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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烏鶇的逑偶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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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烏鶇的逑偶 06

那邊張家奇自去約了危從安不提。到了周五下午一點左右,張家奇在Schat與錢力達閑聊:“雨下得好大!下班我來接你。”

錢力達道:“我看了天氣預報,大約四點會停。你開車小心一點。”

張家奇嘆氣:“唉,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沒睡好,今天累得很,一點也不想動,只想下班後接上你和小張回家睡大覺。”

錢力達敏銳嗅出端倪:“好不容易四個人都有空,你現在想取消?”

張家奇自知理虧,發了個流汗的表情。

“你大可直接說你想改地點,改時間,又或者不聚了,何必找借口,叫我說出來。”

“我……”

“是危從安不想來了?”

“當然不是。他上午還和我說起要去接賀美娜。”

“那你的問題是什麽。”

張家奇支支吾吾。

“工作上的事?”

張家奇承認:“是。”

“我的工作偶爾也會很糟心。但工作事工作畢。”錢力達道,“我這邊有個工作電話要接。你如果確定要取消今晚的聚會,發個消息給我,我來通知美娜。”

錢力達放下手機,又接起案頭的工作電話:“您好。”

電話那頭絮絮地說了些什麽,她蹙起眉頭回答:“報告已經按照你們的要求加急完成。”

她從案頭拿起一份文件,打開:“李姓少女與棄嬰的母子親緣關系成立。……等一等。我還沒有說完。我們在檢測中發現李姓少女與棄嬰的半同胞姐弟親緣關系也成立。”

“……簡單來說,你們抓回來的,所謂的嫌犯確實是棄嬰的親生母親。同時也是他同父異母的姐姐。……您還有什麽問題?……不客氣。我們只是參照指導性案例,多加了幾個檢測位點……不行。我們常年人手不足,報告請你們派人過來拿……同城快遞我們只發到付。……好。下午發過來。”

錢力達掛了電話,有些疲憊地站起來,緩緩地走到窗邊去。

這場雨來勢很猛,惡狠狠地沖擊著高樓,街道,車輛,行人,好像要把都市裏的一切汙穢和罪惡都洗刷幹凈。

她怔怔地看著雨景,喃喃:“才十六歲啊……”

她並沒有允許自己陷入這種低落無助的情緒太久,就又回到緊張的工作中去了。

熊氏夫婦今天在“To 碧”訂了最大的包間,慶祝熊先生四十歲生日。

正日其實在下周。但在經紀人的工作安排中,未來一周要留給商演,直播,廣告拍攝,還有粉絲見面會,所以選在今天和工作人員以及要好的幾位同事一起慶祝。

還沒上菜,包間內人聲鼎沸,亂哄哄的。新人在互相通報姓名,舊人在互相通報近況,半新不舊的人在引薦新人與舊人並合影。熊太太本來也是場面上的人,做到了教培機構的管理層,再加上這些影視圈的人精,哪個不是長袖善舞的社交達人?但最近她頸椎病發作,不止背疼,還有點胸悶氣短,狀態不佳懶得和別人交際,於是對丈夫低聲道:“我去一趟洗手間。”

熊先生正與一名新晉小生笑著說些電視臺裏的趣事,回頭對妻子道:“那個誰總覺得新做的鼻頭不夠翹,在洗手間裏自己調整呢。”

熊太太大為驚訝:“這也能自己調整?”

熊先生做了個豬鼻子的鬼臉。而洗手間果然從裏面鎖住了。熊太太開門出去,一名服務員正在樓梯口與小姊妹欣賞手機裏與熊先生的合影,見她出來,滿臉堆笑:“您好,請問需要什麽服務。”

熊太太擺了擺手,拾級而下。

那兩名服務員見她脖頸裏露出半塊風濕膏藥,竊竊私語。

“這就是熊老師的愛人。”

“啊!真看不出來。”

“什麽意思?”

