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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烏鶇的逑偶 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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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烏鶇的逑偶 08

靠山玩山,靠海玩海。北矗青要山,南臨百麗灣的格陵人把這八個字給發揮到了極致。沒錢有沒錢的玩法,去山上遠足野營,登山探險,在海邊漫步玩沙,沖浪滑水,成本不高就能盡享大自然的好處。而有錢的玩法可就多了去了。這些年隨著經濟轉型,醫藥,科技,金融,互聯網這些利好行業的新貴層出不窮,青要山的私人飛機俱樂部門檻固然很高,但買一艘百來萬的游艇敲開游艇會的大門並不難。於是乎百麗灣的私家碼頭越來越多,泊著的游艇愈來愈密,桅桿林立,盡顯格陵這一特別行政區的奢靡——啊不,是繁榮氣象。

雖然海洋環保人士一直抨擊百麗灣的游艇現象,將其比喻為海洋的贅生物,碳排放大戶,常常抗議,仍然阻止不了格陵的富豪們將游艇一艘艘地買回來,又一艘艘地開到海上去尋歡作樂。譬如現在,萬象的董事長蔣毅就正在自家游艇的飛橋甲板上休息。

夕陽即將落到海平線下面去;落日景色往往會令中年人有些惆悵;但在蔣毅眼裏,整片海仿佛要燃燒起來一樣,依然活力無限。

他的船是一艘非常漂亮的意大利阿茲慕S7,今年春天才出廠的運動型豪華游艇。線條流暢,造型大氣,凡是經過的人都不免多看幾眼。這麽氣派的游艇自然要配一條同樣氣派的私人碼頭,直接通向游艇會的停車場。雖說私人碼頭是船主出資修建,但堤岸仍屬於公共區域,常有游客走下浮橋,與游艇合照。雖然有些船主不喜,甚至會在碼頭前方掛出禁止攝影的告示,但蔣毅在身外之物上一向大方,從不在意這些。

他錙銖必較的方面,只有商業談判和人際交往。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他原本想拖上個十天半個月,叫戚具邇求求他再簽字,也好布局下一步。但轉念一想:如果拖得久,也許會叫戚具邇和危從安兩人私下嘲笑,居然要花那麽多時間來準備還擊。

這種沈默的角力,還是速戰速決,不要拖那麽久比較好,免得叫兩個小孩子小覷了他。

本年度格陵海洋公益海報設計大賽已經落幕。本次大賽由格陵生態環境局舉辦,百麗灣游艇會協辦,所有獎金獎品由本市最大的游艇代理商提供。此時獲獎作品正在百麗灣游艇會進行展覽並出售,所有收益將捐給海洋環保組織。

危從安停好車,見時間尚早,便隨意地在游艇會大堂轉一轉。被藝術櫥窗裏的公益海報吸引,他不由得趨前兩步,細細欣賞。

誰說格陵是藝術沙漠。十來幅公益海報各有特色,個人風格相當突出。其中三四幅的畫框右上角貼著藍色海豚,代表已經有人出價買下。

其中一張已售出海報上方是數行大字,寫著一艘游艇行駛一海裏的碳排放量等於一臺油車行使多少多少公裏,形成了多少立方的酸雨,砍掉了亞馬遜多少平方公裏的雨林,毀掉了大堡礁多少珊瑚。海報下方是由無人機從空中拍攝的一條擱淺在沙灘上的鯨魚,爆開的腹部流出一地內臟,腐爛的肺葉裏一艘艘游艇塞在一個個肺泡上,整合得天衣無縫。

危從安讚道:“這圖中游艇的布局,是百麗灣的堤岸俯瞰圖。”

“藝術總是來源於生活。”

他回過頭去,見到一名穿職業套裝的高挑女性正站在他斜後方微笑。

“危先生你好。我叫Ada,是蔣先生的秘書。”

他們之前就見過了,只是沒有正式介紹:“你好。”

