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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鱷魚的眼淚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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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鱷魚的眼淚 10

周一上午九點四十八分。

鼎力大廈外,一名身著名牌套裝的青年女性自車牌為8888的保姆車上下來。

三十出頭的她雖然穿著歐洲設計師的當季新品,剪裁大方,搭配入時,扁平的鵝蛋面龐卻有著一股古典仕女般的雍容氣度。

她緩緩擡頭,凝望著面前這座信瑞區最具標志性的建築物。

她對鼎力大廈最熟悉的無疑是17層1701-1704室。她記得小時候母親會牽著她的手,將弟弟交給保姆抱著,一起來這裏找外公。那時她覺得它高聳入雲,富貴又神秘,一樓大堂燈火通明,鋪著厚厚地毯的電梯仿佛永遠也升不到頂。而當電梯在17層停下,打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擺在明亮等候廳的一部超大扭蛋機,透明的玻璃窗內堆滿了五顏六色的玩具蛋。

外公和媽媽工作,開會,保姆哄著弟弟,而她就會一個人走到扭蛋機前,從領口抽出外公送她的那把玩具萬能鑰匙,插入扭蛋機的鎖孔,順時針旋轉一圈,哢噠一聲,就會掉落一個玩具蛋。掰開玩具蛋,裏面是一個Q版的Chi’s娃娃,大大的腦袋,圓滾滾的身體,胖乎乎的四肢,每一個的妝發和服裝都不一樣,每次打開都有不同的驚喜和快樂,而這是家裏整整一面墻的全套Chi's娃娃所不能給她的感受。

她並不貪心。每次只扭一個。因為弟弟不喜歡洋娃娃,這待遇是她獨有的,她要慢慢地享受。有一次大人們開會開得太久,她坐在地毯上一直扭一直扭,從黃昏扭到夜晚,扭空了整個扭蛋機,娃娃擺了一地——她終於收集齊了十二生肖,二十四節氣,五十六個民族的Chi's娃娃,但她驚恐地發現自己一點也不激動。

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空洞遲鈍的情緒,後來她才知道那就是空虛。

“媽媽,把扭蛋機重新裝滿吧。”她哭喪著臉請求。

而媽媽很不客氣地說:“裝滿也沒用。你已經把它能帶給你的驚喜和快樂透支完了。”

“戚小姐。需要我陪您一起上去嗎。”

說話的是她的司機兼貼身保鏢竇飛。其貌不揚的他一襲深色便裝站在她的斜後方,與萬象的女繼承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既不至於打擾到她,又能時刻關註到她的動態。

戚具邇輕輕搖了搖頭,一對鉆石流蘇耳環在潔白緊致的脖頸兩邊微微晃動:“不必了。”

她記得TNT格陵分部的樓層,想靜靜地一個人上去。

保安幫她按電梯時,她看了一眼樓層指引牌,發現17層東翼是一家外貿公司。

聽說因為這裏是萬象的發家之地,租金比其他樓層高出百分之二十。

童年時的人與事仿佛都留在了上輩子。見證了Chi’s發展的鼎力大廈也上了年紀。一樓大堂鍍金的燈飾變得昏黃,如同老人渾濁的眼球。外墻雖然翻新過幾次,還是像生出了老人斑一般灰撲撲地,也沒有戚具邇印象中那麽高大了。公司主要業務轉型後,在房價尚未飆升的嘉覺區投標了一塊地皮,建起新的集團大樓,成立了數十個新部門,招募了幾百名新員工,只留下六個老夥計在鼎力的辦公室工作,處理一些長期訂單與品牌授權協議。

直到戚黛去世後,Chi’s的所有業務才算全部結束。嘉覺區的新總部要進行調整與裝修,蔣毅來征求她與弟弟的意見。弟弟努力地學習著“架構重整”,“生態蛻變”這些艱澀的名詞,而她想要的不過是一直留在鼎立大廈的那臺扭蛋機。

她想把那臺扭蛋機帶回總部:“Chi’s就是從設計生產扭蛋機起家的,把扭蛋機帶回總部,能體現出我們飲水思源的企業文化。”

蔣毅笑瞇瞇地滿口答應:“當然。”

