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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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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祝鈴瀲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碼頭上最後一艘船到達了。

她踮起腳尖,一眼在人群中看到孟老頭。

他還是那樣,樂呵呵的。古稀之年,頭發胡須盡皆花白,逐漸消瘦得一日一個模樣。不過因為常年修真,身體比尋常人要健朗得很,大步走過碼頭時甚至要趕超好多年輕人,祝鈴瀲會心一笑。

船手在大聲吆喝著拉緊繩索,三個徒弟就在不遠處沖他招手。

孟朔邊走邊盤算著,到了客棧先好好洗個澡,將身上的海腥味都洗掉,他最受不了這氣味……

正想著,微風起,一朵紅梅倏然落在老者的肩頭。

孟朔思緒驟頓。

他以為在出發前,在聽說玲瓏會的舉辦地點時,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臒仙城,他曾來過的。他曾和他、她們來過的。

如今,時光荏苒,一切都變了,故人死去、散去,只剩下他孑然。他以為他的思緒已不會再有什麽波動。但現在,當他的腳再踏上這裏,當紅梅重新綻放在蒼老的眸中,他仿佛又看到那白衣織金的少年。

高馬尾的阿衡驕傲地微擡起下巴,手舉梅枝,在空中寫符。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都只在夢中。

一望無際的梅花爛漫,幾千個日夜的歲月無情。

蒼老的眼睛驀然像從夢中驚醒,似笑非笑,老者的面容上隨之出現皺紋。花瓣穿過他的手掌落入湖中,在水面上輕輕激起圈圈漣漪。

夢已經留在過去。人要活在現在。

孟朔的腳步邁過漣漪,走到楚玉的跟前。

楚玉立刻立正站好,下一刻孟師尊右手快速結起一個小陣,推手過來。她十個手指飛快結印,陣法瞬成。

兩個小八卦陣在半空中相撞,光芒微濺,楚玉全然不落下風。

孟朔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大師姐得意地瞥向身側的顧懷遠,意思是“到你了。”

顧懷遠亦信心滿滿地打開折扇,一只靈獸的巨大幻象瞬間出現在頭頂上空。

“不錯,你小子也沒落下。” 孟朔滿意地讚許。他的腳步挪動到祝鈴瀲跟前,便被小弟子一把拽住。

“師尊,你累不累,渴不渴,暈不暈船吶?”祝鈴瀲拽著他的衣袖,殷勤給他捶捶肩,“三個月不見,我都快想死您了!”

孟朔臉上疲勞與嚴肅盡皆掃去,掩不住的慈藹笑意。

小白也飛快地撲到他的懷裏。

“師尊每次來了都要考我們功課,”一旁的楚玉見狀聳聳肩,假裝醋意道,“只除了小師妹。”

“因為師尊最最最疼我啊。”祝鈴瀲一連說了好幾個最,又古靈精怪地哄他,“師尊,我給你買了特別特別好吃的糕點。”

祝鈴瀲入門的時候年齡最小,又沒爹沒娘。師兄師姐每年還有兩三次下山探親,而她一直都待在宗門裏。碧山宗是她唯一的家,孟朔和柳昭燃自然對她也就更寵溺一些。

不過此刻,孟朔一反常態地沒問是什麽好吃的糕點,反而是斂了笑容,正經問道:“瀲瀲不跟師尊說說,最近認識了什麽人?”

咕嚕。

祝鈴瀲莫名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

師尊的目光凜凜,徑直看向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難道是被他發現了自己的身上有魔的氣息?魔不是跟她確認過,一定不會被發現的嗎?

她倉促地避開師尊的視線,偷偷看向自己的手腕,確認並沒有魔氣出現,緊張地臉都紅了。

怎麽辦?師尊會當場拆穿她嗎?

師尊會如何處置她?

空氣中有一刻的寂靜,就在這時,顧懷遠打趣道:“小師妹別害羞啊。”

嗯?祝鈴瀲擡起頭。

害羞,我害羞什麽?

“你師兄師姐告訴我,你竟有喜歡的人了。”孟朔看她緊張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你可了解清楚了?你之前從沒下過山,情竇初開,可不能被人騙了。”

……原來師尊說得是這個。

祝鈴瀲偷偷擦掉手心裏沁滿的汗:“誰……誰說我有喜歡的人?”

顧懷遠看她這副心虛的模樣,笑意盈盈:“怎麽,謝公子不是人?”

師兄你猜怎麽著?

他還真不是人。他是大魔頭。

“我不喜歡他,是他非跟著我的。”祝鈴瀲扶著孟朔,幾人往客棧走回去。

“姓謝?”孟朔頓了頓,佯裝生氣道,“今日怎麽沒帶他來見我?”

