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甜 苦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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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日, 莫子占怎麽纏著許聽瀾，都沒辦法從師尊嘴裏撬出關於那“補償”和“驚喜”的具體來，反倒自個賠出去了好幾次服軟。
之所以只有幾次，是因為回到十方神宗後, 莫子占就開始被宗門的事務給絆住了。
走動下來, 宗門裏的人幾乎都對許聽瀾的身份心照不宣。說驚確實是驚的, 但更多的是喜，畢竟誰不想自家宗門能有得道仙尊庇護，
至於他們的關系……除了相熟那幾位, 也沒多的人能看出點什麽來，畢竟在他們眼裏，啟明師叔是星玄仙尊唯一的弟子, 舉止親密些貌似也還挺正常的。
春來仙尊辭世, 作為她的師弟，宗主的頭銜按理說是應當落到星玄仙尊頭上的。
但許聽瀾的態度很決然：“不當。”
說不當就是不當, 雖然沒人細問理由, 但一旁看著的步弦聲卻隱約猜出了理由。
莫子占這人的性子吧, 說他好，是確實挺好的, 只要他樂意，能輕輕松松把人給哄得找不著北。要說不好吧……也確實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說他這人特別小氣。
十方神宗大部分的弟子，若沒找著自個明確的師承, 都是會掛在宗主名下的，會算作宗主的徒弟。
許聽瀾的徒弟只能有莫子占一個，哪怕只是掛著名的也不能摻進來。
步弦聲對於自己能讀懂他們這秘而不宣的心思感到悲哀，心想他是真不能繼續混在這十方神宗了, 不然沒幾年是大樂師教授的禮義廉恥都得讓他給謔謔幹凈了。
星玄仙尊說不當，也沒人能逼迫得了他，所以只能再度落眼到其他仙君的頭上。
可是吧，顧相如因為溫以凡的事，整只狗都徹底陷入了郁郁寡歡的境地。
在處置好登天臺的事情後，他把自己鎖洞裏頭，閉關不出了。
至於安靖，這人就更誇張了，聽到別人叫他代管宗門，他馬上放聲尖叫，說“不行的”，然後尖叫很快就變成了一段持續了好幾炷香的碎碎念，說的還是那一句“不行的”。
怎麽說都不願意離開他的小動物窩，更不想當什麽宗主日日和不同的人攀扯個沒完沒了，這簡直跟要了他的命沒區別！現在日日只知道抱著富貴閉門謝客，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混上仙君頭銜的，丟臉！
除了這兩位以外倒也不是沒有別的仙君，只是大都雲游在外，抑或者是扯說自己的師承和資質配不上，總之你推我讓的，偌大一個十方神宗居然落得了一個無人出來主持大局的境地，最後又扔回到脾氣最好的蕤賓仙君身上。
安靖狗急跳墻，說：“啟明與我也是同輩，你們為何都不勸他？”
也不知這群修士怎麽想的，覺得安靖說得居然很有道理，莫子占年紀是輕，可當初代舟接管十方神宗也不過比他大幾歲；修為是低了一點，但此子天資如此，日後必定能成一方大能；為人處世八面玲瓏，而且精通陣方，又有誅魔的功績在身，可不就是宗主的大好人選。
最重要的是，莫子占當宗主了，作為他的師尊，星玄仙尊必定不會不幫忙管事的。
聽見自己有機會不當的那勞什子宗主，安靖當即成了莫子占的頭號擁護者，難得從他那屋裏出來，帶著他的心腹山藥精，和一眾心有不服的弟子講說了莫子占的英勇事跡。
當然是摻雜了杜撰內容的。
莫子占挨在堂學的墻邊，偷摸著和其他小弟子一塊聽山藥精講故事，聽得老津津有味了，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他還徒手劈山，下海翻江過。
