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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蝴蝶的明天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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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蝴蝶的明天 09

六點四十五。危從安準時出現了。他還是戴著一只反山發箍,穿的是一件迷彩長羽絨服;他走過來,脫下羽絨服放在一邊的看臺上,裏面是一身淺色的運動服。

見他來了,戚具寧一伸手撈起身邊的籃球,站起來,拍了兩下,扔給他。

“你遲到了。”

危從安穩穩接住,運球跑至籃下,又轉身傳給已經跟上來的戚具寧。

“我沒有遲到。你早到了而已。”

戚具寧拿到球,輕松躍起,一投即中。危從安在籃框下接著了球。

“是啊,我總是比你先到一步。跑過來的?”

危從安點頭,將球擲回給他。

“看來你還真是寶刀未老啊。”

戚具寧接著了球,突然不想投籃,朝危從安扔回去。沒想到後者沒接住,砸了個結結實實。

他指指戚具寧身後的方向:“那邊。你看到了沒有。”

他剛才就已經看到了。

不遠處的高樓上有一塊LED屏,正是J.L.代言某一知名運動品牌的巨型海報。

當年那個華裔少年已經是某支NBA球隊的絕對主力,正如日中天。

兩個人都想起了曾在這裏打球的日子。

“不熱身了。直接開始吧。”戚具寧道,“簡單點。1V1。誰先得到5分,誰就贏了。”

他們永遠都在同一條船上,所以他們從來不對抗。這是他們第一次打1V1。

危從安看著他。

“然後呢。”

戚具寧很快地說:“輸了的人要答應贏了的人一件事情。”

危從安立刻接話:“贏了的人要提供三個選項。”

“好!”戚具寧喊了一聲邊明,“你來做裁判!”

他們擲硬幣決定球權;危從安發球,他一持球就直接推進到內線,起跳投籃,但戚具寧貼的很緊,同時起跳把球拍掉了。緊接著戚具寧朝外帶球,危從安又直接把球給截斷了——他們都太知道對方的套路和弱點,每條路線,每個動作,都了如指掌;以至於一開始的十五分鐘裏,誰都無法突破進球;這真的是太痛苦了。

可是因為以前就有過沈痛的輸球經驗,他們打得並不急躁,慢慢地找著機會。

後來還是戚具寧先找著了破綻,晃過了危從安,投進了一個2分球;隨即危從安也插入內線投中了一個2分球。

又過了足足五分鐘,危從安才再次甩開戚具寧,突破內線,投進了第二個2分球。

比分成了4比2。

看著唾手可得的勝利,危從安突然變得有點急躁。他跑了快十英裏過來的,確實有點力不從心了;他打算制造犯規,罰球進一個就贏了;但落後一分的戚具寧反而沈下心來,一點也不急躁,很謹慎地運球,跑動,防守,不給危從安任何機會。他知道他的體力有點跟不上了,耐心地等著;終於叫他尋到一個空隙,背身運球,在三分線外轉身躍起,一勾手——籃球在空中投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空心入網。

“Yes!”戚具寧大吼出聲,“Yes!”

他緊緊地盯著危從安,露出了得意又霸道的笑容。

“我贏了。”

當年他真的把他教的很好,很好。

滿頭是汗的危從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良久他擡起頭來,看著戚具寧。

“說吧。你要我做什麽。”

戚具寧緊緊地盯著他:“我知道你維特魯威的股份托管合同馬上就到期了。不要續約,讓我代持半年。只要半年,半年後我還你28%的股份。”

他手上維特魯威的股份一直托管在格陵的一家律師所,近期也確實到了要續約的時候——危從安猶豫了一下。

托管和代持不同;托管仍然需要股東本人同意才可以代為出面行使各項權利。但是這25%的股份一旦交給戚具寧代持,那危從安的名字就會從股東名單上隱去,所有的決定權都讓渡給他。

