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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蚯蚓的工具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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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蚯蚓的工具 02

賀美娜到家時,父母正在客廳裏相對而坐,激烈地說著什麽,但見女兒進來後就停止了爭論。

“怎麽了?”看出了父母眉間的憂慮,賀美娜安撫道,“不管怎樣,先吃飯。”

她將帶回的飯菜熱好擺桌。原來大伯剛打電話來,話裏話外這幾年祖宅由賀宇一家霸占太不公平,要收回這套原本屬於賀美娜爺爺的房子,由長子繼承。

賀宇和大哥辯白了幾句,大伯母就陰陽怪氣地諷刺賀美娜現在被戚具寧退了貨,這種情況下還住在老房子裏,豈不是讓街坊鄰居看笑話,倒不如趕快搬走的好。

大概是她在家宴上最後的表現惹怒了大伯。不過她並不後悔。後悔的是沒有早一點這樣做。

“我沒什麽呀,媽媽。”賀美娜溫和地回答,“沒關系,總有辦法能解決。先吃飯吧。”

吃了兩口,胡蘋愁眉苦臉地對丈夫道:“要是他們真的撕破臉,非要我們搬出去怎麽辦?”

“爺爺留有公證遺囑,證明這套房子留給了我,大伯又怎麽能把我們趕出去呢。”

“哎呀,他們可不會管這些!我也不想和他們打官司!”

“好吧。那我們把這裏租下來不就行了。”賀美娜勸慰,“如果大伯真的要收回這套房子,再去找租客多麻煩。我們按照市場價付給大伯就好了。退一萬步講,如果大伯真的要我們搬出去的話,我會負責找到合適的房子,不用擔心。”

“那哪有這裏住得稱心呢。”賀宇嘆了一口氣,擡眼望著家中的裝飾,熟悉的一桌一凳,一櫃一臺,“我從出生就住在這裏,五十多年過去了,真不想走。雖然知道我們這一棟遲早也會拆遷,但是因為拆遷離開,和因為兄弟失和而離開,差別太大了。”

而胡蘋更擔心女兒:“美娜,你想繼續住在這裏?也許我們是應該換換環境。”

“是啊,美娜,我們真要搬家嗎。”

這個家庭是頭一次父母二人都拿不定主意,轉而來問女兒的意見。當父母的目光投到賀美娜身上,當賀美娜看到父母頭頂的白發貨真價實,而不是白熾燈的反光時,她突然有了一種不一樣的責任感——她需要代替賀宇成為這個家的支柱。

雖然她是這個家學歷最高的人,但現在她得拋開那張博士學位證書,開始做出一些基於社會經驗的決定。

“嗯……我認為我們應該繼續住在這裏,直到遠城區的房子裝修好可以入住為止。我會列一個進度表,準備好所有的前期工作。你們就不用擔心了,好不好?現在把你們的飯吃完。我要回房間去工作一會兒了。”

賀宇和胡蘋的面上都露出了怔忡而怯懦的神色。他們多麽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夠不用操心這些瑣碎的事情,但是他們已經漸漸力不從心。

賀美娜讀書的時候他們去過她的實驗室,見過她穿著白大褂認真工作的樣子,也和穿著博士服的女兒一起合了影。她的導師誇獎:“你們真的是生了個好女兒。”

當他們謙遜地表示對於女兒未來的擔憂,尤其是婚姻上的困惑時,那位年約六十的男性導師笑笑:“21世紀了,女孩子在這個社會上的定位會越來越豐富多樣。也許有的女孩子生來就適合做賢妻良母;也許有的女孩子生來就不食人間煙火;而美娜,我認為她具有足夠的能力去為科學的進步作出貢獻。”

他們當時是不以為然的;一個女孩子,好好讀書固然重要,但最要緊當然還是嫁得好。

眼見她情路坎坷,蹉跎到了現在,又要操心家裏這些破事,賀宇和胡蘋的心都要碎了。

胡蘋今天還收到了一個從美國寄來的包裹。她將包裹放到女兒房中,見女兒正在上網查詢附近租房價格,手機上的銀行軟件打開著,旁邊還放著一個計算器。

“輝輝,要媽媽幫忙嗎。”

“不用了,我一個人沒問題。”

“這個包裹……Ju-Ning Chi是不是……”

賀美娜猛然擡頭,看到了母親手中的國際快遞和上面的寄件人信息。

“嗯。Ju-Ning Chi是戚具寧。先放地上吧。”

她決心不讓這個從天而降的快遞擾亂了心神,她計算了一下家中的積蓄,要還的房貸,裝修的成本等等,心中大概有了個數。

半年的時間而已。現在看起來很糟心的局面,過年的時候就會有所不同。這樣想著,心裏也舒服了一些。

畢竟金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而金錢解決不了的問題不還有時間呢嘛。

賀美娜伸展著手臂從書桌前起身,左腳不小心碰到了那個郵包。

方才充斥著頭腦的各種計算全部溜走,只剩下這個郵包滿滿當當地塞在她的腦袋裏,胸口裏。

她離開戚具寧的公寓時一再檢查過自己的行李,並沒有多帶一樣或者少帶一樣。在國外的日子裏,戚具寧也陸陸續續給她買過不少奢侈品,她偶爾會使用一兩樣,但走的時候一件也沒有拿。