後來真的怕他們這師徒倆會把他直接給吹到天上去，免了飛升途，所以莫子占最後還是松了口，說可以考慮一下。
回到藏歲小築，莫子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師尊身邊向他討教這事。
他其實對這事不能說完全不感興趣，從前許聽瀾與他說那三願裏，一願是星河不輟，山河太平，二願星學長衍，萬代永續。
這二願雖然被莫子占暗自評價說又空又虛，可他心裏何嘗不是這麽希望著的呢？
平生心願不是躺在榻上做幾日白日夢就能實現的，總得去做點什麽。
如今魔君已被盡數誅滅，雖然很難保證世間不會有新的邪魔生出，但既然他們皆無恙，自當潛心修行，在力所能及中守人間春耕秋收，四季變換，不被邪魔擾。
至於星學，十方神宗雖然並非唯一研習星學的門派，但怎麽說也是其代表，門內鉆研星學甚深，且弟子各有所長，莫子占自然不希望它因為沒個能當大任的人去接管，便就此沒落。
可莫子占說不準自己是不是那個能當大任的存在。
用不著莫子占去多說，許聽瀾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自家徒弟在想些什麽，說道：“你當家當得很好。”
莫子占被許聽瀾這麽一說，耳尖立即紅了，嘟囔道：“哪有。”
他不過就是將各種靈寶分門別類的收起來，再把沒用的都給清出去，又跟著貨郎投了些許買賣，將自己先前無聊琢磨出來的東西都給弄出來賣，好讓他們這家子的小金庫又充盈了幾分。
昨日他還就此事，在許聽瀾和支支吾吾面前好生嘚瑟了一番，討來了師尊的誇獎，和支支吾吾崇拜的視線，現在反倒是謙虛上了。
“有，”許聽瀾沒戳穿他心裏那點兒小得意，繼續道，“子占這般厲害，能照看得了小家，自然也就能管顧得了宗門。”
莫子占眨了眨眼，而後笑了出來，問道：“師尊，我近日心神安定，修為突飛猛進，這會兒又當上一宗之長，你就不怕外邊說我這個當徒弟的，比你這個當師尊的還厲害嗎？”
許聽瀾勾了勾唇，答：“好事。”
弟子能青出於藍勝於藍，是作為師長能得到的至高成就。
莫子占見許聽瀾笑，一時間心情也好得不行，繞到自家師尊身後邊去，撈起一縷發，就在手裏亂編了起來：“可我不想住到紫薇殿去。”
在他的印象裏，當宗主的都是要住在紫薇殿的，畢竟從前代舟就一直待在那，後來顧相如代掌，也時常窩在那個地方。
這其實也不奇怪，紫薇殿地處中天，無論身在三垣的何處要上紫薇殿去都甚是方便，且裝潢甚是恢宏，最是能彰顯宗主的威風。
可莫子占就是覺得那是個漂亮籠子，就是嫌棄那個地方，就是喜歡待在他藏歲小築的小房子裏。
“嗯，不許去。”許聽瀾不僅沒嘗試著把自己的頭發解救出來，還順勢低了一下頭，好方便莫子占亂來。
“我想多待在師尊身邊……”
這一聲落下，莫子占沒等許聽瀾應話，又接著道：“我最近……總是忍不住算日子。”
“什麽日子？”許聽瀾問。
莫子占手不斷在師尊的墨發間游走，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道：“我總以前……總覺得自己吃盡了苦頭。”
“但現今仔細算來，卻發現我過往總體而言，還是苦少甜多的。”
小時候在阿娘身邊是甜的，遇見師尊時也是甜的，再後來……生活在藏歲小築的那十年，以及與師尊重逢的這段時日，更是讓他難以忘懷。
要說苦，也不過是在大荒那兩年，以及那將他催至崩潰的八十九日。
許聽瀾聞言不禁蹙眉。
“明明相比起來，師尊你才是真正的苦了……”莫子占想說半生，可是想起神靈壽元不可估量，生怕那樣一個詞是在咒他，最後能落下一個平平淡淡的，“許久。”
“不能這麽算。”
聽著這話，莫子占徹底在師尊頭上編出一個細小的麻花圈，並總算能往這得道仙尊頭上插上一朵他藏了好一陣的梅花。