“熊老師真人比上鏡還帥,他愛人看上去挺普通。”

“小聲點……”

熊太太素來耳尖,樓梯下到一半才聽得不太清楚。她作為公眾人物的配偶,享受了丈夫帶來的好處,就得接受一些評頭論足。受慣網絡惡評的她早已習以為常,還常笑著和熊先生說:“我要是事事計較,早氣死了。”

一樓的洗手間,一個面孔清秀的女孩子正在洗手臺那裏洗手。

唉,年輕就是好。纖纖細細,裊裊娜娜,手臂上一點贅肉也無。熊太太滿心羨慕,這種顯身段的無袖束腰連衣裙,她生完孩子就再也沒有穿過。

女孩子關上水龍頭,稍稍地仰起臉來——啊!是在萬象金烏見過的那位賀小姐。

賀小姐親昵地說:“你肚子又變大啦。”

熊太太一怔,不由自主地朝自己的肚子看去。她最近正在裝修萬象金烏的那套房子,人人都勸她:“找相熟的工作室全包就好啦,何必親力親為,看你都瘦了一圈。”

雖然裝修每個環節都是她在把關,但是出入有司機車接車送,監工有助理跑前跑後,其實也沒有花很多力氣。主要還是她素來苦夏,今年更是連胃口也不太好了。

“醫生說要控制體重了。”

賀小姐身後的隔間裏出來一位孕婦。

賀小姐擦幹手,過去扶她。

“小心一點。”

“沒事。”

原來是她們兩個在對話。

熊太太進入隔間,聽見她們在外面聊著家常。

“你氣色比剛回來時好了很多。”

“是嗎?可能是我換了一種隔離霜的原因。”

“難道不是因為職場情場雙雙得意。”

“你好誇張。”

“我就知道,他一定會去接你。”

“是呀。你神機妙算好不好。”

“要不要護手霜?”

“給我一點。”

她們的聲音漸漸遠去;不一會兒,熊太太也走出洗手間。

賀美娜早就不記得熊太太了。但熊太太對賀小姐記憶深刻,以至於目送著她們一起走向臨湖的一間半敞式包間。這家私房菜的半敞式包間頗有些意趣,與大廳之間是用珠簾隔開的。珠簾後面影影綽綽,有人起身掀起珠簾,原來是一位生著一頭濃密鬈發,長相頗有點神似克裏斯·海姆斯沃斯的男人,將孕婦小心翼翼地扶了進去。

熊太太正在感嘆孕婦的老公長了張明星臉時,“雷神”身後又轉出來一個男人。這人的容貌氣質更是不俗,就連家裏總有電視臺藝員出出入入,對帥哥美女早就免疫的熊太太也不免多盯著看了幾眼,頗有些心曠神怡的感覺。她索性靠在上樓的欄桿那裏,一手托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個男人非常紳士地幫賀小姐拉開椅子,賀小姐入座後擡頭對他說了句什麽,他俯下身來聽,兩人貼得很近但毫無狎昵之態——雖然看不清兩個人的表情,但肢體語言已經說明了一切。沒有孕婦那一對親密,但也絕不可能是普通朋友。應該是介於朋友與戀人之間,才會張力滿滿,又小心翼翼。

啊……暧昧真是愛情最迷人的階段。已婚已育的熊太太不禁感慨。

賀美娜對錢力達道:“樓梯上有個人。剛才在洗手間她就一直盯著我們看,有點眼熟。”

危從安道:“會不會是熟人?我看看。”

“也許吧。實在不記得了。”賀美娜阻止道,“別看了,不禮貌。”

“你這面盲癥看來是沒救了。”錢力達笑道,“點菜吧。”

珠簾落下,一切又變得影影綽綽。

真是賞心悅目的兩對璧人。那位萬象金烏的戚先生若是看到這一幕,只怕要氣得吐血——回到包廂的熊太太心想。

不過,賀小姐已經有了新的追求者,戚先生恐怕也不缺軟玉溫香抱滿懷。

大家都move on,多好。

見太太回來了,和營運經紀坐在一起的熊先生招一招手,遞過來一部手機:“你看看。”

熊太太接過手機,看到屏幕上展示著一個短視頻賬號,名字叫做“哲者樂濤”。頭像是一對Q版夫妻加一個小女孩,簡介寫著“知者樂水,仁者樂山,哲者樂濤。”

她隨意點開第一條:“這是新出來的網紅夫婦?現在這些人哪,比明星還賺錢。我們熊老師一天拍足20個小時,賺得還沒有這些唱唱跳跳的網紅多。”

經紀人介紹:“這是GCO新出來的短視頻平臺eShot。”

熊太太上下滑動屏幕,這個賬號裏的視頻絕大多數都是在鄉間拍攝,有遠足,有烹飪,有愛寵,有園藝,一派寧靜祥和的田園風光:“短視頻平臺不是已經挺多了麽。GCO怎麽還在做。能賺錢嗎?”

