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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再生的渦蟲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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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再生的渦蟲 05

賀美娜泡了茶出來,看見戚具寧和戚具邇對坐在沙發上,竇飛站著。

她並不知道這和上次姐弟對峙的局面一模一樣,對站得筆直的竇飛道:“請坐。”

戚具邇和戚具寧異口同聲道:“他從來不坐。”

姐弟倆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你別操心了。”

戚具邇抿了抿嘴;戚具寧道:“過來坐吧。”

賀美娜坐在了茶幾另一端的單人沙發上。三人坐成一個等邊三角形。

戚具邇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賀美娜,閑閑地開口:“賀博士。開個價吧。”

賀美娜並沒有如她預期地大驚失色;又或者滿臉委屈狀地解釋。她沈靜地迎向戚具邇不善的目光,搖頭示意:“具邇姐,我沒有價要開。”

戚具寧玩味地摸著下巴,看著這兩個女人之間的暗潮湧動,突然莞爾。

“姐,你忘了嗎。她不領萬象的工資,不用怕蔣毅,更不用怕你。”

戚具邇有些悻悻:“你們是不是誤會了?具寧,你不是打算和賀博士一起出國嗎?我來提供資助而已。”

她示意竇飛將資料拿出來。

“具邇姐。我有工資和獎金。可以自給自足。再養一個人也沒有問題。”

“再養一個人也沒有問題?”戚具邇仿佛聽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你知道具寧一個月的花銷是多少?”

賀美娜心算了一下,很快地回答:“大約是兩千八百二十元人民幣。”

這是戚具寧在她家寄居時的消費。

戚具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對於自己的每一句話賀美娜都能有理有據地頂回來終於感到了一種挫敗感。戚具寧不由得擊一下掌,笑出聲來。

“請不要拒絕我的好意。我只是希望能幫你們把生活安排好。”

戚具邇將資料擺在茶幾上。

“我在DF附近挑選了幾套公寓,都在十五分鐘步程之內。家具齊全,設備完善,可以拎包入住。”

她拿起一份宣傳手冊遞給弟弟;似笑非笑的戚具寧沒有接,戚具邇又不計前嫌地遞給賀美娜。

“你是身體不太好嗎,怎麽老在揉鼻子。我們家有位中醫世交,我幫你預約好,開點藥調理調理。”

戚具寧替賀美娜拒絕:“美娜小時候身體不太好,吃過很多中藥。現在看到湯藥就有陰影。”

“你倒是很了解。”

“因為我們會關心彼此,以對方的意願為先。”

戚具邇輕輕地哼了一聲,不予置評。

戚具寧看了看賀美娜出於禮貌一直拿在手裏的宣傳單張,語調輕佻:“這一間不錯。對了,不給我買一艘游艇嗎。我喜歡大海。”

戚具邇嗤了一聲。

“那有什麽問題。對了,還有這個。”

她將帶來的六個行李箱打開,四季衣衫生活用品一應俱全:“全部幫你們準備好。”

賀美娜看了一眼戚具寧,後者面無表情,看不出來心裏在想什麽。

“這個——為什麽還有冬天的衣服?現在是夏天,冬天的衣服可以去了再買。”

“我告訴過你,波士頓的冬天很冷,你忘了嗎。總之,我會在海灣附近再找幾間公寓。DF附近的公寓方便通勤,周末或者休假的時候可以住在海邊。”

“萬象在加州有辦事處。你們只用選好公寓,剩下的事情我會讓公司員工處理。”戚具邇道,“不要說我這個做姐姐的不疼你們。希望你們在波士頓一切安好,學業有成,工作順利。”

戚具邇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不緊不徐,叫人看不透她的真實想法;戚具寧兩頰繃得很緊,仿佛有些生氣的預兆;但最後還是彬彬有禮地對姐姐的關心表示了感謝,並表示自己和美娜一定不會辜負她的期望。

“我們在波士頓會很開心。希望你在格陵也一樣。”

