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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共生的珊瑚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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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共生的珊瑚 01

天亮了。

每一天格陵都是這樣緩緩醒來。從碧波白帆的百麗灣,到綠蔭掩映的長壽山,從喧囂嘈雜的工業園,到寧靜靜謐的大學城,從高樓矗立的CBD,到破敗雕敝的廠礦區,冉冉升起的太陽,最終會將光與熱傳遞到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西城區明珠路北面的宵夜攤在熱鬧了一晚上後,只留下了被油汙一層層覆蓋到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道路。和陽光一起開張的早餐檔用騰騰熱味和香味驅趕著還未散去的宿醉氣息——死氣沈沈的家屬區就這樣一點點地生動起來。

經過第一輪拆遷後,尚存四排三列一共十二棟老家屬樓。每棟家屬樓都有著一模一樣的灰白外觀,就連天臺上違建以擴大拆遷面積的活動房,也都是找了同樣的草臺班子來做,全是一樣的灰白色夾芯板,歪歪斜斜,岌岌可危。

某一棟家屬樓上,一個穿著背心褲衩,揉著眼睛的小男孩被媽媽推出陽臺,隨即關上身後的門:“瞇眼睛,看太陽。不要眨眼。五分鐘。五分鐘後刷牙洗臉。手腳輕一點,你姐昨天回來得晚。”

正處在變聲期的男孩滿臉不愉快,瞇著眼睛低吼:“褲子!褲子!”

母親嘖一聲,去拿了運動短褲出來。他邊穿邊極不耐煩地訓斥母親的無知:“這不能治近視。近視只能成年後做手術。”

“做手術對身體不好!”母親這樣說著,兒子做出了一個“根本就是沒錢”的了然又諷刺的表情。母親沒空深究兒子的嫌棄心理:“專家說了,看太陽滋養陽氣!我去買早點,你吃什麽?”

出生在這個鬼地方簡直就是受罪。

他才看了幾秒太陽就受不住刺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滴,於是漫無目的地四下裏張望。目力所及之處,是一片片模糊的灰白。他突然想到生物老師在課堂上說過全球珊瑚的白化問題。灰白色的家屬區不就像是正在慢慢走向白化的珊瑚群嗎。一代又一代的工人們像珊瑚蟲一樣,住在一間又一間鬥室裏,庸庸碌碌一輩子,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全獻給了這座臃腫而過時的工廠。

他望向腳邊。陽臺的狹縫,永遠曬不到太陽的地方填著一條條骯臟的青苔。珊瑚和藻類共生,而八卦與流言正是大部分居民在私底下為維持生計所進行的交換之一。

語文老師說過他文筆不錯——“有和年齡不相稱的悲憫想象”。好,他要做一個網絡小說家,成為大神,有千萬粉絲,賺很多很多錢,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

他信心滿滿地拿出手機來刷自己的文學小站。十天前更新的新章節沒有新增一條評論,點擊率還是三位數。

他暗自咒罵著讀者不識貨,又瞇起眼睛望向太陽。

渾然不知兒子覆雜的心理活動,母親在早餐檔口看到了一個久違的倩影。

那短發女孩子穿著家常的白T恤,運動褲,站在一條散漫無序的隊伍旁邊,等著買一種鹹香油膩的早點。纖長的脖頸,筆直的後背,盈盈一握的腰肢,還有白皙的皮膚,溫柔的氣場,使得她看上去和其他珊瑚蟲很不一樣。

“輝輝!輝輝!哎呀,又長漂亮啦,差點認不出。什麽時候回來的?”

賀美娜回過頭來。只有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叔伯姨嬸才會親昵地喊她的小名“輝輝”。但是沒有媽媽提醒,她並不能說出面前的這位阿姨姓甚名誰,只能禮貌地笑:“阿姨好。我回來有幾天了。”

遲鈍如她,也立刻反應過來將要陷入又一輪的“不結婚,已分手”的重覆解釋當中。但阿姨直接跳過這一環節,急急切入正題:“你回來的正好——我們這幾棟到底還拆不拆?就拆了後面那一半,我們只不過簽的晚了點,現在條件還不如之前那一批,怎麽說得過去!房價這兩年又漲了不少呢!我們一家四口,怎麽說都得分兩套吧?一套三室,一套兩室,我們也不貪心!”