就在他放下手的同一刻，許聽瀾轉過身去，合著那梅花散開的幽香，吻了吻他的眼。
他聽見師尊輕聲又重覆道：“不能這麽算的。”
然而即便他這麽說，可莫子占終究是個小肚雞腸至極的家夥，還是會忍不住將那些歲月都掰開了算，然後撿起來，拼湊成壓在他心頭上的虧欠。
許聽瀾顯然很清楚自家徒弟的性子，於是開口道：“不過子占你確實應該多陪陪我。”
說話間，許聽瀾稍微往後退了一點，因為莫子占喜歡，所以連著日來，他身上穿的都是像往日一般的素衣，一時間竟然把他發上別著的那朵梅花，映襯得更為紅艷。
“你記得皇城降下的隕石嗎？”許聽瀾問。
莫子占記得自然是記得的。三百年前，天降隕石，表刻判言道，往後千年乃是飛升之大期。
“那是神軌所預言的，不會有假。”許聽瀾說著，又湊上前，碰了碰莫子占的唇角。
畢竟仙人的壽元恒長，但也不過是以千計數，這對許聽瀾這條妖龍來說實在是太短了。
往事終究不可追，不可改，既然莫子占要算，那許聽瀾過往的那些苦，就只能用相互陪伴的甜來沖淡，直至再尋不著蹤跡。
“若真有飛升之人，我希望是你。”許聽瀾輕道。
很快，許聽瀾就為自己的話付出了代價。
莫子占是天資過人，是愛玩愛鬧，但同時他也是頭實打實的倔驢，認定了什麽，就悶頭要去做。
以前修行就已經很賣力了，現在更是到了一種令人看了都覺得可怕的境地，成日不是紮在書本典籍裏頭，就是合上眼就開始靜修，仿佛後面有猛虎在追，一點兒都不見懈怠。
更別說，他後邊嘴上是答應先代管宗門的事務，但大家夥都默認他是認下了宗主的名頭，平日裏大小事務都去尋他，一時間，許聽瀾連爐鼎都當不上了。
所謂水過則滿，許聽瀾現今的妖軀太過強大，壓根沒辦法跟著一塊拼了命地修煉。
於是每天不是充當莫宗主的靠背，就只能坐在亭子裏，看看四時風光，思考一下大道無常。
也就是俗話說的，發呆。
其實以前還沒有把莫子占收作弟子時，許聽瀾差不多每天也是這麽過的，以前倒沒有覺得有什麽，可是他現在卻有點受不了了。
他明明是有徒弟的，怎麽就過得像個孤寡老人似的？
許聽瀾決定做點什麽。
於是他先是去把顧相如從洞裏刨了出來，好讓仲呂仙君的威名能重新成為宗門弟子心中的陰霾，而後又和宗門裏那些人算計的那般，從自家徒弟手中分擔許多瑣碎的事務，只留著些大事讓莫子占自個決定。
不僅如此，有些時候，充當莫子占靠背的許聽瀾就會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然後悄無聲息地回來，然後悄無聲息地往莫子占嘴裏塞一口吃的。
事到如今，許聽瀾還是忘不了要把莫子占給養胖些這件事。
塞完之後就把盤子放一邊，就不繼續餵了，讓莫子占嘴裏那一口味道越來越淡，手邊食物的香氣卻愈來愈濃，他人也就越來越饞，於是終究按捺不住，張大嘴巴，主動邀請師尊去餵他。
這個時候，許聽瀾就可以開始和他談條件了，比方說今日要吃多少，要是不答應的話，那莫子占就只能自己動手去夾來吃。
正常來說，倒也不是不能夾，但是某位事兒精就是不樂意，非得得到些服侍。
等一切安定下來，便又快要到天龍大祈的日子了。
安靖突發奇想硬要推出來的人選，比所有人的意料都要合適當十方神宗的宗主。
分明才不到三十的年紀，但好似天生就擅長安排事一般，在莫子占布局下，宗內的許多制度雖然有了改易，但整個宗門秩序更加井井有條了。
更別說他在這樣的情況下，修為還能突飛猛進，愈發令原本心有不服的好些人說不出話來。
好吧，其實原本也說不出來。
畢竟想要置喙莫子占，怎麽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星玄仙尊。
從前很少人能有那個機會見到星玄仙尊，可如今因為莫子占，他們倒是能多點機會見著了。然後發現，見不如不見，明明看上去那麽飄然遺世的一人，卻完全是個只知道偏袒徒弟的主。