“還有新的平臺出來,要麽就是這個賽道太賺錢了,要麽就是市場沒有飽和。”經紀人笑著說,“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些錢得變著法花出去呀。”

“啊,既然這樣,不賺白不賺。”熊太太邊看邊感慨,“我們公司也開了個視頻號,交給年輕人做,做得一團糟。天天說什麽數據,流量,轉化率,反正沒看到什麽收益。開直播就十幾個觀眾,做優惠活動還賠了不少。”

“這個賬號,您覺得怎麽樣?”

“有點意思。都市人最向往的就是田園生活。不過這又是種稻子,又是種蔬菜,還要養雞養鴨養魚養豬,兩個人怎麽忙得過來。我看哪,這成本恐怕比住在城市裏還要高。”

經紀人笑笑:“樂濤老師的團隊裏有農業顧問,請了十來個當地人幫忙。”

熊先生失笑:“這是現代地主吧?哈哈哈。”

熊太太一邊瀏覽視頻一邊道:“必然是有錢才能這樣糟蹋。”

“樂濤老師是eShot前身MediaX的創始人之一,目前身份是天使投資人,短視頻賬號主理人。”

“怪不得。”熊太太又刷到一個一鏡到底介紹鄉間別墅的視頻,不禁眼前一亮,“這套房子不錯。既保留了田園特色,又配套了現代化設施。兩者融合得很好。估計花了不少錢哦。”

“這套房子是MediaX以前投資方的。還是看在樂濤老師的面子上,才願意暫借三個月。不過沒關系,可以一次性拍齊一年的素材。”

“咦?”熊太太指著視頻中露面的妻子驚訝道,“這不是一個網紅辣媽嗎?叫什麽名字來著,我記得她在另一個平臺也有賬號,叫做——”

“Janie & Apple。”

“對。她不是和她老公在離婚冷靜期嗎?直播做親子鑒定還上了熱搜,怎麽換個平臺就歸隱田林,舉案齊眉了?”

經紀人意味深長:“這說起來話就長了。簡單地講,男的有錢,女的有頭腦,一定要綁定在一起才能利益最大化。”

熊太太想到剛才那兩對賞心悅目的情侶,不由得慨嘆:“沒錯。剛開始在一起可能是因為愛情。但想要長久穩定,還是得有共同的利益才行,愛情反而沒那麽重要。”

熊先生:“咦?你說什麽?”

經紀人仍和熊太太熱絡地聊著接下來的計劃:“……他們邀請熊老師開一個賬號,和這個賬號聯動幾次,後面再一起帶貨……我們熊老師的數據還是很穩的……”

說話間菜已上齊。大家互相招呼著入了座。

“說起來,這家館子啥都好,就是名字怪得很。To碧To碧,聽起來好像土逼……哈哈哈哈哈!”

“鼻子好點沒有?還是不要自己亂動得好。”

“這個醫生真是戳氣得很!叫他做高一點高一點……”

“來來來……安靜,安靜。讓我們熊老師先說兩句。”

熊先生舉著酒杯站起來說了幾句祝酒詞,無非就是感謝團隊的支持,朋友的鼓勵:“當然最要多謝的,還是我太太,這麽多年來不僅替我管好大後方,自己的事業也做得不錯,還時不時抽我兩下,鞭策我進步。”

他笑著轉向妻子;熊太太亦笑道:“大家吃好喝好。我和熊老師在老地方定了個包間,吃完了繼續玩。都算熊老師的。”

大家齊聲歡呼,鼓起掌來。

觥籌交錯間,沒什麽胃口的熊太太只是安安靜靜地夾了兩箸菜就不動了。

熊先生夾了一筷子松鼠鱖魚給妻子:“怎麽,被那套鄉間別墅給吸引住了,又想弄一套?萬象金烏的貸款還沒還完呢!”

