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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蝴蝶的明天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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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蝴蝶的明天 07

戚具寧來紐約找危從安,兩人同游紐約。

他曬了很多加州的陽光,黑了也瘦了,但是身形很結實,配上個利落的平頭,整個人精神奕奕。

危從安先是一驚,而後心跳不受控制地猛烈加速;但看到戚具寧身後並無她人時,不由得松了一口氣,高興且真心地關切起來。

“怎麽突然跑過來,事先也不說一聲。”

戚具寧拍了拍手套,施施然地走過來坐下,翹起長腿:“準備回波士頓,突然想你了,就過來看看。”

危從安摘下眼鏡,往桌上一扔,玩味地看著老友。

“你知道你在TNT的不受歡迎名單上位列第一嗎。”

“知道。”他笑著一攤手,“不過他們肯定也想不到我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別告訴我你在前臺登記了真名。”

“當然。”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危從安,“我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藏頭露尾。”

危從安起身,一邊收拾桌面一邊問:“邊明呢。”

“樓下。沒叫他上來。”戚具寧從桌上拿起棒球,一下一下地拋著,“別操心了,快陪我去吃點東西。”

危從安吩咐樸皮特將下午的行程全部取消,邊取過外套和圍巾邊問:“打算呆多久。行李呢?要不先放我家。”

“謝了。只要你還在使用SuperHome,我就絕不去你家。那玩意兒簡直令人毛骨悚然。如果它有四條腿,一定是一只泰迪,一邊蹭我的褲腿一邊撒尿劃地盤,然後還會跑出去和其他的小狗說我們家來了個新朋友。”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有些亢奮。大約是聖何塞的項目進展順利,且要立刻回去見女友的緣故。危從安關上辦公室,與戚具寧一起出去,等電梯時正好碰上兩名身高超過兩米的保安收到指令上來趕人。他們狐疑地看了戚具寧一眼,後者面色平靜,甚至還微笑頷首致意;再看平時總能見到的危先生也神色如常,兼之他們不太能辨別亞裔面孔,就猶豫了數秒;等回過神來時,戚危二人已經乘電梯下去了。

戚具寧和危從安一起步出大樓,一個拊掌大笑出聲,另一個則是搖頭無奈淺笑。

剛才那兩名黑塔也似的保安身後,露出了邊明的半邊面孔。不過現在他又隱入人群,不見蹤影。

“下次真不要這樣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說。”

在室內不覺得,一走到室外兩人就被還對紐約依依不舍的寒流給迎頭暴擊了一頓,呵出來的氣都變成白霧。

“走吧。”

他們不需要問對方,便知道向左還是往右。

戚具寧穿著深色樽領毛衣,外面是同色系的短款皮夾克,卡其色長褲與深色長靴襯托出兩條結實有力的長腿,整個人看起來時尚矯健;危從安則是金融界人士的日常職業裝扮,淺色手工制修身西裝,駝色羊絨長風衣,他最近也瘦了些,風衣上的腰帶雖然只是松松地系著,也襯得他肩寬腰窄,優雅別致。這樣兩個英俊挺拔的男人走在冬日的街頭,實在是令人賞心悅目。

戚具寧和危從安說起MediaX項目。

“MediaX項目的合同我已經簽字,明天發出。”

MediaX是格陵一家做實時視頻傳輸系統的公司。創始人唐樂濤還在讀大學時就曾在格陵圖像圖形學學會舉辦的多項競賽中取得過不俗成績,一度被業界非常看好,認定他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可惜理論不等於實踐,萬象投了兩次,因為包括投資方內部角力、創始人的狷介難搞、產品定位失誤、以及投資方與研發團隊之間的矛盾在內的種種原因而均以失敗告終,所以打算不再註資。

這個決定在萬象董事例會會議紀要中也就是一句話而已。戚具寧看到了倒是覺得有些可惜,因為萬象的主動放棄就等於格陵頗具規模的投資機構都會對MediaX關上大門。

他知道有一個人總有化腐朽為神奇的能力,於是寫了一封郵件介紹唐樂濤與危從安認識。

“太好了。我一開始還擔心這種小項目你們不接。”