那早點師傅卻是早就簽字拆遷並原址還建了,萬象還一次性支付了兩年的租房費用,他索性就在未拆遷的家屬樓裏租了一間,每天照樣賣他的早點,順便還可以看看自己房子的建造進度。此時他便插嘴:“拆遷文件上寫明,不按人頭還建。你家六十個平方,最多還九十個平方,也就是一個三室兩廳。”

“那為什麽化纖廠是按房產證來還建?一個小房子,分成六個房產證就能分六間——我算是看透了——還是得鬧,不鬧沒房子!”

“你說的那種情況二審判決下來啦。沒分成。”

“不行。怎麽樣也得給我兒子多要一套。女孩子也就算了,男孩子怎麽能沒房子娶媳婦呢!”

“不要操心孩子的事兒,他們現在才多大?還怕將來沒有賺錢的機會。”

“女兒反正要嫁出去,我不擔心。但兒子……”

賀美娜拿了早點,見他們兩個講得起勁,自覺對這場對話再無責任,輕輕一句“阿姨再見”準備離開;阿姨眼角瞥見她要溜,立刻喊住:“輝輝,最近你有空的話,幫我們家蕾蕾練練口語嘛。”

賀美娜這才想起來她是操蕾蕾的媽媽:“好的,阿姨。”

“還有件事。”她猛地將賀美娜拉到一邊,神神秘秘小聲道,“我只和你一個人說啊,你不要和別人說——我們家蕾蕾談了個男朋友,家裏條件很不錯,要帶蕾蕾一起出國讀書。”

賀美娜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和自己說這個,只得道:“是嗎?那挺好。”

“可是對方家裏太有錢了,我怕蕾蕾拿不住他。雖然他現在對蕾蕾挺好的……所以我想問問你,”她盯著賀美娜的眼睛,真誠地問,“到底是什麽原因戚具寧不要你了呢?是嫌你家裏太窮了,爸媽都是下崗工人嗎?”

她為了兒女前程的那一片真心,天地可鑒——只要能將這種擔心傳遞給更倒黴的人就好,不管言語有多傷人。

“我們雖然家庭條件不好,但肯定不會拖累蕾蕾的呀。”她又是解釋又是給自己打氣,“就算是為了蕾蕾的面子,我也得爭兩套房子回來,見未來親家的時候底氣也能足一些。”

待到了家門口,賀美娜還沒進去就已經聽到自動麻將機嘩啦啦洗牌的聲音。母親胡蘋和另外三個中年婦女正在客廳打牌。

胡蘋對於一大早就開臺賭博絲毫不覺不妥:“輝輝,幫阿姨們倒茶。”

賀美娜出生於一個傳統典型的大家庭。曾經每年的年夜飯都要擺上三桌才能安頓下所有親戚。她的父親賀宇和母親胡蘋是家中老麽,從小在兄姊的側目和微言下受盡了身為國有企業領導的父母的偏愛和照顧。隨著年歲增長,兄姊紛紛成家立業獨立出去,離開了發展停滯的西城。而胡蘋和賀宇,就像一對被父母照顧過度的儷蝦夫婦,繼承了父母的事業編制,永遠地留在了偕老同穴中。

賀美娜就是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她出生的時候,胡蘋自己還像小孩子一樣,所以一直是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協力帶她。作為老麽夫婦的獨女,她從父母那裏繼承了祖輩的萬千寵愛,也繼承了其他近親的側目和微言。熱鬧的年夜,其他小孩子在地下瘋跑打鬧,她一定是乖乖坐在祖輩的膝上拿著識字冊,一個個地認,一點也不能松懈。

大伯母走過來,拖長了聲音道:“輝輝那麽早就開始認字了呀!還是外公親自教呢!我們家祎祎這麽大的時候沒人管,只知道玩,所以現在成績不好呀!祎祎你還不跟你堂妹多學學!只怕她認識的字比你還多些呢!”

外公說:“讀書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奶奶說:“我們輝輝又乖又聰明,讀書肯定不吃力。就是身體弱了點,要多喝點牛奶,多吃點牛肉。”

爺爺說:“輝輝,你要做我們賀家第一個女博士。你如果把這本書學完了,爺爺再給你買一個美娜娃娃,穿博士服的女博士。”

外婆說:“不讀書,不讀書就像你媽媽一樣,只知道打麻將。”

胡蘋從嘩啦嘩啦作響的牌桌上擡起頭來:“打麻將有什麽不好啦?不打麻將我一天天的怎麽過呀?老公!瓜子!”