想著仗閱歷和修為去下下這十方神宗新宗主的臉面，可嘲諷的神色剛往臉上擺，就會感覺到一陣靈壓給他們直接釘住。於是囂張的神情變得滑稽，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神色冷淡的星玄仙尊給請出了十方神宗。
什麽人情世故，在修為壓制下，許聽瀾根本不需要和他們講。
當然了，莫子占宗主的活計做得再好，也免不了有偷懶的時候，就好比先前天龍小祈時，他就一下人間蒸發了足足七日，再出現時，修為便已經又高了一個層次，讓人以為他是霸占了什麽洞天福地，悄悄地閉關修行去了。
又比如現在，見明日就是莫子占的生辰，原本與莫子占關系親近的幾位小輩想給他慶祝一二的，可莫子占落下一句“歇息一陣子”，人直接往藏歲小築的結界裏栽，就再不管別的了。
藏歲小築界內，許聽瀾早早就等著他，手裏捧著長長的錦盒。
莫子占瞪大了眼，從前到後地在這錦盒打量了一轉，心裏已然差不多能猜到這是什麽了，但還是盡力壓下了不斷上揚的嘴角，裝出一副懵懂樣，望向許聽瀾。
“打開看看。”許聽瀾道。
這錦盒裏，裝的是一柄長劍。
通常來說玄修用劍，不過是以劍體來承載術法，以破邪除祟，故而並不求劍刃鋒利，且為了更好地在布陣時掩藏殺意，往往都會像許聽瀾一般選用桃木劍。
然而，眼下許聽瀾送予莫子占的，卻分明是一把開了刃的真劍。
許聽瀾覺得，莫子占不必掩藏鋒芒。
他最是喜歡自己這位小弟子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劍身細長，與愚思有些許相像，通體雪白仿若玉質，透著溫潤且又靈秀的仙氣，可仔細瞧看，可以看見劍刃上有鮮紅鍛紋，猶如血絲，給這貌似靜雅的劍，平添幾分肅殺意。
“它叫什麽名字呀？”
莫子占顯然很喜歡這劍，而這劍也頗為喜歡它的新主。
莫子占手撫在這劍上，可以看見，劍體上有靈流在親昵地跟隨著他。
“此劍與愚思同為我親手所鑄，尚未命名。”
“那是要我自己取嗎？”莫子占呆呆地問，“不怕我把它叫成十八嗎？”
就莫子占那點兒取名水平，取成“十八”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許聽瀾輕笑一聲，道：“那也可以。”
“不行不行，”莫子占連忙自己搖起了頭，“我再認真想想……”
在三無齋了結無霾後，莫子占就已經把愚思物歸原主了，所以這些時日，他其實都沒有再握過劍。
身為玄修，他對佩劍並沒有太多執念，可被師長贈劍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莫子占舔了舔唇，將小心翼翼把劍從錦盒裏取出來，喜滋滋地抱在懷裏，寶貝得不行，可嘴上還是一點都不認栽：“所以……這個是補償？生辰禮？還是兩個合到一起啦？”
原本莫子占差點忘記的東西，被許聽瀾一賣關子，他再也沒辦法不記掛。而且這關子許聽瀾居然還一直賣著，一直都沒兌現，更是讓他焦心。
“只是生辰禮。”
“那我的補償呢？”莫子占問。
問的時候，他暗自心想，這時候要是師尊好好親他一下，把他伺候舒服了，那他其實也可以直接大人有大量的免了這一拖欠已久的補償。
事實上，許聽瀾確實順著莫子占的心思，一下封住了他的唇，可嘴上說的回答卻是：“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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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只有幾次，是因為回到十方神宗後, 莫子占就開始被宗門的事務給絆住了。
走動下來, 宗門裏的人幾乎都對許聽瀾的身份心照不宣。說驚確實是驚的, 但更多的是喜，畢竟誰不想自家宗門能有得道仙尊庇護，
