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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民亦未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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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民亦未寢

朝陽一中本來是不能帶手機去教室的,但高一(3)班的學生也不是什麽守規矩的乖寶寶。

上面不讓學校設立重點班,但是幾乎是全校的學生都知道,高一(3)班就是內定的重點班。

這種情況餘江初中的時候就遇到過,也沒有人敢去上面匯報,大家心裏都明白,如果自己有那個實力,也不會被分到平行班,這幾乎成為了俗成的約定。

平行班也是分成績高低的。

有人說設立重點班是區別對待,也有人說設立重點班是因材施教,意見各不相同。

反正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不過誰規定重點班的學生就都得是那種死磕書的四眼仔。

餘江每次想到這裏都在內心默默反駁。

倒是普通班的好學生四眼仔黑眼圈占比更多。

或許有時候,努力傾盡所有才能趕得上別人與生俱來的天賦。

餘江心說:服了自己在傷感什麽呢。

早自習已經開始了,餘江用書立在課桌上,一只手在抽屜裏劃拉著手機屏幕。

雖然很無聊,餘江還是漫無目的地在各大常用軟件之間游逛,總比傻乎乎地聽課好。

光是微信朋友圈裏的一個小紅點,他就來來回回地點掉了不下十次。

太無聊了。餘江從來不知道人還可以無聊到這種程度。

直到他覺得自己的手機馬上就要被卡爆了,他才悻悻然把屏幕摁滅。

數學早自習堪比催眠,誰上誰是狗。

當然他旁邊倒是有一只,聽得還極其認真。

“先覆習到這裏,下面我們把導學翻到17頁,做幾道同類型題目。”邢莊坐在了講臺邊,打開計時器。

身旁的沈亦托著腮認真聽講,偶爾會低頭在卷子上圈畫著,打打草稿,遇到難題會蹙著眉思考。

“老師,這道題是不是這樣解更快?”沈亦忽然舉手。

邢莊揚了揚下巴:“你來黑板上寫出來我看看。”

沈亦拿起書起身,走到講臺邊挑了一根粉筆,在桌上折成兩半,邊對照著書邊寫著解題步驟。

寫完後他看著邢莊說:“這樣應該不用去求∠ABG,可以簡便一些。”

邢莊捏著眼鏡框,湊上前去瞇著眼看了看:“確實挺簡便,那我再把這個方法給他們講一遍。”

這認真的學習態度要是放在語文課上……

餘江一臉茫然地擡頭望向黑板:什麽∠ABG?什麽證明?什麽公式?什麽定理?

什麽玩意?

學霸的世界我不懂。

餘江吐槽了幾句就繼續保持剛才玩手機的姿勢。

邢莊沒巡視到最後一排之前,餘江暫且還是安全的,更何況邢莊好像根本沒有想走下講臺的意思。

所以他基本放下心來,做賊一樣偷瞄幾次就懶得再看了。

整個教室的學生都昏昏欲睡的,腦袋好像隨時都要磕在桌上,邢莊也懶得管太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繼續講試卷。

且不提對於剛開學沒調整生物鐘的準高一學生們來說這到校時間實在太過變態,而這陽城夏季暖暖的陽光也著實勾人瞌睡。

窗外的蟬聲聲唱著,此起彼伏,卻並不覺得吵鬧。

這種環境下,沒有人會認真聽課的。

除了某位數學年級第一。

李淩趁邢莊背著手投入地扯著一堆數學公式的時候轉過頭,將手機向餘江晃了晃:

“魚塘!咱倆還沒加微信吧?快點,趁現在邢莊沒看到咱,你掃我。”

“……哦”

餘江顯然是對魚塘這個愛稱麻木了,加了李淩的微信後繼續玩著某個詩詞接龍小游戲。

游戲界面上是一個古風小人在答題,這個古風小人就是餘江的角色。

餘江已經把級別升到了頂,給這個小人換上了堪比皇帝的服裝和首飾。

“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的下一句是?”

古風小人露出苦惱的神情,擡頭詢問。

餘江動動手指,在填寫答案的地方輕輕打字:

“後刺史臣榮舉臣秀才。”

系統的聲音應該是伴隨字幕出現的。

只是餘江把手機靜音了,只能看到字幕。

“恭喜餘弦定理同學又對一題!再接再厲!”

“請聽題——鈿頭銀篦擊節碎的下一句是?”

餘江思考了一會兒,抿著嘴在框裏填寫:“血色羅裙翻酒汙。”

剛準備跳過重覆的提示音答下一題,餘江感到手心被一陣振動震得有些發麻。

彈窗裏忽然彈出n條消息,接連不斷。

風中淩亂:【毛毛蟲的個人名片】

風中淩亂:【蜈蚣的個人名片】

風中淩亂:【……的個人名片】……

餘弦定理:?

