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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鯊魚的牙齒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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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鯊魚的牙齒 09

她有一股沖動想要大聲說出這句話;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她看著他的側臉。額頭到眉骨,鼻梁到鼻尖,嘴唇到下頜,是流暢而利落的完美線條。他微微皺著眉,不疾不徐地吃著飯,一大口接一大口送進嘴裏,每一下咀嚼都無聲而有力,看起來很文雅又很有食欲。

就算他是個爛人,說了爛話,現在又若無其事地大快朵頤,可她還是有好多個理由舍不得。

他的頭發留得長了些,便有點自來卷。剛洗過的頭發烏黑而富有光澤,蓬松彎曲,隨意地搭在額側,鬢角處有點淩亂——這是理由。

賀美娜伸手替他理了理。

感覺到了她的碰觸,戚具寧停止了夾菜,轉過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她生氣也好,不理人也好,他還可以哄她,討好她,招惹她;可她只是溫柔地拂了拂他的鬢角;這反而令他無所適從。

以她的性格,不可能就這麽若無其事地原諒了剛才他說的混賬話。

所以是——算了?

邊明冒犯了她,她說算了,並且對他依然客客氣氣,禮貌有加;但戚具寧知道收到這兩個字意味著她會一步步地後退,直到對方被剔除出她的信任圈。

她也要這樣對待他麽。

美娜。我的心也很亂。

能不能幫我理一理。

還是那麽迷人的黑色瞳仁,懸膽鼻和花瓣一樣的紅艷嘴唇——每一樣都是理由。

賀美娜替他理了理鬢角,放下手。

真是個頂頂標準的漂亮男人——這更是理由。

她冷靜地分析著自己為什麽都被羞辱成這樣了還舍不得分手——貪戀他的外表?崇拜他的能力?離不開他提供的優渥環境?

好像這些也都是很現實的理由。

從理智上來說,分手應該來說是對彼此都好的一個選擇。

只是她轟轟烈烈喜歡了他這麽多年,真的一時間剎不住——看,又找到一個理由。

她也不想在這樣的情況下分手,將來回憶裏全是彼此的惡形惡狀——好了。不要再給自己找理由了,賀美娜。

就承認你在感情裏也不過是一個淺薄,虛榮又懦弱的女人吧。

“好吃嗎。”

再等等。

等等我就把你還給戚具邇。

我們——

要好聚好散。

戚具寧低下頭,繼續吃飯。

“不錯。好吃。”

他其實一點胃口也沒有。

他在吃上面有點挑剔,很多東西就只吃一口而已。她的廚藝一向中規中矩,沒什麽錯但也沒什麽特別;平時看在她秀色可餐的份上,他每樣可以吃個兩三筷。

今天不知道是她失了水準還是他心情太差,一樣樣吃進嘴裏味同嚼蠟。

但是她辛辛苦苦做了,他不想連吃飯這種小事也辜負她。

況且如果他吃得很香,她多少會受到影響,或許也會有點胃口。

他這一點很好。

米其林三星也是一餐。三明治是一餐。豐富是一餐,簡單也是一餐。多吃是一餐。少吃也是一餐。

隨和但不隨便。他總不會虧待自己的胃。

看他吃的那麽香,她都懷疑自己今天是不是超水平發揮了?

果然她拿起筷子,吃掉了他夾給她的蝦仁。他立刻又夾了一塊牛肉給她,她也吃了。

最後還喝了半碗湯。

在她有一口沒一口的陪伴下,他吃了滿滿一大碗飯,實在是都噎到胸口了,才放下筷子。

“吃好了?”

“吃好了。”

賀美娜起身收拾碗筷。

戚具寧按住她的手:“你不吃了?你根本沒吃什麽。”

“不太想吃。”

她走進廚房;他起身跟在後面:“明天Maria會清理。”

“我把碗筷放進洗碗機就好。”

“那我做個三明治給你。”他取餐刀切面包,“你要什麽口味。”

賀美娜停住動作,轉過身來看著立於中島另一側的戚具寧。

“別做了。”

“其實我和你一樣,都不怎麽喜歡三明治。只是沒辦法的時候才用它來快速地解決一餐,對不對。”她看著他的眼睛,坦白道,“但是我很喜歡看你做三明治的樣子。因為你每次做三明治的時候都會把食材全部拿出來,一字擺開,然後一樣樣地切成合適的大小,多點這個,少點那個,幹的放外面,濕的放中間,依次疊在面包上,最後再壓上一片面包,沿對角線切開——我想,這應該就是你在工作中解決問題的樣子。把問題列出來,切一切,疊一疊,壓一壓,然後一口口地解決掉。”