熊太太撥著魚肉:“別害怕,我還是喜歡大平層。那種鄉下地方,萬一有個頭疼腦熱,去醫院都不方便。”

熊先生摸了摸她的背脊:“還疼?”

“老毛病,沒事。”

“別為了裝修搞得自己那麽累。”

熊太太振奮起精神來:“和裝修沒關系。等我躺到萬象金烏的大床上,然後你年底拿個獎,商演價格再加一加,我所有的不舒服都會立刻消失。”

熊先生彈彈舌頭:“嘚駕!小鞭子又甩起來了!”

“‘卷香風’上菜。”

服務員端起托盤,經過走廊,穿過大廳,走向臨湖的半敞式包間。

“卷香風”的客人們正在聊天。

“……‘To碧’這個名字實在刁鉆得很。”

“莎士比亞的‘to be or not to be’?現在飲食業不景氣,開一家這樣的高端私房菜需要勇氣抉擇。”

“《紅樓夢》的凸碧山莊?這裏晚上月色一定不錯。”

“你簡直不把月輪湖放在眼裏。”

“某位重要人物的名字裏有一個‘碧’字,向他致敬?”

服務員掀簾進入包間。水晶肴肉,八寶葫蘆鴨,蟹粉獅子頭,軟兜長魚,荷塘三寶等菜已經將轉盤占得滿滿當當。她騰挪桌上菜肴時,那孕婦道:“食肆用這種珠簾真的很不合適。一個人打簾子,一個人上菜,多麻煩。”

坐在孕婦右手邊的女孩子道:“亮晶晶,很好看呀。”

坐在孕婦左手邊的粗野大漢道:“珠簾好哇,多有意境。許多描寫揚州的詩詞都會提到珠簾。馬車,輕舟,食肆,酒樓——‘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還有,‘美人卷珠簾,深坐蹙蛾眉。’從安,我說得對嗎?”

被他問到的男人正在用濕毛巾擦手,聞言頭也不擡,隨口道:“我們這個包間既然叫‘卷香風’,應該是出自蘇軾的‘珠簾十裏卷香風’。”

說“亮晶晶很好看”的女孩子道:“又是蘇軾啊?”

那男人立刻放下毛巾,側過臉來對她耐心解釋:“對呀,又是他。他愛寫日記,坐一只小船去揚州吃宵夜,也要寫一首《臨江仙》記錄,裏面就有這一句。”

喜歡掉書袋的人很多,大部分掉完書袋還會滿臉寫著快來誇我。但這個男人並不討嫌,大概是因為他語氣平和,用詞淺白幽默,毫無彰顯之意,甚至還帶著一股殷勤小意,仿佛她問的是今天天氣如何,而他回答天氣很好,希望你心情亦佳。

服務員道:“我們一樓一共有六個包間,除了‘卷香風’還有‘揚州路’,‘梧桐影’,‘月當樓’,‘西山雨’和‘夜來霜’。如果能說出六個包間名稱的詩詞出處,送飯後甜點。”

張家奇笑道:“‘揚州路’總應該是‘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了。其他四個雖然聽著熟但猜不出來。”

錢力達想了一下,道:“‘西山雨’應該是王勃的‘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滕王閣序》多麽有名。”

張家奇和賀美娜幾乎是同時奉承:“老婆/力達,你真厲害。還有呢。”

錢力達道:“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張家奇笑道:“我們這裏大概只有危從安從小背了一肚子詩詞。有沒有飯後甜點就看你了。”

危從安道:“我不愛吃甜的。什麽甜點?”

服務員道:“燕窩百合綠豆沙。”

危從安問賀美娜:“喜歡嗎?”

賀美娜道:“可以試試。”

危從安又道:“你是要我試試回答,還是說你想試試綠豆沙。”

賀美娜對錢力達道:“點一份嘗一嘗。”

服務員賠笑:“只送不賣。”

危從安但笑不語。

“你會嗎。”

“如果我不會,可就試不到了。”

“所以你會不會呢?”

