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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渺小的眼蟲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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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渺小的眼蟲 01

錢力達在一陣胃痙攣中醒來。

她本想在黑暗中捱過去。但漸漸吃不住肚子裏那股擰勁,還是伸手摁亮臺燈,從床頭櫃琳瑯滿目的飲料和食物中拿起保溫杯,給自己泡了杯牛奶。

喝水時她習慣地去摸枕邊的手機,摁亮屏幕,意外地看到Schat(格陵的社交軟件之一,有類似朋友圈的iCircle功能)上有一條來自賀美娜的未讀信息。

“下月回國。記得你說同事們都喜歡用某品牌的包包,是否需要我帶一個作為你遲到的結婚禮物?”

錢力達嘴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一個微笑。

小學,中學到大學,十幾年的同窗情誼,連生理期都同步;直到畢業,工作,戀愛,出國,一個在格陵嘉覺區,一個在美東波士頓,各有各忙,不可避免地漸漸疏遠。

但無論什麽時候重拾交談,都會立刻恢覆親密無間的氣氛。

她們毫無疑問是閨中密友。

錢力達麻利地打開購物軟件,將自己收藏的幾款包做了個比較,將貨號和顏色發回去:“專櫃和Outlets的質量並不一樣。主要表現在內襯和五金配件的差異。請在專櫃買。”

賀美娜很快回覆:“這個?帆布質地,顏色暗沈,大得可以放個嬰兒進去。作為通勤包不太合適吧?不用替我省錢。”

“就這個。”

賀美娜很快回了個OK的手勢:“沒睡?還是吵醒你了?”

那陣痙攣過去了。錢力達靠在床頭慢慢地回短信。

“正好醒著。怎麽突然回來?辦婚禮?”

萬象集團繼承人戚具寧的婚禮,那一定會是無與倫比的盛大場面。

上次機場送別,錢力達還記得戚具寧摟著賀美娜的纖腰,在她鼻尖寵溺地刮了一下。

“美娜在哪裏。我就在哪裏。這輩子也不分開。”

“不是。”

一會兒,賀美娜又發來一條消息。

“我和戚具寧分開了。”

錢力達驚得整杯牛奶脫手,潑在了床上。

賀美娜與戚具寧在美國的這兩年,格陵的很多人和事都變了。

新特首上臺;首富換人;泰安區誕生新地王;西城區“明珠計劃”穩步推進;樓市穩中有升;應屆大學生自主創業比率突破10%,而工作與專業相關率跌至60%;在“就業難”和“用工荒”的拉鋸戰中,最低時薪由三十元五角升至三十二元五角……

兩年前,和錢力達一起送機的是男友盛讚。他們一度——或者說錢力達自認為——走到了結婚邊緣。

然而現在睡在她身邊的,是另外一個男人。

為什麽分手?到底發生了什麽?有沒有轉圜的餘地?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要不要去相親?這些在她和盛讚分手時被親朋好友問了個遍的問題,現在也亂糟糟地堵在她胸口。

只有親身經歷過,才知道任何追問在此刻都是多餘。

錢力達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發出去幹巴巴的四個字。

“你還好嗎。”

賀美娜沒有回覆。

這下錢力達徹底睡不著了。她索性起身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白冷的燈光下,冰涼的碟架上,每一樣都是一對對,一雙雙。

讓賀美娜和錢力達成為閨中密友的不僅僅是同窗情誼,還有相似的經歷——向往童話般的愛情,卻經歷著揪心的單戀。她們的青春有太多一致——紫色領結,墨綠色校服,微風吹過的天臺,白雲下的跑道,林蔭小路上飛馳而過的單車,堆滿課本的書桌,怎麽都做不完的試卷,寫滿豪言壯語的畢業冊,心儀的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第一雙高跟鞋和第一支口紅——而貫穿這一切的,是她們藏在同一條棉被下的灰姑娘心事。

錢力達暗戀盛讚,賀美娜暗戀戚具寧。

其實這兩個名字並未被頻繁地宣諸於口。

她們是老練的暗戀高手,用一個眼神就能讓對方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兩人有著一模一樣的國民床單。

那床單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地聽著她們的暗戀編年史。

如果只有一位灰姑娘能穿上水晶鞋,她們虛偽地互相謙讓。

“畢竟你們從小就認識。”

“打破頭那次?那可不算什麽愉快的回憶。”

“重新見面,他可是一眼就認出你了。”

“沒有,是我告訴他,我額頭上到現在還有一塊疤!”