餘弦定理:你幹嘛呢?

風中淩亂:這是咱們班所有同學的微信,都推給你,省得你一個個再加了。快點感謝兄弟!

餘弦定理:……

餘弦定理:感謝兄弟。

風中淩亂:……敷衍。

餘江一個個點進名片發送好友申請,一瞬間彈窗裏又多了幾十條消息:

我已通過你的好友驗證,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

餘江一臉覆雜地擡起頭,看到了幾十顆黑色的腦袋…原來沒有一個人在聽課。

正常。

餘江看著列表裏多出來的好友,反應過來:

他們班不是有四十六個人嗎,怎麽只有四十四個好友?剩下那個是誰?

餘江正想著一個一個核對來得快還是直接問李淩,便看到了李淩被好友通過埋沒的新消息。

風中淩亂:向您分享【懷民亦未寢 的個人名片】

風中淩亂:這是神醫的,差點漏了。

餘江在腦子裏思索半天才想起來這個神醫是何方神聖。

哦,是某只喜歡聽數學早自習的狗啊。

他偏頭向沈亦的方向瞟了一眼,發送好友申請後便將手機塞進了桌肚,手撐著腦袋發呆。

邢莊上課這麽催眠的嗎?

片刻後,聽覺一向敏銳的他片刻後聽到旁邊的人抽屜裏振動了一下,他的同桌低頭將手機掏出來垂眼看。

然後他就又感受到自己的桌子裏傳來一聲振動。

他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點開微信。

懷民亦未寢:我通過了你的好友驗證,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

……

語文考這個屎樣還取這個逆天昵稱。

餘弦定理:你這個名字自己看得懂嗎?

懷民亦未寢:初中知識我要還不會就可以不用學了。

……

懷民亦未寢:你這昵稱不也是高二高三才學的東西嗎?咱倆半斤八兩。你頂著這四個字說剛剛那句話不覺得諷刺嗎?

餘弦定理:……

這人怎麽屏幕裏和屏幕外話還不一樣多啊?

餘江正在感慨臥龍鳳雛的驚人對稱,就感到身邊的人收起了笑聲,且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見他沒反應,還低低地咳嗽了兩聲,小聲說:“餘江……”

餘江回過頭,“幹嗎……靠。”

沈亦還在試圖引起他的註意,而他身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把他的手機搶走了,還順便破了他用來掩飾的“屏風”。

餘江往後一看,直接和身後的邢莊來了個死亡對視。

完了。

“哈哈……老師好。”餘江表情逐漸心虛。

邢莊微笑著輕飄飄地拋過來一句:

“親愛的餘江同學,帶手機班級分扣五分,說臟話文明分扣一分。”

餘江以為光扣分就完事了,結果邢莊緊接著又開口:

“中午請帶著你的兩千字檢討來我辦公室贖回你的手機,一手交檢討一手交貨,過了今天,就、請、家、長。”

邢莊剛走出去幾步,又猛地轉身,以一種妖嬈的姿勢,垂著眼皮,翹著蘭花指指向沈亦,

“你以為你就逃的掉了嗎?親愛的沈亦同學,包庇罪,你和他,一人兩千字,中午一起交到我辦公室。”

“不然你們這對相親相愛的好同桌就一起請家長。”

說完就慢悠悠地踱步離去。

餘江:“……”

沈亦:“……”

“他今天發什麽瘋?”

“你問我我問誰。”

“都怪你,為什麽不早說。”

“都怪你,為什麽要連累我。”

還挺押韻。

中午的時候,親愛的餘江同學帶著堪稱滿分作文的檢討和帶著流水賬檢討的親愛的沈亦同學一起進了邢莊辦公室。

“知道錯了沒?”邢莊邊喝茶邊審問他倆。

餘江乖巧地站直身子。

“老師我們知道錯了,下次不會了。”

他們被迫承認了n遍錯誤並做了保證寫了保證書甚至還蓋了指紋之後帶著劫後餘生的手機回了教室。

為了懲罰他們這種所謂不遵守校規校紀和擾亂課堂秩序且不尊重老師不尊重這門學科的行為,邢莊給了餘江一張數學卷子並要求在明天之前交給他,不然翻倍。

“給我好好寫,不然明天看我怎麽整你。”

“……知道了老師。我錯了。我檢討。我受罰。”餘江生無可戀,此刻的他很想把這張卷子撕了。

邢莊給了沈亦一套語文閱讀題,要求和餘江同樣的時間交到辦公室。

沈亦:“我記得我們擾亂的是數學課的課堂紀律,不尊重的是數學學科,對吧。”

餘江:“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對癥下毒嗎?”

