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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共生的珊瑚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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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共生的珊瑚 05

“今天這會開得可真久。”

“是啊。都快兩個小時了。”

話音未落,只聽“嘭”地一聲,會議室的門朝兩邊猛地彈開,一個兩鬢斑白,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一邊系著西裝外套的扣子,一邊大步流星地朝秘書處走過來,中氣十足地問:“文件呢?速度!”

他一出現,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站起來:“蔣總好。”

問候完,他們連大氣也不敢出,筆直站著,眼觀鼻,鼻觀心,恭恭敬敬。

就連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秘書也立刻高度戒備,將那攤原已碼得整整齊齊的檔又不留痕跡地整理了一下,然後將簽字筆遞給他。

蔣毅拿起最面上那份檔,明明是在一目十行瀏覽檔的內容,問的卻是:“那是誰。”

秘書敏銳地四下一看,明白了他是在問坐在會客室裏玩手機的賀美娜。她一邊按著文件夾以便蔣毅簽字,一邊幾乎不動嘴唇地低聲匯報,還沒忘了趕緊對下屬做個手勢。

後者高跟鞋篤篤地敲著地板,一溜小跑地跑進會客室,用責備的口吻道:“賀小姐,蔣總在外面呢。”

賀美娜根本沒有註意外面的情形。全世界都在說蔣毅和她家有淵源,確實應該出去打招呼。

她剛走出去沒幾步,就看見Jenny出現在遠遠的走廊那頭,篤篤篤地跑了兩步,撐著墻脫了高跟鞋,悄無聲息地跑過來,一邊跑還一邊誇張地沖她打手勢,示意她回去會客室。

已經來不及。

“蔣總您好。”

“賀美娜。”他將她的名字念了一遍,快速地看著檔,簽著名字,“賀月輝這個名字很好聽,為什麽要改得這麽俗氣。”

他說話慣了帶批判的口吻,令整個大廳的氣壓更低。

而賀美娜就像與長輩普普通通地交談一樣,尊敬而不諂媚:“您知道我原來的名字?”

“我不僅知道你原來的名字,我還知道你爺爺是格陵紡織歷史上評價最高的技術總工。我還抱過你,吃過你的滿月酒。若不是賀總工推薦,我今天也不會站在這裏。”

賀美娜笑著回答:“原來您真的認識我爺爺。可惜我那時候還小,所以沒什麽印象。”

蔣毅說話根本不會管正在微笑的對方會不會下不來臺。

“為什麽賀總工去世,不開追悼會。”

他口吻轉為極其嚴厲。有好事之人非常想在剛才的八卦群裏發兩條信息,叫所有姐妹們都能感受一下這場好戲,但是手指遲遲疑疑地伸向手機,畢竟還是不敢有所動作。

這時戚具邇和戚具寧兩姐弟也已經從會議室出來。戚具寧看見蔣毅正在當眾教訓賀美娜,不由得眉頭一皺,正要上前替她解圍——戚具邇拉住他,輕輕地搖了搖頭。

剛才在董事會上爭執的還不夠嗎?何必再去激化事態。

戚具寧看著賀美娜先是低下頭去,將頭發挽到耳後,然後又擡起頭來,仍舊是溫婉平順的聲音,就像昨天晚上一樣:“爺爺臨終前說一切從簡。不要遺體告別儀式,不要追悼會。”

“不要找借口!老人這樣說,是因為不想給晚輩添麻煩。但你父母真的不做,就太失禮了。堂堂一個國有企業的總工程師,開發了四種功能性纖維材料,發明了三種生態染整技術,帶領著格陵紡織走向輝煌,就連外企也要來向我們學習——去世卻連追悼會也沒有,不覺得荒唐嗎!”

這下好了。包括蔣毅的秘書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再偷偷摸摸,轉而大膽地在賀美娜臉上脧巡。小姑娘黑白分明的眼睛裏,似乎閃爍著淚珠的光芒。

被蔣毅兩三句就訓哭的名單上,看來要加一個賀美娜——

賀美娜輕軟的聲音突然提高半度,嚴肅而有力,教整個房間都聽得清清楚楚。

“蔣伯伯。爺爺的原話是——‘格陵紡織的市場被咄咄緊逼的外企擠垮了,沒有人悼念;格陵紡織的廠房被唯利是圖的商人拆光了,沒有人悼念。我一個癱在床上的老頭子又有什麽必要開追悼會呢。’。”

蔣毅停了簽字的動作,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賀美娜毫無懼色,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覆述著老人的遺言,溫和而堅定。

“如果您想表示悼念——我爺爺的墓地在長樂陵園白果坡110246號。”

短暫的沈默過後,蔣毅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拍了拍賀美娜的肩膀。

“好!很好!不愧是賀總工的孫女!有理有節,不卑不亢!我那幾個侄子侄女有你一半也足夠了。只可惜,一個也扶不起來!”