他可得親自把把關,見見這個能讓他小弟子臉這麽紅的男人。

“我們最近吵架了,吵得很兇。我一氣之下讓他消失在我眼前。然後,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祝鈴瀲磕磕巴巴地瞎扯了個理由,“所以,師尊你最近可能見不到他了。”

“這可不行。你讓他消失,他就敢真跑了?”

“他聽我話嘛。”

孟朔以過來人的身份道:“想當年,你師娘跟我吵架,不知道說了多少次讓我消失。好在我堅持不懈地死皮賴臉、一以貫之。”

楚玉摸了摸鼻子,接話道:“那是因為師尊你知道師娘她就是脾氣爆,其實心最軟了。”

“師尊,師娘怎麽樣了?”將住宿事宜一切辦理好之後,祝鈴瀲小心翼翼地問道。

孟朔沈默片刻:“還是跟從前一樣。”

十五年前,阿燃在煉丹過程中出了差錯,被靈火燒傷,自此之後便如“活死人”般,陷入深眠。直到今日也沒有醒來。

孟朔將她放在寒冰洞窟中。

他獨自坐在洞窟口,身後日升月落,春去冬來。冬天的雪落在他的肩頭、發上,後來漸漸與他的白發融為一體。

阿燃,我一個人真的好孤獨,你什麽時候醒來罵罵我,什麽時候醒來沖我發脾氣。

柳昭燃只是閉著雙眸,永遠像記憶裏那麽鮮活,似乎下一秒就會起身,揪住他的耳朵。身側謝昱衡笑得最大聲,唐允持和師秋瞳笑得矜持。

孟朔已經想好了,以後將自己和阿燃葬在哪裏,就葬在他給謝昱衡設的墓冢旁邊。唯一可惜的是,阿衡的墓冢裏空無一物。天元峰以不容魔徒之名,將他所有的東西都燒掉了,將他整個人抹去。

孟朔執著地想在阿衡的墓冢裏放些東西,想要證明這個明亮的少年曾經存在過在這個世界上。

他手上倒是有一些阿衡的舊書,但總覺得不夠代表阿衡。

直到這一次。

他聽到玲瓏會的消息。

自從謝昱衡死後,孟朔始終不肯承認他墮魔,就向師尊磕了一百個頭,然後義無反顧地和柳昭燃一起退出了宗門明心湖。兩個人攜手,行走江湖,閱盡山水,最後尋了一座深山,創立碧山宗,收了不多不少四個弟子。

很長時間,他和柳昭燃不再關心修真界,不再關註明心湖、天元峰、玲瓏會、論道大會的任何消息。

直到這一次。

玲瓏會放出消息,他們尋到消失了五十年的辭仙劍,將在會上展示出來。

沒有人知道,辭仙劍為何會再度出現。

孟朔也不清楚,他明明記得,阿衡曾說過:辭仙劍是最有靈氣的劍,是與他最有默契的劍。人在劍在,人亡劍去。

在天元峰的說法裏,是唐允持使出兩劍,一劍除掉魔徒,一劍劈山斬鬼,故得“雙劍明珠”的稱號。

沒有人再提,“雙劍明珠”其實讚揚的是天元峰雙璧,一個是阿衡,一個是允持。

孟朔不在乎,是誰除掉了異鬼。他在乎的,是不是真的,允持殺了阿衡。

於是,他去見了唐允持。

崖邊,風聲蕭瑟,寒冷刺骨。

唐允持道:“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何必要問我?”

“我只知道,這世間沒有人能用劍贏過阿衡。”孟朔與他肩而立,但不動聲色中,兩人已經拉開半步距離。

“師兄的確非我所傷,他是以辭仙劍自戕而亡的。”唐允持聲音低輕,“師兄……他自覺墮魔,殘殺三百人,無顏再存活於世。”

無極雪山,少年決然獨立;長劍悲鳴,貫天徹地。

飄揚的發帶隨風飛遠去,白衣織金落滿鮮血淋漓。

劍鳴之中,聞名遐邇的辭仙劍竟在眾目睽睽下消失不見,自此再無下落。

孟朔不在場,無法想象當時的場景:“你也相信阿衡受異鬼所惑,墮了魔?”

“……”唐允持攥著拳,整張臉都擰到一處,許久之後才答:“我親眼所見。難道你不信我?”