正好賀美娜與錢力達約定的時間到了,於是和戚具邇一起出門。在電梯裏,戚具邇表示不如由自己送她過去,賀美娜知道她一定還有話想和自己說,就上了她的車。

誰知上了車,戚具邇倒是沒再說她與戚具寧的事情,轉而聊起了家常,問候了賀美娜的雙親,還有哪些常常走動的親戚,有沒有要好的同學朋友,又說起自己和戚具寧的關系,感慨不聽話的弟弟實在讓人頭疼。

“具邇姐,我可以說說我的看法嗎。”

“請講。”

“我覺得你們姐弟倆在面對彼此的時候就像小孩子一樣。雖然我只見過你們賭氣一般的鬥嘴,但我想你們姐弟倆好起來也一定很親密。”賀美娜道,“有一個人能讓你心底永遠保持一塊童真之地,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

戚具邇微微扯動嘴角。

“對於一個下崗家庭來說,能把女兒培養到這種程度實在是很難得。”

“我一直很感謝父母給了我一個相對自由的環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也要你自己上進才行。你一家人在那麽艱難的情況下都活得這麽努力,很了不起。”

“謝謝。”

“賀博士,你很聰明也很識大體。我絲毫不懷疑你將來會取得很大的成就。我不明白的是,你這樣一個有著大好前途的女孩子,為什麽要和戚具寧糾纏不清。他這個人幼稚,沖動,自私,冷漠,對男女關系很隨便——和他在一起,你失去的會比得到的多。”

該承受的言語總會來。可是聽到的那一刻心裏總是有些難過,這份難過堵住了賀美娜的嘴,叫她只能空洞地表態:“我不怕辛苦。”

“你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培養出來,不是為了栽在一個爛人手裏。不是嗎?”

“具寧不是爛人。”

賀美娜的抗拒讓戚具邇不耐。那種微弱而堅定的力量在逼她失去教養,成為惡婦。

“不是?呵,你知道你現在躺著的那張床有多少女人睡過?就在上個星期,星期幾來著? 對,星期一。我親眼見到兩個女孩子幾乎一絲不掛地一起從他的臥室走出來。你覺得他們在幹什麽。”

上周一。

離他送上水晶鞋不過三天而已。

賀美娜的瞳孔驟然縮小,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地啊了一聲,如同從失卻血色的雙唇間伸出一只蒼老幹枯的手,徒勞地做著拒絕的手勢。

戚具邇挑起一邊眉毛,乘勝追擊:“你該不會以為我為了離間你們故意撒謊吧。”

她拿出手機晃一晃。賀美娜看到她的鎖屏照片是一張正在撲蝶的小奶貓,和Jenny說的一模一樣。

真是奇怪的關註點。她心想。她明明應該專註於戚具邇剛告訴她的事情。

那只手縮回去時,在賀美娜的喉嚨上狠狠地扯了一把,扯得她唇舌發緊,不受控制。

“我相信具邇姐沒必要編排這種事情。”

“你剛才說我和具寧喜歡鬥氣——那你知不知道,他和你在一起,就是為了和我作對?僅僅因為我覺得你們不般配,提前提醒了他,就激起了他的叛逆心。”

很難說哪樣事實更誅心。

“所以呢?具邇姐是希望我有自知之明,主動離開?”

“我會給你一個很體面的離場。”

“你就不怕激起我的叛逆心嗎。”

“賀博士。這不好笑。”

“好。不說笑。具邇姐,這是我和戚具寧的事。我不打算聽第三個人的建議。哪怕是他的姐姐。”

戚具邇雙頰繃緊,瞇起眼睛。

莫名地,賀美娜就覺得這個小動作一定很像戚具寧的母親,戚黛。

她想起胡蘋帶自己去戚家打麻將,帶她們去的阿姨作了介紹。戚黛也是這樣雙頰繃緊,瞇起眼睛,右手虛虛地在她頭頂摩挲了一圈:“真可愛。來和阿姨拍張照。對著鏡頭笑一個——阿姨家裏有個哥哥,去和哥哥玩一會兒吧。”

“也是。都到了這一步,你怎麽會輕易聽我的呢。”虧她還真信了那套關於‘quota pool’的鬼話,以為面對的是一個知進退的聰明人,“你不介意我拍一張你的照片吧?”