“不會。我正好需要這麽一個短平快的項目給張家奇練手。”

在TNT八百萬以下投資標的的項目,危從安有自主裁定權,但他並沒有敷衍了事。由於本身工作已經安排的很滿,他只能在晚上抽時間與MediaX的團隊進行交流。唐樂濤一開始還有點抵觸,但在張家奇的主持下與危從安的團隊進行了幾次視頻會議後,他就放棄了去北京或上海尋求投資的想法,按照TNT的要求開始修正產品並最終定位為移動終端視頻共享平臺構建。

“我很看好這個項目。”

“確實不錯。不看體量的話可以評到S-。”

“做成功了GCO肯定會有興趣買下來。就看你怎麽說服唐樂濤了。”

兩人的想法不謀而合——危從安看著戚具寧,突然莞爾。

“幸好你沒來做這一行。”

“怎麽?會令你和聞柏楨很頭疼,是不是?”

“倒也不至於。”危從安搖頭,“你眼光很好。但是為了一些理想主義的原因不投享飛也不投SuperHome,頭一年TNT就會叫你收拾東西滾蛋。”

戚具寧也笑了起來。

“接下來半年你要經常往格陵跑了。”

“沒關系。我今年的業務重心本就計劃放在北美之外的市場。”

“怎麽?這麽喜歡出差?”戚具寧笑著問,“在紐約已經待不住了?”

危從安笑了笑,沒有回答。

他才理過發,頭發比戚具寧長些,但又不到需要用發膠的長度。此時他們走在曼哈頓的街頭,四周均是高樓林立;因了城市峽谷效應,穿梭氣流時大時小,時有時無,便吹得他額發鬢角時而貼伏,時而淩亂。

“我看到CNBC的報道了。”他半垂了眼皮,微低著頭,躲那惱人又無情的北風,“看來國會山項目進行的很順利。”

戚具寧點頭:“確實還不錯。”

戚具寧的UNI-T項目,和Jasmine Lee約會。

通過聞柏楨的牽線,CNBC給了戚具寧的國會山公寓項目三十分鐘的采訪推介時間,網絡同步播出。

采訪中戚具寧與女主持人坐在樣板間裏,采用對話與影片交互的方式將國會山公寓項目的發展規劃娓娓道來。他每做一個項目都會先設定一個中心理念,格陵的西城改造是仕紳化,而這次聖何塞的國會山公寓是AmphiTech (雙棲科技)——矽谷新擴張的園區將一直延伸至聖何塞的Diridon車站,而毗鄰Diridon車站的國會山公寓項目將會以它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為矽谷新秀提供480個智能住房單位UNI-T。

酷炫的推介視頻中UNI-T以大巧不工的裝修風格、現代極簡的家居用品、低調無感化的智能布局、交互式的綠化環保兼顧了geek studio (極客工作室)與technical habitat (科技棲息地)兩大主題,並提出了5As的概念——anytime (任何時間),anywhere (任何地點),any device (任何設備),any service (任何服務),anyway (任何方法)——住戶可以采用任意方法在任意時間任意地點連接上公寓中的任意設備獲得任意服務,從生活到工作,從健康到醫療,UNI-T將會為住戶提供最無微不至的智能化家居服務。雖然礙於時間關系影片未能一一展示UNI-T內嵌的智能模塊,但目前已有12個智能品牌共35個終端與萬象聖何塞分部簽署了戰略合作協議,進駐UNI-T,並同意留下接口,由極客住戶自行二次開發,以獲得更個體化的居住體驗。

與戚具寧對話的主持人是宅男女神Jasmine Lee。這位新美混血兒在去年的聖地亞哥動漫展上憑借COS《最終幻想7》的女主角蒂法·洛克哈特虜獲了一大批宅男粉絲。但如果你因此認為她只是空有美貌的花瓶,那就大錯特錯。有著UCLA新聞與傳播碩士學位的她有備而來,提出的問題內行且犀利,甚至數次問得戚具寧揚起了眉毛,露出激賞表情;她尤其強調了智能家居的安全問題——UNI-T的系統混合了來自不同廠商的品牌,加大了集成難度,勢必會留下許多安全漏洞:“How can UNI-T fix it (UNI-T打算怎麽解決這個問題)?”

