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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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知道師尊要來這個消息,祝鈴瀲第一反應是趕緊去找魔。

客棧的房間裏,謝辭臨窗而坐。

祝鈴瀲承認,推門第一眼看到他仍在把玩著發簪,心中有幾分微妙的感覺。

“有那麽好玩嗎?”她手肘靠在桌子上,探著身子問道。

謝辭的目光落到她滿頭的簪花上,看起來又重又繁覆,打趣道:“沒你頭上這個好玩。”

“不打算找到發簪的主人,還給人家嗷?”

“你看起來比發簪的主人還在意?”

“我有在意嗎?”

“你沒有在意嗎?”

臉上塗著胭脂額外顯白的祝鈴瀲豎起食指,果斷地搖了搖:“完全——沒有哦。”

謝辭說不清楚此刻心中奇怪的感覺。

她不在意麽?

他好像會在意,她在不在意。

他很快將這種感覺隱藏,伸手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找我做什麽?”

祝鈴瀲有幾分猶豫。她來是想說,她師尊要來了,問魔能不能暫時離開一陣子。

若是讓師尊看到魔,對誰也不好吧。

師尊會對她失望,說不定還會跟魔打起來。

而且她要怎麽跟師尊解釋,如果師尊把魔除掉了,她也會跟著沒命呢。

可是看著魔靜海般的雙眸,話到嘴邊,祝鈴瀲居然說不出口。

其實平心而論,魔是個好魔。教她畫符,給她買糕點,一起除妖……

如果說嫌棄的話,讓他離開,他會難過嗎?

他這種人,冷冷淡淡的,就算難過也不會說出口。也許她提了,魔很爽快地就答應了呢。

祝鈴瀲支支吾吾,最後開口道:“你聽過玲瓏會嗎?”

“玲瓏會是修真界三年一次的拍賣會。因其拍賣場所形似一座玲瓏塔,故此得名。聽說,玲瓏會會長與幾大宗門都交好,消息靈通,收藏了修真界許多難得一見的寶物與古書。”

魔果然多活五十年,見多識廣。

大師姐說,師尊之所以要來,是因為城中要舉辦玲瓏會。可玲瓏會究竟是什麽,師兄師姐也不太清楚。

顧懷遠猜測:“應該是修真界的盛事,這就解釋了為什麽臒仙城中最近聚集了這麽多各大宗門的修士。”

祝鈴瀲點點頭,繼續掂量著怎麽拋出讓魔離開這個話題,就聽到謝辭不像開玩笑地說道:“玲瓏會收藏的古書裏也許會有解開血契的法子。”

她眼睛一亮。

這可真是峰回路轉,意外之喜,天無絕人之路:“真的?”

“能跟我解開血契,”謝辭手指從她額頭滑到唇邊,仔細抹勻她的口脂,一邊慢悠悠道,“你看起來很高興?”

“怎麽會是高興?”祝鈴瀲捂住胸口、神色難過,“是悲痛。雖然我不擅於表達,但其實我心中悲痛之情已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好了,等真解開了你再不可收拾也來得及。”魔一副我就看著你裝的表情,“不過,要想進玲瓏會,得交不菲的入場費。你有錢嗎?”

還要錢?既然是修真界盛事,就不能讓大家免費開心地參與嗎?

錢,應該花在桂花米糕、糖炒栗子上。

祝鈴瀲這下是真悲痛了。

她掰起手指頭算了算,離師尊過來還有六七日,趁這段時間努力賺錢,應該還來得及。

在準備籌劃賺錢大計之前,她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祝鈴瀲遲疑片刻,往前趴了趴,小聲道:“謝辭,如果跟我解開血契,你會去哪裏?”