至於他們的關系……除了相熟那幾位, 也沒多的人能看出點什麽來，畢竟在他們眼裏，啟明師叔是星玄仙尊唯一的弟子, 舉止親密些貌似也還挺正常的。
春來仙尊辭世, 作為她的師弟，宗主的頭銜按理說是應當落到星玄仙尊頭上的。
但許聽瀾的態度很決然：“不當。”
說不當就是不當, 雖然沒人細問理由, 但一旁看著的步弦聲卻隱約猜出了理由。
莫子占這人的性子吧, 說他好，是確實挺好的, 只要他樂意，能輕輕松松把人給哄得找不著北。要說不好吧……也確實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說他這人特別小氣。
十方神宗大部分的弟子，若沒找著自個明確的師承, 都是會掛在宗主名下的，會算作宗主的徒弟。
許聽瀾的徒弟只能有莫子占一個，哪怕只是掛著名的也不能摻進來。
步弦聲對於自己能讀懂他們這秘而不宣的心思感到悲哀，心想他是真不能繼續混在這十方神宗了, 不然沒幾年是大樂師教授的禮義廉恥都得讓他給謔謔幹凈了。
星玄仙尊說不當，也沒人能逼迫得了他，所以只能再度落眼到其他仙君的頭上。
可是吧，顧相如因為溫以凡的事，整只狗都徹底陷入了郁郁寡歡的境地。
在處置好登天臺的事情後，他把自己鎖洞裏頭，閉關不出了。
至於安靖，這人就更誇張了，聽到別人叫他代管宗門，他馬上放聲尖叫，說“不行的”，然後尖叫很快就變成了一段持續了好幾炷香的碎碎念，說的還是那一句“不行的”。
怎麽說都不願意離開他的小動物窩，更不想當什麽宗主日日和不同的人攀扯個沒完沒了，這簡直跟要了他的命沒區別！現在日日只知道抱著富貴閉門謝客，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混上仙君頭銜的，丟臉！
除了這兩位以外倒也不是沒有別的仙君，只是大都雲游在外，抑或者是扯說自己的師承和資質配不上，總之你推我讓的，偌大一個十方神宗居然落得了一個無人出來主持大局的境地，最後又扔回到脾氣最好的蕤賓仙君身上。
安靖狗急跳墻，說：“啟明與我也是同輩，你們為何都不勸他？”
也不知這群修士怎麽想的，覺得安靖說得居然很有道理，莫子占年紀是輕，可當初代舟接管十方神宗也不過比他大幾歲；修為是低了一點，但此子天資如此，日後必定能成一方大能；為人處世八面玲瓏，而且精通陣方，又有誅魔的功績在身，可不就是宗主的大好人選。
最重要的是，莫子占當宗主了，作為他的師尊，星玄仙尊必定不會不幫忙管事的。
聽見自己有機會不當的那勞什子宗主，安靖當即成了莫子占的頭號擁護者，難得從他那屋裏出來，帶著他的心腹山藥精，和一眾心有不服的弟子講說了莫子占的英勇事跡。
當然是摻雜了杜撰內容的。
莫子占挨在堂學的墻邊，偷摸著和其他小弟子一塊聽山藥精講故事，聽得老津津有味了，畢竟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他還徒手劈山，下海翻江過。
後來真的怕他們這師徒倆會把他直接給吹到天上去，免了飛升途，所以莫子占最後還是松了口，說可以考慮一下。
回到藏歲小築，莫子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湊到師尊身邊向他討教這事。
他其實對這事不能說完全不感興趣，從前許聽瀾與他說那三願裏，一願是星河不輟，山河太平，二願星學長衍，萬代永續。
這二願雖然被莫子占暗自評價說又空又虛，可他心裏何嘗不是這麽希望著的呢？
平生心願不是躺在榻上做幾日白日夢就能實現的，總得去做點什麽。
如今魔君已被盡數誅滅，雖然很難保證世間不會有新的邪魔生出，但既然他們皆無恙，自當潛心修行，在力所能及中守人間春耕秋收，四季變換，不被邪魔擾。