戚具寧首先表示目前來說在萬象聖何塞分部所招募的極客團隊的努力下兼容性已經得到解決;他認為UNI-T真正需要重視的問題是高度智能化,集成化,數據化所帶來的便利往往與脆弱相伴相生。他列舉了兩個情況,一是外來入侵。尤其是一些科技含量不高但又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家居模塊如煙霧探測器,智能門鈴等,很可能會成為黑客攻擊的對象,並在不影響原有功能的前提下波及所有聯網的智能系統,因此很難排查和解決;二是隱私洩露。在目前的大數據環境下,為了提供更好的個體化服務,將用戶資料上傳至雲端服務器進行分析是常規運算模式。然而在數據傳輸的過程中,對用戶隱私的惡意截取和傲慢濫用也一直非常令人頭疼。

他坦率表示不認為現在的UNI-T能很好地解決這兩個問題。但UNI-T比其他公寓項目的優勝之處在於它所面向的住戶正是經過層層選拔進入矽谷工作的IT精英。基於此,他大膽地預測了未來UNI-T的發展將會是“用戶反饋,用戶修正”,省去中間環節。這並不是他理想主義,事實上UNI-T的概念一經發表,已經在網絡上引起了極大的反響,有不少極客表示出了濃厚的興趣,隨著入駐品牌一一宣布,他們已經開始研究不同終端的開源代碼並提出了各種修正方案,其中不乏建設性意見——UNI-T的完善與極客住戶的成長,將最終共同反映到整個智能家居系統市場的進步上,這也正好呼應了AmphiTech的概念。

因為網上互動氣氛熱烈,整個采訪延長至四十五分鐘。結束後戚具寧正要摘下耳麥還給工作人員,Jasmine Lee卻請他稍等,笑著表示自己大學輔修的正是人工智能,對UNI-T的內核實在很感興趣,她還有好幾個問題想要了解一下,比如說——

“You have my number (你有我的電話號碼)。Just call me (給我打電話),”因接下來的行程很緊,戚具寧不得不笑著打斷,“anytime,anywhere (隨時隨地)。”

Jasmine Lee又笑著追問:“Any service (什麽服務都可以)?”

戚具寧已經摘掉麥沒有收到聲音,不過看他多情的眼神和輕佻的口型,回答的應該是“Anyway  (任何方式)。”

因為是網絡直播,所以這段采訪外的對話也傳開去。不管兩人的調情是不是為了節目噱頭,確實為這場科技推介增添了一抹暧昧的桃色,網絡點擊率與話題性直線上升。聞柏楨的率先插旗現在看來頗有前瞻性,更多的智能品牌與基金機構紛紛拋來橄欖枝,希望能參與UNI-T項目。據危從安所知SuperHome也想尋求合作——這意味著國會山公寓項目會比預期的體量更大,工期更長,也更燒錢。

他心裏替戚具寧算過,就目前的走向UNI-T項目只怕利潤微薄,甚至可能勉強收支平衡。他既然算得出來,戚具寧肯定也已預料到了——天馬行空的理想主義本來就要付出高昂的成本,而現在萬象只需要出讓一些金錢好處就可以在智能家居系統發展史上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這將會為集團未來的發展帶來無法預估的長遠利益。

拜爾酊收購與明豐一役,他學會了細節與大局並重;西城改造與蔣毅一役,他學會了理想與現實雙贏。

所有壓力,都成了他的動力;所有打不垮他的,都成了他的養分。

“早知道是Jasmine Lee做這個采訪,我就該找你要幾張簽名照——TNT半個IT部門都為她瘋狂。”

“哦,是麽。”戚具寧停下腳步,抱著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危從安,“你求求我,也許我會有辦法。”

危從安已經往前走出去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數秒,也笑了,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拿來。居然在我面前賣關子。”

