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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鱷魚的眼淚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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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鱷魚的眼淚 06

她能感覺他整個人都怔住了;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在慢慢收緊:“如果因為你的不配合搞砸了UNI-T,我要你全家陪葬。賀家的人,胡家的人,包括你那個小侄子,全都陪葬。”

“我手上有三種藥物能造成猝死的假象。”她淡淡道,“要繼續放狠話麽。”

好像一個膨脹到極點的氣球突然炸開;戚具寧突然松開手指。

燈光下,他的表情很精彩;她還在抖,但那是因為要忍住笑。

互相威脅之後她為什麽會笑,他很明白。其實他也想笑——他們走到虛張聲勢這一步,難道不是可笑遠遠大於可悲。

他徹底地松開了她;她低著頭,摳著手指,雙肩聳動了好一會兒,再擡起頭時,臉上已經一片平靜。

“戚具寧。”

他沒有說話。

“雖然當初不是你為我遮雨,但在波士頓的這段時間,一直是你在為我擋風遮雨。”

“這份情誼我現在還給你。”賀美娜道,“如果對你來說真的很重要,我可以配合。”

戚具寧冷冷道:“請你不要誤解。我很想分手。我也不想和一個三心二意的女人在一起。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不僅不允許,還得恩恩愛愛地展示給旁人看。如果你已經迫不及待地通知了一些人,打算開展一段新戀情,你恐怕要把那些話收回去。或者告訴他們,你只是和我鬧脾氣。”

“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你威脅陪葬的家人。”

這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包括錢力達?”

“是的。”

“他呢。”

“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

戚具寧滿意之餘又不免疑惑:“為什麽?

無論他的問題是什麽,她都無從回答。

“所以你需要我怎麽做。”

戚具寧定定地看著她,然後轉開視線。

“收拾行李。跟我去聖何塞。”

“我不可能放棄工作跟你去聖何塞。”

他輕蔑地一揚嘴角。

“DF中心給你多少工資,我出十倍。”

“我做不到。”

“每個周末邊明接你去聖何塞。”

“不。”

“你這不是配合的態度。”

“如果我去聖何塞,呆在你身邊,一定會穿幫。這是你想要的?”

戚具寧騰地起身。

“那你就待在這裏。”

“待多久。”

他咬牙切齒:“聞柏楨的生日在七月。請耐心等待。”

也就是說從她的生日開始的這場戲,將結束於聞柏楨的生日。

“好。等這件事情結束,請取消我在維特魯威的兩年強制服務期。”

戚具寧冷笑一聲:“這要看你的表現。”

“什麽表現。”

“至少要做到女朋友的本分。”

“就像以前那樣?”

“做不到?”

“做得到。那你呢。”

“我什麽?你對我有什麽要求,可以提。”

她想了想,道:“算了。”

她沒有任何要求,他反而又開始怒氣上騰,大步回到自己的房間,摔上房門。等他再出來時,只有忠心的侍衛默默地站在客廳中央。

“人呢。”

邊明用他很熟悉的平實語氣匯報:“賀小姐說她周五晚上過來。”

戚具寧冷哼一聲:“在外面顛沛流離,租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開一臺破爛車上班下班,買菜做家務,和奇形怪狀的人廝混,這就是她想要的波士頓郊區生活——最後還不是得回到我身邊。”

“你這是折磨她,也折磨你自己。”

戚具寧錯愕:“你教訓我?”

他氣急敗壞,就像用盡詭計卻只得到了一點點糖渣的小孩:“邊明,你用什麽身份教訓我?”

邊明心中嘆息,遂不再出聲。

邊明沒有談過戀愛。師妹丁翹曾對他表示好感,但因為彼此工作的關系,一直未有發展。

他不知道雙方應該履行一些怎樣的義務,行使一些怎樣的權利,才能將一段正常的戀愛關系持續下去。

而戚具寧和賀美娜這一對以前可能是,但現在絕不是,或者說自以為是一對模範戀人。

聞柏楨大方借出“徹麗”號,以便戚具寧在波士頓與聖何塞之間來回。美東和美西之間有三小時時差和五小時航行時間。從鐘表上來看,從聖何塞回波士頓要八個小時,再從波士頓回聖何塞要三個小時——是不是很神奇。

更神奇的是,戚具寧在UNI-T項目上的決策力和全局觀,一回到波士頓就蕩然無存,變成一個乖戾,偏激,粗魯的男人,與賀美娜的溝通也往往陰陽怪氣,毫無風度。

“男朋友回家,女朋友難道不應該迎接麽。”

“要不要鋪上紅毯,軍樂隊奏樂,小朋友獻花?”

