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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蛔蟲的心思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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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蛔蟲的心思 03

“開什麽玩笑,房價不會跌。”

與此同時在另外一間包房裏,賀浚祎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一邊盤珠子一邊對電話那頭唾沫四濺,“要買趕快買,馬上限購,有錢都不一定買得到……什麽?怎麽可能。限購只會讓開發商捂盤。房價跌了,經濟就完了。所以一定不會跌。你要結婚還不買房?叫你老婆和你租房子住?”

他掛了電話,繼續嘲諷對方:“經濟形勢都看不透,還想和我一起投資紅酒。”

蹲在茶幾旁做作業的兒子令他愈發煩躁:“怎麽打電話前你在做這道題,打完了還在做?你到底會不會?”

“不會。”

賀浚祎不耐煩地將作業本扯過來,看了兩眼,嫌棄地撇了撇嘴。他餘光見賀美娜進來了,立刻招手:“快來幫你外甥輔導一下。現在小學題目都是什麽鬼。”

賀美娜過來看了看題目,給侄子講了思路:“誰給你買的帽子?這麽喜歡,每次看到你都戴著。”

“保姆買的吧。”賀浚祎隨口一答,發現她手上有深深淺淺的印子,疑惑道,“這是什麽。”

“剛拎了點東西。”

她進來時兩手空空。不過賀浚祎也只是隨便問問,轉而用帶著責備的親密口吻道:“美娜,我們兩個是什麽關系?你和戚具寧分手,還要張家奇來告訴我,那不是打我的臉?”

賀美娜見包廂內空空蕩蕩,問道:“你請了幾個人來公審我?人還沒來齊,就要開庭?”

“這說的什麽話。”賀浚祎移開視線,“今天是給你接風洗塵。大家也好久沒有聚一聚了。自從爺爺去世後,我們賀家就像一盤散沙一樣,這樣不行。我們得重新團結起來,互相幫忙。對了,你什麽時候從‘相親相愛’的群組裏退出去了?那個Jenny不是你?”

“一年多了吧。Jenny是戚具寧的秘書。”

賀浚祎有些狼狽。

“怪不得她只會說‘收到’或者‘馬上辦妥’——”他意識到這不是個有趣的玩笑,咳嗽一聲,“我把你重新拉進去。”

又過了快半個小時,賀美娜輔導著賀天樂把作業都做完了,賀家親朋才陸陸續續到來。上一次這麽齊人還是送她出國的機場。這些親人們神態各異,舉止暧昧,有幾位女性親屬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幸災樂禍,但都很好地忍住了,摸著賀美娜的手噓寒問暖,問她異國風光,學業進展,工作規劃,半個字也未提戚具寧。

“人齊了,上菜。邊吃邊聊。”

賀浚祎點菜從來是無肉不歡,無辣不歡,這是一場富含辣油,膽固醇,飽和脂肪酸的盛宴,每個人都吃到筷子不停,交口稱讚。

“趁熱吃,趁熱吃。”

“這是什麽肉?鱔肉?蛇肉?膽呢?沒人吃吧,來來來,我吞了。”

“浚祎真是會點菜。哎,有沒有什麽適合三歲小孩吃的點心?我等下打包帶回去給我孫子。”

“這裏金沙酥很出名。”

“那來兩份。還有這個全家福,再點一份我帶回去。”

直到趙律師打電話過來,賀美娜出去接聽。

這位趙律師專門為戚家處理不動產事宜,之前向賀美娜表示受戚具寧先生委托,要將位於他名下的萬象金烏19樓A座這套物業贈與她。

他已將合同備好,只等賀美娜簽字蓋手印,就可以得到二十樓熊太太為之奮鬥半生的夢想。

“我的態度很明確。我不要戚具寧的任何東西。……不要。換一套我也不要。”

等她再推門進來,所有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希冀和謹慎混雜在一起的表情。

“輝輝,怎麽了?”

“沒事。”

有人忍不住問:“是不是戚總?我好像聽到戚總的名字。”

“對對對,戚具寧的名字。”

“不是。”

氣氛急轉直下。即使是否認,賀美娜的口吻也還是很溫柔,讓大家看到了突破口。

“輝輝,你和具寧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情侶耍花腔?吵架了?”

“還是說他出軌了——你拽我幹嘛,是網上說他男女關系混亂又不是我!”

“如果是他對不起你,我們給你做主!”

“都是一家人嘛!”

