“今天已經結束了。快回家去。”

張家奇跟著他走進辦公室,盛意邀請:“要不,到我家吃飯去?對,我讓力達把賀美娜也約上。她堂哥議親,我們double dating嘛。我家樓下有一家非常好吃的鹵味店,夫妻肺片一流。”

“雖然我很想去,但今天晚上和明豐的孟部長有個應酬,馬華禮約下的。我得替他去一趟。”

“我陪你去。一個老總,應酬時沒有人幫忙擋酒,像什麽話。”

危從安笑道:“看不出,你也有不想回家陪老婆的時候。”

張家奇長嘆:“你不能怪我偶爾有回避的念頭。婆媳問題是千古難題。”

“那你更要趕快回家,別留她一個人面對。現在就走。處理不完的話,明天放你一天假。”

張家奇望著他笑。

“你笑什麽。”

“我笑我們兩個在格陵大學離退休幹部活動中心的名聲可很不好聽啊。據說我是有性功能障礙的同性戀,我老婆是悲慘的同妻。而你是私生活淫亂的花花公子,哪個小姑娘跟了你就是自尋死路。”

危從安想了想,笑道:“我想我知道是誰在散布這種言論。能堅持這麽多年我也挺佩服。”

“你這是有黑粉啊。”

“什麽?”

“沒事,粉圈黑話。不知道就算了。不過,你不打算采取一些行動嗎?我和力達是無所謂,反正我們過得好不好不是她說了算。你畢竟還沒結婚。”

“暫時沒看到這種必要性。當成一種反向篩選機制就好。”

“不怕傳到賀美娜耳朵裏?”

危從安一挑眉,笑道:“我也很好奇——她如果聽到,會有什麽反應。”

在人際交往方面,賀美娜屬於慢熱專一型。這些年來她只和錢力達來往密切。朋友貴精不貴多,有這麽一個志趣相投,無話不談的已經足夠,她也沒有什麽精力再去發展一個閨中密友。

但有人不這麽想,拼命地對她表示親熱。

“美娜,吃飯嗎。”

“賀博士,我有一份計劃書,當中的科學部分需要你把把關。”

“美娜,下班沒有?我開車送你。”

“賀博士……”

叫美娜就是私事,叫賀博士就是公事。明明在波士頓的兩次見面都不甚愉快,尚詩韻似乎鐵了心地要把彼此的同事關系進一步發展成為朋友關系。

除了公事,賀美娜三次有兩次會拒絕,尚詩韻倒也不氣餒,在餐廳見到,仍然元氣滿滿地約她。

“賀博士,今天晚上有沒有安排?和我約會吧。”

賀美娜婉拒:“今天我堂哥議親,宴請雙方親戚。”

本來他們不是直系親屬,不需要出席。但小陳通知他多加兩桌時賀浚祎才得知女方那邊邀請了大大小小二十多號人,他也趕緊把所有親戚全部拉上以壯聲勢。

這種場合原該請上大媒人張家奇。但女方堅稱自己和賀浚祎是自由戀愛,沒有介紹人,貼心地替準未婚夫省了一份謝媒禮。而賀浚祎居然還發消息要賀美娜叫上男朋友:“一起來。人多熱鬧。”

賀美娜:“我沒有男朋友。”

賀浚祎:“怎麽沒有。那個誰,不是在追你嗎,是吧。”

賀美娜:“哪個誰。說清楚。我聽聽你是怎麽發夢的。”

賀浚祎:“哈哈,說清楚就沒意思了,對不對。我覺得他不錯啊,不比戚具寧差。”

賀美娜:“我沒有男朋友。或者你沒有堂妹。選吧。”

賀浚祎:“開玩笑的。你們一家三口來就好。”

“你堂哥議親?”按格陵風俗,議親和訂婚都是中午,結婚才晚上,“哦,他是二婚?還是對方二婚?”

“他。”

“推了他。下次再去。”

“最好沒有下次。”

尚詩韻笑得彎了眉眼,又正色道:“孟部長約了維特魯威的CEO馬華禮談你那項專利。你我作陪。”

見賀美娜有些疑惑,尚詩韻解釋:“帶上你的頭腦和電腦,也許需要對他做些匯報,叫他知道我們對待這項交易非常認真。”

賀美娜老實說出心中顧慮:“我沒有參與過商業談判。我怕會弄砸。”

“那更加方便背鍋了。”尚詩韻笑著眨眨眼,“開玩笑的。既然是我拉你過去,風險共擔。”

賀美娜拿出手機:“我和爸媽說一聲,晚上加班。”

尚詩韻道:“買回來後,我們還要到處去弄錢。所以你的匯報要修改得更加淺顯易懂,畢竟不是誰都像孟部長一樣有相關背景。”

“等一下。難道不是明豐出錢。”

“你忘了孟部長說過,新藥研發的支出,明豐只出20%,其他的錢從市場上來。你要做好準備,就像歌手會把成名作唱到想吐一樣,我們可能也要把9062N87的宣講講到吐為止。”

“好。”

見她答應得爽快,尚詩韻笑著提醒:“你就沒有一點點討厭這個過程嗎?我在Olive Branch的時候,為了‘我要當BOSS’這項比賽到處找錢,講得口水都幹了,現在偶爾做夢還會驚醒。”

“可能我還沒有意識到這個過程會很辛苦。我們經常需要參加各種學術會議,把研究工作一遍一遍地講給很多人聽,然後得到不同的反饋幫助改進。”

“商界也好,學術界也好,和大多數人的交談可能是浪費時間,又或者給你錯誤指引,又或者根本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要麽我說服別人,要麽我避免被別人說服。要麽大家求同存異。這就看自己的判斷力了。”

尚詩韻一怔。

危從安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和她曾交往的其他男士完全不一樣,沒有好為人師的劣習,從不會油膩暧昧地對女伴說“你不懂,我來教你”又或者“你知道?那我考考你”。她從未被他教育過,還是分手後才覺出他那些雷厲果決的商務手段,學會一招半式已經很夠用。

尚詩韻笑道:“賀博士的判斷力應該沒有什麽問題。下班後停車場見。”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危從安:“今天上班怎麽樣。下班沒有。晚上有什麽安排?”

賀美娜:“還好。沒有。加班。”

危從安:“真巧。我也要加班。”

賀美娜:“你入職了?”

危從安:“嗯。今天第一天開工。”

賀美娜:“祝你開工大吉。”

賀美娜發了一個紅包表情。

危從安:“謝謝賀大小姐的開工利是。”

賀美娜:“拆開看看。”

危從安發了一個糖果表情。

危從安:“是一顆奶糖。”

賀美娜:“好吃嗎。”

危從安:“和小時候一樣好吃。”

危從安:“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賀美娜:“謹慎發言。”

危從安:“你覺得我是私生活淫亂的花花公子嗎?”

賀美娜:“誰說什麽了嗎。”

賀美娜:“我的糖,只有好孩子才吃得到。”

賀美娜:“你方便接電話嗎。要不要我打給你?”

危從安:“美娜。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非常完美的答案。”

危從安:“我們還是先不要通話比較好。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跳過追求這一步,直接向你求婚。”

危從安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趁我不註意,撤回了什麽?”

危從安:“非謹慎發言。”

賀美娜:“關於你私生活方面的傳言,我驗證為真的只有一件。”

危從安:“哦?是什麽。洗耳恭聽。”

賀美娜:“不要明知故問。”

危從安:“加完班打給我。我來接你。然後我們好好討論一下這個問題。”

賀美娜:“做事去了。無聊的人說的無聊的話別想那麽多。共勉。”

危從安:“我也做事去了。晚上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