剛收購拜爾酊的時候,戚具寧不想萬象的占股比重太大,自己私人拿了錢出來入股,同時危從安也投了一筆錢——他的入股為維特魯威背書,使得後者能在剛剛被收購的那段艱難時期裏順利地拿到幾家海外藥企拳頭產品的代理權,平穩度過。

收購拜爾酊一役對他們兩個來說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之所以改名為維特魯威,也是為了紀念他們的初識。就連公司章程都是他們熬著時差,空中聯線,一起寫出來的——要知道以TNT投資經理的身份去持股一家海外公司,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據說某些小型的基金機構有強制跟投機制,而TNT並對於跟投機制一直持暧昧態度,不鼓勵,也不阻止;但你真要持股一家海外公司的時候,TNT內部的各種文件能讓你簽到懷疑人生。光是披露申明,利益申報,豁免協議,知識產權聲明等等,他就簽了七八份。

現在戚具寧要求代持他的股份;不出意外的話,他還得簽好多文件——而且他很敏銳地感覺到自己不能答應。

“如果你覺得為難,換一個也行。”

危從安沈吟。

他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一定最簡單。接下來只會越來越難。

這次不像剛才那樣一直盯著他的眼睛了。戚具寧將視線投向了手中的籃球,嘴角揚起一個微妙的弧度:“告訴我,你和美娜在她生日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全部的細節我都要知道——不要說你忘了,我相信你一定記得很清楚。”

他知道一定會和賀美娜有關。果然。在第二件事情上他就提了一個他絕對做不到的要求。

那麽第三件事他也能猜到八九分。

“怎麽,沒辦法和她的男朋友分享是不是?沒關系,還有第三——”

他要叫他原諒叢靜阿姨當年送走他的不得已。

危從安做了個阻止的手勢:“不用說了。我不原諒。”

太可悲。

他們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

戚具寧聳聳肩。

“那你從一和二裏面選一個。慢慢想,不著急。”

危從安垂眼沈吟良久,終擡起眼皮,伸出手:“合同拿來。”

戚具寧拍了下手;邊明帶著一名律師走上前來,將一個文件夾遞給危從安。

合同並不長,也不覆雜,他大致瀏覽了一遍,又重頭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快速地簽了字,交還給律師。

“這是我第一次看完合同當場簽名。為了這份信任,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打算幹什麽。”

戚具寧出國前用同意馬華禮出任維特魯威CEO作為條件,交換了萬象聖何塞分部的主持權。他知道戚具寧在UNI-T項目上馬後一直想把馬華禮給趕走——但是這件事他一定會站在他這邊,並不需要去代持他的股份。

律師將合同遞給戚具寧。後者一邊簽下自己的名字,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

“我要以維特魯威的名義買下9062N87的專利權。”

危從安愕然。緊接著他的大腦開始自動運算:“……維特魯威買不起。如果轉讓維特魯威持有的幾個代理權,勉強能買下來。但是——但是維特魯威沒錢研發。這個藥現在前景不明,萬象不會批給你研發經費,也沒有哪家銀行會批這筆貸款。總而言之,以維特魯威的規模,根本不應該去碰新藥研發這一塊。”

“所以呢。”

“現在維特魯威每年至少還有個兩三百萬的盈利。你掏空了口袋把9062N87買回去一定把公司拖垮。對這只藥的研發也沒有任何好處。”

“那就不要研發了。”戚具寧輕松地一揚嘴角,“買回去放著落灰,,我也樂意——誰叫我有的是公司,有的是錢。”

“這是兩敗俱傷。維特魯威是萬象的子公司,總得聽總部的意見。”

“你和我的股份加在一起有62%,萬象只占27%。按照我們倆寫的公司章程,擁有30%以上的股份才能行使一票否決權。所以萬象不同意也沒用。大不了撤資。”

“我會買下萬象的股份,將維特魯威獨立出來。”

“戚具寧,你到底要幹什麽?”