如果將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比作一根皮筋,當一方不停拉緊一頭,就算另一方能承受住拉力,猛然松開時也必定會踉蹌失態;但面前這位年輕稚嫩的女孩子不僅承受住了拉力,甚至在蔣毅突然松手時,雙頰並未染上受寵若驚的紅暈,表情也未有一絲惴惴不安,更加看不出有什麽緊張或松弛的肢體語言。

還是那一貫地,溫婉平順的聲線,降回原有的輕軟音調。

“您謬讚了。”

蔣毅將那一沓文件都簽完,簽字筆也隨便地往桌上一丟。

秘書低聲道:“蔣總。該出發去機場了。”

他嗯一聲,又對她身後略一頷首,轉而將目光投向賀美娜。

“我們已經一致決定——一比一點五,原址還建。你們那只值一百來萬的破房子,三年之內必定升值六倍以上。開心嗎。”

一致決定?原址還建?所以他們否決了戚具寧的仕紳化方案,而且他還同意了?

她有些恍惚,轉過頭去,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了她身後,稍遠處還站著一位黑發披肩,苗條清麗的幹練女性,有著和戚具寧相似的眉眼——想必就是戚具邇了。

蔣毅又和藹道:“好孩子,好好照顧具寧。這孩子最近狀態不太好。公司需要他養足精神,再回來好好幹。”

蔣毅走後,一眾員工也紛紛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一切仿佛都恢覆到了正常的氣氛和秩序。

站在賀美娜身後的戚具寧輕咳一聲,聲音中帶著絲笑意,又似是有些激賞的情緒。

“從來沒有人敢這樣和蔣毅說話。”

“怎麽沒有。”

戚具邇亦款款走上前來。與弟弟立體深邃的五官所不同,姐姐臉龐扁平細滑,有一種古典仕女的精致:“你不也經常和他對著幹嗎。還有危從安。現在又多了一個。”

她越走越近,直到貼近胞弟身邊。完美的妝容,優雅的儀態,還有雍容的氣度無一不在顯示著這位剛剛三十出頭的女繼承人的風采。

戚具寧亦以玩笑的口吻道:“三人成黨,小心我們造反。”

萬象用內部郵件系統交流公務,嚴禁上班時間登陸社交平臺。但身為董事會副主席的戚具邇知道員工私下有很多八卦群。現在這些群多半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對於很多人來說,知識分子的形象要麽迂腐,要麽狷介,而且在面對資本發難時多半反應不過來,只能呆鈍地捱上一刀,頭破血流,狼狽不堪。

但這位沈靜溫婉的賀小姐不同。她素凈的面孔帶著一股長期沈浸在浩繁卷帙中才會有的書卷氣,卻又並不自見自矜,就像是從紅塵裏蒸騰起來的一股書香,清新中夾著一絲馥郁:“因為我不領萬象的工資,所以才能有底氣說那些。”

更何況他說到了賀宇和胡蘋。她的父母就算有不好的地方,也輪不到外人來批評。

“怎麽,不是因為我?”戚具寧替她拈去肩上一根柔軟發絲,卻也不扔掉,隨意地在無名指上纏了幾圈,又松開,“我還以為你是篤定我會來救你。原來我又自作聰明。”

賀美娜眼角瞥到戚具寧的小動作,立刻將視線移開,卻又不知落在哪裏才好,頗有些楚楚動人。戚具邇一看便心下了然,不由得替這位頗有好感的賀小姐暗暗嘆息。

“為什麽要怕他呢。我只是覆述了爺爺的遺言。不過——爺爺實際上並沒有說‘廠房被利欲熏心的商人拆掉……’那一段。是我自己加的。”賀美娜坦誠地回答,“聽了這句話,靈魂被拷問的應該是他。”

戚具寧禁不住笑起來。他當然不覺得鐵石心腸的蔣毅會有哪怕一絲的愧疚。但是賀美娜這種遇強則強的性格令他很欣賞。

戚具邇問:“賀小姐學歷是什麽。”

“博士。”

戚具邇有些驚訝地挑了挑眉。她的眉毛精心設計過,既能體現出最高管理層的殺伐決斷,又保留了部分女性的柔美:“哦?你看起來很年輕。”

“我書讀得比較快。所以畢業得早。”

“看看人家。”戚具邇轉向戚具寧,半奚落半玩笑,“比你年紀小,學歷還比你高,不嫌丟人嗎。”

“確實慚愧,也反思過。如果有同樣愛與支持的家庭氛圍,我極有可能會成長為完全不一樣的人。”

“從小到大,誰不是把你當寶貝一樣疼愛?你做哪樣事沒有得到所有人支持?”