戚具寧笑著拉開外套拉鏈,從內側口袋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危從安。

危從安一邊繼續朝前走一邊打開信封,裏面果然是Jasmine Lee的COSPLAY照,一共五張,造型並不是令她聲名大噪的蒂法·洛克哈特,而是身穿金色比基尼的萊婭公主,經典迷人。他眉毛一挑,從簽名照中抽出一張,轉身看著施施然跟在他身後,雙手插袋,東張西望的戚具寧,眼中帶著玩味的問詢——這一張不僅有簽名,還附送了一枚淺淺的口紅印,茉莉香氣久久縈繞不散。

“哦,這一張是她特別送給我的。不過沒關系,你拿去吧。”戚具寧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對我來說沒什麽意思了。”

不待危從安反應,他又補充:“上周末我們剛去死谷公園玩了兩天。你真該看看她早上起來後,在沙丘上做瑜伽的模樣。”

能在現實中與女神一親芳澤,自然不需要簽名照上的唇印寄托相思——此刻戚具寧唇邊帶著的一抹暧昧輕笑,應該就是從那柔軟微豐的紅唇感染而來。

說話間兩人已經一前一後走到了華爾街人士的食堂Luke's Lobster的門口。正是午飯時間,小小店面內擠滿了食客,滿滿都是煙火氣息。

戚具寧快步上前與埋頭躲風的危從安並排,摟一摟他的肩膀,笑道:“不說這個了。快,你知道我吃什麽。”

他在危從安背心上一拍,後者不及防,踉蹌了一下,立刻站直,又伸手撥了撥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發,推門進去。

危從安買TRIO給戚具寧。戚具寧想起第一次來紐約。

他一走開,戚具寧面上那種玩世不恭的暧昧表情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意味不明的清冷及悵然,在微瞇的眼中慢慢暈染開。

與危從安相對溫和的褐色大眼不同,戚具寧的瞳仁深邃黑亮;哪怕只是從細密的睫羽下隨意地瞥上一眼,其中所蘊含的濃烈情緒也能令人共鳴,繼而動情;若是他挑起劍眉,投以專註的凝視,就會令人胸腔都共振起來,心湖如沸水一般翻騰不止。

這樣一個用眼神就能征服大半世界的男人,本不應該流露出這種脆弱的情緒。

戚具寧第一次來紐約見危從安,是他剛當上萬象的投資副總還沒有三個月。短短時間內他嘗遍了過去二十多年沒有嘗過的挫敗滋味。提出的每個建議都被否定,設計的每個方案都被駁回,在身經百戰的蔣毅口中,他什麽都做不對,什麽都做不好,就連他用慣了的Prezi也飽受抨擊。他本來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性子,每每據理力爭,卻沒人站在他這邊,包括戚具邇在內;就連董事會裏的那些原本都很喜愛他的前輩紛紛洗腦這是成長的必經階段:“蔣毅就是這樣嘴硬心軟的性子,越看重你,罵得越狠——都是為了你好!你姐姐便是這樣一路哭過來的,現在可不就獨當一面了嗎。”

就這樣他被打擊得也開始暗暗懷疑,自己是否應該改一改那被蔣毅所不屑的“兼具了學院派的刻板和空想派的天真”的行事模式?可轉念一想——個人風格而已,何來有錯一說?

就在迷茫之際,蔣毅倒是怕他累著了,要他換個思路,鄭重地將一向由戚具邇負責的萬象員工秋冬工作服及辦公用品交給他設計挑選。因完成的不錯,蔣毅大加讚賞,稱他選的大地色系緊跟潮流又簡單大方:“果然年輕人眼光就是不一樣,給整個集團帶來清新氣象。”

戚具寧難得受到蔣毅誇讚,心底竟然也油然而生一股自得之意——他幾乎是立刻就覺察出了這反應大大不妙,如芒刺在背,那芒刺又伸出無數細線,末端在蔣毅手中。

他不想被蔣毅控制;可是只要在萬象,在蔣毅一手掌控,所有人都對他俯首稱臣的商業王國裏,他就困在這種可怖又壓迫的氛圍裏出不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邊明,收拾好簡單行李,獨自坐了十三個鐘頭的飛機逃到紐約。危從安那時剛轉為TNT的正式員工,當同期的實習生還在資料室裏隨便找一個角落完成工作時,他已經開始跟著團隊天南地北飛來飛去,同時在一個大辦公室裏有了一個小小隔間,一部手提電腦,以及幾十份文件夾。