“你不知道嗎。”戚具寧冷笑,“你幫我設計派對T恤的時候,不就說過這是她最在乎的東西。我是她的男朋友,幫她把她最在乎的東西買回來,難道不令人感動?”

危從安的臉色很不好看;他咬著牙,腮上顯出深深的痕跡。

“你想知道我在自由之路——”

“不要說了。你已經在合同上簽了字,就不要告訴我。我其實一點都不想知道。”戚具寧制止他繼續說下去,示意律師將合同收好,“我現在就一個想法——她越珍視的東西,我越要想辦法拿到手。然後看她怎麽求我。”

“戚具寧,我在和你談公事。請不要把私人感情扯進來做商業決定。”

“Wow,今天真是奇跡日。”戚具寧輕輕拍了拍手掌,“不要用私人感情做商業決定——這話居然是看上了我的女朋友,主動退出麻省市場的危從安告訴我的。”

再次被他說中心事,危從安一時語塞,狼狽不堪;戚具寧雙手插袋,後退了兩步,眼睛看著別的地方,又冷漠地說出一番話來。

“危從安,我和你說實話吧。我也沒有多麽的喜歡,多麽的非她不可。當初也是因為被蔣毅設計,和戚具邇鬥氣,她又拼命追求我,我才帶她一起出國。這一年多來,和她在一起的大部分時間我還是很快活的,聖何塞的項目也很順利,到目前為止,我很滿意這種生活——倒是她,好像以為可以要求更多。”

“我就是想看看她這麽一個忠於自我的人,為了9062N87能屈服到什麽地步。”他笑著朝他走過來,“Jasmine說很願意和我,還有她,一起試試——”

他在危從安耳邊低聲說了一個令人臉熱心跳的詞。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危從安聽到時眼底也有一閃而過的邪惡欲念。

但他的心立刻被呼嘯而來的憤怒攫住了。

“你瘋了!”

“你第一天認識我?我就是瘋子!你永遠的瘋子朋友!”

“你知道我不會同意維特魯威買9062N87的專利權,所以騙我簽代持協議——”

“我沒有騙你,願賭服輸。而且我也給了你三個選項。是你沒有選另外兩個——甚至連聽都不願聽第三個!”

多說無益。

危從安轉身走向看臺,一把拿起羽絨服,抖了抖灰,頭也不回地離開。

“危從安!”

戚具寧在他身後高聲喊:“危從安!今天也有可能是你贏。我很好奇——如果你贏了,你會要求我做什麽?”

他會要求他做什麽?

他剛知道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就說過了。

“所以你決定要美人,不要江山。”

“美人就是我的壯麗河山。”

“不開玩笑。如果你是認真的——對她好一點,久一點。”

他知道,她一直以來愛著的都是戚具寧。

即使做傻事,也是因為得不到回應。

他只希望他能好好對她。

可是他不肯。

維特魯威與DF中心就9062N87專利權的轉讓進行了初步洽談,進展很順利。沒想到的是雙方剛正式坐到談判桌上,戚具寧在明豐的內線突然打電話告知他明豐將加入戰局。

戚具寧接到電話是淩晨,那邊傳來的消息令他一下子清醒:財大氣粗的明豐派出了一名對海外市場有著豐富經驗的代表,提出了一個有利於雙方發展的雙贏計劃——從簽訂合約開始的半年內他們負責為9062N87提供50%的研發經費,半年內如果沒有進入一期臨床,那麽明豐就以80萬美金的價格買下9062N87的專利,並獲得DF中心目前兩只已進入三期臨床藥物在亞太區的優先銷售代理權;如果半年內進入一期臨床,那麽DF中心就將9062N87在亞太區的臨床研究及優先銷售代理權授予明豐或其指定利益方。

他聽對方將明豐的計劃說了個大概,大為震驚——明豐這番操作會讓維特魯威毫無勝算;並沒用多少時間,他就想明白了其中關竅,立刻打電話給危從安。

那邊仿佛知道他會打來,只響了一聲就接了。

並不給危從安說話的機會,戚具寧已經厲聲道:“你出賣我!二十年的兄弟,你在背後捅我一刀?!”