魔顯然沒想到她會關心這。

他擡頭望向窗外,遠處天高雲闊,山青風搖;近處人聲鼎沸,行人來往。親密關系和笑容,好像是每個人必備的生活養料。

他心如止水,淡淡道:“天下這麽大,無處不可去。”

那你之前還一個人閉居在那個漆黑黑的山洞裏,五十年吶。要不是血契所迫,祝鈴瀲懷疑,魔會獨自在山洞待一千年一萬年。

看著謝辭漫無所謂的眼眸,她頓了頓,“那你以後一定也要安分守己。不要做壞事。”

“做壞事的話,小修士要來封印我麽?”

“反正,我告訴你。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

魔煞有其事地眨了一下眼睛:“那我可得小心些了。說起來,你怎麽不勸我回從前山洞中了?”

祝鈴瀲沒來由地心虛了一下下。一個合格的修士怎麽可以放任魔在天地間逍遙。

她迎著謝辭的視線,犟嘴道:“反正你又不可能回去。”

“你怎麽知道我不可能回去?”

“那……你會回去嗎?”

謝辭笑著盯著她,慢悠悠道:“看,心,情。”

祝鈴瀲哼地一聲,魔在欺負她的時候,心情最好。

……

正所謂天道酬勤,經過祝鈴瀲一下午的調研,終於發現了一條致富之道。

臒仙城重孝道,設立養濟院。城中凡鰥寡孤獨及篤廢之人,貧窮無親族依倚,不能自存者,皆可進入養濟院。

去養濟院做工,就能領到官府發的錢,每日現結。

當謝辭聽到“助老扶老,弱有眾扶”八個字從祝鈴瀲口中水靈靈地說出來時,差點噴出一口茶水。他矜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要去你去。為什麽我也要去?”

“去玲瓏會找解血契的書事關咱們兩個人。”

“其實,”魔看起來很無所謂,逗她,“不解開血契我也沒意見的。”

你是沒意見。這個血契折騰的可是我。祝鈴瀲清清喉嚨,正經道:“謝公子,難道你沒有聽說過,愛老助老是美德,我們做人要有責任感的。”

“……好的。”真是個好有責任感的小修士。

於是兩個人打開了養濟院的打工之旅。

剛開始,兩人被安排到的任務還比較輕松。

因為快入秋了,謝辭負責搬運木柴,準備晚上的取暖之用;而祝鈴瀲則被安排去幫助幾位行動不便的老人打掃房間,整理床鋪。她本來還擔心魔會偷懶使用魔氣,偷趴在窗戶邊,看到謝辭老老實實地挽起袖口,甚至用布條綁緊了衣袖,以免妨礙動作。

他選了幾根較為粗大的木頭,輕松一提,便扛在了肩上。沿著青石板鋪成的小徑,大步穩穩走向廚房,此舉倒是引發了其他幾個搬柴火漢子的側目:“這少年力氣可真不小。”

“是練家子吧?”

過了一會,兩人被安排到陪老年人聊天。這對祝鈴瀲來說問題不大,但是魔的眉頭一下午就沒放下來過。

大概是因為長相出眾,又力大出名,他被老人們來來回回問道:

“小夥子,你娶媳婦了沒有?”

“你有喜歡的人沒有?”

“你生娃了嗎?”

謝辭扶額:我連媳婦都沒有,我生什麽娃?

祝鈴瀲在旁邊笑得肆無忌憚,幸災樂禍。直到謝辭彎下身子,輕聲細語地不知道說了句什麽,這些老奶奶突然都轉頭向她,七嘴八舌地問道:

“小姑娘,你有喜歡的人了沒有?”

“你喜歡什麽樣的?我跟你說,找力氣大的準沒錯。”

“你可別小瞧奶奶我,我從前是做媒的,看過好多好多的男人。聽我的,眼睛要放亮,多看看周圍。哎,千裏姻緣一線牽。”

這回輪到祝鈴瀲焦頭爛額地耐心應付,終於撐到晚上離開。她眼冒金花,還不忘熱情地跟老人們揮手告別。

剛出了養濟院,走在夜間的城鎮中,燈籠高掛,燈光映照在青石板路上,形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影。

路邊,小攤上,商販們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表演噴火,引來掌聲喝彩聲不斷。

祝鈴瀲走著,揉了揉太陽穴,哀怨地問道:“你對她們說了什麽?”