戚具寧風塵仆仆地出現在他的辦公桌旁,將下巴擱在玻璃隔板上,和他打招呼。

那時候穿著襯衫西褲,衣袖挽至肘間的危從安也是從文山書海中擡起頭,摘下眼鏡,一臉驚訝。

“怎麽突然跑過來,事先也不說一聲。”

他從來不是個喜歡意外的人。

但與現在摻雜一閃而過的游移與躲避不同,那時候危從安的驚訝過後就是純粹的高興與關切。

他告了十分鐘的假,與戚具寧兩人出去聊。大樓外面的背風地有專門劃出來的吸煙區,設立了數個被尼古丁摧殘後的人體器官為造型的落地吸煙臺。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圍著一座焦肺吸煙臺,默契地點著了煙;在這辛辣又老練的催化劑催化下,戚具寧盡量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地給他講了講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危從安垂著眼皮,默默聽著,間或輕輕將煙灰彈進黑黃牙口造型的滅煙槽內——滅煙槽內置抽風系統,很快將煙霧與灰都吸得幹幹凈凈,不留一點痕跡。

講到要緊處,戚具寧拿出手機,給危從安看了看萬象最新款的秋冬制服;後者揚一揚嘴角,眼睛卻沒有笑意。

他突然好奇:“那個喜歡講黑手黨笑話的意大利人罵不罵人。”

危從安搖頭:“他不罵人。無論你做的如何,他的評價只有三個詞——good,nice,fantastic。如果集到三個good,你就可以收拾東西走人。”

“他對你說了幾次。”

“兩次。”危從安摁熄煙蒂,看看腕表,已經過了請假的時間,“走,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他帶他去了離TNT不遠的Luke's Lobster。小小的店內人頭攢動,人聲鼎沸。

“我去買。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行——餵!”

危從安笑得眼睛瞇起,露出一口白牙,推門進去。

戚具寧只氣急敗壞了一秒,突然心情就好了起來。就在危從安離開的這短短的十來分鐘裏,他甚至還和一個經過的高挑女孩對上了眼神,調笑了幾句。

危從安買好晚餐出來時,兩人正在互換電話號碼;等那女孩子走遠了他才警告戚具寧:“不許帶到我的公寓去。”

戚具寧了然地點點頭,又問:“那我能帶你去她的公寓麽。她還有個室友。看她的樣子,室友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危從安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扔給他一個打包袋:“看來你已經好了。”

可是這次戚具寧沒有那麽快就恢覆元氣。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時間在等待中一點點地流逝,令人心緒不寧,就像過去三個月那樣。

對於以前的他來說,從餓了到美食端上來的這一段時間,就好像和一個美女正在調情卻還沒到手一樣,心情最為開心雀躍。

接下來品嘗第一口時這種喜悅可以達到巔峰;然後第二口,第三口,這份快樂就會急劇下降,漸漸變得無味且枯燥。

所以很多食物他只吃一口;很多女孩子他只睡一次。

其實這也沒什麽。畢竟這世上有很多很多好吃的東西;也有很多很多可愛的女孩子。

而他有很多很多的時間。

他可以一個個地試過去,找到吃不厭也睡不膩的那個——或者永遠也找不到。

又或者找到了卻並不能永遠屬於他。

現在的危從安推門出來,遞給戚具寧一個紙袋。

他當然記得他的口味,買了大份的TRIO套餐 (Luke’s Lobster的招牌三拼夾餡面包,可以同時品嘗到蟹肉,龍蝦和蝦仁三種口味)。

“只有一份?”

危從安自己買了一杯龍蝦湯,握在手裏。他的手有點涼,正好暖一暖。

“你只喝這個?”