他冷哼一聲。

周五下午,邊明準時來接賀美娜去機場。

他遞給她一副墨鏡。

“謝謝。不用。”

“你會用得上。”

“徹麗”號像一只巨大的候鳥,靜靜地停在停機坪上。

在夾道歡送的機組成員面前,戴著墨鏡,穿著飛行員夾克的戚具寧給了女友一個緊緊的擁抱:“親愛的,想我了嗎。”

“因為你,聞柏楨追加了五百萬投資。”他執起她的手,送至唇邊輕輕一吻,“你真是我的幸運星。”

她亦溫柔回應:“不客氣。”

與機長告別,兩人上車,摘下墨鏡,彼此彈開,各自望著窗外飛馳的風景。

“不會說可以閉嘴。‘不客氣’三個字像話嗎。”他譏諷。

賀美娜仿佛沒聽見一般,對邊明道:“謝謝你的墨鏡。”

邊明邊開車邊道:“不客氣。”

戚具寧冷笑了一聲,看著窗外:“謝謝二位的正確示範。”

邊明戴著墨鏡,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戴墨鏡很好。

這樣就沒有人會從你的眼睛讀出你的心思。

回到公寓,戚具寧脫下外套,朝賀美娜一扔,又開始行使男朋友的權利:“倒杯水來。”

她放好外套,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新請的女傭早已準備好一應食材,供他們玩家家酒游戲。

她拿出氣泡水,斟出一杯,按他的喜好又放了三個檸檬冰球。

戚具寧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點燃了一支煙。

煙霧裊裊地升起;他接過賀美娜遞來的冰水,並不急著喝,而是把玩著杯子。

“下毒了?”

“敢喝嗎?”

戚具寧沒有什麽不敢。

他一飲而盡。

“做飯吧。”他望著窗外的夜色,“女朋友不應該給男朋友做飯麽。”

“我吃過了。你想吃什麽。”

他轉過頭來看著她,似笑非笑:“當然是你最拿手的,絲瓜面。”

她知道他的意思。不過這點程度的折磨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殺傷力。

她接過空杯轉身離開,他又在背後出聲指示。

“下次記住——女朋友應該和男朋友一起吃晚飯。”

賀美娜是從善如流的性格。既然他要求,她便改進。無論是簡單的絲瓜面,三明治,或者覆雜一點的西式簡餐,兩菜一湯,他要求,她就做,有時他會幫忙,有時他會坐在流理臺邊處理一會兒工作,然後面對面地坐在一起,默默地吃完。

吃過晚飯,一起收拾了碗筷,他們會看一部電影,或者讀一會兒書。

無論是看電影還是讀書,都是在那間布置溫馨的起居室裏,一人一張單人沙發。

在這裏戚具寧不會抽煙,但會喝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沙發前的小圓幾上放著一個他從聖何塞帶來的家用智能監控系統。圓柱形的立體透明屏幕內圖案不斷變幻,一會是旋轉的陀螺,一會兒是黑洞的漩渦,一會兒是從天而降的雪粒,一會兒是撲面而來的海浪。

賀美娜從書上邊擡起眼睛:“這是什麽?”

“智能管家,SuperHome。”戚具寧慢悠悠地回答,“一項聰明又惡心的發明。”

圖案又變成了一只深邃的大眼,緩緩地眨動。

賀美娜眉頭輕皺:“它在觀察我。”

戚具寧拿著酒杯,看了一眼SuperHome,過了一會兒才回答:“少自作多情。”

讀完書或者看完電影,他又有新花樣。

“做愛吧。”他說,“女朋友不應該和男朋友一起睡麽。”

明明喝的那點酒連微醺的程度都沒有,卻肆無忌憚地說著醉話:“畢竟我會讓女孩子的初體驗不那麽辛苦。”

賀美娜起身,將書合上,插回書架:“三個人,有點擠。”