魔與她並肩而行:“你猜。”

“不想猜。”

兩人走到一個賣面具的攤位前。

謝辭隨手拿起一只面具,一邊放在祝鈴瀲的臉上比劃比劃,一邊俯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跟她們說,我很喜歡祝姑娘。讓她們幫忙牽紅線。”

熱鬧的夜晚會給人錯覺。

耳邊,魔的嗓音沒有之前的冷漠寒峭,反而多了些清潤鮮亮,仿若暗香疏影裏,清泉石上流。

在賣面具的攤主眼中,所見是一個正當好年紀的少年少女在親昵耳語。可惜這公子手中面具放得有些歪,將姑娘的眼睛都覆住了。

不過也許他是故意放歪的。攤主暗笑,這公子的臉現在可是紅得很啊。

看來是不想被姑娘發現呀。

下一刻,謝辭漫不經意道:“你戴這個面具,真是好醜。”

被遮住眼睛什麽也看不見的祝鈴瀲伸手打他:“……是你戴歪了好嗎?”

心中卻想,幸好謝辭拿了個面具在她臉上比劃,遮住了她莫名紅溫的臉龐。

她將面具買了,又在其他小攤買了幾大袋水果蜜餞。

“你買這麽多做什麽?”謝辭問道。

“明天帶給養濟院的那些伯伯婆婆。”祝鈴瀲爽快地付錢,“養濟院只給她們提供基礎的三餐,沒有零食,那怎麽行呢。”

“哪來的錢?”

“今天咱倆幹活,養濟院現結的啊。”

謝辭嘆了口氣,認命地拎著重重的水果袋子。

這可真是哪裏賺錢哪裏花,一分也別想帶回家。

周邊彩燈絢麗,歡聲笑語縈繞。

一個小孩子玩風車玩得太,一頭撞到謝辭的腿上。

謝辭伸手,將他扶起。

再直起身子時,眼前卻已經換了一副場景。

一樣的臒仙城,一樣的彩燈,一樣的噴火表演。只不過他穿的是一身白衣織金,手持著辭仙劍,高高的馬尾搖來搖去。

走在他身側的孟朔嘆了口氣:“最近都沒有妖魔,好無聊。”

柳昭燃白了他一眼:“沒妖不好嗎?天下太平、人間煙火。”

“可是無聊啊。除妖登正道,早日做神仙。”孟朔用手肘碰了一下謝昱衡,“阿衡,你說是不是?”

“你忘了我這把劍叫什麽了?”謝昱衡揚揚眉,並不讚同,“縱有神仙辭做,不如——”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唐允持,正小心翼翼地為師秋瞳整理珠花,便打趣道:“不如和喜歡的姑娘,在這街上走一走。”

孟朔:“切,你有喜歡的姑娘嗎你?”

柳昭燃湊熱鬧不嫌事大,接話道:“阿衡如果有喜歡的姑娘,會怎麽表白?”

謝昱衡摸了摸下巴:“當然是為她綻放滿城的煙火。站在煙火下,大聲地告訴她。”

“哇。好盛大、好恢弘、好浪漫。”柳昭燃露出星星眼。

孟朔默默記在心裏,盛大、恢弘、浪漫,阿燃喜歡這樣的。記下了,記下了。

……

“餵,你在發什麽呆?”

舊日夜晚場景被清脆的女聲打斷,人流交織、人聲嘈雜,時光好似一瞬流過。

小修士走在前面,朝他揮揮手,笑道:“快走啦。”

謝辭眼簾微垂,拿起面具戴在臉上,靜靜地跟在她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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