沈亦:“我只知道對癥下藥。”

餘江:“我不管,是藥三分毒。”

“媽的快寫吧。”

兩人懶得再扯皮,低頭看著自己的卷子。

餘江看著眼前的上面幾乎沒有多少數字全是字母的數學卷子陷入了沈思。

他媽的。

這特麽啥?

“他不說誰知道這是數學題而不是英語。”

沈亦彎著嘴角打擊他:“其實我覺得英語隨便一篇文章的年份數據都比這多,你加油。”

沈亦看著眼前的長篇大論也陷入了沈思。

“要不然我去找一下作者問問他怎麽想的。”

餘江也扳回一局:“冷知識,文章能被選上當閱讀題的作者幾乎都沒了。所以,你也加油。”

沈亦和餘江對視一眼,玩互相傷害是吧。

於是他們一邊做題一邊互相往對方心裏捅刀子。

“夠了別說了。”

“給我閉嘴。”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他們的懲罰自然是要讓對應這門科目的老師批改。

“你真的有在好好做題嗎?怎麽一塌糊塗?別以為這是懲罰就可以敷衍啊!”邢莊看著又一次能將錯題穿成糖葫蘆的卷面一臉不可置信。

餘江面對邢莊的口水攻擊已經麻木,而沈亦這邊看起來情況也不太美好。

對笑點低的餘江來說依然不太美好。

“跟你說話呢你笑什麽?喜歡笑是吧?”

邢莊說著作勢要轉頭找東西。

“看我給你再找兩套卷子的……”

“看你還笑不笑的出來!”

餘江被嚇到了:“老師我錯了您不要……”

“老師您說,我認真聽!千萬千萬不要罰我寫卷子了……會出人命的。”

多大了還特麽嚇唬小孩子。

而與此同時,朱琳還在給沈亦以文學的熏陶。

“沈亦同學,我覺得你應該嘗試去讀取作者內心的真實想法,比如說,舉個例子,你現在通過餘江同學的動作和神態,試著猜想一下他的內心。”

“從外語動心神的角度去理解一下。”

朱琳用最嚴肅的語氣說著最讓人繃不住的話。

沈亦擡眸看著笑得抖到不行忽然被提到一臉懵的餘江:

“他可能在想,語文老師罵沈亦罵得好慘,作為同桌我不能笑得太過猖狂,所以我要憋住,但是我實在是憋不住了怎麽辦,算了笑就笑吧。”

“餘江同學,你來說說是這麽想的嗎?”

餘江回過神來,看著沈亦半請求半威脅似的眼神認命地答:“是。”

邢莊眼看著話題扯偏了,急忙把餘江叫回神:“人家說人家的,你湊什麽熱鬧!”

語文老師滿意的點了點頭,繼續轉過頭來說:

“你看,你這不是能夠感受出來嗎?以後的閱讀題都要像剛才那樣,別給我寫什麽作者為了湊字數。好了,回去吧。”

餘江出辦公室的時候覺得他這個空調同桌其實也沒有想象中的那麽裝。

有時候那種死要面子的無奈神情也確實有點可愛。

不對,我在想什麽。

這次之後,餘江和沈亦的關系有所緩和,餘江也特別喜歡看沈亦被逗弄之後無奈而又感到丟臉的樣子。

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莫名其妙的感覺。

餘江倒是也沒多想。

-

一中身為重點高中,進度肯定是比普高快的。

今天清晨餘江出門的時候感到冷風一陣陣地鉆進領子裏,他擡頭看看墻上的日歷——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立冬了。

冷死了……

餘江吸了吸鼻子,面無表情地回到房間,從眾多衣服裏挑出了一件校服外套胡亂套在身上,出門了。

剛進教室坐下沒幾分鐘,餘江就看見李淩風風火火地沖進來,看樣子是剛從老師辦公室出來。

“捷報!捷報!”他邊跑邊叫魂一樣喊著。

搞什麽?

李淩在他面前剎住腳,表情相當誇張地比劃著:“魚塘神醫,你們猜我在老師辦公室聽到了什麽!”

沈亦將手機扔進桌肚,擡頭望著他。

餘江停下了手中的筆,也看向他。

你倒是說啊。

李淩清了清嗓子:

“根據正當途徑小道消息得知——下周中秋節後一天就是期中考!!”