“天太冷了。胃不太舒服。”

危從安和戚具寧一起沿著南街海港往前走,

繼續往南走,就走到曼哈頓最南端的南街海港了。這裏背靠高樓林立的金融中心,面向低矮破舊的碼頭景觀,而東河上,既有古老的帆船停泊,又有現代的直升機起降——處處都充滿著矛盾碰撞出來的美感。曼哈頓這邊的河岸,面朝著東河設置了許多供行人歇腳休息的木質長椅。其中部分長椅椅背中間釘著一塊金屬銘牌,上面鐫刻著寥寥數語到幾行字,訴說著一段特別的情思或者一個特別的故事——如果你想要紀念某個親人,朋友,寵物,或者想要記住某個日子某個儀式,你只需要向南街海港管理處的公共設施維護基金捐贈一筆款項,就可以認捐一條長椅,然後提交一段文字,管理人員會幫你訂制個性化的銘牌鑲嵌在椅背上。

危從安剛來TNT做實習生的時候,忙到一天只睡三個鐘頭。同一年的冬天,戚具寧在離TNT最近的南街海港認捐了一條長椅送給他作為聖誕禮物。

戚具邇聽說,非要擠進來分走一半:“我為了今年的聖誕禮物頭都大了,和你一起送吧。就這麽決定了。”

銘牌上的話是戚具寧的意思,戚具邇定下來的文本。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 WAYNE A DULL BOY (苦幹不玩,安會變傻).

TAKE A BREAK AND ENJOY SOME (休息片刻,放松一下).

FROM JILL CHI AND JU-NING CHI (來自於戚具邇和戚具寧的問候)

戚具寧認為戚具邇選的這句西方諺語拉低了自己的文化水平,不太高興;可是當他逃到紐約見危從安的時候,覺得TAKE A BREAK說得真不錯。

他們都需要在工作之餘暫停一下。

那時候的危從安站在那條長椅旁邊,抱著胸,莞爾:“你應該是第一次看到實物。”

沒錯,戚具寧認捐了這條長椅之後還一直沒來看過;雖然危從安拍了照發給他和戚具邇,但是親眼看到又不一樣。

他們在長椅上坐下,吃著一人一大份的TRIO;面包松軟,海鮮鮮甜,戚具寧胃口很好,很快將自己的那一份吃得幹幹凈凈;危從安吃東西比較斯文,才吃了三分之一。他看了啜飲著咖啡的戚具寧一眼,笑道:“看來真的很對你的胃口,居然都吃完了。”

戚具寧不說話,伸手去拿放在兩人中間,危從安的那一份。後者眼疾手快地將打包盒轉移到另一側。

“我的。”

“你吃得完麽,小氣鬼!”

“吃不完也不分給你。”

“你知道認捐這條長椅花了我和戚具邇多少錢?”

“強扭的瓜不甜。硬搶的食物不會好吃。”

“那你就錯了。搶來的才最好吃。”

兩個人像小學生一樣為了半塊面包搶來奪去,連落下來想分點面包屑的海鷗都看呆了;最後危從安格開戚具寧的手臂,祭出了大殺器:“別逼我吐口水在上面。”

戚具寧悻悻松手,眼巴巴地看著危從安繼續慢條斯理地咀嚼;他果然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又重新打包好。

他將公寓鑰匙扔給戚具寧:“我還得回去加班。你先回我的公寓,好好洗個澡,睡一覺。如果你要去和那個女孩子約會,請明天早上六點之前回來。”

“你這是給我設定宵禁時間?”