“你的劉海像一本辭海那麽厚!他才看不見呢。”

“力達。不管留多厚的劉海,我總覺得他會看到的。所有人都會看到的。”

“你不是說他道歉了嗎。”

“是啊。他來我家,送了我一本《玉女心經》。”

“你練了?哈。”

“別笑!他就是這種人。”

戚具寧高中畢業後去了美國留學。不像錢力達和盛讚那樣同一所大學同一個專業天天見面,賀美娜就得辛苦一些,她仔細地窺探他的Schat,想辦法進入每一個有他的群組,一點一滴地收集他的信息。

錢力達問:“你為什麽不申請他的好友。”

“……我不敢。”

暗戀這種事情,就好像單向車道。她們從未得到過暗戀對象的任何回饋。無論是戚具寧的青春,還是盛讚的青春,作為風雲人物的他們,找遍心底任何一個角落都不會有賀美娜或者錢力達的名字。

她們就和千千萬萬暗戀他們的女孩子一樣,面容模糊。

生物課上,她們用玻璃樽盛起月輪湖水,做成臨時裝片在顯微鏡下觀察。一滴水的微觀世界裏有那麽多努力活著的小小生物,尤其是一種富含葉綠素的眼蟲,努力地游向光源,震撼了美娜。

“對戚具寧來說,我比眼蟲還渺小。”賀美娜說,“如果一直躲在這條被子下面窺探,我就永遠只是一顆眼蟲——要用顯微鏡才看得到的單細胞生物。”

“通過光合作用就能活也挺不錯。”

賀美娜宣布:“我要進化。”

錢力達對賀美娜的宣言不以為然。她那時有一種幼稚到可怕的想法——既然我愛的是現在這個你,那你也應該珍惜現在這個我。因為一旦我變了,就不再是這個愛你的自己。

“你進化出三頭六臂他就會只看你了。”

“哎呀力達!至少我們能得益呀。你還記得開學時班主任說的話嗎?”

“啊呀,她說了整整90分鐘,不記得。”

“她說的四個‘自’。”

“那我記得。自覺,自律,自信,自強——明明是八個字。”

“是‘自’不是‘字’啊!文盲。”

少女在被窩裏嬉笑呵癢。

“還有一個小目標——每天鍛煉一小時,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

“真是。班主任是不懂數學還是不懂現行的退休制度。工作五十年,豈不是要從童工幹起。”

“五十年的意義是成為行業精英。行業精英不受年齡限制,可以工作到七十歲,八十歲,到生命最後一刻。力達,明天早上起來跑步!”

“你?快走半圈都嫌多。”錢力達太明白了,賀美娜自小體質差,小病小痛不斷,三天兩頭往醫院跑,“每學期800米是誰幫你跑下來,你心知肚明。”

“我不想當眼蟲。我要成為行業精英。”

“你不是要做給大家帶來溫暖和快樂的人嗎。像叢靜媽媽說的那樣。”

“這不沖突。”

“好好好,請未來的溫暖的行業精英回自己床上睡去。別吵我。”

“力達,可不可以摸摸我的背。我睡不著。不要抓,抓了會起紅道道。”

“Sorry。”

“力達。我一定會起來健身。”

她還記得那光潔而脆弱的觸感。美娜就像iTOY出品的美娜娃娃一樣,美麗纖弱,惹人憐愛的同時,內心深處卻又蘊含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她以為她們當中至少有一個會修成正果。畢竟戚具寧和盛讚不一樣。

盛讚正直,靦腆,謙和——這樣的君子一旦受到誘惑就會直墜地獄。

戚具寧狡黠,輕佻,驕縱——這樣的浪子一旦回頭,除了你,就再也看不見其他人。

而賀美娜和錢力達也不一樣。她天真又爛漫,聰明又專註,她用媲美暗戀十八年的毅力,拖著嬌氣的身軀,保持住了每天健步走的習慣。她貫徹了自覺自律自信自強,她一直知道應該做些什麽來成為更好的自己。

所以當戚具寧和賀美娜因為足以媲美偶像劇的情節走到一起時,錢力達並不覺得那是童話成真,而是水到渠成。

雖然他們不發iCircle,不秀恩愛,甚少與國內的親朋好友聯系,但錢力達一直想當然地認為這兩年來,賀美娜享受著足以媲美灰姑娘和王子的happy ever after。