她說:“具寧。我不需要三明治。我需要你像做三明治那樣,把我們之間的問題一樣樣攤開來,說一說,聊一聊,然後一起想辦法解決它。”

說完她又轉過身去將碗碟一只只插在擱架上;突然一對結實的手臂從背後伸過來,將她緊緊抱住。

“對不起。我剛才的態度很惡劣。”他貼著她的臉頰,輕聲道,“我確實心情很差,但這不是對你說混賬話的借口。美娜,我希望你能原諒我剛才的口不擇言。或者不原諒。都可以。都隨你。但是不要‘算了’。”

他說:“‘算了’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她沒做聲,溫軟的身體一時僵住;他更緊地摟住了她,嘆息:“美娜,我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是啊。為什麽。

明明生日派對當晚還你儂我儂,情意綿綿;現在卻惡語相向,互相傷害。

七天的時間上帝創造了世界;而他們創造了嫉妒,猜忌,憤懣,失望,沮喪,患得患失。

賀美娜嘆了一口氣,合上洗碗機,脫下手套,轉過身來。

他比她高許多,她得仰著頭和他說話:“具寧。”

他彎下腰,趨身向她,這樣她便可以平視他的眼睛:“你說。我在聽。”

“你還記不記得在西城的時候,有一次天樂用很粗俗的字眼罵了我,還踢了我,因為他考試沒考好,我罰他一周不能看電視,也不能打游戲。他以為我只是虛張聲勢,沒想到我真的把電視和游戲機的電源線都藏起來了。”

“我記得。”

“那些罵人的話,還有後旋踢都是你教他的,對不對。後來他主動向我道歉,也是你和他談過的結果。”賀美娜道,“你對他說——我教你的臟話還有格鬥技巧,就像你手裏的光劍一樣,只能用來對付學校裏那些欺負你的混蛋,不可以傷害家人。”

戚具寧面露訝色,似是不相信自己就這麽被出賣了:“這是我和他,男人和男人之間的秘密。我們發過誓,不告訴第三個人。”

“我可是看著他長大的,又美又香又聰明的美娜姑姑啊。他會瞞著賀浚祎,不會瞞著我。是的,你和他的秘密我都知道。包括你教他降龍十八掌,叫他對著墻把手掌都拍紅了;你教他乾坤大挪移,練倒立;你還告訴他最好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去割——”

他一挑眉,好整以暇地等著她說完;但賀美娜閉了嘴,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這件事情就有點出格了,具寧。十歲的男孩子不應該學著去隱瞞家長。雖然你沒有惡意,但萬一他以後遇到了有壞心思的大人呢。幸好他什麽都會對我說。”

戚具寧垂著眼簾,悶悶道:“這就是為什麽我不喜歡小孩子。他們又脆弱又難教,時不時就口不擇言,言而無信,不知好歹。”

“具寧。那時候我也有錯,我不該那麽粗暴地懲罰他,所以我和天樂互相道歉,彼此原諒了。而且我們都沒有再犯過。現在,我也和你互相原諒。好不好。以後我們有什麽問題都攤開來講清楚,不要再說傷害對方的話了。”

她說:“我可以做得到。你呢?”

他擡眼看著她,緩緩伸出了右手的小手指,在她本能地後仰之前,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她明白了,微笑著伸出小手指,兩人充滿孩子氣地勾了勾。

一言為定。

拉完鉤,他仍然緊緊地箍著她的手指頭;她使了使勁兒,沒抽回來。

他有時候真像個任性又頑劣的小孩子。

“你真的討厭小孩子嗎。你和天樂不是玩得很開心。”她摸了摸他的臉頰,“你看看你,不也偶爾會口不擇言嗎。”

她說:“你討厭小孩,是不是在討厭自己沒長大的那一面呀,小寧寧。”

世界上唯一一個會搓著他的面頰,親熱地叫他“小寧寧”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沒想到她會無意中喊出來這個名字。

她可能也從他驟然的表情變化意識到了這個小名有特別含義,有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這就是他的美娜。體貼,溫柔,通透,聰明,善解人意——他怎麽會舍得冷淡她,欺負她,傷害她。

戚具寧一把將賀美娜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你將來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媽媽。”

賀美娜一驚,覆又一怔;這是從何說起:“我——”

“你還會是一個很好的女兒。姐姐。姑姑。”他在她耳邊慢慢地,一樣一樣地說出來,“同事。上司。商業對手或者夥伴。朋友。知己。情人。”

他說:“我不太記得順序。但我並沒有遺漏什麽。”