賀宇坐在老婆身邊,笑嘻嘻地將一盤磕好的瓜子仁兒遞上去:“打二筒。”

但父母不可能永遠為子女擋風擋雨,他們總有老去的那天。胡蘋和賀宇雖然在生活和工作上是窩囊廢,但質量並沒有被父母縱壞。當雙方父母年老體衰,兄姊也理所當然地不來探望和照顧時,已經雙雙下崗的夫婦二人承擔起了所有的責任,為他們養老送終。

然後死亡和拆遷開啟了另一場鬧劇的起點。

雖說雙方父母臥病在床時都已立下遺囑所有遺產由賀宇夫婦繼承,但這完全沒有道理嘛!兩個人都下崗,拿著最低工資,居然還有錢生活,有錢看病,有錢供女兒讀到博士,必然是父母貼補了。這筆錢我們可以不計較,父母房子的拆遷款必須拿出來平分!

另外你們的一套房子,也是因為偏心的父母將原本屬於全體子女的事業編制繼承權給了你們才分到,所以這套房子的拆遷款也必須拿出來分!

前面一條賀歸賀,胡歸胡,尚且容易做到,但後面那條涉及到賀胡兩家共同分配,可就沒那麽好分割。賀胡兩家子女一共八人,加上第三代近三十口人,為了一套五十平米的兩室一廳來回拉鋸,吵架,眼看著拆遷還沒動工呢,已經是勢不兩立的陣勢——這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機出現了。

萬象集團的小公子,未來的繼承人,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戚具寧,居然被下了降頭,毫無道理地看中了書呆子賀美娜。

不管這段戀愛關系有多麽的荒誕不經,但他們兩個是真的在眾親友的祝福下,以結婚為前提出國去了。而且戚家人丁單薄,正迫切需要一個大家庭的溫暖。仿佛一夜之間重拾人性,大家紛紛表達出對親情的渴望。胡蘋和賀宇兩人生性樂觀,也就不再計較兄姊的白眼和嘲諷,敞開懷抱,一時間賀胡兩家空間地團結和睦更甚以前。每個節日都要團聚,每個團聚的日子都要按美國時間來過,以便與賀美娜和戚具寧通訊,為大洋彼岸的這一對戀人送上滿滿的祝福。即使戚公子常常不方便視頻,大家也會熱情洋溢地編輯好各種祝福的信息轟炸賀美娜,提醒她照顧好戚公子,而且女孩子家家,年紀到了要多考慮生育問題,不要一心掛著工作,她的首要任務應該是為戚家開枝散葉,生個三男兩女,這樣才能江山永固……

賀美娜鮮少回覆這些信息。他們雖然表面上要奉承,但心裏卻是鄙夷的——是讀書讓她從灰姑娘變成公主嗎?

不是!最後還不是因為運氣好,認識了一個有錢且有良心的男人才改變了命運!所以讀書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抓住機遇!

兩年前,賀胡兩家分崩離析的格局因為賀美娜半只腳踏入豪門而改變。

現在豪門在賀美娜面前關上了。平靜許久的格局不知又會如何動蕩起來。

賀美娜去倒了四杯茶:“對不起,不知道阿姨們要來,只買了一份早點。”

“不用。我們都是吃過才來的。”這時鄰居阿姨將視線從麻將牌上移到了賀美娜胸前,“輝輝,你穿胸罩沒有啦。”

即使被突兀而無禮的問候砸到了臉上,賀美娜也只當是一陣濁風吹過,拂面自消:“阿姨,喝茶。”

那中年婦女摸了一張牌:“……怎麽一點奶都沒有。我和你說,我兒媳婦最近在代理一種無痕魔術香水胸罩,塑身排毒,用過都說好。你加她微信,阿姨幫你拿兩個。保證給你一個最低折扣。”

胡蘋道:“之前不是賣排毒足貼?現在又賣排毒胸罩?排毒,怎麽排毒?你兒媳婦賣的東西怎麽都能排毒?她嫁到你們家以後,有那麽多毒要排呀。”

“哎呀,不一樣。這個胸罩穿著可以治乳腺增生。”

“那你自己得多穿穿。你不總說兒媳婦氣得你一肚子氣。女人啊,一生氣就容易乳腺增生。你可要小心點。你兒媳婦也應該天天穿,免得你好了,她又病了。”

微商婆婆啐道:“胡蘋你這張嘴幾時學得這麽不饒人!”