她緩緩拂過一冊冊書脊,仿佛在找一本睡前讀物——1,2,3……她的手指在那本《鵝媽媽童話》上面停了一會兒;再轉過身時,戚具寧已經知趣地離開了起居室。

感知到主人離開,圓幾上的SuperHome也進入了睡眠狀態。

鮮少使用智能家居的賀美娜突然想起了紀宥霖研發的機械狗Spot,於是好奇地彎下腰,看著一片漆黑的SuperHome——它也會讀書,看電影,服從戚具寧的一切要求,對不對?如果加上手手腳腳,設定好程序,說不定還能斟茶倒水做飯做……

顯示屏突然變作鏡面,映出了她的倒影。

仿佛被看透了心事一般,她一怔,下意識地朝後一縮;但鏡面上的賀美娜卻沒有震驚的表情或者動作,仍是微微笑著的;她疑心自己看錯,揉了揉眼睛再看,SuperHome又進入了睡眠狀態。

她抿了抿嘴角,起身回房睡覺。

May-Na Ho的程序也已經被設定好。明天,後天,她要完成從斟茶倒水開始,做飯,做糖水,陪伴看書,看電影,散步,逛超市,到送機結束的一系列的重覆,然後進入下個周末,下下個周末的循環。

但她只是肉體凡胎,比不上一段寫好的代碼。SuperHome學習能力強大,出現錯誤重啟即可,很快能重新回到軌道。而她疲累到了極點,痛苦到了極點,就不是吃一頓,睡一覺就能解決的問題。

當她第九次出現在“徹麗”號的機組成員面前,卻沒有戴墨鏡時,戚具寧敏銳地感覺到她的不同,收起了他一以貫之的陰陽怪氣。

“今天晚上吃什麽。”

她答非所問。

“周日晚上吃意大利菜。”

所謂意大利菜,就是披薩。

“你會做披薩?”

之所以沒有接機當天就大顯身手,是因為面團需要放在冰箱上層,經過兩次全天發酵。這應該是她做過時間最長,工藝最覆雜的晚餐。

“剛學的。”她說,“我把材料都帶來了。還有protocol(步驟書)。”

戚具寧“啊”了一聲:“普陀口。”

賀美娜擡頭,訝異地瞄了他一眼。

從她的眼神他可以看出,她已經忘記了。她在一大張紙上詳細記下那不勒斯和瑪格利塔披薩的原料名稱,奶酪種類,揉面手法,發酵時間,調料用量,烤箱溫度,然後忘記了一個只屬於他們兩個的英譯中。

“好。那我就等著吃你做的披薩。看看和我當年在斜塔下吃的有什麽區別。”

雖然有詳細步驟,她也看Martina做過多次,但整個制作過程還是磕磕碰碰,時有錯漏。一會兒面團太硬,一會兒找不到攪拌器,一會兒餅皮粘在了桌上,一會兒烤箱溫度不夠——最後賀美娜還是在戚具寧回聖何塞之前,端上了鋪著新鮮羅勒葉的那不勒斯披薩。

雖然外皮不夠酥脆,內裏不夠柔軟,所幸食材都是從Martina的菜園采摘而來,新鮮的口感抵消了其他不足。

“看來即使有詳盡計劃,也不一定會做出好吃的披薩。”

其他事情也是一樣的道理。一開始都設計好了的人生,也會不可避免地走上一些彎路。

尤其是第一次的戀愛,第一份的工作,每一步都聽說過也計劃好了怎麽做,最後也不一定會有好結果。

“第一次算不錯了。”戚具寧咬了一口披薩,道,“可以打90分。”

“你是說披薩?”

“不然?”

是啊,不然呢。

第一次做人女友,第一次參與新藥研發,她又能得到一個怎樣的分數。

“切一塊留給邊明。”

“好。”

“最近工作怎麽樣。”

“上周四大老板帶我去聽了新藥中心本季度的小組匯報。”她垂下眼簾,淡淡道,“下周開始,我就從9062N87這個項目退出了,會去另外一個項目。”

戚具寧微微有些震驚:“為什麽。”

“我一開始也沒有想通,後來才明白——他們請富有經驗的杜克團隊來,就是為了9062N87能順利進入臨床前期。”

“而你對於一個成熟的團隊來說,有點……多餘?”