這才是今晚的重頭戲。

賀美娜放下筷子,盡量平靜地回答,就如她回來後已經無數次在心裏,在嘴邊重覆過的那樣。

“我們徹底完了。”

說完這六個字,她突然發現自己有一種想象不到的解脫感。沒有沈重,沒有心酸,耳目清明,甚至開心得想要站起來,自罰一杯。

“我以前像鴕鳥一樣不關心這些事情。但我知道,你們或多或少都承了他的恩惠。事到如今,能還的就還,不能還的——”

她拿起面前的紅酒一飲而盡。

“也請趕快斷掉。”

此言一出,大家面面相覷,仿佛想從彼此臉上看到一些破綻——不錯,戚具寧除了註資並介紹客戶給賀浚祎的紅酒生意之外,這間屋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從前妹婿身上得到了不少好處。

賀家女兒得了座金礦,提攜著娘家人也淘點金,有什麽錯?

他們一開始是找賀宇和胡蘋訴苦,夫婦倆如實轉告女兒。賀美娜告訴他們:“……不行。我們沒有那麽一大筆錢借給大表哥……不行。我們不能去向他姐姐要萬象的內部折扣……我周末的時候會去商場幫二堂姐買,叫她列個清單給我……戚具寧沒有工作怎麽會有收入呢……我不知道那雙水晶鞋花了他多少錢……他沒打算去打工……他在讀藝術……他想學,為什麽不可以……我會替他付學費,我有錢……不行,大表哥已經連續創業三回了。我借過他五萬塊,記得嗎?……我養得起戚具寧。不用接濟我們。我們很好。”

這些回覆均指向一個事實——戚家不會祝福這段感情,所以切斷了戚具寧的經濟來源。賀家人失望之餘,又不免抱著看笑話的心思,看以為自己踏入豪門的賀美娜到底能和戚家杠多久。

到了第三個月,馬林雅打飛的送董事局例會紀要過來請大股東戚具寧簽字。

一踏進他們租住的小公寓,馬林雅的眼珠子幾乎彈出眼眶——居住環境之惡劣簡直突破極限:房間已經小到一進門就倒在床上,衛生間只有細長一條,還要和另外兩位面色蒼白形似僵屍的博士分享動不動就報火警的廚房,用不幹膠圈出各自領地的冰箱,投幣後還要踹兩腳才能運轉的洗衣機。

馬林雅能想到他們惹怒了戚具邇,一定會過得很艱難。但親眼所見後,她並沒有想象中幸災樂禍的感覺。

戚具寧這種人型病毒承住在豬圈都不如的地方自然是相得益彰。賀美娜的落魄也大快人心。但他二人居然能將陋室布置得溫馨適意,綠植葳蕤,這不是矯揉造作是什麽。

她甚至能想象到母親林女士失望而輕蔑的眼神:“嘖嘖嘖,人家這樣艱苦的條件也能苦中作樂。你呢?嬌生慣養……”

戚具寧看到她也有些意外。他本來坐在桌邊剝著賀美娜做的溏心茶葉蛋,蛋皮上貼著裁剪過的葉片,一片片輕撕下來,便顯出各種白色花紋。

馬林雅來了,他手上的功夫也沒有停。

“怎麽是你不是Steve。”Steve是專門處理海外事務的秘書。

“Steve辭職了。戚小姐臨時安排我過來。”馬林雅緊緊地盯著他的動作。雞蛋有沙門氏菌,她可不希望濺到煮蛋水。

戚具寧用一張濕巾擦了擦手,朝馬林雅伸過來。馬林雅一時怔住,戚具寧道:“文件給我。”

朝北的臥室光線不好,白天也開著燈;他就在那燈下桌旁翻閱著文件。

即使是馬林雅這樣有潔癖的人,也不得不承認戚具寧是一個很帥的男人。矛盾的是,他的濫交史如此輝煌,臉上卻並不顯哪怕一點肉欲,相反還帶著一種少年般的幹凈澄明。

這種矛盾真是惡心又有趣。

戚具寧擡頭看了她一眼;馬林雅狀若無事地將視線移開:“您不問Steve為什麽辭職?”