“還不是因為和你打牌打得多,跟你學來著。”說著麻將機突然發出滴滴滴的報警聲,胡蘋叫起來,“輝輝!快來看看怎麽回事。”

賀美娜將插頭拔了重啟:“好了。阿姨們慢慢玩,我進屋看書了。”

墻壁薄,客廳聊天的聲音傳了進來。

“讀過書就是不一樣。一弄就好了。”

“這叫一理通,百理通。”

“輝輝真不錯了。在我們家裏,只有我們給孩子買早飯,哪有孩子給父母買早飯的?更別提稍微說一兩句不中聽的話,白眼都要飛到天上去。”

“一有時間就看書,自我增值。”

“真的是太乖巧了。”

從波士頓回來,賀美娜似乎很快就回到了原先的生活軌跡當中——和父母說清感情的結束,在舊居安頓下來,和師友見面,積極地找工作,在工作地點附近找房子租住,一步步地完成一個成年人的日常活動。

但她深知這種按部就班的生活,其實正是一種逃避。

她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麽。她好像始終有一種逃避的本能,她的知書達理,她的溫柔可親,其實全是逃避的表現;這逃避的本能,就在她左眼角那裏,每次遇到了什麽難以解決的問題就會蠢蠢欲動。這一次,為了逃避,關於TNBC的小文章她只寫了一個開頭就丟在那裏;為了逃避,成沓的文獻,未讀的郵件,工作計劃,預算報表,全都推到正式上班的周一再做;為了逃避,她跪在臥室的覆合木地板上,從床底拖出一個大紙箱,將這些年收藏的美娜娃娃一只只地拿出來,仔細整理她們的頭發衣飾,更換吸潮的碎紙絲。

從賽璐珞到軟膠樹脂,從三寸釘到一尺七,從千嬌百媚到職業女郎,無言地述說著一代又一代美娜娃娃的變遷,和女性意識的覺醒。

“哎喲,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不如早點出來工作。”

“怎麽沒用,至少麻將機會修吧。至少知道給媽媽買早點吧。我最自豪就是輝輝一直讀到博士這件事情。這個世道再怎麽變,也不會讓博士下崗——碰!碰碰胡!……輝輝!幫媽媽拿一下零錢。”

“來了。”

賀美娜只得再次以貧乳形象出現在眾人面前,穿過客廳,去父母房間拿零錢。

“其實女孩子工作也沒有什麽用,掙的那點錢只夠自己花銷!不是買包,就是買化妝品,勸她把錢給我,我幫她攢起來,免得亂花,她反而怪我們沒本事,沒存下錢,害得她消費都縮手縮腳!真不懂現在的小姑娘,今天花明天錢,還無所謂——放下放下,那張我要碰的。輝輝工作找好了嗎。”

胡蘋的聲音一下子得意起來:“已經通過面試,下星期去明豐上班了。”

她買菜一直用的是一個草莓折疊袋。收起來是一顆草莓,打開是紅色環保袋。所有的零錢散幣都揉成一團放在裏面。

還有一張折成四四方方的發票。

因為之前爺爺奶奶生病時出現過將醫院的發票和零錢亂放,結果遺失,沒法報銷的情況,所以總是將東西胡亂一團到處塞的胡蘋學會了至少將發票整理清楚。這應該是還來不及放到她專門放發票的一個塑料夾裏。

賀美娜將發票展開,鋪平——

“明豐是大企業,很有錢呀!聽說現在沒有點關系進不去。”

“她導師推薦的呀。她導師一向很喜歡幫助學生。你還說讀博士沒好處。不讀博士能有這條人脈?她一去就是最大的那個研究團隊呢。”

這是一張格陵增值稅普通發票,銷售方名稱是格陵鵲橋婚姻介紹咨詢服務公司。購買方是賀美娜。

“那一個月多少工資?……啊喲,那誰家的兒子本科畢業出來做互聯網,一個月也有這麽多了。”

“他能做一輩子啊?互聯網吃的是青春飯!天天加班,辛苦來!輝輝就不同了,她在明豐研究的是抗腫瘤的新藥,這世界上總有人會生病吧?你幾時看過醫院有淡季?所以呀,這種工作才能做一輩子呢。”

發票上貨物或應稅勞務,服務名稱那一欄是“白金級婚姻咨詢服務”。價稅合計壹萬捌仟元。

“那……總還要考慮個人問題吧。”

“有什麽好著急的呢!我們輝輝這麽漂亮,性格又好,再找一個是分分鐘的事……”

“哎哎哎,這回大意了吧。清一色,就等你這張兩萬。”

“什麽,我點炮?哈哈哈哈,輝輝!快拿零錢出來呀。對了,你們要是有好對象,也不妨告訴我……”

真的是很荒誕。

手裏拿著母親為女兒的終身大事病急亂投醫的證據,一塊綠豆大小的過敏斑悄悄地爬上了賀美娜的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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