他難道覺得他會束手就擒?

“戚具寧。想想你說的話。再好好想一想你做過什麽。”危從安冷冷道,“說得難聽點,我們都不過是在做商業決定罷了。”

TNT持有明豐4.9%的股份。明豐的股價一向穩健——但是TNT不喜歡穩健。如果明豐能順利與美東最大的新藥研發基地DF中心成為戰略合作夥伴,股價一定會瘋狂上漲,雙贏就變成了三贏。

“少給我冠冕堂皇!麻省市場和你有什麽關系?你半分好處也沒有!”

“那你就別操心了。我用來換Jeff Hanson的一個人情也不錯。對了,據我所知,萬象正打算回購拜爾酊原技術總監手上3%的股份,到時占股30%的萬象就可以行使一票否決權——”

戚具寧不可思議地厲聲質問:“你連蔣毅也用上了?為了阻止我,你去聯系蔣毅?!”

“我沒有找蔣毅。我聯系了具邇姐。所有人都在阻止你,你還不覺得自己錯了?”他放緩了聲音,“戚具寧,她是你的Hotopia。不要做會讓自己後悔的事情。”

電話那頭,戚具寧的呼吸聲非常粗重,惱火之極。

“我最後悔的就是讓你帶她去了自由之路。”

他重重掛了電話;危從安打回去,他沒有接。

他皺著眉,從Schat上發了一個問號給他——他不認為他們談完了。

他的問號剛發出去,戚具寧就發來了一段11秒的監控視頻。

危從安點開;畫質有點模糊,但看得出來是從上往下拍著一方門廊。門廊外的黑白線條是夜雨急落。門廊內一男一女站的很近,應該是在交談,突然那男人抓著女人的手,將她一把推到墻上壓住,看上去像是質問,又像是接吻。

這是玻璃穹頂下的監控視頻。

這是他在生日派對那天欺負賀美娜的影像。

危從安的大腦轟地一聲炸開。

這種監控視頻在本地服務器上最多只保存七天——所以戚具寧早就知道了。為什麽現在才拿出來?

他原本在輸入框裏打了幾個字想要繼續勸戚具寧,現在抖著手全部刪掉,坦承是自己逾矩:“是我強迫了她。和她無關。”

戚具寧立刻發過來一句話。

“邦克山的加冕視頻,也是你強迫的麽。”

免得他亂猜,戚具寧很快就公布了答案。

“SuperHome 3.0的防火墻就是個篩子。不知道是你幸運還是精明,早早就離場了。也可能只是比較冷酷?”

“不過你對我的女朋友,可真是一點都不冷酷——在邦克山上是溫柔似水,在公寓門口是熱情似火啊。”

SuperHome正卷入隨意標記及洩露用戶信息的醜聞;甚至有跟蹤者利用SuperHome的安全漏洞潛入受害者家中,險些釀成慘禍。為此SuperHome的股價一瀉千裏,陷入被惡意收購的危機。

而TNT早已在最高點離場。

一如當年在估值最高時拋棄了享飛一樣。

TNT會以最快的速度,最大化地榨幹每一個項目,然後棄若敝履。

當年萬象沒有選擇和TNT合作是明智之舉。

而他現在阻止維特魯威收購9062N87有多少是理智掛帥,多少是感情用事?

見他啞口無言,戚具寧又發過來一段更長的監控視頻。

“完整版送給你。你可以和邦克山視頻一起,看上一千遍也不厭倦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麽要刪掉SuperHome裏面的她?是不是覺得虛擬的她還是不如擁有真正的她來得痛快?”

“真正的她是我的!”