“明天帶你去逛逛布魯克林。”危從安溫吞一笑,“咱們打球去。”

現在的戚具寧抓著一個裝著TRIO的紙袋,危從安握著一個盛著龍蝦湯的紙杯,站在那條長椅前面。

長椅被一個流浪漢給占據了,他正蜷在上面睡大覺。一根狗繩從他裹著的毯子裏伸出來,拴著一只趴在椅前的金色大狗。

大狗有著溫順濕潤的眼睛,兩只前腳交叉搭在腦袋下面,一條尾巴懶洋洋地左右擺動著。

一臺塔吉特的購物車裝著流浪漢的全部家當。其中一半都是大狗的玩具與食物。

危從安拿出皮夾,抽出一張十美元塞進流浪漢腦袋旁邊的飲料杯裏。

兩人繼續向前走,隨便找了一條長椅坐下。

坐下後兩人才發現這條長椅上嵌著一個簇新的銘牌——

IN MEMORY OF

MY MELANIE HILL

BEST GIRLFRIEND EVER

YOU LIVE IN EVERY BREATH I TAKE

(僅以此紀念我的梅拉尼·希爾。最好的女朋友。你活在我每一次的呼吸中。)

而在銘牌的旁邊,木質的椅背上被深深地刻上了這樣一行字。

I AM M.H. I AM STILL ALIVE. I JUST BROKE UP WITH THIS MORON!!!

(我是梅拉尼·希爾。我還活著。我只是和這個蠢貨分手了而已!!!)

戚具寧將對話看了兩遍,良久,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角度。

“所以這個男人花了兩萬美金只得到一個蠢貨的稱號。”

危從安見他將打包盒放在一邊,問道:“怎麽不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戚具寧打開盒蓋,又關上。

“感覺沒有我想象中那麽誘人。”他笑一笑,“也可能因為沒你和我搶。”

危從安垂下眼簾,旋著湯杯上的蓋子:“遇到什麽事了?和UNI-T有關的話,也許我們可以聊聊。”

戚具寧很快地回答:“和項目沒什麽關系。”

那和什麽有關。

那能和什麽有關。

一個不想說,一個不願問。都不知道怎麽聊。

氣氛就莫名地凝重微妙起來。不過他們並不是那種沈默便尷尬的關系。既然不知如何說起,不如先暫停一下,欣賞欣賞美妙的風景。冬日晴短,一條波光粼粼,生機勃勃的東河隔開了紙醉金迷的曼哈頓與包容並蓄的布魯克林;連接兩區的三座大橋當中,又以離他們最近的布魯克林大橋最為有名。

戚具寧的視線追隨著河面上飛馳而過,激起千層波浪的快艇;而危從安就靜靜地眺望著那座古老的懸索吊橋。

上萬條鋼索將大橋主體拉起,飛架南北兩岸,巋巍壯觀,已逾百年。

時間就這樣靜止著。

橋底船只穿梭,橋上車水馬龍,兼有飛鳥時時低空掠過。

時間又這樣流動著。

手背突然傳來濕潤溫暖的觸感;危從安低頭一看,是剛才那只大狗叼著松開的狗繩正在輕碰他的手。他往它跑過來的方向望去,流浪漢翻了個身,仍然在睡。他便放下湯杯,將狗繩挽在手裏。大狗安心地趴在危從安腳邊,腦袋朝著主人的方向,尾巴還是懶洋洋地晃著。

戚具寧也看著那只狗,笑道:“現在是連貓貓狗狗也愛你麽。”

“它叫Bill。它睡在那邊的主人兩年前還和我在一棟大樓裏上班。”

戚具寧挑起眉毛,眼神中帶了一絲疑問。

“一個在曼哈頓很常見的,事業和感情雙雙失敗的故事。”危從安平淡地補充,“破產和離婚擊倒了一個毫無準備的男人。”

“那你呢。”

“我?”

“今年還會倒數麽。”

兩年前危從安在戚具寧面前說過,十年內會成為TNT的執行合夥人。

他一年最多發四五條iCircle,但是七月入職日的倒數數字和十二月聖誕節的聖誕樹必發。兩年前的入職日他發了在夏威夷度假時用樹枝擺出來的一橫一豎,去年他發了在悉尼出差時天空裏看起來很像“9”的一朵雲。

今年的入職日還沒有到。

“形式主義。不打算弄了。”危從安低頭笑了一笑,又擡頭繼續凝視著布魯克林大橋。

“我這個人一直缺點運氣。兩年前是這樣。去年也是這樣。”