賀美娜問戚具邇,也是問時光裏的戚黛。

“為什麽要拍照?你明明不喜歡我。”

“你就當這是惡趣味好了。我手機裏有一個相冊,專門存放和戚具寧有過親密關系的女孩子。讓我們看看,你會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不是惡趣味。這是一種侵犯行為。”

“呵。別假正經了。難道你不想了解你男朋友的偏好?”

“不想。我也不想被放在裏面——”

戚具邇將手機伸到賀美娜面前,隨意點了幾張。

她指著一個美貌幾乎可以媲美明星的女孩子:“漂亮嗎?她叫尚詩韻。曾經是危從安的女朋友。”

“你看。他連自己最好朋友的未婚妻都能睡。遲早也能做出擊穿你底線的事情。”

“具邇姐。我剛和你這是我和戚具寧的事,我不打算聽第三個人的建議。同樣,如果我們最終分開了,我也不會向第三個人哭訴或者要說法。”

戚具邇又瞇起眼睛。

“好大的口氣!”

大概在戚黛去世前三個月的一個夏夜,戚具邇打算在後院放孔明燈許願。戚黛從窗戶看到了,叫女兒不要這樣做,因為可能會失火。

戚具邇覺得很委屈。明明是一片孝心,為什麽媽媽看不到,還要阻止我。於是硬著脖頸說自己承擔一切後果。

“你知道我媽說什麽嗎。她說不是所有的後果你都能預料到,你都能承擔。講大話的人,其實只能騙騙自己。”

“而你,賀美娜,現在就是在雜草裏放火。你不可能承擔起這種責任。你會跑得比任何人都快。”

“如果說之前我們還能客套地來往,是因為我們沒覺得會侵犯到彼此的利益。那現在既然是這樣的局面,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會很直接,希望你能牢牢記住——戚具寧他再爛,也是我們這個階級的人。賀美娜你再優秀,也只是你們那個階級的人。而你們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就是Sferra和明珠牌床單的區別。”

她一口氣痛快地說了出來,想要看賀美娜的反應。

“具邇姐。我是不是看起來脾氣很軟,所以你就毫無顧忌地將喪氣話講給我聽?脾氣再好的人也會憤怒和傷心。”

“這樣就傷心了?將來有你傷心的時候。”

“你說了很多和你身份並不符合的話。但我不會。”

戚具邇冷哼一聲,不再說話。賀美娜也將視線投向了窗外。

在錢力達約定的地點放下賀美娜後,戚具邇又降下車窗叫住了她。

“往後不要叫我具邇姐。我永遠不會是你的姐姐。”

賀美娜暫住的這間臥室裏,陳列著一整面墻的Chi’s娃娃。

和美娜娃娃的千人千面不同,Chi’s娃娃一律大眼櫻唇,有著浪漫的發型和精致的妝容,身材高挑,凸凹有致,穿著繽紛的時裝。

市場上Chi’s娃娃的銷售一直遠遠領先於其他同類產品。女孩子最想擁有的洋娃娃排行榜第一名永遠是Chi’s娃娃。每年應季推出的Chi’s娃娃總會引領一段時間的服化潮流,就像它的廣告語一樣——Always see Chi’s in my heart (娃娃映我心)。

每個女孩子都會在Chi’s娃娃裏看到自己夢想成為的完美形象。

比如說現在,第五排第三列的Chi’s娃娃和賀美娜一樣,有著栗色長卷發,身穿粉紅綢裙,略施粉黛的臉上帶著一股溫柔親切的表情。

賀美娜並不是不喜歡Chi’s娃娃。她很喜歡廣告語中的雙關含義——“Always say cheese in my heart”(與“See Chi’s in my heart”諧音,意為心中永存笑容)。

但她不明白,為什麽同樣的材質,相近的價格,明明有著更多表情動作,更多職業設定,更多可能性的美娜娃娃反而成了小眾愛好?

一直喜歡美娜娃娃的她能成為第五排第三列的那個Chi’s娃娃嗎?她得成為一個Chi’s娃娃嗎?她得時時刻刻保持那種溫婉的笑容和心態嗎?