總部升級改造完畢,蔣毅邀請姐弟倆來參觀。揭牌儀式之後她看到一樓大廳的一隅放著一個被紅色天鵝絨遮住的龐大物品,無論是大小,高度看起來都很像那個扭蛋機。

她以為這是一個驚喜。沒想到掀開幕布,底下卻是一個有鹿有馬有猴有貔貅,有樹有果有河流,令人眼花繚亂的水晶根雕作品。

蔣毅自得地介紹,這是公司花費一百三十萬請回來的聚財吸金陣:“大師說了,東南方向是財位。擺在這裏,保證萬象的業務蒸蒸日盛。”

集團所有股東或摩挲賞鑒,或頜首讚許,或嘖嘖稱奇;而戚具寧瞥了一眼那個堪比動物園的,奇形怪狀的“聚財吸金陣”,壓低了聲音對戚具邇丟下四個字。

“醜到想吐。”

半年後,最後一名從Chi’s建立之初就進入公司,無論高低起伏都共同進退的老員工光榮退休。

退休派對上,戚具邇問起他還記不記得老公司那邊的扭蛋機,他迷惑地表示不清楚:“蔣總說了,新人新氣象,老公司那邊的東西不要帶回新總部來,所以就交給清潔公司處理了。”

後來,戚具邇有過更多好玩的玩具,奢侈的飾品,美麗的華服,有趣的經歷,心儀的男人,可她還是時不時會想到那臺已經不知道去向的扭蛋機。

她走進電梯,門緩緩地關上。

手指懸在17這個按鈕上方;她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按下了TNT所在的19層——

上一次來是什麽時候?

是戚具寧宣布不與TNT合作,並立即與另外一家大房地產商簽訂戰略夥伴條約。

簽約儀式及之後的宴會上賓客雲集。戚具邇飲過香檳,聽過賓客的奉承,為戚具寧的發言中所描繪的集團遠景大力鼓掌後,告病離席,叫竇飛送她去找危從安。

因為戚具寧,她與危從安也認識了近二十年。她對兩個弟弟都非常了解,危從安冷靜,聰明,機智,戚具寧沖動,危險,瘋狂——她不能否認,她也曾經想過,如果完全是戚具寧相反面的危從安才是自己的親弟弟,那該多好。

甚至在戚具寧的面前她也曾經失態大吼,如果危從安是她的親弟弟,媽媽就不會死,因為他一定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是當戚具寧冷酷地背刺了危從安,在西城項目上展現出他的敏銳,冷血和領導才能時,戚具邇是非常驕傲且自豪的。她分辨不出這到底是心理醫生所說的慕強心理,抑或是戚黛所說的,血緣關系永遠高於一切。

總之,如果他們兩個競爭,戚具邇希望勝利者永遠是戚具寧。

為了撫平心底那一絲罪惡感,她穿著晚宴禮服趕來了鼎力大廈,看著危從安將襯衫袖子卷到手肘處,站在灑滿一地的廢棄文件中,一件件事情吩咐下去——訂票,整理,打包,乘最近一班夜機回紐約總部接受聆訊。

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兩百億的生意不翼而飛,可想而知他回去後要面對什麽樣的局面。TNT也許會生吞活剝了他。

一想到這,戚具邇就隱隱擔憂。她原本在這兩個弟弟面前都是潑辣霸道,“I won't take no for an answer”的性格;這時親眼看到兩人決裂後的沈重後果,頓然失去了發號施令的能力。

危從安沒有將所有過錯推到戚具寧身上,甚至沒有將前期兩人草草寫在一張一次性餐盤上的意向書拿出來糾纏。他只是在戚具寧宣布不合作後,將那張簽了兩人姓名的紙餐盤放進碎紙機,然後坦蕩地接受了這個決定。

桌上的電話仍然在響。危從安踩著廢棄文件走過去,將電話線拔出,隨手朝地上一扔。

“從安,別走了。”

她真心誠意地邀請他留下;許諾給他一個很好的職位。她語速稍快,但語氣真摯,避免讓自己看上去像是施舍或者補救;因為萬象新成立的戰略投資部正渴求他這樣的高級人才,年薪與分紅自不用說,在她的許諾中,就連董事局席位亦不遠矣。

然而他拒絕。

“失去西城項目,然後加入萬象。具邇姐,那我成什麽人了。”

戚具邇這才意識到他一定簽有競業協議。

“何必在意那些。總有辦法解決。”

“具邇姐。輸了就逃不是我的風格。”

“如果你兩手空空地回去,TNT不會放過你。萬象還有很多市政工程——”

“不用。”他再次拒絕,“TNT是為西城改造計劃而來,不是其他。”

戚具邇有些尷尬,但表情仍是端莊的:“TNT看不上?”