兩年前西城改造合作失敗,危從安灰頭土臉回到TNT接受聆訊;沒有多久,在權力之爭中落敗的戚具寧也帶著賀美娜私奔到了波士頓。

去年年底又是這樣。戚具寧和賀美娜在波士頓過著波瀾不驚的日子;他去波士頓探望老友,最後放棄了麻省的市場。

“都怪我。”

“不怪你。”

一個是言不由衷的抱歉,一個是無可奈何的原諒,心底同樣五味雜陳——不知道到底誰該抱歉,誰該原諒,又是為了什麽在抱歉,在原諒。

危從安咳嗽了一聲。

“沒事。只要及時作出調整,就不會影響我的計劃。”

他今年最大的競爭對手是Teresa Washington。她和她的跨性別女友結婚三年,去年終於排上隊,從越南收養了一對有先天唇腭裂的女嬰。孩子太小,偶有保姆請假的時候,她就會和她的律師女友,一人帶一個小孩上班。

整個公司都對這件事情表現出了最大的善意和包容。不僅為母嬰室新添了冰箱與電動搖椅,加裝隔音材料,就連會議室裏也多擺了兩個嬰兒玩具;更不用提在公司碰到的時候大家都會和母女倆打打招呼。

危從安還抱過那個小孩子。當時Teresa抱著孩子在辦公室內走來走去,以面頰和左肩夾著一支手機在等著接通;剛換完尿布的小孩在她懷內止不住地哭鬧;辦公桌上,埋在一堆文件裏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他正好從外面經過,Teresa實在是沒有三頭六臂,以眼神請求他幫忙抱一下。

他二話沒說就接了過來。那女嬰又黑又瘦,可是哭得很有生命力。她才做了唇裂修覆手術,腭裂修覆還要等大一點才能做。她委屈地仰面嚎啕,露出上顎內黑黢黢的裂縫,旁人看來未免有些可怖。

而危從安突然就想到了從來沒有哭過的危九如。

一直等Teresa將兩個電話都打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按了按疲憊的頸椎,才突然想起Jessica還在Wayne那裏。她開門出去,Wayne並沒有守在門外;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坐在靠墻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在看;Jessica安安靜靜地蜷在他以臂彎,胸膛和大腿圍成的安樂窩裏,吸著拇指,早已不哭了。

他見Teresa推門進來,放下文件,豎起一根食指,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後者一臉驚訝地接過熟睡的孩子,用非常輕的聲音感謝:“She likes you (她喜歡你)! You will be a good father (你會是一個很好的父親)!”

他當然對每一位對手都充滿敬意。可是遇到了一個處處都比他更加政治正確的競爭者,未免有點陷入因果循環的感觸。

“今年開局不錯。可能秋季前就會獲得提名。他們也清楚,有些跨國項目以合夥人的身份去談會更有利。”

“那感情呢。也缺了點運氣?”

危從安瞥了一眼戚具寧,又低頭看著手中的湯杯。他突然覺得嘴唇有些發幹,於是打開杯蓋;天太冷了,湯的表面已經凝固了一層白膩的脂膜,中間凍著一塊紅色的龍蝦肉。

他重又蓋上蓋子,朝前望去。

“我現在只想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也對。一個人的精力有限。”戚具寧看著危從安,微笑了一下,又別過臉,望著不遠處藍灰蕭瑟的河面,語氣很平靜,“怎麽——你真的都不問一問美娜好不好麽。”

該來的總是要來。

危從安沒有作聲。

他確實很想知道她好不好。

可是她好不好,和他有什麽關系?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危從安接話,戚具寧的聲音沈了下去:“怎麽,你避嫌避到再不去麻省,還不夠麽?”

“呆在紐約也不行,要往更遠的地方跑——這就不單純是避嫌了。”

“危從安,你越是這樣,我越——”

“好吧。她怎麽樣。”危從安不想他繼續說下去,終不耐煩地出聲打斷。

這是什麽態度?

難道是他逼他愛上他的女朋友的麽?

一個是這樣,兩個也是這樣。明明他才是被雙重背叛的一方,卻好像都是他的錯——戚具寧咬著牙,惡狠狠地將三個字摔到危從安臉上。

“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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