“問了有什麽用。”他翻看會議紀要,“女孩子坐這麽久的飛機會很辛苦。以後坐頭等艙來回吧。”

“謝謝戚先生。”實際上馬林雅正在辦手續,下個月就會正式過來加州辦事處上班。蔣毅希望她能盡快熟悉海外業務,“今後會兩邊跑得比較勤。今後您有什麽事情,都可以吩咐我去辦。”

“知道了。”

“戚先生有什麽事需要我去辦嗎。”

“暫時沒有。”

他翻閱檔時,馬林雅繼續打量著這間臥室。這處愛巢如此狹小樸素,令她的眼睛受到了一百萬點暴擊。她甚至能感覺到隨著雞皮疙瘩慢慢爬上皮膚的還有細菌,蟲子……

她知道戚具寧和蔣毅之間的對峙,也知道自己被安排到美國分公司來,是因為戚具邇和蔣毅都需要一個親信在這邊監視戚具寧和賀美娜的一舉一動——這些年她親眼所見,這位人型病毒不僅僅對女性有致命傷害,也一直伺機摧毀姑父蔣毅辛辛苦苦,披肝瀝膽十幾年所建立的房地產王國。

而這,就是他在一敗塗地後要的自由?愛情?抑或掩護?

戚具寧利落地簽下名字遞給她,馬林雅道:“關於會議紀要——您沒有什麽意見?”

會議紀要中有一段是網絡輿情通報,尚未形成意見下達。

先是有人在網上發布長帖,匿名指控蔣毅“道德敗壞,罔顧法紀,官商勾結,惡意做空淩霄建設,害得中小股民傾家蕩產”,引起轟動。沒過幾天,又是同一個人發布視頻,威脅要在萬象總部跳樓,還放上了一段長約十秒從萬象大廈樓頂往下拍攝的視頻,極其觸目驚心,直接導致萬象的股價連續大跌。

蔣毅在職業生涯中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難道他沒有方法解決,還要來問戚具寧的建議。

“這種輿情處理萬象有全套應急預案,需要我給什麽意見。蔣毅和戚具邇會和券商開會穩定住萬象的股價;宣傳部會和網信辦交涉撤下相關信息;保安部固定相關證據;半個月後事情差不多淡化了,再由法務部提起民事訴訟,控告對方誹謗。同時向證監會提交材料,協助控告內線交易。”

馬林雅不禁暗暗心驚——戚具寧淡淡道來,與蔣毅會後在親信面前口述,但未記錄在案的方案並無二致。

只是蔣毅多了兩句。

“官司要低調進行,但務必做盡做絕。今後便不會再有此類事情發生。”

她不禁問道:“很奇怪。去年年底在淩霄建設股東大會上鬧事的七位股東代表,全部簽了協議。怎麽今天又有人冒出來。”

“因為當初解決的是人。不是事。這次有了案例,今後處理起來也有據可依。”

馬林雅點頭。

“好,公事談完了。說說私事。”

私事?

戚具寧從手機裏調出一段監控視頻。

視頻發生地點是萬象總部一樓大堂,記錄了兩名保安與一名青年的肢體沖突,還有一名坐於輪椅上的矮小老人在混亂中穿梭來去,激動地揮舞雙手。

他對於有人威脅跳樓不屑一顧,卻對這種尋常糾紛十分上心。

“一點小糾紛,已經處理好了。”

““怎麽處理的。”

“既然鬧事,就是有要求。要求再怎麽千奇百怪,無外乎錢、權、色三樣。蔣先生親自出面安撫,給他安排好一條生財之道,可不就解決了。”

戚具寧笑了起來。

“我的家務事,蔣毅倒是很上心。”他笑著點點頭,仿佛很榮幸,“就像親自為你處理駱斌一樣。”

馬林雅臉色一變。

來之前蔣毅就警告過她處處謹慎,別沒套到戚具寧的話,反被他誆了。她之所以被順水推舟調往海外,其實也是因為在市場部出了點問題。她的原下屬駱斌,也就是那位實習生駱斌被以“欠缺溝通能力”為由炒了之後,頗不服氣,暗地拉攏了好幾位離職員工,暗地收集原上司馬林雅好大喜功,欺上瞞下,推諉責任,德不配位的各種證據,然後天真地寄給了蔣毅。

每個公司,每個部門,不都是這樣。上級領功,下屬挨罵,馬林雅有什麽錯?她不會錯。

但蔣毅在家宴上問起來,面對著滿座神色各異,鬼胎各懷的兄弟姐妹,馬林雅也不得不給個解釋:“姑父,駱斌騷擾女同事,所以我沒讓他過試用期。他懷恨在心,偽造了這些證據來陷害我。”

有人笑著插刀:“駱斌騷擾你們部門哪位大美女呀?Shirley?我見過他幾面,作風很正派,你可別亂潑臟水。”

“華禮堂哥,事關好幾個女孩子的名譽,我不能告訴你。”

“有什麽不能說。除非你不把我們當做自己人。”

“華禮堂哥瞞著姑父獨吞淩霄建設的回扣時,也沒有把我們當做自己人。”

“你胡說!我沒有!”

