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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 布爾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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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chapter 5 布爾津(二)……

燒烤爐的火星子濺了出來,程嶼沒留神,手皮被燙紅了一塊兒,他下意識皺了下眉,沒理會,把水分烤幹的魚拿出來上第一層油。

“哎呀,老程,看我把誰帶來了。”

程嶼冷冷的目光看了過來,關爾剛進門的這半只腳有些尷尬地停在半空。真是喝酒喝昏了,怎麽就輕易答應人家過來了?

好在程嶼沒說什麽。

他專心把魚烤到半成熟,又開始刷第二層油。

關爾沒刻意離他太近,見他把烤到金黃的魚拿出來,塗了一層像是用芹菜蔥姜提煉的料油,給烤魚裏裏外外全都抹了一遍,一邊抹還一邊烤,烤得特別細致認真,動作不像是把魚架在火上烤,反而更像是伺候它老人家做SPA。

這樣對比之下,張嬸家的烤魚更像是流水線作業。

程嶼把烤好的魚擺放在盤裏的吸油紙上,關爾的目光從這人的身影轉到那幾條焦酥的烤魚上,肚子終於忍不住【咕嚕】出聲。

關爾:“.......”

她看到程嶼在聽到她肚子叫後,手上的動作明顯地停頓了下,然後自然又從冰櫃裏多取了幾條。

關爾有些尷尬,假裝咳嗽了一下偏頭,搞得自己好像是真的過來討吃似的。

宋擎從堆放紙箱的雜物角落收拾出來一張桌子,之前叫程嶼爸爸的小孩兒,今天穿了一件藍色哆啦A夢的牛仔工裝背帶褲。

關爾現在知道他的性別了,是個可愛的小男孩。

小男孩安靜坐在椅子上,瘦小的小腿晃來晃去,肉嘟嘟的手托著狀似無骨的下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她。也許是心理暗示,關爾第一印象不覺得,現在越看越覺得是程嶼的縮小版。

真是見鬼了。

這感覺太過奇異,關爾收回了目光。

這時店內沒什麽客人,看著沒什麽生意。也難怪,店主不出來烤魚讓客人幫忙,看上去也不是很會招攬生意的樣子。

小男孩一會兒就奶聲奶氣嚷著要出去買糖,宋擎抄著小孩的咯吱窩把人提溜起來抱了出去,於是店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關爾看著程嶼沈默烤魚的背影,覺得自己像是個突兀的擺件。

她起身在店內地轉了一圈,餘光見程嶼烤了一條又一條,簡直要把方形銀盤堆成了一座小山。

關爾咬著因幹燥而起皮的下唇,終於沒忍住,“你這幾年過得......還好嗎?”

這話題太過爛俗,但也是關爾一直真心想問的。也許要問的還有很多,但現在卻已經都不重要了。

程嶼脊背挺闊,寬而平整。聞言一頓,冷冷的語氣傳來。

“還行。”

還行……怎麽個還行法?

關爾用手指輕扯著那塊黏在唇瓣上的死皮,有些恍惚想,是了,老婆孩子熱炕頭,這日子怎麽著也比她一個人到處奔波,過得滋潤些。

“那小孩兒幾歲了?”

程嶼似乎用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個。

“三歲。”

關爾楞了下,才三歲啊 。心裏澀然,“他長得很好看。”

程嶼沒答話,屋子裏的空氣再次變得黏膩,令人難以喘息。

關爾斂著眉眼,說得很輕:“那你妻子長得一定很漂亮。”

這話一落,她見程嶼變得更為沈默,這下連搭理都不帶搭理她的。

但關爾心裏卻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用輕快的語氣道:“你們有需要我幫忙的嘛?譬如說孩子以後讀書上大學——”

說到一半,關爾心一窒,暗道又說錯話了,自己在程嶼面前怎麽向來沒頭沒腦的。她咬著嘴唇,不小心把死皮整片扯了下來,疼得她有些冒冷汗。

果不其然程嶼下一秒的話,跟冰碴子一樣往她臉上甩來,“關爾,能不犯蠢嗎?”

堂堂R大法律系出身的高材生,說話怎麽這麽粗俗?

關爾摸了一手指血,扯了扯嘴角嘟囔道。

關爾想要在桌子上找紙巾,程嶼的腳步聲變得近了些,關爾擡頭,見程嶼正擰著眉看她。

這目光她可太熟悉了,一般以前她做了什麽蠢事或者犯了錯,程嶼往往會用這樣無奈的目光看她,然後默不作聲地給她收拾爛攤子。

上一次見到是什麽時候——喔,她拉著要去上法理學的程嶼,在至善法學樓的某處角落一起拍夕陽。夕陽沒拍呢,兩人就親得彼此纏綿時,被路過剛下課的法理學教授看了個正著。

那時候程嶼怎麽做的來著?