至於星學，十方神宗雖然並非唯一研習星學的門派，但怎麽說也是其代表，門內鉆研星學甚深，且弟子各有所長，莫子占自然不希望它因為沒個能當大任的人去接管，便就此沒落。
可莫子占說不準自己是不是那個能當大任的存在。
用不著莫子占去多說，許聽瀾光是看他一眼，就知道自家徒弟在想些什麽，說道：“你當家當得很好。”
莫子占被許聽瀾這麽一說，耳尖立即紅了，嘟囔道：“哪有。”
他不過就是將各種靈寶分門別類的收起來，再把沒用的都給清出去，又跟著貨郎投了些許買賣，將自己先前無聊琢磨出來的東西都給弄出來賣，好讓他們這家子的小金庫又充盈了幾分。
昨日他還就此事，在許聽瀾和支支吾吾面前好生嘚瑟了一番，討來了師尊的誇獎，和支支吾吾崇拜的視線，現在反倒是謙虛上了。
“有，”許聽瀾沒戳穿他心裏那點兒小得意，繼續道，“子占這般厲害，能照看得了小家，自然也就能管顧得了宗門。”
莫子占眨了眨眼，而後笑了出來，問道：“師尊，我近日心神安定，修為突飛猛進，這會兒又當上一宗之長，你就不怕外邊說我這個當徒弟的，比你這個當師尊的還厲害嗎？”
許聽瀾勾了勾唇，答：“好事。”
弟子能青出於藍勝於藍，是作為師長能得到的至高成就。
莫子占見許聽瀾笑，一時間心情也好得不行，繞到自家師尊身後邊去，撈起一縷發，就在手裏亂編了起來：“可我不想住到紫薇殿去。”
在他的印象裏，當宗主的都是要住在紫薇殿的，畢竟從前代舟就一直待在那，後來顧相如代掌，也時常窩在那個地方。
這其實也不奇怪，紫薇殿地處中天，無論身在三垣的何處要上紫薇殿去都甚是方便，且裝潢甚是恢宏，最是能彰顯宗主的威風。
可莫子占就是覺得那是個漂亮籠子，就是嫌棄那個地方，就是喜歡待在他藏歲小築的小房子裏。
“嗯，不許去。”許聽瀾不僅沒嘗試著把自己的頭發解救出來，還順勢低了一下頭，好方便莫子占亂來。
“我想多待在師尊身邊……”
這一聲落下，莫子占沒等許聽瀾應話，又接著道：“我最近……總是忍不住算日子。”
“什麽日子？”許聽瀾問。
莫子占手不斷在師尊的墨發間游走，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道：“我總以前……總覺得自己吃盡了苦頭。”
“但現今仔細算來，卻發現我過往總體而言，還是苦少甜多的。”
小時候在阿娘身邊是甜的，遇見師尊時也是甜的，再後來……生活在藏歲小築的那十年，以及與師尊重逢的這段時日，更是讓他難以忘懷。
要說苦，也不過是在大荒那兩年，以及那將他催至崩潰的八十九日。
許聽瀾聞言不禁蹙眉。
“明明相比起來，師尊你才是真正的苦了……”莫子占想說半生，可是想起神靈壽元不可估量，生怕那樣一個詞是在咒他，最後能落下一個平平淡淡的，“許久。”
“不能這麽算。”
聽著這話，莫子占徹底在師尊頭上編出一個細小的麻花圈，並總算能往這得道仙尊頭上插上一朵他藏了好一陣的梅花。
就在他放下手的同一刻，許聽瀾轉過身去，合著那梅花散開的幽香，吻了吻他的眼。
他聽見師尊輕聲又重覆道：“不能這麽算的。”
然而即便他這麽說，可莫子占終究是個小肚雞腸至極的家夥，還是會忍不住將那些歲月都掰開了算，然後撿起來，拼湊成壓在他心頭上的虧欠。
許聽瀾顯然很清楚自家徒弟的性子，於是開口道：“不過子占你確實應該多陪陪我。”
說話間，許聽瀾稍微往後退了一點，因為莫子占喜歡，所以連著日來，他身上穿的都是像往日一般的素衣，一時間竟然把他發上別著的那朵梅花，映襯得更為紅艷。
“你記得皇城降下的隕石嗎？”許聽瀾問。
莫子占記得自然是記得的。三百年前，天降隕石，表刻判言道，往後千年乃是飛升之大期。
“那是神軌所預言的，不會有假。”許聽瀾說著，又湊上前，碰了碰莫子占的唇角。
畢竟仙人的壽元恒長，但也不過是以千計數，這對許聽瀾這條妖龍來說實在是太短了。