“有沒有,你心知肚明。”

馬林雅神色自若編出一嘴流利謊話,蔣毅頗為欣賞。

這小妮子的問題他一清二楚,但他不會大義滅親。

他喜歡用自己人,因為他們笨拙又忠誠。他更喜歡“自己人”有些把柄,不多不少,剛剛夠他拿捏;偶爾內訌,不大不小,剛剛夠他牽制。

“好了。”他出面結束這場爭論,“這件事情到此為止。我不要再聽見公司裏有任何人討論此事。”

之後又一邊吃飯一邊討論了淩霄建設輿情事件;蔣毅的家宴上,女孩子的菜單是炸蝦球配玉米杯,男孩子的菜單是兒童牛排配薯條。飯後還有一小杯草莓或者芒果冰淇淋。

從小到大,從冬到夏,菜單永遠不變。仿佛他們永遠長不大。

雖然有人小聲提過自己對蝦過敏,可是下一次端上來的主菜依然是炸蝦球。所有女孩子都是炸蝦球。

有一次蔣毅仿佛突然想起來一般,親切地問:“是誰說對海鮮過敏來著?要換餐單嗎。”

所有人都不吭聲,齊齊搖頭。

“對了。老李很快調回國。加州的分公司現在缺一個人。”

大家齊齊放下刀叉,齊齊擡起頭來,齊齊望著蔣毅,仿佛向日葵轉向太陽。

蔣毅的目光在眾晚輩臉上脧巡一圈,最終停在了一顆顆吃著玉米的馬林雅身上。

“林雅。你去。”

“好的。姑父。”

飯後馬林雅跟著蔣毅去了二樓書房。

“駱斌的數據除了我,董事會其他人也都收到了。”

馬林雅面露狼狽之色,一語未發。

“你先休一周假,然後回來調崗手續。”蔣毅道,“至於駱斌——”

他沈吟了一會兒;馬林雅分辯:“他對我的指控全是假的。我不會明知道客戶是色鬼還叫女員工去交接;我也從未將下屬的創意據為己有——”

“好了。我欣賞你撒謊不眨眼的能力。但在我面前可以省省了。至於駱斌,他是個很難得的正派人,也很有上進心。我會給他在子公司裏安排一個很好的職位。”

“姑父,維特魯威怎麽樣。”

蔣毅慈愛地笑,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鬼主意:“你知道馬華禮要去維特魯威了,想讓他也頭疼頭疼。”

他話音一轉,變得極為嚴厲:“你們是血濃於水的堂兄妹。嘴上吵吵可以,怎麽能真的給對方下絆子?”

馬林雅不語。

“在我面前,也不願意認錯?”

她嘴唇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道歉。

蔣毅也不逼迫她,淡淡道:“戚具寧和賀美娜到底會在波士頓待多久,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那邊人生地不熟,最好能有個人去幫幫忙。我想你一個女孩子,又曾經是他們的中學校友,總比派男助理過去要親近一些,細心一些。”

“明白。”

“具寧是個很討小姑娘喜歡的男人。”

“我不喜歡臟東西。”

聽到她斬釘截鐵的回答,蔣毅眉骨一振,微笑道:“馬家所有孩子當中,我最喜歡你。”

馬林雅將這句讚美囫圇吞下去,不辨滋味。

“以後這種話在我面前說說就算了,不要讓別人知道。”

“那賀美娜呢。”

“怎麽了。”

“您很器重她。”見蔣毅意味不明地微笑,馬林雅小心斟酌著用詞,“如果她能和我們統一戰線,不是更好。”

“林雅,為什麽要站隊呢。大家一起共事,拉幫結派就等於內耗,這樣很不好。具寧現在狀態很不好,我希望他能順利度過這段低潮期,然後回來好好工作。我已經五十四歲了,萬象這麽大的集團,遲早要交到年青人手上,不是嗎。”

“明白。”

“你明白了什麽。”

“明白了要向您學習的地方還很多。”

這個回答顯然令蔣毅非常愉快。他甚至允許馬林雅在書房裏隨意挑選幾本書帶走,這可是其他侄甥沒有過的待遇。

馬林雅挑書時無意中望向了窗外的花園。她每次來蔣家都是規定路線,很少去花園,這次從高處往下看,覺得那草地,涼亭,花圃與泳池陌生又熟悉。尤其是將草地與泳池隔開的一排七支遮陽傘,更是突然觸動了她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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