直到東方破曉,錢力達的那句“你還好嗎”才等來賀美娜輕輕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一名年約三十的英挺男子站在機場大廳一隅,隔著落地窗靜靜地眺望遠處的停機坪。

以時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標準來看,他並不是第一眼帥哥。有趣的是,他有一種越看越有味道的特質。烏亮頭發,利落鬢角,一副架在高鼻梁上的無框眼鏡,遮住了微蹙劍眉下淺色瞳仁。儒雅柔和的面部輪廓,下顎卻是冷淡的線條。健康的小麥色皮膚,意大利手工西裝下運動型的挺拔身材——他的渾身在散發出魅力的同時,卻又在明確地指出不易親近的事實。

“哎,你很懂嘛。”一名背著雙肩包,年約八九歲的大腦袋男孩不知何時擠了過來,扶了扶圓圓鼻頭上的黑框眼鏡,“這是大廳唯一可以看到停機坪的地方。我每次都是站在這個位置看飛機。”

望著遠方的男人沒動,只是從胸腔裏嗯了一聲:“我擠著你了?”

聲線低沈親切,像一顆成熟度剛剛好的橄欖;受到鼓勵的男孩擡頭禮貌地問:“你的行李箱能挪開點兒嗎。”

與真摯動人的聲線相反,男人甚至連眉毛都懶得擡一擡。

“不能。”

男孩趁他不註意,想要伸腳偷偷將行李箱移開。誰知正眺望遠方的男人迅速轉過頭來瞟了他一眼。

眼神一霎交鋒,男孩訕訕地縮回腳,片刻又擡頭道:“你知道貓頭鷹的腦袋可以轉270度嗎。”

“哦?”多聽兩句,便知這男人真摯動人的聲線之下,其實藏著冷淡疏離,“你知道貓頭鷹的耳朵生得一上一下嗎。”

男孩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來:“為什麽?五官不都是對稱的麽。”

“答案在圖書館裏。”

“現在誰還去圖書館啊。網上就能查到。”

男人看了他一眼:“對。答案到處都在。但是一個地方肯定沒有,就是你的腦袋。”

男孩吐了一口氣,將下巴擱在欄桿上。

男人看了看腕表,又瞄到小男孩挫敗的大腦袋,問:“你喜歡研究鳥類?”

“嗯。不過我更喜歡飛機。”男孩來了精神,伸手一指,“你看,我的飛機在那兒,鯊魚鰭小翼的A320。比之前的覆合後掠角渦擴散器更棒。你的飛機在哪兒?”

“飛走了。”

“你在等人接?大人也要人接嗎?你第一次來格陵?”

這男孩有故作成熟的臉及口吻。

男人一直抿著的嘴角微微翹起。

“你有什麽建議。”

“你可以坐機場大巴,地鐵,的士。格陵十二個區都能到。除非你不知道你要去哪裏。”

“你呢。你知道要去哪兒嗎。”

“回家!我爸給我叫了專車,還沒到。對,你還可以坐專車。”

“聽起來很方便。”男人看了看四周,道,“你一個人?”

“嗯。我媽申請了飛行托管。我剛從上海回來。”男孩道,“我每次放假都和媽媽一起過。放完假就回來找爸爸。GA1314上的空乘姐姐我每一個都認識。”

聽著男孩毫無機心地描述著自己在父母離婚後的生活狀態,男人臉上笑意微斂,沒有答話。

“你有小孩嗎。”

“你認為呢。”

“沒有。大人出差一定會給小孩帶禮物。你的行李箱這麽小。”

“很有趣的推理。”這時男人的手機響了,“接我的大人來了。再見。”

“拜拜。”

男人轉身離開;男孩有些悵然,但立刻高興地占據了全部的位置,繼續眺望停機坪。

突然間腦袋一緊,一頂棒球帽反扣上他的腦袋。一名地勤人員出現在男孩身旁,看了看他頸上掛著的名牌:“賀天樂,怎麽到處亂跑,萬一走丟了怎麽辦?我們得把你送上車才算完成任務。”

“這機場我閉著眼睛都會走。”男孩取下棒球帽放在手上,“Harvard?哈佛——酷!這是我姑姑一直想去的學校。”

地勤人員隨口鼓勵:“也許某一天你會去。”

“我?行嗎?姑姑說那很難。”

“那就努力唄。走吧,我帶你去休息室。”

剛才有個英俊的青年男子叫住這位地勤人員,遞過棒球帽,並告知有個落單的小男孩在落地窗前,禮貌地要求機場履行托管責任。

“這頂帽子?”