他毫不委婉:“對。”

“對你來說呢。”

“也不是個好提議。”

他雙手抱胸,語氣很堅決。於公於私,他都拒絕得幹脆利落。

張家奇敲了敲辦公室的門:“該出發去機場了。”

危從安擡腕看表。

她伸出手:“無論如何,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當然,具邇姐。”

他似乎也松了一口氣,繞過滿地的廢紙,走過來和她輕輕地一抱。

“我們永遠不會是彼此的對立面。”

因為他承諾的那一句“我們永遠不會是彼此的對立面”,所以這次她又來了。

她本來有些忐忑,但是當張家奇領她來到熟悉的辦公室門口,敲開門,危從安擡起頭,看到她的那一剎那,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她便知道自己沒來錯。

“具邇姐,你很準時。”

他的歡迎,讓她也立刻變身記憶中那個爽快利落的姐姐:“怎麽?我們要在門口敘舊?”

“快進來。”

小時候,戚具邇從來不用戚具寧與危從安的歡迎就會隨意闖入他們的小天地。

三人第一次見面是在戚具寧的游戲室。兩個男孩子合力將大BOSS打至殘血,勝利在望,結果游戲室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門被重重踢開。

“戚!具!寧!”

戚具邇打戚具寧的理由很簡單。為什麽女生會有痛不欲生的生理期,男生沒有?為什麽一個幼稚的游戲就能逗得他哇呀鬼叫,她卻要忍受絞痛與冷汗?

游戲裏的兩個主角被大BOSS追得到處跑;而現實的游戲室裏,戚具寧也是被戚具邇追得到處跑。但戚具寧沒有還手。從小到大,無論什麽情況下他都不會對女生動手。他只是緊握著手柄,靈活地騰挪躲閃,試圖在劈頭蓋臉的攻擊中挽救游戲。

因為心有旁騖,他還是挨了幾下。就連勸架的危從安也被揍了一拳。

“喔,喔,厲害了,有人幫你擋哦。”

“不要打了。”

“別求她。”

戚具邇一陣風似地卷進來,一陣拳打腳踢後又一陣風似地卷出去。

戚具寧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輕蔑道:“女孩子能有多大力氣。和撓癢癢差不多。我去反鎖門,你來重開一局。”

他們大多數見面都是在游戲室。有一次戚具邇一進來就開始脫校服。

危從安看著戚具寧,以眼神示意。戚具寧轉頭看了一眼,不耐煩道:“餵,你有裸奔的愛好,出去脫行嗎。不要侮辱我們的眼球。”

“閉嘴。”

她旗袍式的校服裙裏穿著小背心與熱褲,準備從保姆電梯溜出去和同學玩。

她對這個背過身去不看他的小弟弟有點興趣。渾然忘了自己曾經誤傷過他。

“餵,你叫什麽名字。”

“他叫危從安。是我最好的朋友。”

戚具邇“哼”了一聲:“和你這種人做朋友,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我現在要出門,等我房間的衛生做完,你把這套校服給我放回去。不要告狀。不然揍你。”

“哎,你去哪裏玩?”

“梁西蒙請我們去唱K。想去嗎?叫聲姐姐來聽聽。”

“姐。”

“他呢。”

“具邇姐。”

“嗯。真乖。就是不帶你們。”戚具邇做了個鬼臉,摔門而去。

熟悉了之後,戚具邇偶爾也會讓他們跟著一起玩。少女時期的戚具邇不僅愛玩,也玩得很瘋,除了和戚具寧不遑多讓的滿腦子詭計外,還極其地任性跋扈。不過戚具邇對兩個弟弟還是不錯的,至少除了她,別人絕對不允許欺負戚具寧和危從安哪怕一個手指頭。但畢竟男女有別,隨著年歲增大,大家興趣愛好不盡相同,朋友圈的交集也越來越小,上一次見面還是約一年前梁西蒙的婚禮,當時也只是淺淺地互通了一番近況,並未深談。

其實想想,每次戚具邇出現,就像Chi’s娃娃一樣有著不同的妝容與造型。

可是對危從安來說,這所有的外在都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她只有一個身份,就是具邇姐。

她沒有帶竇飛在身邊,可見要說的事情連竇飛也不聽為妙。危從安示意張家奇離開,並關上門。戚具邇款款走進辦公室,一眼看見的,是靠墻擺放著的行李,已經打包完畢。

這情景多麽熟悉。他又要走了嗎?

