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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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你怎麽才來?”

孟朔大嚎一聲,

“你怎麽才來?”

“沒看到你這把破劍快弄死我了嗎?”

明明是埋怨,卻帶著重重的哭腔和委屈,眼睛裏閃著光。

祝鈴瀲仿佛又看到了那本《九州游記》裏年輕的,最鮮活的師尊。

“我這不是來了嗎?”謝辭道。

兩個人背對著背。

辭仙劍時隔五十年重新回到主人手上,激動地震顫不已。

謝辭眼神輕柔,以手輕撫劍身,似一種無聲安慰。

站在兩人對面的鄒祉卻並不慌亂,反而有幾分期待。他布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謝昱衡的到來。

玲瓏閣號稱匯集天下奇珍,收藏萬千珍寶。

僅是一把辭仙劍就引得無數修士競相來閣。

若他能活捉了魔頭謝昱衡,將其作為展覽品,豈不是門庭若市、萬人空巷?

玲瓏閣裏捉到展覽的妖獸數不勝數,展覽魔倒是第一次。

思及此,閣主胖胖的的臉上洋溢起笑容。

隨著他的笑容加深,地面之上,紅色的道道陣法如同裂開的縫隙,很快蔓延開來,像血一般流淌,又似活物般蠕動。陰冷的風將祝鈴瀲的發絲揚起,她仿佛聽到無數冤魂在耳邊哭泣,試圖將活人的神識拖入無盡深淵。

風起雲湧。黑雲掩月。

好一個九轉回魂陣。

陣法將謝辭、孟朔和祝鈴瀲三人完全籠罩。

辭仙劍強烈地震鳴。

就在此時,自陣法東南西北四個方位,湧出四只巨大無比的妖獸,被鄒祉控制著,以怒不可遏之態,沖著三人張開血盆大口。

孟朔目光認真,蘊含著少見的威嚴。

他冷冷開口,聲音不大,卻能穿過整個陣法。下一刻,一只團子大小的白狗齜牙咧嘴,不知從何處直沖陣法而來。

是師尊召喚了小白!

祝鈴瀲瞳孔放大。

古老而莊肅的獸吼從虛空中傳來,震得人心神俱顫。

在踏入陣法的剎那,小白的身形無限放大,骨骼作響,肌肉隆起。一根根毛發化作銀白長鬃,獨角自額間生長而出,晶瑩剔透。

轉瞬之間,一頭龐然巨獸已然立於陣中。

它通體潔白如玉,頭頂獨角泛著神聖光輝,雙目深邃如星海,周身繚繞祥瑞之氣,宛如神祇降臨凡塵。正是傳說中的百獸之王——白澤!

這才是小白真正的形態嗎?

……那她們平時的“放狗咬人”算什麽?

祝鈴瀲來不及詫異,小白,哦,不,大白已將四只妖獸踩在腳下。它仰天長嘯,聲震九霄,音波如潮水般擴散,湧入四只妖獸的耳膜。

不好!鄒祉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的妖獸似乎正在白澤幫助下,脫離他的控制。

孟朔,孟朔。

向來自恃無所不知的玲瓏閣主暗暗懊悔,他怎麽能忘了,這個人是明心湖曾經最強的禦獸師。

此時,閣主只能期望下輩子他的記憶力能更好些。

——四只妖獸擺脫控制後,直沖鄒祉而來。

但九轉回魂陣並沒有因布陣者身亡,而有半分消減。道道紅色符文越來越刺眼。

祝鈴瀲眼前漸漸模糊,四周空間扭曲,耳邊陰冷低吟、嘶吼咆哮。

九轉回魂陣,以上古殘魂、修士精魄凝成的殺陣意志,專攻人心識海。

陣中之人,若非大能,識海必遭重創!

祝鈴瀲只覺腦中一陣劇痛,仿佛有人用千針萬刺穿識海,記憶如潮水翻湧,過往種種畫面瞬間浮現:童年時的破廟、師尊的教誨、山谷的血契……一切都被撕裂、扭曲、重構。

混亂之中,有一道堅定親昵的聲音響起:

“瀲瀲,就現在。”

緊接著,一把劍破風而來。有一瞬間,祝鈴瀲感覺到自己能動彈了。

辭仙劍停在她身前。

祝鈴瀲握上了這把劍。

她少時聽師娘說過無數遍,她夢中憧憬過無數遍,天下第一劍修的劍。

此刻,穩穩地握在她手上。

劍柄上還有謝辭手掌的溫度,仿佛是他握住她的手,她屏住呼吸,將辭仙劍重重擊在地上。

祝鈴瀲腳下所站,正是陣眼!

陣法符文寸寸碎裂,倒映在她清透眸光中。紅光褪去,風停雲散。

祝鈴瀲握著劍,額面汗涔涔的,擡頭與謝辭對視。

謝辭抿唇,點了點頭。

他就站在那裏。一身玄衣,寬袍長袖,發絲輕揚。滿意地看著他的劍與他的愛人配合默契。

只有孟朔還沒回過魂來。

等等,等等。謝昱衡叫誰呢?

瀲瀲?

瀲……瀲……???

顧懷遠說,瀲瀲喜歡的那小子叫“謝辭”。

謝昱衡,辭仙劍。

……謝辭?

孟朔看看昔日好友,又看看自己的小弟子:不對勁啊不對勁。

這很不對勁啊!