兩人握一握手。Ada註意到,他的手幹燥微涼,不似一般男人那般黏膩汗濕。

“危先生也是游艇會會員?”見他閑庭信步的氣度,Ada不禁問道。

“不是。”危從安看了看腕表,“我和蔣總約的時間還未到,你介不介意我繼續看完。”

“不介意。請便。”

此幅作品的右下角有得獎者與游艇會主席的合影。得獎者一手拿著證書,一手捧著一艘精美的游艇模型。

這幅海報雖然立意新穎,但與其他海報相比,設計質感差了一大截,居然拿了二等獎。

Ada柳眉輕皺:“咦,這位得獎者——”

“你認識?”

Ada莞爾:“世煌影視老總的二公子。”哪個富貴之家沒有二世祖或者敗家子?像司徒家的盧睦峰那樣,連自己小命都搭上的,畢竟是少數。這位只是醉心環保,算是祖上積德了。

她走上前,指了指畫框上的藍色海豚,上面寫著“佑斯娛樂,壹佰伍拾萬元整”。

其他海報的售價不過是五位數而已:“佑斯娛樂是世煌影視旗下子公司,專門與格陵電視臺合作,制作青春綜藝節目。”

“有趣。”

危從安悠閑地拿出手機,開始一張張拍攝海報。

跟在蔣毅身邊,Ada什麽老錢新貴沒有見過?但這一位特別不同。容貌氣度,身家背景自不必說,能叫蔣毅吃了虧還不好發作的,他是頭一個。

Ada從來不掩飾自己慕強的天性。但慕強是為了從強者身上汲取營養,讓自己變得更強,而不是一遇到強者就化身戀愛腦。譬如那個西城妹,真以為自己是什麽灰姑娘,屁顛屁顛地跟著戚具寧去美國玩什麽“happy ever after”!

要知道在生意場中打滾的男人,字典裏已經被酒色財氣腐蝕掉了“專情”兩個字。戚具寧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想必這位也是一樣。跟這種把女人當作點心一口一個的男人周旋,得投其所好,一擊即中,還得知情識趣,見好就收。不然付出大好青春和真心,也只能落得個被拋棄的下場。

危從安拍完照,又在手機上操作了幾下,發送了一條語音:“我在百麗灣這裏看到很不錯的海報。與你一起欣賞。”

啊,這溫柔中帶著殷勤的聲線——Ada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離遠了一點,給他留下私人空間。

賀美娜:“不要發語音。”

賀美娜:“虎鯨在晨曦中躍出海面那幅不錯。噴出的水柱在陽光下折射成彩虹。簡單又震撼。”

危從安:“我也非常喜歡。那我買下來,等展覽結束,叫他們直接送你家去,好嗎?”

賀美娜發了張照片過來。掛在客廳墻上的簡筆畫,一望便知是賀天樂的作品。

賀美娜:“雖然很好,但是和我家的童趣風格不搭。”

危從安:“或者適合你臥室的風格?”

賀美娜沒有回覆。

危從安:“這不公平。”

賀美娜:“我媽叫我吃飯了。”

危從安:“阿姨做了什麽好吃的?”

賀美娜:“我在房間,還沒看到。不過我做的洗澡泡菜今天應該可以吃了。你什麽時候還我的lunch box?”

危從安:“聽起來很不錯。”

賀美娜:“你知道我家地址。請寄回來。”

危從安:“看看你的晚餐。”

賀美娜:“不然不公平,對不對。”

危從安:“對。”

賀美娜:“真要公平,你應該發一張看得見胸肌的自拍照給我。”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危從安:“我看見了。”

賀美娜:“撤回本來就是一種形式主義。它的意義在於彼此應該裝沒看到。”

危從安:“好的。我沒看見你要我拍胸肌照。”

賀美娜:“我真的要吃飯了。我媽喊我三遍了。”

危從安:“既然說到這裏,十年前的是不是也要裝沒看到。”

賀美娜:“你還好意思提?”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發來一條語音。

“從昨天晚上把你加回來你發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消息給我了?早知道是這樣,我——”

語音戛然而止。

危從安:“?”