她落座,笑道:“翅膀硬了,回格陵也不告訴我一聲。”

“具邇姐真是貴人多忘事。我還沒回來之前就給你發過工作郵件,想將手頭上維特魯威的股份以市價的八點七折賣給萬象。但是你沒有回覆我。”

戚具邇想起來確實有這麽一回事。不過她那時正因為年底的股東大會焦頭爛額,所以想著先放一放,等危從安催她時再和他談。這是她從蔣毅處學會的一種商業策略。

但危從安似乎不著急,沒有再次聯系,她也就拋在了腦後。

現在想想,危從安計劃拋售維特魯威的股份,與萬象切割幹凈,倒使得她無法順利開口說出今天來的目的。

她正在思索如何切入時,危從安已走至迷你吧前,轉過身來問她喝什麽。

“甜蜜補給的荔枝氣泡水。”

說刁鉆吧,他們小時候常把這個當水喝。說不刁鉆吧,也確實只有小孩子才喝這種甜飲料。成少為這個家夥總標榜自己不是繡花枕頭。他說味通百識,熟悉的味道會激活舌尖上沈睡的味蕾,從而喚醒大腦深處的記憶。正好來驗證一下他說的對不對。

危從安笑著打開冰箱:“你怎麽知道我會備著這個。”

啊,他記得。不僅記得還珍而重之。這讓戚具邇頓時有了底氣。

他拿出一支冰鎮荔枝氣泡水,打開,遞給戚具邇;後者謝了一聲,又自然地從坤包中摸出一個扁扁的煙盒,拿出一支來點燃。

危從安起身,從廢紙簍裏翻出一個煙灰缸給她:“別介意。”

她將煙盒遞到他面前。危從安搖頭拒絕。

“你不抽?”

“戒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上周五。”

戚具邇這才意識到為何煙灰缸在廢紙簍裏:“是醫生說了什麽?”

“那倒沒有。”

她揚揚手裏的煙:“介不介意?”

“請便。”

“外婆身體怎麽樣。”她和戚具寧一樣,也管田招娣叫外婆。她知道他在格陵最大的牽掛是外婆,每次回來一定會帶外婆去做身體檢查。

“對於一個七十三歲的老人來說,不算壞。”危從安道,“謝謝你每年還想著她,送臺歷給她。”

“和我客氣什麽。對了,你弟弟應該讀高中了吧?”

危從安不由得笑了起來:“已經高中畢業啦。這孩子成績還不錯,馬上要出國念書了。”

這也是戚具邇覺得危從安溫柔又理智的原因——明明是第三者的孩子,但是危從安從未讓上一代的恩怨波及到兄弟間的相處。同樣,兄友弟恭也不影響他與繼母夏珊永遠形同陌路。

換作自己,絕對做不到。

“哪個國家?哪所學校?”

“你的母校,UCLA。專業也一樣,business economics。”

“哦?那可太巧了。我還有幾個朋友在那邊,回頭我把聯系方式發給你。”

“謝了。”

“過去了一定要好好念書,慎重地交朋友喔。有個比我低兩級的校友,現在還在校園裏游蕩。除了花錢,什麽都廢。除了讀書,什麽都幹。校友群總有他的新聞,年年都有新鮮人上他的當——唉,有個弟弟真是很操心。對不對。”

危從安但笑不語。

戚具邇感慨:“時間過得好快,感覺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我記得那時候具寧說你外婆做的絲瓜面很好吃,一眨眼,外婆都七十三歲了;我還記得那時候小凡拍了個iTOY的廣告很火,一眨眼,要出國念書了。”

話鋒一轉,她低聲道:“只有我媽,永遠年輕。”

“我知道你每次回來都會去看看她。謝謝你,這麽有心。”

“不用謝。這是我想做的。”

其實他大概能猜出她為何而來。但她鋪墊了這麽久也開不了口,恐怕比他預計的更加嚴重。

“聊了這麽久,居然沒問你。你呢?你怎麽樣?”