“你去拿把椅子來。我可以坐在這裏說到地老天荒。”

“哎喲唷,我怎麽忘了——你就是那種明明已經擁有了一屋子稱心如意的生日禮物,卻會因為我送了你一根卡地亞高端定制的仙女棒而生氣整整一年的小可憐。”

“我生氣是因為它根本無效。你不是還好好地站在這裏,並沒有變成一個臭老太婆。”

“你到現在還是不明白?就算是你,也不會每個生日願望都成真。”

“那可不一定。”戚具寧道,“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走著瞧。”

戚具邇不喜歡胞弟說話的方式,立刻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可是在看到他那幾乎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嘴唇和下巴時,她的心立刻軟了下來。

“你還要在外面呆多久?好回來了吧?你看看你,像個野人一樣。”

她摸了摸弟弟身上潔白挺括的襯衫,又摸了摸他烏黑濃密的頭發:“看看你的衣服,都皺得不成樣子了。還有頭發,一點光澤也沒有。”

她身量原不高,好在穿了雙八厘米的高跟鞋,偏也站得穩穩當當,一只手已經自然而然地去捏比她高了大半個頭的弟弟:“臉也瘦了一圈。”

“我很好。”戚具寧還沒等她碰到自己的臉,就敏捷打開,出聲警告,“不要動手動腳。要愛與支持。”

“那好。請賀博士一家人來家裏吃頓便飯如何?畢竟你叨擾了人家太久。順便我也請教請教育兒經驗。”

賀美娜正聽姐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交鋒,誰知突然戰火就燒了過來,還不及反應,戚具邇已經正式邀約:“賀博士,如果可以的話,今天晚上如何?我知道是倉促了點,但我明天要飛北京。對了,不知道令尊令堂在飲食上有什麽偏好或者忌口沒有?如果沒有的話,主菜是海鮮如何?我們去年在波多黎各買了個酒莊,也請品嘗一下我們的白葡萄酒。配龍蝦很不錯。”

她雖然說了好幾個如果,但其實沒有給人說“不”的餘地。戚具寧道:“據我所知,美娜的爸媽都很隨和,有時也喜歡小酌一杯。但他們和我一樣,對控制狂過敏。”

戚具邇不理他。

“六點半好嗎?我會叫司機去接你們。”

賀美娜和父母聯系後對戚具寧道:“他們可以來。還有賀浚祎,可以叫上他嗎?我爸媽都不是很會交際的人。如果有堂哥在,他們會感覺舒服一點。”

“你呢。”

“我晚上已經有安排。”

“推掉它。”

“不行。”賀美娜道,“今天是星期三。”

戚具寧這才想起:“你今天要做在線互動教學。英語六級作文應試技巧,最後一次課。”

賀美娜點頭。

她雖然沒有正式上過一天班,但賺錢的能力並不差。在如何將看似無用的應試知識轉變為金錢這方面頗有心得。高中起她就開始做家教,保送到格陵大之後,因為有著亮眼的成績單和榮譽列表,她深受那些渴望通過考試改變命運的西城學生歡迎。到了現在,她除了有自己的在線教學小站,還在西城區的一些培訓機構當代課老師。

和簽長約相比,她更喜歡這種靈活的合同關系。

“如果你不希望賀天樂進來搗亂,一定要把門反鎖。因為這次我可不在了。”

想到上次的直播事故,賀美娜無可奈何地摸了摸書包帶子:“如果不是你和他在客廳玩瘋了,他也不會跑進來我房間躲避。”

“我是進來幫你把他弄出去。”

“你手裏還拿著他的玩具劍呢。會發光,blingbling的,我看見了。”

戚具寧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明天還要去勤為徑代課嗎。”

賀美娜點點頭,然後想起一事:“別忘了把享飛的押金退掉。”

“為什麽。”

你以後應該不會再騎了呀。這樣想的她並沒有直接說出口,而是將一縷頭發輕輕挽到耳後。

“突然想到而已。”

在西城調研期間,因為公共交通不便,她教他下載享飛的App,使用共享單車。這家他並不看好的互聯網公司拿到了TNT的註資,在一年之內做到了占有格陵共享單車市場三分之二的份額。

戚具寧並沒有因為錯過了這次投資而遺憾。他問過享飛的營運團隊如何應對共享單車侵占公共用地的問題,以及采取什麽樣的安全措施來保障兒童權益,要知道孩子們可能會將這些大街上隨意停放的單車當做有趣的玩具。

而對方只能一再強調共享單車的便利,環保,高回報。

戚家車庫裏有兩輛名牌自行車,四臺名牌轎車,二十四小時候命的司機和保鏢,可以載他去任何地方。他不會站在窮人立場去考慮共享單車的好處。等他開始在西城調研,意識到窮人需要用時間去換取經濟與便利時,他才發現很多事情並沒有十全十美的解決方案。

“你騎車經過如意街和明珠路的十字路口時,一定要下車推著走。”

“嗯。其實那裏也不是常常有小孩子玩滑板。我會小心。”

兩人邊說邊走近電梯。

“那我先走了。”

她步入電梯,又轉過身來,面對著電梯外的戚具寧。他雙手插在褲袋裏,不發一言地看著她,眼神仿佛有千斤重。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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