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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蛔蟲的心思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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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蛔蟲的心思 05

戚具邇從馬林雅處得知了戚具寧近況。

掌握著萬象集團百分之四十點九股份的弟弟現在居然盤腿坐在鋪著普通床單的床上給雞蛋剝殼,只因為他的灰姑娘打算鹵一些茶葉蛋帶到工作聚餐上去。

而且灰姑娘因為掌握著經濟大權,開始抖起來了,連她戚具邇送過去的人都敢給臉色看。

馬林雅離開後不到兩天,賀美娜接到一通陌生電話,客氣地表示自己是戚具邇的朋友,正在波士頓出差,想過來看看他們。什麽?不在家不方便?不好意思,他已經在路上了。

這種會用眼睛表示驚詫的朋友來往了三輪;為了改善他們的居住環境,送來了許多“喬遷禮物”。但這些禮物只會一步步吞噬他們的空間。

戚具寧對賀美娜道:“看來我們必須去住那套我覺得完美但你覺得貴到飛起的公寓了。否則戚具邇會一直送人來參觀我們,就像投食動物園的河馬。”

如果解釋戚黛的遺囑會比較覆雜。總之戚具寧並不是賀美娜所以為的窮光蛋。她說要養他其實很可笑。

“你同意嗎。”戚具寧道,“如果你懷念這裏,我們也不用終止租約,偶爾來住一住也挺有情調。”

他變出一串鑰匙放在她手心。

“我已經清楚明白你養得起一個白吃白喝的大男人。接下來由這個大男人養你。”

危從安下周要來探望戚具寧。賀美娜已經和隔壁的張博士打過招呼,那幾天他正好去馬裏蘭開會,危從安可以睡他的床——錢都付了。

“正因為危從安要來,更加不能繼續住這裏。這不是我們的待客之道。”說著戚具寧拍了拍墻板,大聲道,“張博士,我們不用你的房間了。請把租金還給我女朋友,否則她今天晚上該睡不著了。謝謝!”

墻那邊傳來悶悶的回應:“馬上轉給你!”

“很好。美娜,收拾一下我們走。”

“現在?”

“是的。你和那位朋友商量怎麽擺放他帶來的禮物時,我已經叫公寓那邊整理好了。”戚具寧輕松地問,“宵夜想吃什麽?”

兩小時後有人來幫他們搬家。與室友告別,賀美娜上了戚具寧的新車。

賀美娜抱著她新做的鹵物,和戚具寧住進了新公寓。一名三十來歲,中等身材,長了一張大眾亞裔面孔的男人穿著圍裙來給他們開門。

戚具寧一邊換鞋一邊道:“這是邊明。”

“賀小姐好。我是戚先生的保鏢兼助手。”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好面善。”

在賀美娜的印象中,好像見過他發傳單,也見過他在菜場買菜,還在超市見過他做理貨員,就是下館子時也碰見過:“就是你在西城調研的日子。當時還在想怎麽老是遇到這個人。應該是我認錯了。”

邊明看了一眼戚具寧;戚具寧唇邊噙著一抹笑意,點點頭:“她的專長就是觀察最細微的世界。被她發現情有可原。”

“賀小姐好眼力。沒錯,那些都是我。”

賀美娜震驚:“都是你?所以——那之後你就到具寧身邊來工作了?”

戚具寧仰頭爆笑:“你觀察很細致,但推理就太差勁了。”

“我在戚先生身邊工作已經十一年了。”

所以——他那個時候是在暗中保護具寧?她怎麽沒有想到?

“身為保鏢,當然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跟在戚先生身邊。只是按戚先生的吩咐,距離有遠近而已。”

賀美娜瞠目結舌;戚具寧笑:“真不知道該說你天真還是遲鈍。否則我怎能在你家住一個月,卻風平浪靜。”

是邊明替他們平了很多風波。

賀美娜吶吶:“我居然一點也沒發覺。”

“我不像戚具邇,恨不得走到哪兒都把竇飛帶著。”戚具寧道,“一動不如一靜。一明不如一暗。知道邊明存在的人越少越好。”

“戚具邇。危從安。蔣毅。”他摸了摸賀美娜的頭發,“現在還有你。好了,吃完宵夜早點睡吧。”