賀美娜恍然大悟——這是戚具邇的批語。

她可以勝任許多角色,除了妻子。又或者她永遠不會有這樣一個身份。

但是她又會成為一個好媽媽,就像戚黛那樣。

難怪他不想說。

“沒有父親,小孩子也可以過得很好——在我們家這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戚具寧輕輕撫著她的背脊,繼續道,“只不過她在25歲之後真的有數段戀情幾乎都到了要和對方談婚論嫁的地步,最後卻因為種種原因散了。”

他說:“所以她越來越忌諱談到這個。你以後見到她,別讓她知道你知道了。否則她真的會氣瘋。”

她們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她可不打算和戚具邇再有任何交集。

不過賀美娜還是點了點頭。

“我不會讓她知道我知道了。”

總算把這件事給糊弄過去了,戚具寧頓覺輕松了許多,仍然抱著她溫軟的身體,舍不得放手;她溫順而乖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有些出神。

“在想什麽。”

“沒什麽。”

“說吧。”

如果——如果是想知道那個人的批語。

他不會再發火,但是會拒絕回答,並要求她別再好奇。

她應該要知道他的態度。

“我覺得——”賀美娜遲疑道,“戚具邇就不能做她自己嗎。為什麽所有的美好,都是她在別人生命中扮演的角色。”

輕輕一句話,倒聽得戚具寧渾身一震。

有一個人分明說過和她類似的話。

賀美娜見他臉色一沈,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又說了不合適的話,對戚具邇的人生指手畫腳。於是主動轉了話題,推他出去客廳休息,她把廚房收拾好就來陪他。

她打開電視。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你挑一部先看著吧。”

上次她開電視還是看《怦然心動》。現在一打開就正好是電影臺。光影斑駁,人影晃動,臺詞,音樂,直往戚具寧眼裏耳裏撞去,但他一點信息也沒有接收到。

他的心底有屬於他自己的老電影正在片段重播。

時間是十八年前。

地點是源北路上的一家破舊小店。

人物是剛剛算完命的他們。

戚具邇的註意力完全被坐在小店一隅的盲女給吸引住了,伸著手在她面前晃了又晃,一個勁兒地逗她說話;而他們兩個靠著櫃臺,喝著荔枝氣泡水。

“算命真是一門又貴,又狡猾,無本萬利的生意。我們的批語聽起來都是很好的命,可是想深一層才不是那麽回事:具邇姐不能就做她自己嗎,為什麽一定要做別人的某某。還有你,不是自己賺的錢,花起來可沒辦法心安理得。至於我,我才不需要每個人都來——真惡心。”那個人把汽水瓶往櫃臺上一放,雙手抱胸,語氣有著和年紀不相符的老練和疏離,“我只想一個人呆著。最好誰也別理我。”

為什麽。

為什麽她會和他的想法一致——在萬象金烏的時候,她分明只是將彼此的批語當做笑談,並不放在心上。

他剛才就隱隱覺得,她開始改變,去學車,想自己開車去目的地,是在自由之路上被那個人觸動了。因為只有那個人才會用這種獨特的角度去切入,去分析。

不得不承認,他曾經因為賀美娜某些方面與那個人相似而時有驚喜,覺得老天待他不薄,死黨和愛人都是他最喜歡的類型;又或者正是因為他和那個人已經相處了近二十年,所以當賀美娜走進他的生命時,就那麽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進來,幾乎不需要怎麽磨合。

現在想想,他們似乎從很早以前就已經有了微妙的聯系。

她對畫壁鐘的敏銳,她的拿手小菜,甚至於她的名字。

每一樣都與那個人息息相關。

更可笑的是,現在不僅僅是在她面前無法說出口,甚至於只要那個人的身影一出現在心頭,他就下意識地用“那個人”來代替真實姓名。

危。從。安。

這曾是對戚具寧來說和呼吸一樣稀松平常的三個字,現在帶來的卻是缺氧一般的窒息感。

時間是六年前。

地點是紐約下城區的一棟六層小公館。

人物是在廚房裏交談的他們。

他穿著淺色運動服,戴著反山發箍,端著一杯咖啡,放松地靠著流理臺,很隨意地說出了自己的擇偶要求。

“至少得是單身。不能是個陌生人。我實在沒什麽耐心也沒精力去從頭認識一個人。”

結果呢,危從安。

你看上了我的女朋友。

雖然她也在校花撲克牌上,但是在你通過我認識她之前,她對於你而言,應該和陌生人差不多。

你是騙我。還是騙你自己。

也許並非如此。

他們是中學校友;他們有過寥寥數次交集;但他一開始就問過賀美娜是否認識危從安,她否認了;危從安更加沒有提過;他也從未叫邊明去調查這些細節……

他正胡思亂想,心亂如麻之際,鼻尖突然聞到一股甜香味。

“我做了赤小豆年糕湯。”她用托盤端來兩盞糖水,“我們住進來的第一天晚上就喝的這個,還記不記得。”

當然記得。

她遞給他多加了糖的那一碗,自己捧了另一碗坐下來,開始吃。

他看著她——她終於有了點胃口。這是個好現象。

半碗糖水落肚,甜甜的食物果然容易令人心情好起來。

“這個人是男主角嗎?他燒傷了?這是在海邊拍的嗎?這是戰地愛情片嗎?照顧他的護士就是女主角嗎?咦,這個人又是誰?”