這樣包裝有用嗎?

定義一個人,到底在於他的衣著,他的談吐,他的家庭,他的才華,抑或只是他人的評價?

那她到底是誰?賀宇和胡蘋的寶貝女兒?穿著水晶鞋的灰姑娘?抑或戚具邇眼中表面正經實則勢利的女人?

穿上水晶鞋的時候,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子;可是隨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叫她越來越無法肯定……

“你在練習微笑?”

不知何時戚具寧出現在梳妝臺旁。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賀美娜的睡裙。

原來這個晚上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穿上了在西城時的平民睡衣。

一看到他,那些鬧心的想法瞬間煙消雲散。

這一秒,她不需其他人的肯定。這一秒,她的全部就是他,他的全部就是她。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

“當你露出那個好似灰姑娘繼母的笑容時。”戚具寧努努嘴,指向她半幹的頭發,“你洗頭了。”

“Tony老師說三天就可以洗頭。”

“唔。你很聽發型師的話。”戚具寧倚在梳妝臺邊,手裏撥弄著一枚指尖陀螺,“不知道你是否也會同樣把戚具邇的話放在心裏。”

“那取決於她對我說了什麽。”

戚具寧笑著抱起雙臂:“那她說了什麽。”

“你猜。”

戚具寧凝望著她;眼神坦蕩,嘴角暧昧。

“我想,她會告訴你月亮的背面有什麽。”

賀美娜很感激他沒有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所以她也可以用調侃的語氣接下去。

“可不是嗎。她把每個漂亮的隕石坑都指給我看了。”

戚具寧收起了滿不在乎的表情。他不以風流為榮,也不以浪蕩為恥,反而是賀美娜從容戲謔的應對令他有了那麽一絲絲——不滿?

他應該對這一期的女朋友很滿意才對——聰明,漂亮,溫柔,乖巧。

可有時候又太知情識趣了些。

“我明知戚具邇會和你說些不中聽的話,還是讓你和她一起走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如果我們在一起,以後這種事情就不可避免。你會聽到很多恭維的話,也會聽到很多流言蜚語。你得學著將那些紛擾都排除在外。”戚具寧牽起賀美娜的手,“只握著我的手,只看著我的眼睛,只相信我說的話——就不會有事。”

賀美娜伸出食指,指指他,又指指自己:“那如果我們之間產生了分歧呢。”

戚具寧本想說“當然聽我的”,賀美娜卻點點頭,仿佛已經了解他的意見:“那就商量著來。”

“你覺得你姐姐會讓我們繼續住在這裏嗎?”

“為什麽這樣問。她憑什麽不允許我住在自己家裏。”

“你不是說這房子是萬象高層的福利公寓?畢竟你現在已經離職了。”

戚具寧這才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不名一文的“豪門棄兒”。他有些後悔一開始不應該暗示自己窮困潦倒,以至於現在要處處小心以免露出破綻。

“住到飛之前一點問題沒有。我想她這點氣度還是有的。話說回來,你覺得她提供的公寓怎麽樣。”

賀美娜拿過手機,調出幾張圖展示給他:“這是我租的臥室。”

小了點。不過沒關系,擠擠也能住:“其他房間呢。”

“沒有了。只有這間臥室。還有一個不到三平方米的衛生間。我們需要和另外兩名租戶共享廚房。”

一言以蔽之,比賀家的居住條件還要差。

“坦白講,就我現在的經濟能力,如果你選擇和我一起走的話,就只有這個條件。不過——你不是想讀波士頓大學的藝術專業嗎?第一年的學費我已經預留出來。第二年的學費我會再想辦法。”

“還有,如果你想去海邊度假,周末我們可以租車前往。我已經看好路線和旅館了。”她將找好的數據翻給他看,“這條路線有很多背包客推薦,消費也在我們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看到賀美娜竭力為兩人將來的小日子精打細算,這種在經濟上被照顧的感覺讓戚具寧感到挺新鮮。

他很好奇,她纖薄的身軀裏到底有多大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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