面對他疑惑的目光,謝辭反應很淡定:“你會被鄒祉挾持?你剛才在等什麽。”

孟朔:“我在等你。”

深夜。

不知道他們兩個說了些什麽,屋子裏,孟朔嚎啕大哭,似時光倒流,他又成為了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毛頭小夥。

祝鈴瀲很想提醒師尊,上了年紀的人不要這麽情緒激動,很容易暈厥過去的。

不過,現在可不是打擾的好時機。她只能緊緊揣著速效救心丸,時刻準備著。

哎,師尊啊,上哪能找她這麽貼心的小徒弟……

謝辭從孟朔出來的時候,一眼看到坐在山坡上的祝鈴瀲。

她安靜地坐在星光中,裙裾鋪展,耳邊別著根毛絨絨的青草。

夜風掠過發梢時,耳際那支毛絨絨的狗尾草便輕輕搖晃,很輕很輕,生怕驚擾了發呆的少女。

明明什麽聲音也沒有,但祝鈴瀲就是很突然地,心有靈犀般回過神。她站起來,緩緩轉過身,望向身後,望著朝著自己走來,越來越近的男子。

兩個人就這樣無聲站著,對面而立,影子重疊在一起。

地上草搖啊搖。

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又瘦了。

祝鈴瀲心想。

上次被梼杌傷到的胸膛,應該已經長好了吧。

還會疼嗎?

他的身上,又多了一道傷疤嗎?

寂靜之中,祝鈴瀲先開口道:“我應該怎麽稱呼你?”

謝辭:“大魔頭。”

祝鈴瀲噗嗤一聲笑了,想起他們第一次對話,便道:“叫什麽無所謂咯,反正我又沒想認識你。”

初見時,她嘴硬說自己叫“祝無名”,她說“我又沒想認識你”。

可是他們認識又分離。

他已經受不了分離。

謝辭伸出手,低頭在祝鈴瀲的掌心一筆一劃寫下:謝昱衡。

他的指尖發白,她的掌心冒汗。

祝鈴瀲想,她的心好像緊張地快要跳出來了。

謝辭想,他明明已經沒有心了,胸腔裏是什麽跳動得這麽快?

“這就是你的秘密,對不對?”祝鈴瀲問他。

兩個人離的很近,炙熱的呼吸交融讓人喘不過氣。

好像她墊一墊腳,就能撫摸他挺立的鼻骨。

似乎他低一低頭,就能吻上她鮮紅的唇瓣。

“你不是在那本書裏看到了嗎?”謝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眼睛。

但那本書裏沒有寫你的結局。

祝鈴瀲有好多疑問。

你真的在無極雪山入了魔嗎?你真的殺了三百多個修士嗎?

這就是你躲在山洞裏、五十年自閉不出的原因嗎?

你的心裏裝著什麽呢?

是劍疤、是傷痕,還是破碎與內疚?

被他潭水般溫柔平靜的目光包裹著,這些問題好像也沒那麽重要。

“天色不早了,明天就是論道大會的終關。”祝鈴瀲道,“我就先回去休息啦。”

謝辭:“你一直在這等我嗎?”

“我只是覺得不告而別很不禮貌。”祝鈴瀲眨眨眼。

男子誠懇道歉:“我知道錯了。”

兩個人相視一笑,揮手道別。

祝鈴瀲轉過身,少女自在的步履踏過青草地,一點點融入夜色中。她伸出手,輕輕拂過草尖。

夜景與她,倒映在謝辭的眸光中。

這一刻,他想,他竟然分不清是自己是謝辭還是謝昱衡。

身體裏這股抑制不住少年的悸動、想追上去的沖動,明明是十七八歲的謝昱衡才有的。

……

“你是不是喜歡我那小徒弟?”剛才在屋內,孟朔的問題還歷歷在目,“那我豈不是漲了輩分了,謝昱衡?那我和阿燃可不客氣了啊。瀲瀲是我和阿燃親自教導長大的,你也不用太謝謝我們,到時候讓我們坐上桌就行了啊……”

“她是個一心向正道的小修士,”謝辭打斷他,“而我已成魔。”

……

謝辭靜靜站立在原地,情不自禁無聲道:“我的秘密就是我喜歡……”

正在此時,一陣疾風從身邊掠過,帶著他的秘密,吹低滿地的長草,高高低低地朝著祝鈴瀲而去。

就在即將擦過祝鈴瀲耳畔時,謝辭伸出了手,將風迅疾收回到掌中。

只有她垂散的烏黑輕盈的長發被高高揚起,背影漸漸遠去。

*

無眠之夜,星落日升。

第二日便是論道大會的終關了。

顧懷遠看到謝辭陪著祝鈴瀲一道走來,還以為自己眼花了,驚喜道:“謝公子好久不見!”

“我就知道你和小師妹緣分未盡,我看好你們哦”這句話還沒說出口,旁邊傳來師尊幽幽的聲音:

“咳咳,你跟誰稱兄道弟呢?”

“師尊,這是謝公子。我們一路上以棋論道、抒情暢懷。”顧懷遠立刻棋癮大發、侃侃而談。

孟朔扶額:“你小子給我的徒弟們都灌了什麽迷魂湯?”

“回來再說。”謝辭看向論道大會終關的峽谷。

峽谷高聳入雲,兩側峭壁如削,叢林茂盛、深不見光。

孟朔:“你也要進去。”

“嗯。”

謝昱衡沒有告訴孟朔,當年在無極雪山他以辭仙劍自戕,直刺心臟。

他已經沒有心。

是一團極強的魔氣進入他的胸腔,維持著他的生命,是以他這麽多年不老不滅。

而自從他來到望春洲,胸腔裏的魔氣躁動激奮,實在非比尋常。

祝鈴瀲踮起腳,幫他把兜帽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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