“我?不太壞。”

“我倒是覺得你有點憔悴。”

“是嗎?可能這幾天沒睡好。”

戚具邇環顧了一周,道:“每次來這裏,都好像是你快要離開的時候。”

“沒辦法,工作需要。馬上還得去一趟歐特維爾。”

“你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難道格陵就沒有任何值得你留戀的地方?”

當然有。

但是她不留戀他。

戚具邇敏銳地感覺到危從安時而沈默,時而簡短地回答是在有意設定社交距離。

他那麽聰明,不可能猜不到她為什麽上門求見。

她有些無奈,又有些沮喪,晃了晃手裏的荔枝氣泡水。這種氣泡水的外形呈葫蘆狀,膨大的咽部有一顆粉紅色的玻璃珠,晃動有聲,但不能穿過狹窄的瓶嘴:“你看這顆珠子。現在想來也就那麽回事。不知道小時候的我是著了什麽魔,一定要得到它。”

結果戚具寧和危從安想了很多辦法都拿不出來。

“砸碎了拿出來不就行了。”戚具寧不耐煩地嚷著。

“不允許砸碎瓶子!那麽簡單我早就拿出來了!”

“那不可能。拿不出來就是拿不出來。”危從安冷靜地說。

“我不相信!那是怎麽裝進去的呢!”

“真的拿不出來。”

“I won't take no for an answer!”

他們實在太吵,吵到會客室都聽見了。正和戚黛討論工作的蔣毅告了個歉,風風火火地走過來:“別吵了,我有辦法。”

他雖然是討嫌的大人,但深受戚黛器重,說不定真有辦法。戚具邇傲慢地將瓶子遞給他:“你可不要弄壞了瓶子啊。”

蔣毅笑瞇瞇地滿口答應:“當然。”

然後直接將汽水瓶大力摜在墻角的一個金屬裝飾品上,砸個粉碎。

玻璃碎片四下飛濺;三個小孩被大人的言而無信惡形惡狀嚇住,作聲不得;蔣毅蹲下去,從碎片裏拿出玻璃珠遞給戚具邇:“好了,給你。”

早有傭人小跑著過來收拾;戚具邇難以置信地呆滯了幾秒——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特權原本是她獨享——然後跳著腳大罵:“你,你,你把瓶子摔碎了!”

蔣毅看了一眼氣到扭曲的戚具邇,譏諷地說:“不客氣。”

“他還不是砸碎了瓶子!我早想到了!”

“你的手流血了。”

蔣毅看了看流血的手指,對危從安咧嘴一笑:“沒事。”

他回會客室的路上,戚具邇還追著他的背影一直罵臟話:“……自以為是的臭東西,真討厭!連小孩子都騙,不要臉!”

聽了這番話,蔣毅轉過身來,一邊用一條手帕按著傷處,一邊慢慢地走到戚具邇面前。

“只有這一種方法可以拿出玻璃珠。你最好盡快適應這個不圍著你轉的世界。還有,女孩子罵臟話真的很難看。”

“你少得意,我要叫我媽開除你,封殺你,讓你永遠找不到工作!”

後來怎麽收場的,她不太記得了。總之她沒有道歉,而蔣毅自那之後對她的態度反而好了許多。後來蔣毅再做了不符合她心意的事情,她還是敢指著他的鼻子罵,且不止一次;等戚黛去世,蔣毅就是不給她想要的扭蛋機時,她只能忍氣吞聲;再等蔣毅在工作中對她百般挑剔和為難,她卻開始感恩和依賴他的“教導”,並滿足於他偶爾的“認可”。

她曾以為這是成長的表現;但其實這場漫長的心理交鋒早就分了勝負。

“從安,你和具寧在美國那邊聯系得多嗎。”

危從安沈默了一下,道:“具邇姐,我和戚具寧翻臉很久了。你不至於不知道啊。”

是的。她知道。在來見危從安之前,她與戚具寧通過電話。她知道他們不給對方發短信,打電話,Schat也互刪了。

但她沒有從戚具寧那裏得到答案。

她盡量輕松地問:“這次又是為了什麽呀。”

“看來他沒有說。那我也不方便告知。”

氣氛開始尷尬;最後還是危從安打破了僵局。

“具邇姐,其實你有什麽事,都可以直說。和戚具寧有關,也沒問題。不用繞彎子,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他笑著調侃:“當年爸媽通知我他們要離婚,也沒有鋪墊這麽久。”

沒錯。當年那個小男孩,現在長得比戚具邇高出許多,胸膛結實,手臂有力,身材頎長,是個真正的男人了。

戚具邇心一橫,快速道:“你知道的,具寧七月就應該回來了。我們有個共識:他在美國呆上兩年,攢夠了資本就回來。現在UNI-T項目發展得很好,我也在積極地聯絡各大股東準備年底的換屆會議。可是——”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總之具寧說他會留在聖何塞,直到項目完成為止。”

危從安眉頭輕皺:“那至少需要兩年,甚至更長時間。”

“不僅如此,他還瞞著我,拿了萬象的錢,以維特魯威的名義把那個專利買回來了。你知道這件事情嗎?”