危從安無話可說。無地自容。

所有不道德的行為最終都會曝光,他不該心存僥幸。

可是被戚具寧知道了,他反而有一種徹底解脫的痛快。

是他做錯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只能拋下一切尊嚴,求他。

“我知道她是你的。她從中學開始就喜歡你。只喜歡你一個人。”全是他自作多情,“戚具寧,請你不要傷害她。”

“那你走。越遠越好。”他承諾,“維特魯威會退出談判。”

“你離得越遠。我們會越好。”

危從安很快回覆了一個“好”。

面對格陵的藥業巨頭明豐,維特魯威很快宣布退出9062N87爭奪之戰。而明豐也開始不緊不慢地與DF中心洽談合作,更是在TNT負責麻省市場的合夥人Jeff Hanson的協助下一舉以非常好的條件拿下了幾種藥劑的亞太區獨營權。

明豐股價在這期間升了不少,大家都賺得很開心。9062N87本來就只是個幌子,最後明豐沒有買它,但也已經滿載而歸。

Jeff Hanson知道這三贏局面是危從安帶來,邀請他參加慶功會;危從安謝絕了。

為了所有人都不看好的Boyer-Chauffier聯合財產保險公司的合同,他出差去了歐特維爾,一呆就是三個月。

又過了一個月,格陵萬象在美東時間的淩晨三點出了公告。

萬象集團與DF中心的新藥研發部門簽訂戰略合作協議。協議約定,萬象通過新設醫藥投資基金投資DF中心後,DF中心將目前處於臨床前研究階段的9062N87開發TNBC療法的獨家使用權轉讓給萬象下屬子公司維特魯威生物科技。

所以最後蔣毅出手了?

為什麽?為什麽還是要買9062N87?

危從安早上看到這條公告,立刻打電話給戚具寧,打了好幾個對方都沒有接——他在DF中心做過新藥的項目,他不認為9062N87賣給維特魯威之後,還有機會做到一期臨床。

除非萬象支持,除非維特魯威傾全公司之力去做,這個藥的研發將變為一紙空談!

見戚具寧故意不接電話,他又發Schat給他。

“你用什麽和蔣毅做交易?”

他沒有回覆。

“戚具寧,你答應過我——你的代持到下個月就結束了!”

戚具寧立刻打了視頻電話過來。鏡頭裏的他睡眼惺忪,胡子拉碴,懶懶地倚在床頭:“所以呢。”

危從安發現他正在波士頓的家裏,並睡在賀美娜的房間。

“我會收回維特魯威的股份。”

“收回了你又能做什麽。”戚具寧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危從安。我知道你回紐約了。我警告你,截止到目前這一刻為止,我和賀美娜仍然是情侶關系。我們的問題都解決了。我們現在過得很好。”

他知道他們仍然在一起。

聞柏楨看來真的很喜歡她,難得地在iCircle上曬出賀美娜手寫的生日賀卡。

賀卡上寫著:“聞柏楨先生:生日快樂。聽具寧說,最近您長胖了一些,氣色也不錯。真好。今後也請好好吃飯。我們也會一直好好的。”

落款是戚具寧和賀美娜的簽名。

他們以情侶名義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反而只不經意地露出禮盒一角,根本看不出來是什麽。

聞柏楨感慨:“可愛的小情侶。可愛的小禮物。”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情。

危從安當時看到了,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想來想去,覺得自己也許可以結束流放,回紐約了。

戚具寧朝鏡頭外大喊她的名字:“美娜!我改主意了!我要吃火鍋!”

那把危從安再熟悉不過的溫婉女聲從手機裏傳出來。

“好的。”

他又問:“你要過來和從安聊兩句嗎。”

“不啦。我準備早餐了哦。”

戚具寧瞇起眼,對危從安揮了揮手:“她不想和你說話。拜拜。”

他關了視頻,又發了一條信息過來。

“如果我和她分手,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好嗎。在這之前,請再別打擾我們。”

“好。”

不知道是第幾次,他們又爽快地互刪了。

之後他們就真的再也沒有聯系過。

危從安用半年的時間就完成了今年的計劃,順利地獲得了合夥人的提名。

他再次回到格陵,準備賣掉MediaX。

他也不知道自己這麽著急忙慌地幹什麽。

然後戚具寧發郵件告訴他,他們分手了。

還說他從來沒有愛過她。

他不知道,誰更像笑話。

現在他和她又見面了。

她不是說不回格陵,要留在波士頓麽。

還是說9062N87在哪裏,她就在哪裏。

還是說和戚具寧分手了,她不想留在傷心地?