男人微微一笑。

踮著腳眺望停機坪的小男孩,和透過玻璃窗看烏鶇的小男孩,穿越了二十多年的時空,在心湖中重疊。

“他的禮物。”

危從安快步走出航站樓,徑直走到停在路邊的一臺特斯拉Model X前,車門自動打開,他邁腿上車。

駕駛是他的助手張家奇。兒時超重的歷史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粗獷的相貌,不羈的胡渣,賁張的肌肉和健美的線條,以及一頭束在腦後的濃密鬈發。

“歡迎回到格陵,辛苦了。”別看張家奇四肢發達,卻是個粗中有細的漢子。他察言觀色,實在看不出老板的情緒抑揚,於是先遞過FFmeg的數據:“會開得怎麽樣。”

危從安接過檔,聲調平穩地回答:“很糟糕。你遲到了。”

雖然嘴上說很糟糕,眉毛也始終皺著,聲線卻沒有絲毫厭惡的痕跡。張家奇知道他這次回TNT總部參加的高級經理會議上公布了初級合夥人的候選名單:“你……落選了?”

危從安低頭瀏覽檔:“怎麽可能。不要說胡話。”

張家奇不禁吹了聲口哨。

為危從安工作了五年,大小風浪無數,張家奇堅信無論在哪個候選名單上,危從安一定有辦法成為最後那個脫穎而出者。

如果危從安升為初級合夥人,助手的薪金也會有大幅度提升,讓媳婦兒過上更好的生活。而且按照TNT的章程,初級合夥人要配備至少兩名助手,那麽他就可以找一個跑腿小弟來差遣,而將自己的生活重心放在即將出生的寶寶身上——不要太完美!

但現在張家奇還得暫時收起得意的嘴臉:“那就不算太糟糕。我的禮物呢。”

“什麽。”

“什麽?我不是請你幫我帶一頂哈佛的棒球帽嗎。”

危從安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紙張。

“你還是孩子?大人出差就得給你帶禮物?”

“不是給我,是給我媳婦兒的閨蜜的堂侄……哦,其實也就是我一朋友的兒子。那孩子這幾天從上海回。他爸和我是舊同事,離婚有幾年了,想托我幫他找個——”

危從安合上文件;張家奇瞥了他一眼,改變話題:“算了,不說這個。我也不想遲到來著。昨天晚上我一直在MediaX加班,今天早上想回家沖個涼換件衣服就來接你,但是到家的時候,發現我媳婦兒把牛奶潑在床單上了。”

危從安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稍作休息:“你非得從那麽遠開始說起?”

張家奇一邊開車,一邊自顧自地說下去。

他是個愛熱鬧的人,偏偏跟了個愛靜的上司。一開始彼此都很不習慣,也有摩擦,但很快就找到了平衡點。張家奇一個人說學逗唱,而危從安就把它當做白噪音,心情好了就回應一兩句。

“……結婚之前,我們達成了共識。她在事業單位上班,朝九晚五;而我相對自由,所以我得多做點家務。”

“不。為TNT打工的人不自由。你24小時待命。這一點寫在你的勞務合同裏,就在第八條的保險條款下面,備註第一條。”

“所以我得先把床單洗了,晾上,給我媳婦兒準備好晚上的飯菜,然後再來接你。”

“TNT付你的工資足夠你付房貸,買洗衣機,請鐘點工。”

“鐘點工只能做粗活。有些事需要丈夫親力親為。對了,等MediaX的項目結束,一起吃頓飯怎麽樣?你,我,還有我媳婦兒,她可以找一個漂亮的單身女同事一起來。或者男同事?”

危從安重新戴上眼鏡,打開計算機:“謝謝。不。”

“你還沒和我媳婦兒見過面!”就連他們擺酒都沒有出席。

“我知道有這個人就行。”

“難道以後不會見面?”

“萬一見面,我會說‘常聽家奇提起你’。”

“那好——回答我,我媳婦兒的全名,你就不用和我們一起吃飯。而且我永遠都不會再問。”

見危從安並不打算回答,張家奇不可思議道:“你怎麽能送了一張大額支票,卻不記得我媳婦兒叫什麽。”

送支票不用知道新婚夫婦的全名及聯系方式。

“危從安,我很嚴肅地告訴你,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和我媳婦兒見了面,卻不知道她的名字,那多尷尬!她是我們的學妹啊,我們上的是同一所中學!雖然她不在校花撲克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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