“看來是這樣。”

“這可怎麽辦。除了男人,工作也有可能背叛你。”

“你說得對。”賀美娜道,“好像年紀越大,工作越久,越會發現能由自己掌握的東西,實在太少了。”

雖然話題不怎麽開胃,但他們還是幾乎吃完了一整個披薩。

兩人一起收拾廚房的時候,戚具寧說了這樣一段話。

“沒有什麽不可替代。事實上當一個項目過於依賴個人能力,而不是運作體系的時候,它的不穩定性也會大大提高。你之於9062N87,我之於UNI-T,蔣毅之於萬象,可以自我更疊才是項目的最優運作方式。這個道理雖然殘忍,但想通了你會好過一點。”

“你說得對。”她將盤子放進洗碗機,“對了。我下個星期不會再來。”

她靜靜地發酵了一個周末,臨告別時終於說出來了。

戚具寧知道她會來這麽一出,也不著急,淡淡道:“不想和維特魯威解約了?”

“隨便。要強召我回去也沒關系。”

“因為DF中心讓你坐冷板凳所以對我發脾氣?”他笑,“越是這個時候,越應該抱緊我的大腿,不是嗎。或許我有辦法扭轉乾坤。”

賀美娜關上洗碗機,擦幹雙手,面對著他,開始從上至下,一顆顆地解襯衣上的扣子。和她隔著一張流理臺的戚具寧原是拿著一杯水準備喝,見她突然寬衣解帶,先是手指一抖,掩飾地淺抿了一口,不動聲色地從杯沿上方看著她的動作。

原來為了9062N87,她可以屈服到這個地步。他心中憐惜,又隱隱興奮。但挑逗的言語尚未說出口,便被他所看到的景象給堵在了喉頭——她半褪的衣衫下,裸露的前胸有著大片大片風疹留下的痕跡,一直延伸到內衣覆蓋的地方。

戚具寧動作僵硬地將水杯放在流理臺上,啪嗒一聲,是水晶與大理石磕碰在一起的聲音。

“我每周五從早上開始就渾身出紅疹。邊明接我去機場的路上,我就開始心跳得很快。我把Metoprolol(美托洛爾)和Loratadine(弗雷他定)當糖一樣吃,才能勉強控制住。直到離開這間公寓,周一早上一切都會恢覆正常。”

賀美娜垂著眼睛,默默地把襯衫穿回去。

“我想我不會死。可是這種狀態比死更難受。你覺得我還會在乎和維特魯威的合約嗎。”

戚具寧只呆了一秒,立刻去拿手機。

撥通邊明電話時,他的手指都在發抖。

“叫徐醫生過來。即刻。過來。”

“不需要叫醫生。我知道是怎麽回事。你也見過。我過敏了。”

戚具寧問過賀美娜:“你到底對什麽過敏。蟎蟲?棉絮?灰塵?還是討厭的現實。”

現在他就是那個“討厭的現實”。

“我不會再來了。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賀美娜道,“我得先活下去。”

“……我就這麽讓你惡心?”

“你呢?過去的八個星期難道很開心?把大好時光浪費在一個不愛的人身上。”

戚具寧緊緊地抿著嘴,攥著拳頭,沒有說話。

“到此為止吧。大家都輕松一點。”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不用擔心。聞先生那裏我還是會繼續配合,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分手了,直到你不再需要。只是我真的不能再來這裏,我不能再見到你。”

賀美娜道:“再這樣下去,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再正常戀愛了。”

他曾經承諾:“在我身邊,再也不會發生讓你過敏的事情。”

他必須承認,有些事情他就是做不到。

戚具寧松開拳頭。

“好。你走。不用再來。”

被急召而來的邊明深感不妙。兩人的神情都很平靜,屋內也不像上次那樣有打砸的痕跡,但他直覺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決絕。

賀美娜遞給他一個打包盒:“披薩。微波爐裏熱90秒。”

“送賀小姐回去。”戚具寧語氣平和,與在聖何塞吩咐他做事無異,“最後一次。”

回去的路上,如釋重負的賀美娜在後座上睡著了;醒來時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不好意思,賀小姐。剛錯過了一個路口。現在掉頭回去很快。”