危從安:“怎麽不撤回了。話還沒說完。早知道會怎樣?早點把我加回來陪你聊天?”

危從安:“吃飯去了?”

過了一會兒,賀美娜發來一張照片。

芹菜香幹,清炒藕片,一碗百合薏米粥和一小碟泡菜。

賀美娜:“。”

待他嘴角含笑地收起手機,Ada才走過去恭敬道:“危先生,請往這邊來。”

作為快六十歲的人來說,蔣毅的身材保持得非常好,平日一身手工西裝盡顯萬象掌舵人的氣質,今天則是淺色的POLO衫與五分休閑褲,光腳趿著一雙平底船鞋,肩頭搭著一件針織衫外套,是可以拍照放在游艇會做宣傳的那種典型船主形象。

“蔣叔。”

“從安。”他熱情擁抱這位比他高出半個頭的晚輩,“你回來後,我們好像還沒有單獨見過面。來,我先帶你參觀參觀。”

他輕輕拍著危從安的背,帶他上船。兩人經由船艉走向船舷,轉了一圈,然後進入寬闊的主甲板,休息區裏,大廚正在左手邊的開放式廚房內處理牛排和龍蝦等食材,見蔣毅來了,擦一擦手,微鞠一躬:“蔣總好。”

“今晚主菜是什麽。”

大廚對牛排和龍蝦的產地和口感進行了一一介紹;蔣毅“唔”了一聲表示滿意,轉頭對危從安笑道:“我記得你和具寧小時候到處瘋玩,玩累了回家保姆就煎牛排給你們吃。你們兩個圍在爐頭,煎一塊吃一塊,說著吃飽了,還能喝一大碗甜水。”

危從安笑道:“那時候真像一座食物焚化爐。”

“半大小子都是這樣,很能吃。”蔣毅從酒架上抽出一支雷司令幹白,“我有一支非常好的赤霞珠,等會用來配牛排。”

蔣毅親自打開那支餐前酒,倒出兩杯,遞一杯給危從安。

開放式廚房的對面是室內駕駛室,但駕駛座上並沒有人。

“聽魏宏說你有游艇駕照。要不要試試?”

危從安笑著婉拒:“我持有的是II型駕照,只能駕駛全長二十米以下的游艇。剛才從船尾走到船頭,估計不止。”

蔣毅哈哈地笑了起來:“我這艘游艇有二十二米長,全部由碳纖維打造,最快可以跑出三十五節的速度,從百麗灣開到翠島只要二十分鐘。”

危從安點點頭:“厲害。”

“你父親沒有買一艘嗎?你找Ada拿代理的聯系方式。”

“家父暈海浪。”

沿著舷梯向上走便是飛橋甲板,站在這裏眺望,海天相連,景色更加波瀾壯闊。船長手裏拿著一部平板電腦,站在露天駕駛室前準備開船。

蔣毅非常喜歡此處一覽無餘的海景,不似在更深的內灣,游艇如同汽車一般,一艘艘緊挨著,前後左右只能看到其他游艇的桅桿:“這裏怎麽樣。”

危從安實話實說:“很曬。”

蔣毅沒想到他會這樣評價,心裏有些奇怪他為什麽這麽怕曬,但還是吩咐船長:“把軟篷升起來。”

原來這飛橋甲板之上還有一塊電動遮陽軟篷,平時折疊收起於後側,船長在平板上按了一下,象牙白色天幕便款款展開。

“蔣總,開船時間到了。”

蔣毅看了看腕表,道:“我最討厭女人遲到。開船!”

他們又回到主甲板,那裏布局舒適,手工真皮沙發松軟,茶幾上擺好了各樣小點,非常適合聊天。蔣毅先是問了問危從安在國外的學習工作情況,盡顯長輩對晚輩的關愛之情,接著又對波士頓和格陵的經濟局勢做了評價:“我代表格陵,歡迎你回國發展。”

游艇似一支箭般劈開海面,銀白色的浪花在船舷兩側騰躍翻滾。

“蔣叔,您現在身體好些了嗎?”