“我知道。”

“我們明明討論過不能買,也阻止他了——那個藥真的能治TNBC嗎?能上臨床嗎?能賺錢嗎?”

“很難講。”

“對於他想做新藥研發這一塊,股東們很有意見!這麽燒錢的項目,維特魯威拿什麽和明豐爭呢?如果他是想買回來作為分手禮物送給賀美娜,任性這麽一回也就算了——是的,他和那個女孩子分手了,我早就說過他們不合適——但他同時豁免了她在維特魯威的兩年服務期,她也已經入職明豐了!我真的搞不懂他到底要幹什麽。從安,你在聽嗎。”

“我在聽。”危從安起身,“抱歉,我要去喝點水。”

等他重新落座,戚具邇繼續道:“因為UNI-T項目股東們對戚具寧重建的信心正在流失。這很糟糕。”

“我相信他自有打算。”

“不是的。你還不明白嗎?戚具寧接二連三地做著錯誤的決定,他將錯失一個非常好的,可以拿回萬象控制權的機會。”

“那也是他的決定。他不是小孩子,應該對自己走的每一步路負責。”

戚具邇霍然起身,連聲調都變了:“不行!我不同意!”

危從安錯愕,仰頭望她:“具邇姐,你在怕什麽?”

戚具邇的恐慌源於上星期五的一場馬拉松式例會,從下午三點一直開到晚上十點才堪堪結束。

大家都很疲累時,會議室的門打開,蔣太太推蛋糕進來為丈夫慶生。

原來那天是蔣毅生日,連他自己都忘記了。全體高層自動留下替他慶祝,鼓掌祝福。

切蛋糕前,蔣太太道:“老蔣,你不喜歡吹蠟燭,至少許個願。”

“當然是萬象越做越大,越做越強。在座諸位,步步高升,年年都有big bonus。”

投資總監褚旭很是春風得意——他上任以來投的幾個項目平均利潤率守住了15%這條藍線,幫萬象賺了不少錢:“已經沒辦法升了呀。除非蔣總把位置讓出來。”

聞言,蔣毅爽朗地笑:“有野心,我喜歡!”

說著便切了一大塊蛋糕遞給褚旭;大家方都跟著笑了起來。蔣毅又笑瞇瞇地朝戚具邇遞過來小半塊蛋糕。

“女孩子不要吃那麽多甜食。不過今天可以破例。”

二十五歲之後一直在控糖的戚具邇頓感窩心。蔣毅就是這樣,雖然脾氣很差,工作上往往不留情面,但在這些細節上頗為體貼,讓你覺得與他確實有勝似親人的聯結。

“謝謝蔣叔。”

紅酒夾心蛋糕很好吃,一點也不甜膩。

“她沒事就在家裏擺弄這些。什麽烘焙,什麽插花。”蔣毅與她閑話家常,“我們恐怕要做好準備,老饕門的項目要黃。”

“現在進展很順利呀。剛剛褚博士匯報,你也說他做得不錯。”

戚具寧卸任並出國後,蔣毅兼任了一段時間的投資總監。後來精力實在跟不上,於是高薪聘請了褚旭回來主持萬象戰略投資中心。褚旭早年博士畢業於斯坦福金融系,其搭建的一個量化分析模型曾在國外拿過大獎,萬象能把他請回來坐鎮還是頗花了些工夫。

“你覺得中高端飲食業的主要消費群體是誰。”

戚具邇知道這是要考她了,遲疑道:“商務宴請?公務消費?”