“沒關系。”

已經獲得了自由,她不在意這一點小波折。沒有任何廢話,邊明幹脆利落地將賀美娜送至家門口。

“再見,邊明。”

“再見,賀小姐。”

三十五分鐘後,邊明駕車回到公寓樓下。

應該立刻上去覆命,但他沒有。他想他應該給戚先生,也給自己一點獨處的時間。

他靠在車邊,擡頭看著那一排黑黢黢的窗戶。突然他想到了什麽,打開車門,從副駕駛座上拿起打包盒。

互相道別後,他目送著賀美娜走向入戶臺階。但她在門廊下翻找鑰匙時,似乎想到了什麽,轉過身來。

邊明立刻降下車窗。

“賀小姐。還有什麽事嗎。”

她微微笑著說:“可能的話,還是用烤箱烤一下再吃吧。會美味一點。”

他沒有她那麽好的心情。

他只能站在月光下,一言不發地吃掉了那塊涼透的,黏膩的披薩。

一些項目終止,一些項目開始。賣掉一些專利,買回一些專利。有些項目成功,有些項目失敗。有人戀愛,有人分手。有人離開,也有人來。

這個世界仍然高速運轉,並不會因為一些情情愛愛的小事就黯然神傷,停滯不前。

這天賀美娜下班沒有立刻回家,而是驅車去了附近的一個商圈。

停好車後,她拎著公文包,按照短信中的約定地點,來到位於東南角的露天咖啡館。

波士頓的初夏很明媚。藍天白雲下是人頭攢攢,交談說笑的顧客們;她並不需要花很長時間去找發出邀約的那個人——無論在哪裏,戚具寧總是最耀眼的那一個,哪怕他只是穿著一件簡單到如同白描的白襯衫。

而她穿天藍色T恤白色休閑褲,加上運動鞋一共三十三美元。

“Hi。”

“坐。”

她依言坐在了他對面。

“最近好嗎。”

“挺好的。”

“還吃藥嗎。”

“很久沒吃了。”

他們兩個都稍微長胖了一點,氣色也很好。

“你呢。最近好嗎。”

“挺好。喝什麽?”

她看到他面前有兩杯咖啡。

“謝謝你幫我豁免了維特魯威的服務期。”

戚具寧擺了擺手:“我不過是履行合約罷了。”

“所以聞先生的投資經費,都已經撥付了嗎。”

“還有一筆尾款在第三方托管機構。只要我們履行了合同列明的條款,就會把尾款打過來。”

賀美娜了然地點頭:“順利就好。”

“聽說UNI-T第一批八十間智能公寓開放預訂後不到二十四小時已經售罄。”

“你不會關心這個。誰告訴你的。”

“紀宥霖。”

戚具寧了然地點頭:“我給了他一個不錯的折扣。”

“你呢,工作怎麽樣。”

“中心還是賣掉了9062N87的專利權。杜克團隊集體離職了。明豐推薦了兩名神經生物學博士入職,計劃是做阿茲海默癥的新藥篩選。”

“正常的人事變動。”

“嗯。”

“還有呢。”

“嗯?”

“你呢。”

一只骨肉亭均的手臂突然伸過來,勾住了戚具寧的脖子,語調雀躍。

“具寧,你一定要嘗一嘗他們的焦糖開心果味冰淇淋。”

另一杯咖啡是Jasmine的。雖然已經見過照片,但真的面對面,賀美娜還是不禁為她的美貌所折服——五官深邃立體,小麥色皮膚光滑緊致,真是上帝的傑作,繆斯的寵兒。

戚具寧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Jasmine先是一呆,然後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以為意地舔掉上面的冰淇淋,大方地伸出手來:“美娜你好,我是Jasmine。經常聽具寧提起你。叫我敏敏就好。”

戚具寧皺眉:“我什麽時候對你提過她。”

敏敏咬著勺子笑嘻嘻:“你不是說這句話可以迅速拉近彼此距離?”