蔣毅曾經在萬象和TNT合作的關鍵節點發作心臟病。那次之後,在戚具寧的提議下,萬象總部及子公司都設置了AED。

蔣毅揉了揉左胸:“還是不太好,要吃藥,要休養,但你看我哪裏停得下來。”

他指了指茶幾上的一疊文件。

危從安笑道:“叫戚具寧回來分擔些。憑什麽他一個人在外面瀟灑。”

蔣毅擺擺手:“算了吧,好不容易這些年都沒有再發作過,他回來了只怕我又要心梗。”

落日餘暉從超大舷窗射進來,染得滿室金黃。

“坐在這裏,不由得讓我想起第一次代表Chi's去談合作意向。也是在一艘游艇上,非常大,大到主甲板上可以站三四十個人。當時在場的都是地產界和建築界的前輩,我陪著飲了很多酒,悄悄地走到船尾那裏吐,誰知道不小心掉進海裏去!幸好被侍應看到,扔了一個救生圈給我。”

蔣毅啜了一口酒,微笑:“你猜主人家,也就是我的前東家,他說什麽。”

“說什麽。”

“他說——蔣經理,是不是招呼不周,生氣了,想自己游回百麗灣?”

此處應有捧場的笑聲。危從安知趣地笑,蔣毅也笑了起來。

“後來遇到關泰,他非常能喝。於是我想盡辦法把他從蓬勃地產挖過來。這些場合有他擋酒,我再沒有失態過。當然了,現在的游艇也沒有那麽容易掉下去。但船長的質素真是參差不齊。”

“好船更需要經驗豐富的船長。”

“不錯。其實運營公司和駕駛游艇也沒有什麽不同。到了今時今日,萬象沒有個好的船長,很容易翻船。”

蔣毅晃著酒杯,話鋒一轉:“你的看法應和我一樣——戚具寧年輕氣盛,急功冒進,絕不是一個好船長。”

“他現在不是,不代表將來不是。誰都不是一生下來就會乘風破浪。”

“哦?你對他這麽有信心?”

“他以前也常常開他那艘Dictator在百麗灣和翠島之間來回,從未出過錯。經驗是累積出來的。”

“你自己都說,II型駕照不能駕駛二十米以上的游艇。”蔣毅道,“萬象可是一艘巨輪。上萬人的飯碗,沒有給他試錯的空間。”

危從安笑道:“蔣叔,這話可不能讓戚具寧聽到,否則以他的性格還非犯個錯不可了。”

蔣毅冷笑著撣撣膝蓋。

他以為那裏有一粒灰塵,但其實是一點光斑。

“戚具寧這個人聰明是聰明,但太傲慢,太激進,做起事來不切實際,不顧後果,傷害到了身邊人也無所謂。你說是不是。”

“長輩的教誨,怎麽會錯。

“從安,你是個好孩子,年輕,優秀,有本事,有資本。我如果有個你這樣的孩子,做夢都要笑醒。”

“蔣叔過獎了。”

“你不要怪蔣叔說話直接——具寧他玩你的女人,搞你的事業,你好歹也是iTOY的大公子,身份矜貴,何必跑來萬象受這種氣。”蔣毅語重心長,“我知道戚總在生時對你很好,把你當做親生兒子一般看待。你是個好孩子,所以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戚總去世前單獨見你,估計也對你囑咐了些什麽。但他們姐弟兩個,背地裏只怕笑你是個蠢人。”

聽了蔣毅這麽一番推心置腹的說話,危從安抿了一口酒,面上毫無殊色,聲線平靜:“我聽說在萬象,沒有精人蠢人。沒有好人壞人。只有自己人和其他人。”

“那你呢?是不是自己人。”

“蔣叔,我這個人很懶,不喜歡考慮太久遠或者太覆雜的事情。我現在只想搞好維特魯威,其他什麽都不想。”