這人臉不紅心不跳,禮貌道了句‘教授好’,然後若無其事地跟教授探討了十多分鐘的課業論文,談到教授被洗腦忘記這件事,臨走前才想起問她是誰。

“我的愛人。”

一句話又把年過六旬,已經退休的前律師教授給結結實實堵了回去。

關爾收回目光,覺得眼眶處有些燒燙。

“擡頭。”

程嶼語氣依舊冷冷的,但沒之前那麽僵硬。

關爾楞了下再次擡頭看向他時,溫熱的液體從鼻間流出,關爾下意識去擦,被程嶼擋住。

“流鼻血了。”

關爾:“.......”

這是要把這輩子還沒在程嶼面前丟完的臉,都丟盡是嗎?

她只能就著仰頭的姿勢,看著程嶼眉頭蹙著轉身去找什麽東西。

不用照鏡子也能知道現在她這副樣子該有多狼狽——頭發因為趕路有四五天沒洗,硬挺挺地纏在紗巾裏。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當地路邊攤的便宜貨,穿過幾次就可以當抹布使,腳下蹬的靴子到處都是泥土和草屑。

更別提這張流鼻血的粗糙素面……

關爾認命地閉上眼睛,希望今晚的笑話能到此為止。

隨著腳步迫近,關爾剛要睜眼,溫熱的毛巾輕緩地蓋在了自己的臉上,隨後用不大的力道來回擦拭。如果程嶼不是想捂死她,那只有一個可能——他在給自己擦臉?

關爾身體有些發僵,覺得當下兩人狀若柔情的舉動有些毛骨悚然。

幸好這人只擦拭了幾下就收手了,關爾摸了一把臉,甚至感覺都沒那麽幹燥了。

突然門外一陣鈴鐺一樣的笑聲響起,宋擎走在前頭,後面的小男孩歪歪扭扭地小跑著,一路上摔了不少跤,直直沖著關爾的方向撞了過來。

關爾躲閃不及,這小孩兒的兩只肉胳膊就緊緊抱住了她的大腿,整個人像個沙包一樣黏在了上頭。

“姐姐!糖!”

關爾嘴角有些抽搐,這輩分可是亂了套。看來這性子不隨程嶼,她可萬萬想不出,程嶼小時候能為了吃糖可以這麽不折手段。

宋擎給她遞了一個安慰的眼神,意思是:這小混蛋交給你了。

關爾:“......”,那你也真是夠放心的。

好在這小孩兒更親程嶼一點,見烤魚上桌,滴流著口水,連忙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椅子,嘿嘿地笑著,伸著小短手去抓。

真是活潑得不像是程嶼所生。

關爾知道自己餓,畢竟有一天一夜沒吃液體以外的主食,但當烤魚骨頭在她右手邊壘成座小山時,宋擎看著她倒吸了一口氣。

“美女,你看著這麽瘦怎麽這麽能吃啊!我們都要被你吃虧本了。”

關爾見程嶼照顧小孩兒吃飯,沒搭理他們。便笑笑道,“別叫美女了,我叫關爾,喊我名字就行。”

宋擎咬著烤魚,瞇著眼思索了半天,“這名字怎麽有點兒熟悉。”

程嶼抱著小孩坐在膝蓋上,腳下輕踢了宋擎,“我燒烤爐忘關了,你幫我關一下。”

宋擎不情不願起身,嘴上叼著一串還不忘囑咐關爾,“美女記得給我留點,別全吃了啊。”

關爾:“.....”

關爾看著程嶼安靜地抱著小孩,噙著淡笑逗弄著,還怪有耐心的。

宋擎關完回來,立馬加入戰鬥。關爾她一下子吃了快十多條烤魚,突然停下來不吃後才覺察胃撐得難受。便把吃剩下的一半魚放下,琢磨著是否要個聯系方式啥的,日後有什麽事情,也好搭把手。只不過她太清楚程嶼的為人了,他怎麽可能低聲下氣去求人?

所以她有另一個打算,偏頭跟宋擎套關系,“那個,你說這家店是你們朋友開的,怎麽不見人呢?”

程嶼奇怪地看了下宋擎,宋擎雙手都占著東西,用鼻子點了下程嶼的方向,“喏,這就是那個朋友,跟你介紹下,老程頭。”

關爾:“......”

還真是,挺意外的。

所以,這家店沒生意是因為老板是個冰山臉不會攬客嗎?咳咳,不是——

所以,程嶼現在靠開燒烤店為生嗎?

他怎麽到這來謀生活了?

關爾忽然想起,記憶中程嶼的母親長得有些異域風情,難道是跟著母親回來安家了?可一個法學生,開燒烤店.....