“那也要看場合。”

“真虛偽。”

她又轉過頭來看著美娜。

“美娜,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具寧是個好情人嗎。”

他們愛過,恨過,拉扯過,互相放過狠話。

但現在能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就說明那些可悲可笑的過去都已經過去了。

“你需要自己去尋找屬於你的那個答案。”

敏敏眨了眨眼睛。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戚具寧不得不出聲幹預:“別那麽好奇。”

敏敏笑道:“對了,我們有一件喜事想與你分享:具寧剛剛被波士頓藝術學院授予了碩士學位哦。”

賀美娜驚訝地看著戚具寧:“你還是把那個master讀完了。恭喜。”

“是呀,這半年他一直通過在線課程修學分和做項目,挺辛苦的!你要看一看具寧的畢業作品嗎。”

“我不允許。”

“不用了,謝謝。”

他們兩個幾乎是異口同聲。

無論如何,他們剛來波士頓時想做的事情都做到了,真好。

“剛才的話題還沒有聊完。”

“什麽話題。”

“維特魯威和你解約了。杜克團隊也走了。你應該可以留在DF中心,做你的初級研究員,過你的郊區生活了。”

“聽說買下9062N87專利權的還是維特魯威。”

“對。”

“這是我手頭上9062N87所有資料的整理。希望維特魯威能盡快找一個合適的人選繼續下去。”她列出了幾個人名,“他們都是很有能力的青年學者。真的,我對9062N87很有信心。”

戚具寧看了看公文包,又看了看賀美娜。

“最後再幫我做一件事情。聞柏楨的生日快到了。”

她有些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Jasmine。

“我已經買好了禮物。你只需要寫一張賀卡。”

“寫完這張賀卡,我們就——”

“完了。”他很快地接上去,“一筆勾銷。再無瓜葛。”

“好。”

她從包裏拿出筆來:“什麽內容?”

“我念,你寫——聞柏楨先生:生日快樂。聽具寧說,最近您長胖了一些,氣色也不錯。真好。今後也請好好吃飯。”

她將賀卡攤開放在咖啡桌上,低著頭很認真地寫著。他看著她那一筆秀氣的小楷:“我們也會一直好好的。”

筆尖頓了一下,賀美娜擡起頭來。

“你確定最後一句要這樣寫麽?”

“我叫你怎麽寫,你就怎麽寫。”

賀美娜又望向敏敏;後者亦聳了聳肩。

“我無所謂。聽具寧的。”

賀美娜低下頭去,很流暢地寫完,然後交給他。

“這樣,我們之間的約定就結束了,對不對。”

“對。”

她很明顯的松了一口氣,起身。

敏敏也站了起來,關切道:“你住的地方離這裏遠不遠?我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

她對敏敏搖了搖手。

“認識你很高興。拜拜。”

戚具寧並沒有站起來,只是擡起眼睛看著她。

“開車是基本技能。有什麽好炫耀。”

“對我來說就是很值得炫耀。”她說,“也許有一天你會明白。”

她最後一次凝視著這雙曾經令她心動不已的眼睛,現在依然很漂亮的眼睛。

然後轉身離開。

DF中心的收尾工作終於結束了。

最後賀美娜還是拒絕了那份年薪十萬美金的初級研究員職位,訂好了回國機票。

中心給她辦了個歡送派對。她和所有在這裏認識的朋友都見了面,送出去許多祝福,也收到了許多祝福。

大老板也來了。他隱晦地表示,如果她願意留下,初級研究員的考察期可以縮短至兩年。

已經在灣區一家健康咨詢公司順利入職的張博後亦打電話來。

“真要回國?你不是想留在波士頓嗎。十萬美金的年薪對於剛起步的青年學者來說,也算不錯了。”

“唔……想回去看看有沒有別的機會。”

“想看有沒有別的機會不一定要回國呀。想去Micheal那裏嗎?不,還是來矽谷吧。我一個人在這邊挺孤單的。”

賀美娜笑著掛了電話,重新回到派對上去。

派對結束後,微醺的她發了個iCircle,說終於要回國了。想在祖國媽媽的懷裏好好的哭一場。

一醒來她就刪掉了。

三天後戚具寧發來短信,問她航班號和日期。

她早就刪掉了他的Schat,他不可能看到她的iCircle。

她沒有回覆。

一邊整理。一邊告別。

賀美娜發了一條信息給錢力達。

“下月回國。記得你說同事們都喜歡用某品牌的包包,是否需要我帶一個作為你遲到的結婚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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