“不妨想想。”

不知幾時,船已在百麗灣和翠島之間停下。回去有點難,前進也不易。

危從安放下酒杯,看向蔣毅,褐色的瞳仁在夕陽的光線中變成了更淺的琥珀色,語氣反而變得輕松起來:“蔣叔。今天要是沒有讓您滿意的答案,我是不是得自己游回百麗灣。”

蔣毅笑了起來,拍了拍危從安的大腿:“不至於,真不至於。”

難怪聞柏楨對他又恨又愛。其實長輩偏愛的孩子,不僅要聽話,還要有個性。危從安這副舉重若輕,機智風趣的模樣,不禁讓蔣毅想起了戚具寧那個不卑不亢,聰明伶俐的前女友。

和戚具寧一身反骨不同。這兩個孩子的反骨只有一根,不多不少,不長不短,剛好夠在長輩面前站得筆筆直直。

蔣毅將手中酒一飲而盡:“你今天來,是不是想看我簽字沒有。”

危從安痛快承認:“是。”

蔣毅把玩著空酒杯:“其實我也想越快越好。畢竟我也想看到你給維特魯威帶來新氣象。”

外頭傳來噠噠噠的快艇聲,由遠及近,直至停下。船艉一陣喧嚷,緊接著,香軟的笑聲裏,兩個女孩子手牽手走了進來。

走在前面的女孩子瘦瘦高高,妝容昳麗,身上穿著一片半透明紗巾,隱約露出黑色比基尼下的美好身段。走在後面的女孩子素面朝天,穿長袖長褲的防曬服,紮一個高馬尾。

比基尼女郎笑容明艷,聲音輕軟:“蔣總對不住,我和小妹來晚了。”

今天她們要錄四期節目,緊趕慢趕收工後就往碼頭趕,結果發現游艇已經開走,一分鐘也不肯多等。

她們只好打電話給Ada。後者幫忙叫了一艘快艇追上來。

蔣毅懶懶道:“你知道怎麽做了。”

“待會我自罰三杯。”比基尼女郎依偎著蔣毅坐下,眼波流轉,落在危從安身上,“這位是?”

“這位是危總。”

“危總好。第一次見面,請多多指教。”她用手肘碰了碰從進船艙就緊緊貼著自己的小妹,“來,和危總打個招呼。”

蔣毅對危從安介紹:“這兩位都是格陵電視臺的綜藝小花。”

說了藝名,還有幾個代表節目的名稱;危從安搖頭,客客氣氣地說:“我不大看電視。”

蔣毅哈哈地笑:“我也沒看過。不過從安,這個小姑娘和你很有緣啊,都怕曬。”

防曬衣小妹一直不做聲,怯生生地貼著比基尼女郎,擡頭看了危從安一眼,又惴惴不安地低下頭去。

蔣毅道:“先吃飯。然後去翠島。”

防曬衣小妹臉色一白,對比基尼女郎低聲道:“不是說只吃飯嗎?我明早零六零零進廠。今晚一定要回宿舍。”

比基尼女郎拈起一枚蛋白杏仁圓餅,沾了沾果醬,遞給她:“很好吃的,你嘗嘗。蔣總這裏都是好東西。你吃不了虧。”

“我真的要回去……”

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一模一樣的招數。蔣毅用來對付戚具寧,戚具寧用來籠絡他,現在蔣毅又用來試探他。

不知道是不是暈海浪又喝了點酒的原因,危從安感到有點惡心。

若是以前,他可能還會虛與委蛇一陣,但今天他真是懶得應酬。

“蔣叔,我不好這個。還是免了吧。”

蔣毅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你在華爾街打滾這麽多年,然後告訴我,你不好這個?是不是不合心意?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叫人再送幾個來,你先選。選幾個都行。”

“戚具寧吃過的虧,不想再吃。”

“你和他不一樣。我對你,和對他也不一樣。”

“這孩子的臉都嚇白了。何必呢。”

蔣毅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防曬衣小妹,就好像在看一件商品一般:“你真這樣認為?”