雖然關爾心下清楚,行行出狀元,燒烤店也挺好的,自己當個老板,也不用天天朝九晚五,對著上司那張臭臉熬工作年限。而且如果店面做得大的話,還能開連鎖店。再加上布爾津是座旅游城市,游客也多,不管怎麽樣生意總歸不錯。

但關爾還是心頭泛酸,要知道程嶼當年可是省文科狀元進的R大,要不是當初因為R大給的獎學金足夠多,他本該去P大的。梅時青已經夠聰明的了,但他當年的高考分數也都沒能夠上P大的法律專業分數線,才去英國讀的書。

也許,如果順利的話,他會成為比梅時青還成功的律界精英。而不是,窩在一個西北小鎮裏,對著一個燒烤爐,給來來往往的游客賣一根只有幾十塊錢的烤魚。

但是,又是誰造成了現在的局面呢?

關爾盯著眼前的燒烤簽有些怔楞,也許是她的反應太大,導致宋擎有些發懵,努著嘴無聲詢問程嶼,程嶼搖了搖頭,讓他少說話多吃。

關爾覺得自己的燒烤簽突然有千斤重,重得她手都有些提不上來。

“我”,一出口沒發出聲音,她才覺得喉口澀得厲害,這時手背貼過來一道涼氣,是一瓶顏色鮮艷的飲料,外殼寫著‘博麗婭比瓦’格瓦斯。

“這是一種土制飲料,幾乎不含酒精。”程嶼擡目看了眼她,補充解釋道。

關爾覺得自己現在更需要大喝一場,然後醉得不省人事。

她匆匆喝了幾口,沒品出什麽滋味,便起身告別。程嶼看了她一眼,抓起椅背的外套隨她起身,只交待了宋擎好好看著孩子。宋擎一臉玩味地看著他,卻沒再說什麽。

關爾一出門就被腥涼的夜風兜了一臉,瞬間清醒了過來,不明白程嶼跟上來做什麽。也許如果他真的有所求,關爾能不答應嗎?但剛才問他為何不說?

額爾齊斯河道寬闊,濃郁的夜色就這麽靜靜地沈在底部,所有千萬支的細流匯集在此,只剩下無邊沈寂。

城市夜燈離他們很遠,萬物似乎都在黑暗中蟄伏壓抑,尋找爆發和掙紮的契機。但還未及光芒之處,卻在最暗處倒下了沈重的身軀。

關爾眼裏一片冰冷,聽著身後不遠處不緊不慢的腳步,終於沒忍住回過了頭。

“程嶼,你為什麽沒去留學?”

是啊,就算被退學,不還是有留學這一條路嗎?

隱在黑暗中的男子身形一頓,似乎沒想到她能問出這個問題。

“這好像跟你沒關系。”語氣是一如既然的淡漠。

關爾蹙眉。

是跟她沒關系,但自私點想,如果程嶼真去留學了,那她的愧疚感是不是就會減輕一點......

也許這人從沒愛過自己,她也不想他因關一越的緣故,而過得不如意。畢竟任憑誰,都不忍心看一個才華洋溢的人,淪落到這副田地。

關爾用盡量誠懇、平穩的語氣同他商量,“你先別急著發火,先聽我講講。我現在雖說存蓄不多,但以前的一些關系還在。你想做點什麽事我都能——”

“關爾”,程嶼靠在路邊圍欄,朦朧夜色下,看不清表情,“有時候你也很自以為是。”

“也”字跟誰對比不明而喻,關爾聞言眉頭緊蹙。

也許是該理智一點,也許現在最好轉身就走,也許在對方還沒惡語相向之前,就此打住。這四年中她已經接受一切,好的不好的,她也把一切情緒埋葬在過去。

她自認為已經修煉得人心如鐵,可程嶼卻只用一句話就讓她潰不成軍。關爾才知道那是一座隱形雪山,只需要一點點震動,就能催生出吞山沒海的雪崩。

關爾一聲不吭扭過頭往前走,耳邊的腳步再也沒響起來,她垂落的雙手攢緊拳頭。

“關爾,是我親手把你的父親送進監獄的,你這麽對我,對嗎?”

又偷換概念。

如果不是關一越,程父會跳樓嗎?如果不是關一越,程嶼是不是就能完成學業,而不是……現在這樣。

程嶼見關爾回身,向他再次走近。他忽而衣領一緊,被關爾拽得壓低了頭顱,與她正面相對。兩人的距離近得,鼻尖只差一厘米。

程嶼被關爾突然舉動的一驚,忘記了接下來要說的話,垂落的手指輕微顫動了下。

但關爾硬是把這一厘米抹滅,黑漆漆透亮的眼珠子就這樣直棱棱地盯著他。

“程嶼,你特麽該慶幸你已經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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