邊明從超市買了半成品,做了赤小豆年糕湯。

“加些鹽,美娜喜歡。我那份加糖。”

“好的。”

吃過宵夜,戚具寧並沒有陪賀美娜熟悉新環境。他和邊明進了書房,關上門。賀美娜回到自己房間,將所有東西都從紙箱裏拿出,擺好。

兩人的臥室依然是分開的。她的新臥室比之前的房間要大上好幾倍,原先擠擠攘攘的綠植,瞬間就變得孤孤單單。

在這樣豪華的房間內,賀美娜卻回憶起陋室裏的相處。

上完課回來,他用書桌做作業,她趴在床上敲電腦。

“你用書桌吧。”

“不要了。每天都站著做實驗。我想趴一會兒,脊椎不會那麽累。”

“你本來就沒有胸,老這樣趴著……哇,是你腿長還是房間太小,你居然能蹬到我的屁股。”

他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腰間只圍著一塊浴巾,一甩頭發,一只手撐在墻上,擺出撩人的姿勢,問:“你準備好了嗎?”

她把枕頭扔過去。

“天哪躲的地方都沒有!今天講到第幾屆諾貝爾獎了?”

她是個既來之則安之的性格,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生活。一周後,胡蘋在和女兒視頻時發現她換了房子,也沒有多說,只是緊張地問她骨折會不會影響孩子身高發育。

原來賀天樂和幾個高年級夥伴破解了共享單車的機械鎖,騎著車在大馬路上互相追逐,結果把腿摔壞了。賀浚祎的父母病痛纏身難以照顧,他又要工作,於是這孩子現在是胡蘋照顧著。

面容憔悴的賀浚祎亦出現在視頻裏,兩人互相問了問情況,賀浚祎苦笑:“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做保健品生意。現在生意不好做,我打算轉行。”

“那你有什麽賺錢的計劃。”

“計劃?我的計劃都在《刑法》裏寫著呢。”

“如果你多讀點書,就不會只看得懂《刑法》。”

他們常常這樣互諷,萬萬沒想到賀浚祎突然掉下淚來。天樂摔了腿,他也心疼,偏偏前妻袁曉苓打電話來怒罵丈夫不負責任,前丈母娘也在旁邊冷嘲熱諷,加上這兩個月的生意額還不夠給天樂看病——他一個做了父親的人哭到氣噎,什麽面子也不要。

賀美娜從未見過外強中幹的堂哥真正顯示出脆弱的內心,不由得心痛起來,好生安慰了一陣子,連戚具寧幾時出現在她身後都沒有註意到。

戚具寧拍拍她的肩膀:“美娜,能給我做點吃的嗎。我餓了。”

“等一下好嗎。賀浚祎他——”

“我知道。你先去幫我煮一碗面,好嗎?你堂哥和我需要來一點男人之間的對話。”

她依言去廚房準備食物;還是像每一次那樣,先煎一個溏心蛋,然後炒軟絲瓜,沸水煮面。等她將面端過來時,戚具寧已經關上電腦,吵著肚子餓。

“好香。”

他夾了一筷子面放進口中,咀嚼了兩下,停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煮了這麽多次面,這是第一次忘了放鹽。”

她騰地一下紅了臉,去廚房拿了天使鹽瓶出來,放在他面前。

“……你和賀浚祎說了什麽。”

“你這麽聰明,一定知道。”戚具寧把玩著天使形狀的瘦高鹽瓶,“我教了他一些捕魚的方法。”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那捕魚的成本呢?她這麽聰明,知道問亦無益,徒增煩惱。

孟姜女的眼淚哭倒了長城;賀浚祎的眼淚哭倒了他們的平靜生活,無數的喧囂如同洪水般傾瀉。賀美娜重新變得重要起來,親戚們都搶著和她聯系,從“輝輝啊,我要結婚了,你和妹夫可以幫我錄個祝福視頻嗎”到“輝輝啊,萬象在南湧口的那個新項目我們公司非常希望能參與,能不能叫妹夫有空看下我們的標書”——曾經因為經常在家庭群組裏辟謠被所有人討厭的她成了所有人的心肝寶貝,代替另外一個外企高管的表哥成為賀家最有出息的孩子。每個人和她說話都是極盡溢美之詞,孔雀開屏一般地對她示好,雖然她清楚知道那絢麗之下是光禿禿的屁股。