他甚至還見到了只存在她口中的那個侄子,兩次。

確實比同齡人要瘦點矮點。

又通過她的侄子,知道了他有個剛剛恢覆單身的姑姑,童言無忌,熱心牽線。

他們同乘電梯,她不想他送她;他約張家奇夫婦吃飯,她也稱忙不來。

種種跡象都說明她並不想面對他。

所以是只有他耽於過去?

與張氏夫婦飯敘的時候,他借著酒勁向張家奇要了她現在的電話號碼。

張家奇為難地說:“我沒有啊。她是我老婆的閨蜜,我怎麽會有她的電話號碼呢?那不合適。”

酒意湧上心頭。他問:“這是不合適的舉動嗎。”

“當然。不要和自己伴侶的朋友太親密。也不要和自己朋友的伴侶太親密。這是人世間的絕對真理。”

原來如此。他還不如張家奇活得通透。

不過張家奇還是想辦法給危從安弄到了賀美娜的電話號碼。

在他下定決心打給她之前,她說要談談。於是他立刻開車過來。

所以現在他們又坐在了同一臺車裏。

曾經……融洽?

他怎麽也沒想到她對他們的過去用這兩個字就形容完了。所以這大半年裏只有他一個人在顛沛流離,受盡折磨,而她只是輕飄飄地一句“我在等你道歉”——可以。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他可以道歉。

那她對他的恣意妄為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

賀美娜,你為什麽敢做不敢當?

他原打算永遠埋藏這段秘密;但她想粉飾太平,那就不行。

因為她,他的尊嚴,他的原則,他的朋友,都沒了。

一無所有。

而她好像什麽責任都不願意負,眼神還是那麽純真!純真到讓他想把她再次緊緊按住,問一問她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他咬著牙:“所以——你生日過後的第二天,在Schat上對我說了什麽,不記得了?”

她楞住了,良久才道:“生日過後的第二天……我11月19號的生日……就是……就是去年的11月20號麽?”

“對。去年11月20號上午10點44分。你對我說了什麽,不記得了嗎。”

他都覺得自己在胡攪蠻纏——大半年前的事情了。但是他不相信她會忘記。

他記得這麽清楚,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情。

他這樣重視,她也不敢怠慢,張了張嘴,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她出聲輕問:“說了什麽?”

她現在這小心翼翼的模樣真是讓他無比鬧心;當時那個膽大妄為的賀美娜去哪裏了?

“你不記得了?”

“……能先告訴我,我說了什麽嗎。”

“很好。”他幹笑了一聲,“原來你真的忘記了。”

這麽久他在折磨自己,而她居然已經忘了。

那種極端的情緒又來了。他甚至在想,是不是她對很多人說過這種話,所以不記得。

賀美娜皺了下眉。他很明顯是為了這事記恨她,還記恨了這麽久,反而叫她不知該如何回應了。

若是她直接——那他要怎麽下臺呢?不如先問問到底是個什麽情況。

“……就當我忘了吧。所以我才問你——我說什麽了?”

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聽著她輕柔的話語,危從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原是一片為他著想的好心;但是在他看來完全是推卸責任的表現。

他一向什麽也不願意告訴她。她不是追問過他的批語麽,他怎麽都不肯說。

這次估計也不會說了。

反正是已經過去的事情;他要是不打算追究到底,她就認了算了。

賀美娜打開車門——

“具寧去聖何塞了。你要我來愛你疼你,直到他回來。”

這句話一出口,空氣都凝固了。

……她趁戚具寧不在的時候約他?

他覺得……被羞辱了?

