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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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昕一夜未眠。

清晨,聽見衛生間裏嘩嘩的水聲,他閉著眼沒動。片刻後,蔣陽在衣櫃前翻動,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了幾下,然後安靜下來。

不久,早餐的香味飄進房間,蔣陽推門進來,輕聲喚他:“昕昕,早餐我放在桌上了,今天我晚點回來,餓了的話桌上還有零食。”

宋昕精神有些差,他用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說:“好,我知道了。”

等到宋昕起床習俗,吃完早餐,他收拾完碗筷,看了一眼安靜的屋子,轉身回了臥室。

他站在蔣陽的衣櫃前,手指輕輕拉開櫃門。

疊得整齊的衣服下,黑色塑料袋露出一角,像是藏得不深,也不刻意。

他彎腰,把塑料袋拽了出來。

袋子裏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罐,罐子內裝著許多白色藥片。宋昕皺了下眉,轉了轉瓶子,底部貼著一張小紙條。

手寫字跡有些潦草:每隔一天服用,每次一片。

他掀開罐蓋,抓出一顆藥片,捏在指尖打量了一下,又湊近鼻尖輕嗅——沒有味道。

正要放回去時,藥片從指縫滑出,正好落在唇邊。

他下意識舔了下,微苦,跟大多數藥一樣,不好吃。

蔣陽生病了嗎?

宋昕遲疑片刻,偷偷拿出幾枚藥片用餐巾紙包著,隨後出門下樓。

宋昕匆匆踏進最近的藥店,櫃臺後站著一位中年醫師。

“請問,您能幫我看看這是什麽藥嗎?”宋昕小心翼翼地將包著藥片的紙張遞過去。

醫師接過來,拆開餐巾紙,仔細查看了藥片,“這種藥片形狀和顏色很常見,具體是什麽藥,我無法只憑外觀確定。您有沒有藥瓶或者說明書?”

“沒有,只有這個。”

醫師嘆了口氣,還回藥片:“如果您能帶來完整的藥盒或者處方標簽,我或許能幫上忙。病人有沒有什麽特別的癥狀?”

宋昕思索了一瞬,沒有註意到蔣陽有任何異常,便輕輕搖頭:“他看起來挺健康的。”

“那最好還是詢問他直接去醫院檢查。”醫師建議。

宋昕微微頷首,把藥片重新包好,離開藥店。

步出藥店,他的目光無意中掠過馬路對面,一輛車門正好打開,從車上下來的正是溫宸。

溫宸似乎正在打電話,表情嚴肅。周圍還有幾個人跟著他,一行人顯得目的明確。

宋昕的心“咯噔”一下,他立即躲到一邊,竄進上班的人流中。

溫宸怎麽會在這裏?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溫宸擡頭朝樓上看了一眼,隨即向樓內走去。其他人四下觀察,已經將小區的前門把控住。

宋昕整個背脊都在冒冷汗,要是剛剛他再快一步,就會和溫宸正面撞上。

宋昕立馬順著人群往外走,不敢回頭。

而另一邊,樓上。

鑰匙在鎖孔中轉動的聲音格外刺耳,溫宸站在門外,目光沈沈。

門開了,前頭的人率先走入,溫宸卻停了幾秒,才邁進門檻。

一股室內常有的清潔劑味撲面而來,還夾雜著一點油煙味。他站在玄關處,眼神微動。

鞋櫃裏並排放著兩雙拖鞋,一雙是黑色的男款,另一雙是淺灰色的,邊緣還貼著一只卡通貼紙。

洗手臺上兩只牙杯一左一右,毛巾掛在同一根毛巾桿上,一條深、一條淺……

這不像一間臨時落腳的住所,而像一個——家。

溫宸的眼睫顫了一下。

“臥室和廚房都看過了,沒有人。”有人從裏面走出來,說,“不過櫃子裏發現了這個。”

黑色塑料袋被捧出來,像某種警告一般沈沈地落在溫宸面前。

“是什麽?”他喉嚨發緊,開口時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更啞。

“還沒打開。”

他伸出手,手卻在半空中頓了下。

一種深層的、無法言說的恐懼像藤蔓一樣纏住他。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怕。

他怕看到那裏面,是骨灰。

如果真是那樣,那他就真的殺了宋昕。

他從不曾認真設想過“宋昕會死”。不管藥性有多強、風險有多高,他都以為宋昕會被他留在身邊,服藥、聽話,慢慢“調養”成他想要的樣子。

可是現在……

他不見了,失蹤了,蔣陽帶著他跑了,而他親手留下的東西,也許已經變成了一個墓志銘。

一念至此,溫宸幾乎站不住。

腦海裏忽然閃過最初見到宋昕那一晚,燈光下少年眉眼清冷,眸色漆黑。他心臟驟然一跳,那一刻他就知道,這人他必須要得到。

從顧銘手裏搶也好,從婚姻裏奪也罷,他不在乎。

宋昕是他平靜如死水的生命中吹過的清風。

可他把那縷微弱的、根本無法捕捉的風,親手揮散。

溫宸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俯下身,慢慢解開那層黑色塑料。

不知為何,這個動作比解剖還要讓他手抖。

“哢噠——”塑料袋打開的聲音細微。

但下一秒,他怔住了。

不是骨灰。

不是裝骨灰的瓷罐,而是一個普通的玻璃罐,裏面密密麻麻地裝著小小的白色藥片。

陽光從窗縫斜照進來,落在藥片上,泛出一層幹凈的柔光。

溫宸盯著那罐藥片,眼神一寸寸收緊,最終,他擡手打開瓶蓋,指腹掐出一顆藥片,放在舌尖。

“少爺——!”旁邊人驚聲出聲,想要阻止。

藥片在口腔裏很快化開,苦意綿長,喉底還有一絲淡淡的甘草回味。

頓時,他的喉嚨仿佛被什麽塞住了。

這個藥,正是宋昕的續命藥。

活著。

他還活著。

寶寶還活著。

他設下的最後時限早已過去,而有人用這罐藥給宋昕續上了命。

——是蔣陽

溫宸緩緩地坐在沙發上,一只手扶著額頭,內心的悲傷頓時去了大半。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房間:對側躺著一本未合上的舊雜志,還有沙發扶手上搭著的那件寬大的灰色衛衣……

生活痕跡滿滿。每一寸角落都刻著“他們兩個”的痕跡。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想咬碎自己的後槽牙。

嫉妒讓他想摧毀這間屋子,把這裏踩成廢墟,但他還是忍住了。

宋昕活著——這是最重要的。

至於他身邊現在站著誰,不重要。他要人,只要人。

溫宸瞇了瞇眼,重新站起身,整理了衣袖,語氣平靜得可怕:“把周圍所有的監控調出來。小區門崗、街口、商場……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找人。”

“是。”

他最後看了那罐藥一眼,緩緩擡起手指,將蓋子重新旋緊,像是在關上某扇縫隙過大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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