她只要一看電影就會嘰嘰喳喳,喋喋不休。戚具寧這才發現電影臺正在播放的是什麽,心中咯噔一下,拿起遙控器準備換臺。

賀美娜以為他嫌她話多,趕緊道:“挺好看的。繼續看吧。我不說話了。”

戚具寧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放下了遙控器。

她其實電影看得很少,就是那麽幾部經典的青春純愛片翻來覆去地看。戚具寧不一樣,他很喜歡看各種老片子,尤其是很悶的那種。有一次他們一起看《與狼共舞》,她問了太多問題,最後他嘆了一口氣。

“你是看電影還是聊電影。我在記招上都沒遇過這麽多問題。看完了再聊行嗎。”

於是她忍著沒說話,很快呵欠連天,枕在他的大腿上睡著了;醒來時發現已經播放了整整兩個小時還沒任何完的意思。

她悄悄摸出手機,上網一查——本片全長四個鐘頭。

真要命。

他將她散落的發絲挽到耳後:“還不快起來。我的腿都被你睡麻了。你看,這裏還有你的口水。”

“哪有。”她摸了摸他的褲子,“要不是男主角還挺帥的,我才不躺在這裏和你一起看呢。”

聞言他更是皺起眉頭:“哦?”

他才是她的男主角。怎麽可能有人比他帥。

話雖如此,後來他又放了一部同樣是由凱文·科斯特納主演的愛情片《保鏢》給她看,她倒是津津有味地從頭看到尾,很喜歡,當然也是從頭到尾問個不停。

“這個保鏢是男主角嗎?這個歌手是女主角嗎?是有人要殺她嗎?是瘋狂粉絲嗎?為什麽保鏢愛上目標就不可以再保護對方了?啊,為什麽船上有炸彈?到底是誰要殺她呀?她妹妹?為什麽呀?為什麽男主角最後沒有和女主角在一起?”

最後戚具寧不解地問她:“你在電影院也這樣說個不停?沒有被人打……投訴過麽。”

“沒有啊。每次力達都會提前把情節給我講一遍。”

他摸了摸她的腦袋:“像你這種問題少女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可真是托了不少人的福。”

她就是這種習慣,實在改不過來。

現在這部電影既然是講二戰的,她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戚具寧在看,她也就強撐著眼皮跟著看,然後就看出了這部電影最大的毛病是一會兒現實,一會兒回憶,反覆橫跳。她覺得導演的問題很大,不按著時間線來剪輯,誰愛看呀!好好地講著現實的故事,突然開始回憶,還回憶了很久很久,簡直就是考驗觀眾的耐性——反正她很討厭這樣跳躍性的敘事方式,也沒辦法看得懂。她只想看看現實裏燒傷的男主角最後怎麽樣了,還有回憶裏的漂亮夫人,她從沙塵暴裏逃出來了嗎……

眼皮漸漸支持不住了;她又像以前那樣,慢慢地滑下去,滑下去,蜷著睡了。

別把他的腿睡麻了。

她以前總是會從他的肩膀,胸膛,腹肌,一路滑下去,最後枕著他的大腿睡著。

有一次他彈了彈她的額頭。

“賀美娜,你是把我當成了滑滑梯了嗎。”

她閉著眼睛不說話,只是抿著嘴笑。

但是今天沒有。她睡到另外一頭去了,蓋著她的大披巾。

戚具寧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電影。

只是大腿上沒個負重,他有點不適應。

過了一會兒,他實在氣悶不過,伸手把她蓋在身上的大圍巾掀走,扔在地上。

賀美娜無意識地嘟噥了一句,挪了挪身體,雙手合十放在臉頰下面,繼續睡。

她並不覺得冷;因為腳上還穿著一雙很長很厚的棉襪。

她總是這樣有備無患,不需要他擔心。

他又把她的棉襪給扯了下來,反手扔到沙發後面。

家裏暖氣應該開的很足呀,怎麽越睡越冷。

於是蜷起腿,縮在裙底繼續睡。

她這一覺睡得就像那碗年糕湯一樣香甜。醒來的時候她先是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半了?