“你猜。”

賀美娜拿出手機:“我上網查。”

服務員禮貌阻止:“那可不能上網查呢。”

錢力達一眼瞥見賀美娜的手機電量,道:“都快關機了。喏,給你。”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充電寶遞給美娜:“我現在每次出門必帶。”

“老是忘記充電,還好你裝備齊全。”賀美娜接上充電器,“你怎麽知道我要這個。我還沒說呢。”

危從安道:“賀大小姐這是在敲打我麽。”

“我小時候也背過幾首詩,早就忘光了。現在只記得床前明月光,春眠不覺曉。”

“咦,這可是兩首不同的詩啊。”

“別管我。”

“如果我偏要管呢。”

“可以試試。”

張家奇和錢力達都在忍笑。方才拉椅子入坐時還有些拘謹,現在漸入佳境——有什麽比看兩位專業人士變身幼稚鬼,鬥氣拌嘴更賞心悅目呢。

甚好,甚妙。

錢力達道:“好了好了,美娜,不要為難人家服務員了呀。”

賀美娜道:“他不會所以拖延時間。”

“王昌齡的‘珠簾不卷夜來霜’,白居易的‘真珠簾外梧桐影’。”危從安道,“還有一個是什麽來著?”

服務員有些驚訝地說:“還有一個是‘月當樓’。”

“納蘭性德的‘珠簾四卷月當樓’。”他微笑著看向賀美娜,“看來我記性還不錯。”

他甚是得意,但還須她滿意。

賀美娜瞥了他一眼:“你就一定對?”

危從安笑道:“當然。”

服務員抿著嘴笑,將荷葉造型的湯鍋捧至圓桌中央,揭開蓋子。

“文思豆腐。菜已上齊。請慢用。燕窩百合綠豆沙飯後奉上。”

服務員正要退出去,張家奇道:“稍等一下。”

他將手機遞給服務員:“麻煩你幫我們合個影。”

“好的。”

服務員經常幫客人拍照,於是熱心地建議如何調整位置,坐得更加靠攏一些拍出來的效果更好:“準爸爸準媽媽很好……笑容也很好……大才子和你身邊的佳人再靠近一點……”

靠過來的大才子突然低聲對佳人道:“今天這道鴨子你一定喜歡。”

佳人不解:“為什麽。”

“好,笑一下……呃。”

第一張沒拍好。因為佳人突然對大才子怒目而視。

“再來一張。深呼吸……然後笑……保持……”

服務員舉著手機道:“拍好了。您看一下。”

照片上,張家奇親熱地摟著錢力達的肩膀,一個笑得見牙不見眼,一個笑不露齒;危從安和賀美娜兩人之間則還隔著一拳左右的距離,一個微擡下巴,唇角上揚,神情幼稚又得意;一個雙唇微抿,稍微有點嚴肅,但眼中亦是滿滿笑意。

在波士頓堆雪人,十九歲的危從安;調試相機時自拍了一張,十六歲的賀美娜,今天終於有了一張合影。

以茶代酒碰過杯之後,今天這個飯局的發起人張家奇定下規矩:“本次聚會有三不許——不許玩手機,不許談工作,不許和發起人搶著買單。”

錢力達笑著摸摸胳膊:“一天之中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時間已經賣給工作了。我是多自虐才會吃飯談工作。”

張家奇道:“你肯定不會。所以你來監管。誰犯規誰受罰。”

賀美娜道:“怎麽罰?”

錢力達兩只手肘放在桌上,輕輕拍了拍手掌示意:“在座的都不是外人,那我就不客氣了。美娜,你還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溫書的時候誰走神了,就要擰一下耳朵。今天也一樣。誰犯規,旁邊那個人就可以擰他耳朵一下。”

賀美娜失笑:“都多大了,幼稚不幼稚?”

坐她身邊的危從安笑道:“你怕?”

賀美娜道:“我怕你耳朵掉了。”

水鴨,鱔魚,菱角,藕苗,蓮子,都是再平常不過的食材,難的是每天早上從湖裏新鮮采摘捕撈,鮮嫩無比。求學,婚嫁,升遷,都是再平常不過的話題,難的是他們四個第一次同臺吃飯,聊起天來並無冷場,親切絲滑。

“你弟弟最後還是去了UCLA?”