孟朔毫不猶豫地想要反駁他,謝昱衡是他見過這世間心性最堅定的修士。五人小分隊曾經遭遇過魅妖、曾經陷入過絕境,永遠是謝昱衡最冷靜、最堅韌。

但是這些,唐允持又何嘗不知。

所以最後孟朔只說了四個字。

他緩緩道:“我不信你。”

我不信你。

這四個字,是兩個人之間說得最後一句話。

崖邊,風聲呼嘯,這風如今無言地吹過孟朔與唐允持之間的半步距離,這風也曾經灌滿五個風華正茂的少年衣袖。

曾經,五個人,一個不少。

高崖之上,長風起,天高雲闊。

孟朔第一個高聲道:“我要做天下第一的馭獸師。”

柳昭燃不甘示弱,接著仰臉道:“我要做天下第一的丹修。”

唐允持向來內斂,難得表達心意:“我要做天下第二的劍修。”

“為什麽不是第一?”謝昱衡從身後探出腦袋,笑得灑脫不羈。

唐允持理所當然道:“因為第一是師兄。”

謝昱衡搖搖頭:“不對。”

對上師兄燦爛的眼睛,唐允持鼓起勇氣:“那我要和師兄一起,做天下第一的劍修。”

“這才對。”謝昱衡輕點下巴,“秋瞳,到你了。”

師秋瞳微微一笑:“武無第二,文無第一。我修的是書畫道,自然沒有天下第一的說法。那我的夢想,就是和最好的朋友闖蕩天下,斬妖除魔。”

“最好的朋友?是誰、是誰?”柳昭燃眨眨眼。

“是你,”師秋瞳無奈又溫柔地笑道,“是你們。”

……

“咳咳咳。”臒仙城的風吹得年老的孟朔重重地咳嗽了好幾聲,他走在大街上,思緒回籠,將衣裳攏了攏。

事實證明,人上了年紀之後,果然最怕受寒。

就算他再怎麽要錢不想承認,在看到大街上來來往往年輕的修士們,孟朔也不得不正視他自己,已經年過七十,頭發花白,日薄西山。

這些年輕的修士們衣衫各異、氣場不同,顯然來自不同的宗門。他們在一起慷慨陳詞、豐神異彩,走過的地方空氣似乎都變得生機起來。言語中又暗暗打探他人實力如何,夠不夠與自己爭奪辭仙劍。

辭仙劍。

五湖四海,大大小小宗門的人潮紛紛湧向臒仙城,老的,少的,趨之若鶩。都是為了辭仙劍。

那些老的自然知道辭仙劍的威力,知道它曾經主人的厲害,盡管他們對“謝昱衡”三個字都保持著諱莫如深。

這些年輕的修士並不知道,但他們被告知,這是一柄天下無敵的劍。誰能拿到,在修真界必定名聲大噪。

“我師尊說,這柄劍當年可是從盤古開天所化的山石中拔出來的,經由億萬年天地靈氣孕養,故而又稱通天之劍。”

“既然通天,為何又叫辭仙劍?”

“這名字是它前一任主人取的。”

“噓,你們可知,它的前一任主人墮入魔道了?”

“墮魔了?真的假的?是不是在無極雪山,被天元峰唐宗主誅殺的那個魔頭?”

“聽你這麽一說,我倒是對這柄劍更感興趣了!”

一個年輕修士“嗤”得一聲:“你感興趣有什麽用,這一次,天元峰的唐若玨、明心湖的百裏羽,世家翹楚可都來了。”

“說起來,近來怎麽不見天元峰的何銘驍,他這人可最喜歡招搖顯擺。”

“你知道臒仙城朱家的事不?唉,聽說何銘驍正好去朱家,一起被燒死了。”

“何竟然死了?真是……世事無常。”

“呵,我看你是在暗喜少一個競爭對手吧?”

年輕真好啊,嘰嘰喳喳,熱熱鬧鬧,有說不完的話。

也有一起說不完話的朋友。

孟朔嘴角露出笑容,臉上的皺紋隨之撫平。他腳步站定,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問道閣。

要去玲瓏會,得交入場費。他有意帶上三個弟子也一起進去見見世面,算起來倒是一筆不少的錢。這些年他在碧山宗沒什麽收入。

幸虧從前,他每月在問道閣強制儲蓄過。

孟朔摸了摸胡子。年輕時勤儉節約,還是有好處的。

這一次,就讓三個弟子開開眼,看看他們的師尊其實是“隱形富豪”。

他信心滿滿地走向櫃臺。

玲瓏會,他一定要拿到辭仙劍。

因為,

——它是最合適放在謝昱衡墓冢裏的東西。

但是接下來掌櫃的一句話直接給孟朔潑了一盆冷水:“您賬戶裏已經沒錢了。”

“什麽?……”孟朔瞪大眼睛,“我錢呢,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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