她睡了兩個小時?

賀美娜挪動了一下僵硬的雙腿,這時才發現她光著的腳丫子伸進了他的襯衣裏,擱在腹肌上,暖暖的。

她不好意思地縮回腳——她記得她穿了襪子啊,襪子呢。

再看電視,電影還沒放完呢。

他真的很喜歡又長又悶的戰爭片。

無邊無際的沙漠,男主角抱著夫人從山洞裏走出來。夫人漂亮的面容在白紗掩映下安詳如同熟睡;但看男主角號啕大哭的模樣恐怕是死了。

哎呀,戰爭片最後都是悲劇收尾。

她瞇著眼睛,小聲地問:“是不是快結束了?”

“還沒有。”戚具寧的聲音很低沈,“他死了才結束。”

他手裏拿著一只古典杯,在喝加了冰的威士忌。隨著酒杯輕輕搖晃,冰塊叮當作響。

“睡好了。”

“嗯。”

屏幕發出來的光將他的側臉映得陰晴不定;賀美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周身都散發著那種她已經見識過,原始而富有侵略性的氣場。

她有點緊張,也有點口渴,坐起來,去拿茶幾上的紅酒杯——應該是他的,但她也顧不得了,喝了一大口。

戚具寧放下酒杯,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

他本來翹著腿,這時放下,很簡單地說了三個字。

“坐上來。”

賀美娜先是沒動,然後俯身將酒杯輕輕放到茶幾上,清脆的一聲。

她將長長的頭發挽到耳後,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借一點力,依言輕輕地跨坐到他腿上,兩只膝蓋撐在他大腿旁。

兩人離得有點遠;他向上挪了挪腿;她一時沒坐穩,朝他貼過去。

現在客廳裏僅有一支落地燈發著幽幽的光,將兩人近在咫尺的相對臉龐,投射成糾纏的一團陰影,映在壁鐘上。

時間是十二點差二十三分。

他雙手扶住她的腰側,又不容反駁地命令。

“吻我。”

她閉上眼睛,輕輕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他手底一緊,也閉上了眼睛,開始回應。

這個吻比剛進門時的那個吻要纏綿得多,也危險得多。

紅酒和威士忌混在一起,後勁很大。

繾綣一吻之後,兩人的呼吸均有點急促,不得不分開平覆一會兒。

額頭相抵,情思旖旎。

“輝輝。”他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對他來說還有點陌生,“輝輝。”

“以後我也叫你輝輝,好不好。”

“我還是比較喜歡美娜這個名字。”她摟著他的脖子,低聲道,“長輩才叫輝輝。你叫的話——有點奇怪。”

握在她腰側的雙手略有收緊,傳遞著他的不悅:“你就這麽喜歡美娜這個名字?”

“這是我自己起的名字,不喜歡怎麽會拿來用呢。”她回答,“就好像你是我自己選的男人,不喜歡怎麽會抱你親你。”

這天衣無縫的邏輯,簡直叫他無法反駁,只能繼續吻她。吻著吻著,他胸膛裏發出一聲難耐的低吟,手伸進她的裙底,摩挲光滑的大腿外側,一直朝上,碰到了平角底褲的邊緣,那裏綴著一條誘人的蕾絲花邊。

他勾起那條蕾絲花邊,正要深入探索時,她突然按住了他的手,稍稍地離開了一點,很認真地問:“我的腿好看嗎。”

此時此刻被女人問到這樣的問題,意亂情迷的男人當然只有一種答案:“好看。”

她追問:“第一好看嗎。是所有……當中第一好看嗎。”

她還真喜歡吃醋啊。

“你第一好看。”他急急地,真切地回答,仿佛要把心剖出來給她看一樣,“哪裏都第一好看。”

我的美娜第一好看。搽香香很美。梳頭發很美,畫眉毛很美,塗口紅很美。

我真的很想和你做。

可不可以。

一個天旋地轉,賀美娜已經被戚具寧壓在了沙發上。他立起上身,快速地將自己的上衣脫掉,又俯下身來親她,兩只手也沒閑著,直接去解她的衣扣。她的針織衫是一顆顆小珍珠扣子,解起來有些困難。戚具寧才解了兩顆就不耐煩了,扯了兩把也沒扯動,索性隔著柔軟的織物握住了她的胸脯,有些氣急地控訴:“什麽破衣服!你存心的,對不對,你就是不想做……”

“不是——”

“美娜。”他密密地吻她的頸側,或輕或重地吸吮,“到底要我怎樣你才肯……你說……你說……我都答應……”

真的不結婚就不能做?