“上周我們西城改造項目的幾個老總請周秘書吃了頓匯報餐。地方是他挑的,你猜在哪裏——項目部的員工餐廳,35元一份的員工套餐。”

這是個不好的信號。

“最遲明年,中高端飲食業一定會受到重創。”蔣毅嗤笑,“什麽名牌大學高材生,只會照本宣科,擺弄什麽量子模型,一點敏感度都沒有。”

褚旭剛來時蔣毅也是讚不絕口。但相處下來才發現他性格非常直爽,或者說囂張。蔣毅不喜歡這種性格。他年紀大了,身體也不是很好,不像年輕那時候能唾面自幹;更何況今天還是他的生日,可受不得一絲一毫的委屈。

他招手把人事部老總叫了過來:“老李。褚旭的合同幾時到期。”

老李看了一眼戚具邇,又看了一眼正和蔣太太談笑風生的褚旭:“我要回去查一下……應該還有四個月。”

褚旭也正往這邊看;蔣毅對他微笑示意,又道:“兩周內務必要他滾蛋。”

流程手續不是他該操心的問題。老李回答:“知道了。”

“萬象一個子兒也不會賠給他。”

方式方法他也不管。老李繼續道:“明白。”

他們就這樣輕松地,甚至有點兒戲地終結了褚旭在萬象的職業生涯。戚具邇倒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褚旭的性格確實不適合在蔣毅手底下做事。她看著老李離開,突然福至心靈,雀躍地開口:“那誰來接手投資中心呢?”

蔣毅用一種很漫不經心的語氣說:“馬華禮這兩年在維特魯威歷練出來了,讓他試試。”

戚具邇怎麽也沒想到他居然會提名那個除了拍馬屁一無是處的窩囊廢。她脫口而出:“不合適吧。根據公司規定,萬象這個職位只對有十五年以上相關經驗的人士開放——”

“內部推薦不受此條款約束。”

“內部推薦也必須有三名推薦人,且被推薦人必須有海外研究生學歷——”

她突然想起上半年萬象給馬華禮在密西根州的某大學買了一個榮譽碩士學位。那時候說是為了便於他開展維特魯威的海外工作。

現在想來其實蔣毅從那個時候應該就開始綢繆了。

“具邇,你是行政部部長,又是董事會成員,你可以推薦你覺得適合的人選。再找兩個人支持你也不成問題。”

戚具邇看著蔣毅;後者笑瞇瞇地看著她,似乎一位和藹的長輩在鼓勵她說出自己的意見。

因了這種鼓勵,戚具邇開口:“我推薦戚具寧。”

蔣毅臉上笑意不減:“沒錯。他在這個位置幹過,幹得也不錯,比馬華禮適合得多。但他沒有告訴你嗎?他近兩年都沒有回國的打算。我們總不能請他遠程指導工作。”

他的語氣很輕松,而戚具邇如遭雷擊一般定在當場。

“你也省點力氣,不要去和股東們私下見面拉票了。這是違反公司章程的行為,要革職的。不過算了,我也不忍心處罰你,就當我今天已經批評過了,下不為例啊。”

蔣毅安慰地拍了拍戚具邇緊繃的肩頭,想讓她放松下來:“我總聽人說老二智商普遍比老大高,本來我還不信。但是你看具寧,一邊做UNI-T項目,一邊讀藝術碩士學位。兩樣都做得那麽好。這孩子真是有天賦。”

他話鋒一轉:“可惜他有個很致命的缺點。”

“什麽缺點。”

“你知不知道他還是求著我買了那項專利?維特魯威想搞新藥研發,和盲人摸象有什麽區別?以他這種天馬行空的性格,怎麽回萬象來掌舵呢。”他微笑著說,“現在可不是Chi’s那個時候了,四個辦公室就是一家公司,伸伸手,文件就從市場部交到了人事部。萬象這艘巨輪翻了,會死很多很多人。”

“蔣叔,也沒有那麽嚴重吧。萬象這個體量,萬一出了什麽事,”戚具邇指了指上面的方向,慢慢道,“會有人幫我們撐住。”

蔣毅笑容微斂,這是他說過的話,沒想到她此刻拿來回應他。

他又微笑著說:“這孩子的性格始終不如你沈穩,需要繼續磨煉。”

“那要磨練到什麽時候呢。”

“這就要看他自己了。”

“如果他磨練好了呢?”

“嗯?”

“如果他磨練好了,蔣叔你會退下來嗎?”

蔣毅笑瞇瞇地一口答應:“當然!”