就這樣鬧騰了一兩個月,她的生活,她的工作都受到了影響。直到有一天晚上她和戚具寧在客廳看一部喜劇,她睡著了。驚醒時,戚具寧正在看她的手機。

這是他第一次未經她的允許翻看她的隱私。但賀美娜只是靜靜地欣賞著他在月色下一如既往迷人的側面。

長成這樣的男人做什麽事情都是可以被原諒的。把頭發弄成那個鬼樣子她都可以原諒,何況只是看看她坦坦蕩蕩的手機信息。

“你的一位堂姐發來視頻請求。我告訴她你睡著了。”

她才睡醒,聲音還有些慵懶:“還好不是我的二號男朋友。”

戚具寧笑起來,然後咳一聲:“我建議你屏蔽‘相親相愛’群組,或者幹脆退出來。”

不待賀美娜反應,戚具寧又道:“我會安排Jenny加進去。”

“放心。我只會做我做得到的事情。我和你打賭,他們完全不會發現你換了個人。”

賀美娜不知道怎麽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就好像明明知道前面是沼澤,卻還是要陷落一樣。

不同於賀浚祎那次,她堅決地拒絕了戚具寧的好意。而戚具寧也一反常態地堅持。與此同時,賀家那邊施加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簡直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一般,而擺在賀美娜面前的好像只剩兩條路,要麽做人盡可夫的羊脂球,要麽做光宗耀祖的楊玉環。

兩人僵持了好幾天,從避免談到這個話題,到避免交談,到避免見面,就連睡前的諾貝爾獎歷程也不講了。事情的轉折是在一個周日的傍晚,賀美娜一身疲憊地下班回來,見戚具寧表情凝重地坐在書桌前,單手支腮;邊明站在一旁匯報:“淩霄建設那邊……”

他擡眼看見賀美娜站在門口,立刻閉嘴。

“你們繼續。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我回來了。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美娜,我們得談一談。”

“不。戚具寧。你不要管他。我知道。我知道胡越軍在工作中做錯了事被公司告了。家裏已經湊錢把他保釋出來。接下來就看法院怎麽判吧。”

那一剎那,她在戚具寧面上看到了非常陌生的表情,不耐且兇狠;但那只是一瞬間而已,賀美娜甚至懷疑自己是看錯了,因為他幾乎是立刻就恢覆了如常的微笑:“我真是拿你這種固執沒辦法。”

“他做錯了,就應該被懲罰。大舅舅本來就有非常嚴重的糖尿病並發癥,不良於行,他不好好找一份工作奉養老人,卻總是挖空了心思要走快捷方式。通過鬧事得到了一份好工作,又不好好地做。”

戚具寧見她如此堅決,先放軟了語氣:“美娜。如果我不管,那還算家人嗎。一家人就應該守望相助。”

“家人?和他相比,賀浚祎簡直就是有為青年。”

邊明突然道:“如果我們不管,就會有其他人過問。與其到那種兩難的境地,還不如由戚先生親自來處理。賀小姐,這一步走錯了,後面會有大麻煩。”

戚具寧聞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邊明閉上嘴退到一邊。

賀美娜並沒有聽懂邊明所要表達的意思。但她隱隱約約地能感覺到這件事情的覆雜程度已經超出了她的想象。

不知道為什麽到了國外,遇到的一切都是那麽龐大覆雜,襯出她原來是那麽渺小淺薄的一粒沙。

她想問和萬象有關嗎?但是問來又有什麽用?她能懂嗎?就算懂了,她能接受嗎?