當然不是。

賀美娜沒有做聲,只是推了推他,然後兩只手抓住針織衫的下擺,掀起來,從頭頂脫下,推到一邊。

裏面是一件吊帶式樣的絲質內搭。她纖細的手臂因為突然暴露在空氣中,微微發著抖。

他立刻緊緊地抱住了她,溫柔地撫摸和親吻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他的體溫從嘴唇,從掌心傳遞給她,教她不至於那麽冷。

她從來不穿帶鋼圈或有襯墊的內衣,因為很逼迫很難受。但當戚具寧勾脫內搭的肩帶,朝下拉扯,露出來的居然是一件聚攏型文胸。

戚具寧一摸就知道她的穿法並不正確。怪不得他剛才也並沒有發現她上身線條有什麽改變。

可憐她穿著這麽難受的內衣,卻沒什麽用處。還是解開的好。

“看來你真是買了很多東西。從上到下,從裏到外,什麽都是新的。”他一邊找搭扣,一邊低聲喘息,“品位變化很大啊。”

絲質衣料胡亂地揉堆在她的腰上,她的臉在黑暗裏發著燒,說出來的話也是滾燙的:“你誇張……男朋友不還是舊的嗎。”

她說:“至少我看男人的眼光一直沒變。”

他沈默了;突然放棄地嘆了一口氣:“真沒想到我會栽在你手裏。”

她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沒有作聲。她的沈默令他有點發急更有點生氣,突然一把按住了她的左手,在中指和無名指的根部摸了一圈,又與她十指緊緊相扣。

他沈聲道:“我警告你,以後對我好一點,專心一點。不然我就天天不回家,讓你找都找不到我。”

她愈發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還是溫順地說:“好的。好的。”

他又貼上來輕輕噬咬她的唇瓣,吸吮她的舌尖;她光顧著回應了,直到胸口一涼才驚覺他把她的內衣也脫了下來。

鼻尖輕抵,他喘著氣道:“這種內衣不適合你。以後怎麽舒服就怎麽穿。”

解女性的貼身衣物對他來說太簡單了,輕松得好像在脫自己的衣服。賀美娜突然沒忍住,笑了一下。

他正俯首在她鎖骨處流連,不禁擡起頭來啞聲問她:“笑什麽。”

“……胡茬……有點癢。”

他故意蹭了蹭:“癢嗎?忍著。”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明天早上你幫我刮。”

其實是因為兩具赤裸的身軀貼在一起時,她發現他的胸比她的還大。

太可笑了,可不能叫他知道。

她的手臂輕輕地搭在赤裸的胸脯上。他親吻和撫摸其他地方都可以,但是當他想進一步地撚一撚她的胸脯時,她就明顯有點僵硬,有點抗拒。

她不喜歡他摸這裏。

無所謂。

他也不是很癡迷。

女孩子身上還有很多敏感部位,他全部了如指掌。

隨著他漸入佳境的撩撥,她有點喘。

早知道這是這場戀愛裏唯一一件只和他們兩個有關的事情。她早就做了。

他在她身上忙得很;她的嘴倒空下來了,於是輕聲道:“具寧。具寧。我愛你。”

“多說幾遍。”他一雙大手在她身上放肆地游走,“不要停……”

她可以說千遍萬遍,只要他還想聽。她確實愛他,不然也不會心甘情願地躺在這裏,任由他把她的裙子也脫了下來。

除了一開始的針織衫之外,每一件衣物他都脫的很順利;每一次撫摸,親吻,乃至於碾磨,噬咬,吸吮,舔舐,熟練得他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真奇怪。有什麽不好意思。他確實很有經驗。

但是對她,他又毫無經驗。

雖然買了安全套,他並不知道這次能做到什麽地步。他說過女孩子可以在任何一步拒絕,但是今天如果她又拒絕——到目前為止她並不像第一次那樣抗拒,但除了呼吸急促了一點之外,也還沒有任何情動的跡象。

他又摸到了那條蕾絲花邊,用手指勾了勾,在她耳邊問:“你知道女孩子怎麽……嗎。”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聽說過。”知道但是不會。

她雖然偶爾會有欲望,但好像從來沒有過那麽強烈的欲望需要滿足。

其實她平時不笑的樣子是有點出塵飄逸;果然相由心生,她不熱衷這種世俗的快樂,連自瀆的行為都沒有過。

看來他要教她的還挺多,只是今天晚上來不及了。雖然她沒什麽反應,但是親著摸著,他的欲火已經燃起來了,亟待紓解——她如果抗拒的話,哄一哄也許可以有別的解決之道。

那也會很有趣。

“具寧,回房間去好嗎。”她並了並腿,說,“這裏……感覺怪怪的。”