危從安看了一眼賀美娜,微微頷首:“對。”

“不是常春藤?你可是哈佛畢業,他不可能不投哈佛啊。”

當然投了,只是沒中。

“UC系統有七所都在public ivies裏面,包括UCLA。”雖說和哈佛相比還是差了些。

錢力達問:“什麽系?”

“Business economics。”

回答完,危從安又好整以暇地看了賀美娜一眼。後者正在專心品嘗著錢力達分給她的半個獅子頭。

“危超凡去做建設經濟的專業人士了。你有什麽看法?”

賀美娜不知道他為什麽問自己,禮貌作答:“挺好呀。這個專業應該挺好就業。”

張家奇道:“什麽時候過去?”

“我回來之前就過去了。我看他的出發vlog,一行九個人,二十三個行李箱。”

張家奇驚笑:“這是求學還是旅游團?西天取經也不用這麽多人吧?我記得你當初好像就背了一個雙肩包,一個登機箱,一個28寸的行李箱。”

賀美娜也笑著搖搖頭:“現在小朋友出國要帶這麽多東西了呀。”

有臉盲癥和選擇性失憶看來也不是什麽壞事。她全然忘記了對危超凡的一番讚美。

那他就不說危超凡的壞話了。

“你弟這個專業,畢業了可以直接進iTOY工作吧。”

“看他個人意願。”

張家奇又問:“你呢?是不是也該回iTOY了。”

“咦?張家奇,你搞什麽呢。耳朵伸過來。”

張家奇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規,乖乖伸頭過去讓錢力達擰了一下:“正好,打個樣。”

“iTOY的接班人啊……”他轉頭對賀美娜笑道,“這可不是在說工作,還是在說我弟弟呢。手先放下來。”

“說不定這一重擔落在危超凡的下一代也未可知。”

張家奇嘆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小張還在力達肚子裏,我已經開始焦慮。”

“有什麽可焦慮?”

“希望他出生時健康,孩提時聰明,少年時聽話,成年後自立。”

錢力達無奈地聳聳肩:“聽你要求這麽多,他已經不想出生。”

“呸呸呸,吐口水重說。”

孩子的話題對於還在暧昧期的男女來說似乎有點超前。仿佛迫不及待就叫他們看到幾年後雞飛狗跳的日子:“美娜,你堂哥和小陳最近怎麽樣?她說上次在明珠廣場看到你和從安了。”

賀美娜道:“他們挺好的呀——咦,你怎麽知道?”

“他怎麽不知道?你堂哥認識小陳都是他居中牽線搭橋。我和你說過,你可能忘了。”錢力達道,“他這個人就是熱心快腸,喜歡給人介紹。不知道上輩子是不是月老,十次居然能叫他成功八次。”

賀美娜一楞,道:“賀浚祎下周一議親啊。聽口氣你好像不知道?按格陵風俗,不是除了雙方家長,媒人也要去嗎。”

張家奇:“啊?”

錢力達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就說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世好。看看,典型的新人上了床,媒人撂過墻。”

張家奇雖然有些尷尬,但很快就自我消化了,解釋道:“我不是媒人,我確實沒做媒,就是朋友們約著一起吃飯,一起遠足,一起旅游。如果他們玩得到一塊去,自己私下再約就是了,我不參與。”

錢力達道:“現在是不參與了。要是婚後有什麽不如意,只怕還會來找你售後。”

張家奇自己也覺得好笑:“哎,我老婆笑我就算了。危從安,你也笑?”