“要抱佛腳的趕緊去抱佛腳!”李淩轉頭奔走相告。

餘江本來聽到前半段是下意識想糾正他的語病的。

餘江和沈亦同時楞了一瞬,之後李淩再怎麽手舞足蹈餘江都沒太註意了。

這麽快就到期中了嗎?從開學到現在,餘江的數學總體呈斷崖式下滑,而沈亦的語文總體在一個上下沈浮的狀態。

說不焦慮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餘江的心理素質本來就不太行。

中考前幾天他甚至緊張地發了幾次高燒,燒了又退,退了又燒,萬幸的是中考當天沒再覆發,但是狀態不怎麽好。

所幸的是最終的成績起伏沒有太大。

這是餘江從小學就有的毛病,他也嘗試過克服,可是一想到相關的內容還是會忍不住緊張。

嘖。什麽毛病。

這一整天餘江幾乎都處在高度緊張中,連逗弄沈亦的心思都沒有了。

放學後,餘江拖著步子回到家,扔掉書包就直接癱在床上。

其實李燕也沒有對他的學習太過嚴格,主張順其自然,盡力而為,考得不好也不會說他。

反倒是這盡力而為,使餘江有一種患得患失的感受,他害怕自己考不好,雖說叛逆期的少年總喜歡為了面子和家長對著幹,但餘江也不會傻到丟了前程。

餘江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把扯過被子蒙住了臉,直到快要呼吸不過來。

他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嘖,就這點破事,至於嗎餘江?

窗外又響起了一陣悶雷。

餘江才驚覺外面已經是雷暴雨。

又是雷雨天。

兩年前,餘家大院,在相同的雷雨天。

餘江至今還將每個細節,每個情景,記得清清楚楚。

一道閃電劈了下來,一瞬的亮光現出了男人憤怒到幾乎控制不住的神情。眼睛幾乎發紅,紅得可怕。

“李燕!你這個瘋女人,你還想怎麽樣?我問你,還想怎麽樣!”聲音震耳欲聾,餘江能感受到自己的耳膜好像震了震。

“你他媽還來問我?那個視頻裏的女人是誰?我他媽問你她是誰!”

“你有孩子了餘宇,你他媽知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了!”

“餘江怎麽辦?我問你餘江怎麽辦!”

聲音歇斯底裏。而那時僅僅初二的餘江蜷縮在墻角,烏黑的眼仁中布滿了驚恐。

“爸……媽……”

“別吵了……別吵了……”餘江控制不住地抖著,跑過去拉開他們,卻腿一軟,幾乎是要跪下。

“有你什麽事?沒有你,我和你媽能這樣?你就他媽的是個累贅!沒有你老子早就他媽和李燕離了!”

男人一把推開餘江,破口大罵。

餘江身子漸漸軟了下來,肩背原本緊繃的線條變得柔和,一點一點地陷下去。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他的親生父親。

“我嗎……”

“我造成的嗎……”餘江一遍一遍地重覆著,聲線止不住地抖。

“如果沒有我……就不會這樣。”

不是疑問,更像是得出了一種結論。

卻沒有像解出難題得出結論的欣喜,也沒有茅塞頓開的恍然大悟。

有的只是一種麻木,毫無感情和起伏。

哦。

我造成的。

大廳裏傳來東西不停摔碎的聲音,一陣破空聲響起,餘江像是被什麽東西碰到了似的,腦袋被尖銳的碎片彈開,又重重地抵在了墻上……

腦海中早就一片空白,剛剛的沖擊使餘江感受不到疼痛。

只有麻木。

還有……想結束生命。

以及……對活著對未來的茫然。

他掙紮著站起身,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不到盡頭。

不知道什麽東西糊住了餘江的眼睛,他看不清了。

他靠著眼前腥紅地幾近發黑的輪廓,往河邊邁步。

就這麽一直前進……

直到他感覺到自己的一只腳邁進了冷得刺骨的水裏。

冬日的河水,確實寒冷,凍得餘江打了個寒戰。

待到河水淹沒腰際,餘江閉上了眼睛:終於……要解脫了嗎。

在水蔓延到鼻腔,要把自己吞噬包圍,使他窒息的那一刻,餘江被猛地拽倒,重重地磕在了河岸邊的巖石上。

臉上有熱熱的,黏糊糊的液體流下來。

血。

餘江下意識地想摸一把,卻看見一片暗紅……在他昏迷的最後一刻,他耳邊還回蕩著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叫罵。

“餘宇,我們明天就去離婚。餘江歸我帶。”女人冷冷地丟下一句話。

最後他是如何到醫院的,父母又是如何去離婚的,餘江都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當天男人和女人在傾盆暴雨中混雜的聲音。

“老子要不是法律規定,絕不可能給你們一分錢撫養費!”