兩個人都躺在沙發上她覺得有點窄,不太舒服。

“回房間去幹什麽。”

“……做呀。”

她很順從,他又驚又喜,卻又生出一絲懷疑,停止了愛撫,低聲問她:“為什麽突然願意了。”

她亦低聲道:“你說的——只要彼此愉悅就可以做。我現在想通了。”

對,他是這樣說過。他會等她覺得這是一種會令彼此都很愉悅的行為再做。

可是他現在不這麽想了。

為什麽不能是因為愛他。

愛他所以願意把自己獻給他。

他會好好珍惜,絕不辜負。

戚具寧從來沒有過這樣傳統而老舊的想法——想做身下這個女孩子第一也是唯一的男人。

他想完完全全地占有她,從身體到靈魂,決不允許還有其他身影。只有這樣,他才不會繼續胡思亂想。

如果只是為了快活,他找誰不行?他一般不招惹處女就是因為女孩子很難享受初體驗。再怎麽溫柔富有技巧,大部分女孩子的第一次因為心理和生理上的雙重原因,除了異物侵入的鈍疼感,很難有別的。

“就我的經驗,女孩子的第一次恐怕都不會很愉悅。”

“……可是我聽說你會讓女孩子的初體驗不太辛苦。”

她不在乎他的艷史。

他也不在乎。

但是她真的表現出了不在乎,他卻又有點在乎。

誰告訴她的。

他隱約知道自己有這樣的一個名聲在外,但此刻聽來真是有些諷刺。

是因為這個才想和他做?

那她當他是什麽。

明明剛說過那麽多遍愛他,可是瞬間他的理智就被猜忌給吞沒了。

“到房間去好嗎。”她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體,又說了一遍,“這裏……怪怪的。”

他生硬地拒絕:“怪什麽。就在這裏。”

“……我怕弄臟沙發。”

“怕什麽。弄臟又怎樣。”他說,“別小家子氣!”

這是她的第一次,更是他和她的第一次,他想給她留下一個很好很好的印象。

但是如果她不在乎,那他要比她更不在乎。

說不過他。她抿了抿嘴,閉上眼睛。

行吧。在這裏也行。

一直到目前為止,她都非常配合,但是接下來除了喘氣就不怎麽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讓步了:“去你的房間?”

她臉撇向一邊,不想理他。

好。她自己不去的。

他賭氣以膝蓋強行打開她的雙腿時,動作有點粗暴,她的右腿被這麽一撞就垂到沙發下面去了。

她輕輕地哎一聲,想把腿收回來,但沙發上已經沒位置了,要是想上來的話要麽掛在他手肘上要麽纏在他腰上。

她不想。一只手肘支撐著身體,想要換一個舒服一點的姿勢,騰一點空間出來;他不知為何又狠狠地拱了她的小腹一下,這次真的有點疼了。

她忍了又忍,還是覺得沒法再忍耐下去,正要開口和他說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了一切粗魯的動作,把她一把抱了起來,跨坐在他身上。

好了。他認輸。

他決定還是把她抱到他床上去;以後兩個人不能分開睡了。

以前他怎麽會舍得讓她一個人睡。

還有。今夜之後她必須跟他去聖何塞。

“美娜——”

他想說對不起,他不應該這樣粗暴的時候,就聽見房內和走廊上突然警鈴大作。

火警聲如此嘶啞難聽,兩人都嚇了一跳;不過數十秒,樓下已有消防車呼嘯而來的聲音。

這是他們住進來後第一次遇到火警。

DF中心每個月都會有火警演習,所以賀美娜已經很習慣一整套避險流程,只是一直沒適應尖銳而刺耳的警報聲。她猜測是為了將所有心存僥幸的住戶都驅逐出去,故意設計得這樣難聽,但是這個頻率的聲音總會令她耳膜和心臟都不太舒服。

她看了一眼壁鐘,十二點差七分。

戚具寧低聲咒罵了一句。這種情況不可能繼續了。他匆匆地吻了下她的額頭,把地上的衣服撿起來給她遮上。

“穿好衣服。什麽都不要拿。直接下樓去車那裏等我。”

快速說畢,他撿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邊穿一邊疾步走向書房。

突然被打斷令他丹田以下很不舒服,得做點別的事情分散註意力——他將剛才打印出來的設計圖和幾份文件放進碎紙機,等它碎紙的同時又從辦公桌的隱秘一角取出一只指蓋大小的內存卡,塞進手機殼內。

他又快速掃視了一遍書房,確定再無任何遺漏;這時他看到桌上的雜志下面,露出深藍色的一角。

那是粘好的感謝卡。

他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有點婆媽了——但還是收起來放進口袋。

等他大步走出書房,客廳的沙發已經空了。

她先走了?