當感情不覆存在,當偽裝全部撕下,兩個人都面目可憎,說過很多可怕的話。

原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回味著那些惡言的賀美娜,現在居然也都釋懷了。

她記得自己還想挽回一些氣氛:“我們還能繼續做朋友吧。”

戚具寧冷冷拒絕:“你這種女人,不配做我的朋友。”

好吧。

她離開的時候,戚具寧倚在玄關,兩只手插在褲袋裏,冷冷地看著她拎著碩大的行李箱,雙肩上聳,吃力地走下樓梯。

當她走到第四級的時候,他快步過來,不耐煩地摔上門。

郵包並不重,賀美娜晃了兩下,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放了許多吸潮紙條。

她將郵包推到床底,還嫌不夠深,又趴在地上把郵包一直推到床底的深處,裝著美娜娃娃的大紙箱後面。

當她做完這一切,拍拍手站起來的時候,手機響了。

大晚上有陌生來電很奇怪,就算是營銷業者也已經下班。但無論如何這個夜晚不可能再糟糕。賀美娜接了起來。

“哪位。”

夜深人靜,線路十分清晰,甚至可以聽到對方輕緩的呼吸聲。

“你不是說。要和我談談。”

聲音低沈緩長,氣息平穩,是危從安。

張家奇的iCircle將與危從安的飯局描繪成一場情懷的小酌,但是從錢力達的角度來看則全然不同。

“見了個無語的人。吃了頓無語的飯。我寶貴的時間就浪費在這種無語的事情上。”

賀美娜看到了錢力達抱怨的iCircle,好奇問是誰,錢力達回答是危從安。

“都說做投資的人很刻薄。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錢力達這個人鮮少抱怨;但賀美娜不打算就這個話題討論下去,因而沒有接話。倒是愛妻狂魔張家奇在評論裏狂打問號。錢力達沒有理他。過了一天,張家奇把自己的iCircle刪掉了,重新發了一張禿頭男跪鍵盤的表情包,算是徹底告一段落。

賀美娜突然明白了危從安的意思:“現在?”

電話那頭似乎也遲疑了一下,但還是肯定地回答:“是。現在。”

強硬的口吻令賀美娜心生不快。但她很快克服了那點反感:“你在哪裏。”

“明珠廣場前面。”

“七分鐘內出現。”

她將外套的拉鏈一直拉到下巴,穿了一雙舊運動鞋出門。漆黑的小區裏路燈壞了好幾盞,一直沒有人來修,只有新樓盤那邊傳來的微弱照明。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小區大門,遠遠看到危從安的電動車停在路邊。

車燈下他的眼鏡鏡片反著光,正在回覆手機信息。

危從安也看到了出現在小區門口的賀美娜。穿著一身運動衣褲的她左右張望了一下,便朝這邊快步走來。

他擡腕看表,剛剛過去六分四十二秒。

賀美娜很快走到車前,發現原本應該是車門把手的地方只有個光滑的嵌入式金屬塊。危從安朝她看了一眼,將手中電話收起,正要幫忙開門時,賀美娜朝內按了一下,金屬塊彈出來。

她開門上車,又將車門掩上。

危從安註意到了她這個細微的動作,同時不免註意到她的外套蹭臟了一大塊,兩道劍眉立刻皺起。賀美娜順著他的目光亦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汙漬,心知是剛才趴在地上時沾到的,用手拍了拍。

一盒濕紙巾遞到她面前。

“你好,賀博士。”

“你好,危總。”賀美娜抽了兩張濕紙巾擦拭,“謝謝。”

見她整理幹凈了,危從安道:“你說要談談。談吧。”

是啊。是她說要談談的。可是到底談什麽,賀美娜並沒有想好。

她性格溫善,有時甚至會顯得軟弱可欺。本著世界和平的大原則,她絕少與人交惡,若有沖突,先檢討自身。這性格雖不討喜,卻也足夠她自保。

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中帶著點無奈,擺擺手道:“算了。”

見她態度輕飄,危從安伸手過來關上她那邊車門。

“算了?恐怕不能這樣算了。”

賀美娜不解。

“如果你不知道怎麽說,我先來——我想知道你對張家奇的太太說了些什麽。為什麽我和他們夫婦吃飯的時候,她會說你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一定不會做出格的事情。她還多番暗示如果有人和你產生矛盾,一定是別人的錯。”

賀美娜擰起眉頭,不解地看著危從安;突然,她朝後一靠,輕輕地“呵”了一聲。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麽。”

賀美娜皺眉道:“我已經準備原諒你在波士頓的一系列無禮行為。可原來你根本不覺得自己錯,還在等我道歉——真可笑!”

“真可笑”三個字輕而有力。

她問:“危總,我做了什麽需要道歉的事情?”

看著她大睜而清澈的眼睛,危從安一時間說不出來。

賀美娜出神地望著中控臺上的水晶擺件,那是她和戚具寧一起挑選,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其實你第一次來波士頓的時候,我們相處的很融洽,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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