“夠了!”

每到雷雨天,這種聲音都會出現在他的耳旁,怎麽甩都甩不掉,而他額頭被頭發覆蓋的地方,也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疤。

時不時還會隱隱作痛。

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會做噩夢。無非是他爸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我和你媽會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

“你就是個累贅。”

“你的出生就是錯誤的。”

“老子他媽的就不應該把你射.出來。”

一句比一句更臟。

“你要成績沒成績,要錢沒錢,就他媽的是個拖油瓶!”

“是我錯了嗎?明明是你!是你餘江!不關我餘宇的事!和我沒有半點關系!”

餘江實在是想象不出來一個父親能對自己的親生兒子說出這樣的話。

這樣傷人心的話。

這些話像一把把尖銳的刀。

而且從很早之前開始,還沒有開刃之前,就在餘江的心裏,反反覆覆地劃了成百上千道。鈍鈍的刀刃折磨著他。

現在這把刀開刃了,在原有的鈍刀撕扯出的傷口上又割開了,深可見骨。

卻是早已麻木。

疼,只有疼。

餘江強迫著自己從回憶裏掙紮出來。

身上卻是早已驚出冷汗。

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餘江的狀態一直很差,也是從那時候開始,餘江的成績直線上升,沖到了年級第一,並再也沒有下來過。

這種狀態持續了有半年。

直到有一天忽然像卸下擔子一般,忽然就能喘過氣了。

挺神奇的,卻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李燕一度以為這件事情已經成為過往,不會再影響到餘江。餘江自己隱隱也是這麽認為的。

幾乎是給了當時在場的所有人一種錯覺:一切都過去了,恢覆正常。

那個雷雨天已經成為過往,不會再來到,也沒有給任何人留下任何陰影。

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餘江有些茫然。

即使這樣,餘江在雷雨天出現任何難受的反應的時候,也從來不會告訴李燕。

像是在逃避,在掩埋,才越顯得欲蓋彌彰。

按道理來說在餘江每次焦躁不安地躲藏時,常人應該早就意識到了什麽,但李燕是個粗神經,所以……

一個人受著這般苦楚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他點開手機,拉上窗簾,細長的手指在微信列表裏漫無目的地劃著,給幾乎通訊錄裏的每個人都發了一條消息:

在嗎?

最後目光停在了一位列表好友。

前一天的聊天界面還將這個名字頂在置頂處。

懷民亦未寢。

他戳開了這個名字。

也希望事實真就如同這個昵稱一樣:亦未寢。

餘弦定理:懷民,下雨了,你睡了嗎?

然後像是下定決心騷擾列表裏的所有人似的,他給每個關系好的都發了一遍。

餘弦定理:風中淩亂,下雨了,你睡了嗎?

……

餘江靜靜地看著發出去的消息。

幾分鐘後。

微信上出現了幾個小紅點。

終於有人理我了?

懷民亦未寢:亦未寢。

懷民亦未寢:有事嗎?

餘江猶豫了一下。

比起面子他好像更需要人陪陪。

餘弦定理:你怕打雷嗎?

懷民亦未寢:?

懷民亦未寢:你怕?

這閱讀理解不是挺好的嘛。

餘弦定理:嗯……

對面顯然是沈默了兩秒。

餘江猜測沈亦肯定是在嘲笑他。

艹,就不該去找他。

這不是自己丟臉?

我有病嗎。

男子漢大丈夫,大不了挺屍一晚上。

他煩躁地將手機扔回床上,打算就著雷聲熬個通宵。手機忽然振動了兩聲。

懷民亦未寢:那我陪著你吧。

懷民亦未寢:你能睡著嗎?

餘江盯著手機屏幕鬼使神差地楞了半晌,直到對方甩來幾個問號。

餘弦定理:好。

餘弦定理:應該是睡不著。

懷民亦未寢:(圖片)

懷民亦未寢:這道閱讀題怎麽做?

餘弦定理:……

挺好學的哈。

餘弦定理:這道動點題怎麽做?

沈亦和餘江磨嘰語文閱讀題和數學動點題到了淩晨兩點多,餘江腦袋一沾上枕頭就睡過去了。

在意識未完全模糊之前,他一把抓起手機,給懷民發了一條消息:

餘弦定理:晚安睡了要困死了。

等到對面再次回覆的時候,時間已經顯示到了九月三號清晨六點:

懷民亦未寢:嗯。

餘江無語。

都早上了還嗯什麽嗯。

不過一想到昨晚他很罕見地沒有被心裏那些噩夢給折磨一夜,冰封一晚上的血液也漸漸活絡起來。

挺好的。

這次有人陪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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