“這一次,你的事情讓我來拿主意,好嗎。”

賀美娜不說話了。

那天他們在書房工作了很久。

“就知道你還沒睡。”半夜,戚具寧出現在她的臥室門口,手中抱著枕頭和被子:“今天可以繼續聽你的睡前故事嗎。”

賀美娜朝旁邊挪了挪,拍了拍空白的床單。

他三步並兩步跳上床來,巨大的沖擊力令賀美娜差點被拋到空中——這種孩子氣的動作,引得兩人再次咯咯地笑了起來。

賀美娜滾到他身側,支起上身,親了他一下。戚具寧伸手托住她的後頸,貼上去,兩人深深地接吻。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要謝的事情太多了。

謝謝你在人群中看到了如此渺小的我。

謝謝你需要我。

謝謝你給了我一段如此夢幻的人生,這必將成為我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回憶。

“謝謝你沒想過瞞著我去救大表哥。”賀美娜低聲道,“和我有關的事情永遠也不要瞞著我,好嗎。”

“這也太難為人了。我還不能有點自己的小九九?”

“如果你有把握一直瞞著我,你就瞞著好了。”

“一直?一直是什麽時間概念。”

賀美娜伸出手來,在空中點了一個起點,然後朝右畫了一條線,到一個終點:“從這裏。到這裏。”

戚具寧也伸出手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心:“為什麽不是從這裏,到這裏。”

賀美娜在他畫的心旁邊又補了一顆心:“這樣好嗎。”

兩人笑鬧起來,賀美娜咳了兩聲;戚具寧伸手替她挽了挽耳邊的頭發:“你最近總是很累的樣子。是因為大表哥的事情嗎。放心,很快就會解決了。”

“不是。我不累。我只是工作上的事情有點煩,不過都能解決。你明天早上想吃什麽。”

“家裏有傭人,以後你別做飯了。”

“偶爾做頓飯又能累到哪裏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不累。你還不是一邊處理工作一邊讀書。我也可以。”

她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哈欠。

見她快陷入夢鄉,戚具寧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美娜。如果有一天我做錯了事,你也會這樣絕情地對待我嗎。”

賀美娜迷迷糊糊道:“那你一定要告訴我。”

她翻了個身,將手插進枕底:“我有辦法處理一切屍體。”

她幾乎是立刻就睡著了。因為睡姿的問題,她出氣的聲音很大;戚具寧輕輕地將手臂墊進她的頸側,幫她調整姿勢;她嘟噥了一句,無意識地拱進他的懷裏,輕輕地撲著鼻息。

戚具寧只覺心臟的位置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將尚處於淺睡眠的賀美娜驚醒了:“怎麽了?”

他皺眉:“胸口疼。”

賀美娜警覺:“你之前在西城也疼過一次。去看了醫生嗎。”

“醫生說沒事。可能是累了。”

“那我幫你揉揉。”

揉著揉著還是睡著了。

戚具寧輕輕拿開她的手,掖好被角。

美娜。對不起。

Jenny進了賀家的群組。

此後一切歸於平靜,再也沒有人打擾過她。她也沒有問過戚具寧。

問來做什麽?她這麽聰明,問亦無益,徒增煩惱。

與鹽瓶的天使造型相反,戚具寧買的糖罐是個胖墩墩的黑面魔鬼。一個周末的午後,賀美娜泡了杯茶在廚房的水槽前面慢慢地喝,那裏看出去是非常漂亮的草地和藍天,而轉過頭,能看到戚具寧正在起居室裏畫畫。

畫架前的戚具寧正好也轉過頭來,兩人相視一笑。

危從安來時送了戚具寧一套經典版的千年隼樂高積木。兩人一起完成後一直放在起居室裏,戚具寧正在畫這架飛船。

這樣的生活狀態,讓人感覺非常充實,非常平靜,非常愜意。

她為他做的多一點,再多一點,他總會愛她久一點,再久一點。

賀美娜垂下眼簾,凝視著淺綠色的茶水。

她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他不會那麽快就發現她和胡賀兩家的其他兒女一樣糟糕。

她餘光瞥到糖罐好像活了,魔鬼的胳膊在蠕動——嚇得她打了一個冷戰,定睛再看,是蓋子沒蓋好,一隊螞蟻聞到了甜味,正不辭辛苦地爬上去搬糖。

她大腦一片空白,瞪著那隊螞蟻有計劃有組織地一步一步爬上他們終其一生也搬不空的糖山,每一只擡一粒糖,兢兢業業,永不疲倦。

在意識到之前,她的手已經伸到了糖罐上方,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就會澆死那些螞蟻。

但最後她還是放下了茶杯,蓋上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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