他揮了揮手:“算了算了,既然危總不喜歡,叫快艇送你們回去。”

比基尼女郎對蔣毅撒嬌道:“也不要人家留下來?”

蔣毅對她附耳幾句,她笑嘻嘻地下去主臥室拿出來兩個奢侈品的袋子:“謝謝蔣總。謝謝危總。那我們就不打擾了。祝兩位有個愉快的夜晚。”

防曬衣小妹沒想到這麽容易就脫了身,眼神有點呆滯,被催促著上了快艇又回頭張望。但從她這個角度,已經完全看不到船艙內的情況了;快艇開動時,站著的她趔趄了一下,被比基尼女郎拉著坐下,塞了一個袋子在懷裏。

引擎轟鳴,絕浪而去,只留下一陣香風縈繞。

危從安道:“蔣叔,不如回到剛才的話題。”

“好。那我就直說了。格陵的房地產市場已經飽和,沒有擴張的空間。還好萬象抽身及時,沒有什麽壞賬。現在也是時候重新調整發展重心了。我知道新藥研發很有前景,政府也一直在鼓勵企業轉型。”

“如果你真的想保住維特魯威,做大做強,沒問題。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蔣叔您說。”

“當年戚總一手提拔我上來,我一直遺憾未能報恩。”

“萬象能有今天的規模,都是蔣叔的功勞。”

“這還不夠。”蔣毅搖頭,“若不是明豐和馬華禮接觸,要買下我們的專利,我還不知道具寧一定要買的原來是TNBC的特效藥。當年戚總被病魔折磨了那麽久,她在天有靈,一定很高興看到TNBC在我們手中被攻克。”

蔣毅起身,去倒了一杯酒。

“我打算以維特魯威和星耀科技為切入點,完成萬象轉型。競爭才能帶來活力。同樣的話我對陳朗也說過,試點的攤子不能鋪得太大,也不能受人制約,要穩紮穩打。所以——”

“維特魯威的專利不能賣。”蔣毅說出自己的要求,“也不能和第三方聯合開發。我們必須擁有完整的自主權,將來才能在這個市場上立足。”

“憑維特魯威的實力,很難做到。”

“將不可能化為可能,是你的強項。陳朗已經接受挑戰了。你呢?”

不給危從安回答的機會,蔣毅又親切道:“我的安排會不會打亂了你的計劃?畢竟你可能已經打算高價賣給明豐拿到撬動市場的本金,又或者走校企聯合的路子,與研究所聯合開發,來拔高維特魯威的社會地位。如果我現在不準你賣出去,也不準你找人合作,你還能找到融資,在年底的股東大會前做到進入董事局所需要的兩億市值嗎?需不需要我召開董事會議,將股東大會的日期推遲一些?”

“當然。陳朗的星耀科技這幾年發展得不錯,遙遙領先,你有所猶豫也很正常。”

太陽落下去了。這孩子的臉色也比方才暗了些。

這種挫敗的氣色,他在戚具寧的臉上見過,在戚具邇的臉上見過,未來也必將常常出現在這個孩子的臉上。

“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下?你臉色不太好。”

“謝謝蔣叔關心。我沒有不舒服。”危從安放下酒杯,摸了摸臉,站起身來,“光線問題。”

還真是光線問題。他就那樣沈靜穩重地站著,手插在褲袋裏,背挺得筆直,唇角微微上揚。

“沒事就好。我開出來的條件,你考慮一下。”蔣毅笑著鼓勵,“萬象未來走哪條路,就看你們年青人的了。”

“不用考慮。其實我和您的想法一樣。9062N87不能賣。我還在擔心馬華禮和明豐那邊的口頭協議不好解決。既然蔣叔也說不能賣,我就有底氣了。謝謝您。”危從安對蔣毅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笑容,“我餓了。幾時開飯。”

蔣毅凝視了他數秒,突然裂開嘴,爽朗地笑了起來。

“明豐還不知道維特魯威換帥。這件事情交給你去辦。開飯!”