雖然說了讓她直接下樓,但戚具寧還是無可避免地有一絲失望。

緊接著他也不再多想,打開大門,走廊並沒有煙霧,他從安全通道快速離開。

他下得極快,想著會在樓梯上碰到她,沒想到才下了兩層,就遇到一個中年父親帶著三個小男孩,一字排開,吃力地往下挪著。

三個小孩當中年紀最大的約摸四五歲,緊緊牽著爸爸的睡褲,走的還算穩當;牽在左手裏的奶娃娃只穿了件薄薄的連體衣,屁股裹著一大包鼓鼓囊囊的尿不濕;抱在右手裏的那個倒是含著安撫奶嘴,趴在爸爸的大肚皮上睡得很熟。

中年父親體型寬厚,走的氣喘籲籲,連帶著牽在手裏的老二也走得趔趔趄趄,險象環生,更不用提這一家子把後面要下樓避險的人給擋了個嚴嚴實實,無路可走。

戚具寧搬進來後與這位中年父親倒是有過數面之緣,每次回來總能見他在樓下帶著孩子們玩。他二話沒說脫下外套,說了一句let me help,伸手把小孩用外套一裹,抱起來朝旁讓開,總算給後面的人清出一條道得以快速通過。小男孩被裹在外套裏,一雙迷迷瞪瞪的大眼睛看著戚具寧,有一下沒一下地舔著搖搖欲墜的安撫奶嘴。戚具寧眼疾手快地接住,重新給他塞了回去,又輕輕拍著他的背心以示撫慰。中年父親不停地說著thank you,抱怨不知道是哪家忘了關烤箱,或者是在不該抽煙的地方點了個火,鬧得整棟樓都不得安生。大晚上的來這麽一出簡直要了他半條命,他妻子又正好在上夜班,家裏只有他一個人照看三個孩子雲雲。他嘀咕個不停,直到安全通道內的煙霧開始漸漸變濃,嗆得人要屏住呼吸,他才感到事態只怕有些嚴重,不再廢話,默默地加快了腳步。戚具寧亦擡頭看了一眼墻上標志,心知起火點應該就在二樓這一層。再往下走,火警中夾雜著鼓風機強勁的風聲,消防員正在一樓出口處驅煙和疏散人群——一直到走出公寓大門,戚具寧也沒有看到賀美娜。

跑的倒挺快。他想,能照顧好自己也不錯。

入夜後實在太冷,大部分的住戶都去自家車上呆著了,等待消防處或物業方的進一步通知。也有三兩個人披著毛毯等物站在公寓前的空地上低聲交談,又或者舉著手機對準二樓那扇冒著滾滾黑煙的窗戶錄像;還有幾個天真的孩童,興奮地圍著消防車打轉。

戚具寧將小家夥交還給他父親,拿回外套,沒有片刻遲疑,立刻跑去了停車的地方。

美娜沒有車鑰匙,他不去的話她根本進不去車裏,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是美娜並不在車旁。他一楞,立刻在周圍找了一圈,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明明說了在這裏等,怎麽又到處亂跑?

他的心情馬上變得更糟糕了。

“戚先生。你沒事吧。”

邊明的突然出現令戚具寧稍微安定了一點:“沒事。”

他看了老板一眼,禮貌地將視線轉向一邊。

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沒系好,外套一邊的領子折向內,褲子是皺的,頭發是亂的——戚具寧也知道自己看起來一團糟,不自在地以指腹擦了擦嘴角。

“你怎麽來了。”

“我收到了火警觸發的信息。著火點在二樓西側——”

“先不說這個。看到美娜沒有。”

邊明一楞,道:“我並沒有看到賀小姐下來。”

戚具寧不耐煩道:“我叫她先下來了。”

“我和消防車同時到達。如果賀小姐下來了,我一定能看到。”邊明見他臉色陡變,改口道,“也可能是我疏忽了。我馬上去找。”

難道——她還在家裏?

戚具寧立刻想要折返,卻被守在公寓門口的消防員和物業管家堅決攔下,說是火勢已經控制住,請住戶稍安勿躁,稍等就會按樓層通知解除限制。

消防員也已經在逐層排查了——總之目前除了專業人士,誰也不可以進去。

糾纏無益,戚具寧轉身對邊明低聲道:“我知道一定還有其他通道。你帶我去。”

邊明應了一聲,卻又一楞,視線直接越過他的肩頭投向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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