然後他便轉身去招呼其他人了。

他答應得那麽真誠爽快,就像答應她不會弄碎瓶子,答應她會把扭蛋機帶回來,答應她那許許多多會做但根本不做的事情一樣。

戚具邇知道蔣毅年過半百,心臟有事,無兒無女,她也知道戚具寧永遠也不會有磨練好的一天,蔣毅永遠不會主動將位置讓出來。

她像個小醜,驗證了戚具寧所有對蔣毅的判斷。那一瞬間,她和戚具寧因為蔣毅吵過的架,翻過的臉,全成了笑話。

她站在會議室的一隅,就像個局外人一樣,看著萬象所有高層與蔣毅談笑風生,把酒言歡,包括褚旭。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換了是她被褚旭言語冒犯,這裏有多少人也會噤若寒蟬,看她的眼色行事?

生日會結束後她立刻打電話給戚具寧,後者輕松地證實了蔣毅所說的話:“原本預備下周線上會議再宣布,我會留在聖何塞直到UNI-T項目結束為止。沒想到蔣毅先告訴你了。是總部有什麽人事變動嗎。他終於容不下褚旭那個自大狂了?”

“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中文退化了?需要我用英文覆述一遍?或者西班牙文?”

“這麽好的機會,不趁著UNI-T形勢大好趕快回來,你想幹什麽。”

“別來擺布我的人生。”

“好,我可以不說。那你至少問問危從安的意見。他——”

戚具寧打斷了戚具邇。

“誰。不認識。”

“……這次又是為了什麽。”

然後戚具寧就把電話掛了。

戚具寧那邊她管不住,只能求助於危從安。可她沒有想到危從安聽完了這一切,說的居然是:“萬象能有今天的規模,蔣毅居功至偉。可以說沒有蔣毅,就沒有萬象。”

當然。他不姓戚,他感受不到那種被一步步蠶食的痛苦:“這種話我已經聽得生理反胃了。他沒有得到他該得到的東西嗎?名利,金錢,地位,應有盡有。可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沒有Chi’s給他這個機會,他的職業生涯早就完蛋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還在等價交換的範圍內。如果他想要更多,不可以!”

危從安緩緩道:“這段話是戚具寧在宣布不與TNT合作時,講給我聽的理由。我不知道你們姐弟兩是否就此事交換過看法。”

戚具邇兩只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蔣毅在董事會主席這個位置上已經做了三屆十二年。既然他不願意讓賢,既然戚具寧不回來,那就由我把他趕下去,我來坐這個位置。”

她說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眼前發黑,聲音發抖——這是在和她最敬重也最懼怕的人作對。

危從安的聲音依然很平靜。

“然後呢。”

戚具邇茫然地想——什麽然後?

“蔣毅即使不做董事會主席了,他的影響力也依然在那裏。即使你成為了董事會主席,沒有相匹配的手段,別人也不會把你當回事。這都是很現實的問題啊,具邇姐。”

“……總之我要先把他趕下臺。”

“你有計劃嗎。哪怕叫竇飛去制造一場車禍,讓他從此失去工作能力,也算一個計劃。”

戚具邇被蔣毅規訓太久,已經不會獨立思考了。她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我……我沒有計劃。我來不及想,我上周五才得到的消息,我原本想周末和你見面,你沒有空,我周一就來找你了啊。”

至少她的反應很迅速。

“那具邇姐你來找我,肯定是想我幫忙了。你要我怎麽幫你?你需要資金?很抱歉,TNT不可能再和萬象合作了。不過我可以幫忙推薦幾家機構——”

戚具邇終於說出了她此行的目的:“從安,你可不可以來萬象幫我。如果你來萬象,我會安心很多。”

危從安道:“如果你想找職業經理人,我也可以推薦。”

“從安。你不是問我有沒有計劃嗎。我有。我想到了第一步。我想請你來做萬象的投資總監。”

“具邇姐,我有自己的職業規劃。”

戚具邇失望地想——當年就不願意來,現在這個職位對他來說更加沒有吸引力。

“況且你面對的問題,即使我做了萬象的投資總監,也不會迎刃而解。”

“但至少我知道會有一個人站在我這邊。”

“具邇姐。萬象請不起我。”

沒錯。年薪會比TNT差一大截。福利也沒有那麽好。甚至於需要和馬華禮那個窩囊廢競爭——

戚具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突然握住了危從安的右手。

她絕望地說:“Wayne。I won't take no for an ans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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