用完晚餐,游艇按照原定計劃去了翠島。那位比基尼女郎已經在酒店房間裏等著蔣毅了。

船長將不想在翠島過夜的危從安送回百麗灣。

8888在游艇會的停車場等他。

夜晚的海邊有些凍人。戚具邇圍了一條絲巾,海風吹得絲巾簌簌地拍在她身上。她開口時,每個字都在海風中搖晃。

“怎麽樣。”

危從安回頭望了一眼:“我記得那原本是Dictator的碼頭。”

戚具邇把吹進嘴裏的發絲吐了出來:“Dictator回廠改造,這個碼頭就空出來了。再造一個碼頭費時不說,也未必方便,所以給蔣毅停他的新游艇。”

“萬象都給他了,何況區區一個碼頭。”

她一邊說,一邊偷瞄危從安的臉色,果然看到他沈下臉來。

Sunflower也好,Dictator也好,對他們來說都是美好的回憶。戚黛在生的時候,很喜歡帶他們去翠島玩。清晨碼頭有霧,戚黛很謹慎,要船長等能見度好一點了再開船。他們就在霧裏奔跑追逐。戚黛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往往會把戚具寧錯認為危從安,或者把危從安錯認為戚具寧。

然後笑著說:“你們兩個跑起來的樣子,太像了。”

他對萬象易主不感興趣,但是對這個充滿了童年回憶的碼頭十分珍惜,連別的游艇泊上來都痛恨不已。早知如此,去魏宏的游艇派對時就應該細細講給他聽。

“Dictator出了什麽問題,幾時能修好?”

“具寧要把它換成油電混合動力。改動很大,還在出設計圖的階段。”

“為什麽不新買一艘。現在也有電動游艇。”

“這是媽媽最喜歡的游艇。”

危從安沈默良久。

“英國皇家游艇會打算二十五年後使英國休閑游艇行業實現零碳排放。該消息一出,許多游艇股票立刻跌停。”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說可笑不可笑,二十五年後的計劃都會影響到股票漲落。”

同樣,往事也有巨大的殺傷力。

危從安把蔣毅簽過字的文件交給竇飛。戚具邇大喜之餘又小心發問:“什麽條件?”

“讓我惡心但又不得不接受的條件。在附加條款裏。”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開了車。”

“新車提了?”

“嗯。”

“那你路上小心。我知道你周末不工作,我們下周一再聯系。我帶你去做幾套西裝。對了,具寧說要預約幾家采訪。還有……”

“具邇姐。”危從安打斷了她,“你就不怕我成為第二個蔣毅?”

他就這麽直接問了戚具邇個措手不及。

“你?你對萬象沒有野心。如果有,我第一次邀請你留下的時候你就答應了。”

“是人都會有野心。即使一開始沒有,也免不了會改變。譬如蔣毅。”夜色裏,他的瞳仁變得深邃漆黑,“又譬如我。”

戚具寧的辦公室雖然關閉不再使用,但每周會有人來打掃一次。鑰匙在戚具邇這裏。

每次她都會親自去開門,然後進去看一看。

戚具寧的辦公桌上有兩個相架,她閉著眼睛都能描述出那兩張照片。一張是他們小時候拍的全家福,戚黛抱著戚具寧,戚具邇坐在搖馬上。戚具寧的私人Schat一直在用這張全家福做頭像。每次看到這張照片,戚具邇就能忘記戚具寧做的所有混賬事。

另外一張則是戚具寧和危從安在查爾斯河畔的合照。明明她都看過不下幾百次了,還屢次嘲笑兩個弟弟做作。但現在她站在危從安面前,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合照中他赤裸上身的模樣,從而面紅耳赤,口幹舌燥。

“你會變嗎?”但很快戚具邇就回答自己,並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具寧不會變。我不會變。你也不會。我們都不要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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