所以他刪了她。

所以他收回了王冠。

所以他指示他的下屬否決了9062N87的後續研究計劃,撤走經費。

所以他唆使戚具寧,鼓動明豐,聯合萬象,從DF中心買走了9062N87,叫她追求一生的事業從此中斷。

他踐踏她,羞辱她,逼迫她,碾壓她,原來是為了這句話——就為了一句混帳話!

賀美娜很想捂著腦袋,閉上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他大叫,把所有的戾氣都發洩出來;或者伸腳踹開車門,瀟灑地下車走人;又或者幹脆就狠狠地甩他一巴掌——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

即使是現在這個局面,她的性格也限制了她無法做出那種激烈的反應;她重新坐回副駕駛座,輕輕關上車門。

明明還沒有進入秋天,她渾身都是冰涼的,背脊上出了一層密密的冷汗,連牙齒都在上下打著顫。

“……你很冷?”

“沒有。”

他伸手,遲疑了一秒,打開空調。一陣熱風噴到賀美娜臉上。

“熱風?”

這個天氣開熱風?什麽意思?

他沒有作聲,停了一秒,又伸手把空調關了。

這人——怕不是個傻子吧。

不過她也挺傻。

大腦一片空白,賀美娜突然側過臉來,對他笑了一下;那是一種惺惺相惜的笑,為了兩個傻子。

危從安簡直要瘋了。面對他的質問,她不僅一句回應都沒有,還笑?那甚至是帶著一點輕浮的微笑;漸漸地,她笑得愈發輕佻,伸手捂著嘴,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就這麽不在乎?

“你笑什麽。”他問,見她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又加重了語氣,簡直氣急敗壞了,“我問你笑什麽。”

“開心啊。”她說,聲音帶著溫柔的笑意,“開心所以笑了,不可以嗎。”

在他眼裏,她原來是這種人。

過去的大半年裏,好多想不通的事情終於有了解釋,她當然開心。

她以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伸手將貼在額頭上的發絲捋了捋,挽到耳後;又咳嗽了兩聲。

“所以你想聽我說什麽?想聽我道歉?對不起。我不道歉。”她慢吞吞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因為你不配!”

輕叱完這句話,她自己都覺得這大小姐脾氣真是突如其來又不合時宜,噗嗤一聲又笑了。

危從安聽到這句話,扶在方向盤上的手使勁握緊;手背顯出青筋來——他應該讓她下車。她都這樣說了,他應該叫她滾。

可是他沒有。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怎麽樣。道不道歉無所謂;配不配也無所謂;但是如果她再次打開車門,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幹出什麽事情來。

即使她說了他不配,他仍然不舍得讓她離開。

就算不配也要這樣呆在他的車裏,最好呆到地老天荒。

看哪,他的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了一樣。也難怪,在他看來恬不知恥的她一定是瘋了。

那股笑勁兒終於過去了。賀美娜輕輕地揉著心口,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咳嗽了兩聲。

她眼神有點恍惚,不知道在想什麽;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又沒出息地心疼起來。

他想說——算了。不配就不配吧。過去就不提了。以後怎麽辦?我們以後怎麽辦?

不待他開口,她走神地問,聲音像幽魂一般:“你最近在見什麽人嗎。”

他恍惚地回:“什麽?見什麽人。”

她略定了一定神:“哦,不好意思,這是相親術語——我的意思是,你現在有交往的對象嗎。女朋友什麽的。”

他看著她,褐色眼睛裏只有迷茫。

“你到底要說什麽。”

賀美娜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此刻發出來的聲音幹啞得都不像她自己了;其實沒關系,她也不想做以前的自己了。

不值得。絲毫不值得。

“我現在單身呢。如果你也是自由的——”她低著頭,輕輕地說,“想做嗎?”

那條要求他愛她疼她的消息,她得當面說出來才值得。

“嗯?”她望向錯愕到僵住的他,又問了一遍,“危從安,你想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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