他們今天坐在這裏吃飯是為了什麽。

危從安咳嗽了一聲,道:“不好意思。遠足?去哪裏遠足?我有興趣。”

“青要山。要不是力達現在不方便,真想約你們一起去青要山遠足。這個天氣正適合去山中避暑。前年這個時候我和幾個朋友去爬青要山,山間景色漂亮得如同仙境一般。下山的時候還遇到了一隊中老年民樂團在排練。我們站在那裏一連聽了《我和我的祖國》,《映山紅》,《一條大河》三首曲子。說實話,水平一般,但氣勢很足。”

“是不是山腰那裏的格陵特別行政區幹部健康管理中心。”

“對。”

“你知道它的別名是什麽嗎。格陵兩院院士和大國手療養院。”

張家奇打了個哈哈:“哎喲,看我這沒把門的嘴。居然妄議起院士們的藝術水平了。其實就一個字,特別好。”

大家都笑了起來。錢力達道:“美娜,我記得你說過你導師很喜歡拉手風琴。”

“對呀,岑老師今年去避暑了。我看他iCircle發了好多風景照還有排練的照片。不過他也快出關了。畢竟本輪幹細胞許可證已經發放完畢。今天開會剛宣布,明豐又續了四年。”

錢力達看著她;賀美娜對她道:“明豐現在做阿茲海默的新藥研發,必須有這個證——”

話音未落,她的耳垂就被危從安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說實話他彈得一點都不疼;但是她耳垂又紅又熱,幾乎燒到臉頰上:“你——”

危從安朝地上看了一眼:“咦,誰的耳朵掉了。”

被罰事小,委屈事大。賀大小姐哪裏受過這種奇恥大辱,可憐巴巴地轉向錢力達尋求安慰:“力達,你都不提醒我嗎。”

“我已經用眼神提醒你了呀。”錢力達笑道,“來,嘗嘗這個。多吃點好有力氣報覆回去。”

“對,這可是這裏的招牌。說起這道菜啊,還有一個乾隆年間的傳說……”

怪不得錢力達說自己嫁了個話癆。只要有張家奇在,從名校到育兒,從天文到地理,從美食到旅游,從正傳到野史,話題層出不窮,不會冷場。賀美娜原本也想抓危從安犯規,但他實在太狡猾了,整頓飯除了張家奇數他話多,時不時還來招惹她一下:“你聽我說話聽得好認真啊。”

認真有什麽用?除了知道挪威有種國內沒有的峽灣地貌,法國歐特維爾的修道院是香檳起源地這些她覺得也挺有意思的小知識之外,都沒抓到他的把柄,真是不服氣啊。

吃完飯,服務員撤下碗碟,每人一盅燕窩百合綠豆沙,裝在水晶碗裏:“請慢用。”

賀美娜先嘗了一口,果然清涼爽口,齒頰留香。吃到這麽好吃的綠豆沙,她什麽氣都沒了,一疊聲發出對甜品最大的讚美:“一點都不甜。”

危從安不愛甜品,只愛看她吃。

“我這份給你。”

“不用。你也嘗嘗看,不甜的。”

“好。”

“怎麽樣?”

“……不錯。”

張家奇和錢力達看著他們兩個,又對視了一眼,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甜點吃完了,大家又說了一會兒閑話,張家奇便和危從安前後腳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兩人回到包廂,張家奇宣布:“危從安買的單。”

錢力達笑道:“你也有搶不過的時候。”

張家奇攤手:“他有理有據,我無話可說。”

危從安重新在賀美娜身邊坐下:“有人一晚上沒抓到我犯規,很不服氣。”

賀美娜笑道:“不許搶著買單——這可是你自投羅網。”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過來。”

“好。”

他依言靠了過來。賀美娜抿著嘴,兩只手一起伸出:“你猜猜看我要擰哪一邊。”

他閉上眼睛,輕笑:“隨你。”

雖然閉上了眼睛;雖然她並沒有碰到他的頭發;他卻能感覺到她的一對手正順著額角,慢慢地劃過鬢邊,就要碰到他的耳廓了;他突然有些緊張,幾不可見地吞咽了一下,喉結一滾——賀美娜突然促狹地縮回手。

“沒意思。你現在是有準備的。先欠著。”

危從安緩緩睜開眼睛。

“好。先欠著。”

錢力達突然就有點明白單位那些小姑娘抱著手機一會呵呵傻笑,一會咬牙切齒,一會抓心撓肝,一會哀怨喟嘆的“嗑cp”到底是個啥意思了。

她拼命壓制住不斷上揚的嘴角,碰了碰張家奇:“好了好了,你們去拿車吧。讓我和美娜單獨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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