往事終究不可追，不可改，既然莫子占要算，那許聽瀾過往的那些苦，就只能用相互陪伴的甜來沖淡，直至再尋不著蹤跡。
“若真有飛升之人，我希望是你。”許聽瀾輕道。
很快，許聽瀾就為自己的話付出了代價。
莫子占是天資過人，是愛玩愛鬧，但同時他也是頭實打實的倔驢，認定了什麽，就悶頭要去做。
以前修行就已經很賣力了，現在更是到了一種令人看了都覺得可怕的境地，成日不是紮在書本典籍裏頭，就是合上眼就開始靜修，仿佛後面有猛虎在追，一點兒都不見懈怠。
更別說，他後邊嘴上是答應先代管宗門的事務，但大家夥都默認他是認下了宗主的名頭，平日裏大小事務都去尋他，一時間，許聽瀾連爐鼎都當不上了。
所謂水過則滿，許聽瀾現今的妖軀太過強大，壓根沒辦法跟著一塊拼了命地修煉。
於是每天不是充當莫宗主的靠背，就只能坐在亭子裏，看看四時風光，思考一下大道無常。
也就是俗話說的，發呆。
其實以前還沒有把莫子占收作弟子時，許聽瀾差不多每天也是這麽過的，以前倒沒有覺得有什麽，可是他現在卻有點受不了了。
他明明是有徒弟的，怎麽就過得像個孤寡老人似的？
許聽瀾決定做點什麽。
於是他先是去把顧相如從洞裏刨了出來，好讓仲呂仙君的威名能重新成為宗門弟子心中的陰霾，而後又和宗門裏那些人算計的那般，從自家徒弟手中分擔許多瑣碎的事務，只留著些大事讓莫子占自個決定。
不僅如此，有些時候，充當莫子占靠背的許聽瀾就會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然後悄無聲息地回來，然後悄無聲息地往莫子占嘴裏塞一口吃的。
事到如今，許聽瀾還是忘不了要把莫子占給養胖些這件事。
塞完之後就把盤子放一邊，就不繼續餵了，讓莫子占嘴裏那一口味道越來越淡，手邊食物的香氣卻愈來愈濃，他人也就越來越饞，於是終究按捺不住，張大嘴巴，主動邀請師尊去餵他。
這個時候，許聽瀾就可以開始和他談條件了，比方說今日要吃多少，要是不答應的話，那莫子占就只能自己動手去夾來吃。
正常來說，倒也不是不能夾，但是某位事兒精就是不樂意，非得得到些服侍。
等一切安定下來，便又快要到天龍大祈的日子了。
安靖突發奇想硬要推出來的人選，比所有人的意料都要合適當十方神宗的宗主。
分明才不到三十的年紀，但好似天生就擅長安排事一般，在莫子占布局下，宗內的許多制度雖然有了改易，但整個宗門秩序更加井井有條了。
更別說他在這樣的情況下，修為還能突飛猛進，愈發令原本心有不服的好些人說不出話來。
好吧，其實原本也說不出來。
畢竟想要置喙莫子占，怎麽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得罪得起星玄仙尊。
從前很少人能有那個機會見到星玄仙尊，可如今因為莫子占，他們倒是能多點機會見著了。然後發現，見不如不見，明明看上去那麽飄然遺世的一人，卻完全是個只知道偏袒徒弟的主。
想著仗閱歷和修為去下下這十方神宗新宗主的臉面，可嘲諷的神色剛往臉上擺，就會感覺到一陣靈壓給他們直接釘住。於是囂張的神情變得滑稽，話還沒說出口，就被神色冷淡的星玄仙尊給請出了十方神宗。
什麽人情世故，在修為壓制下，許聽瀾根本不需要和他們講。
當然了，莫子占宗主的活計做得再好，也免不了有偷懶的時候，就好比先前天龍小祈時，他就一下人間蒸發了足足七日，再出現時，修為便已經又高了一個層次，讓人以為他是霸占了什麽洞天福地，悄悄地閉關修行去了。
又比如現在，見明日就是莫子占的生辰，原本與莫子占關系親近的幾位小輩想給他慶祝一二的，可莫子占落下一句“歇息一陣子”，人直接往藏歲小築的結界裏栽，就再不管別的了。
藏歲小築界內，許聽瀾早早就等著他，手裏捧著長長的錦盒。
莫子占瞪大了眼，從前到後地在這錦盒打量了一轉，心裏已然差不多能猜到這是什麽了，但還是盡力壓下了不斷上揚的嘴角，裝出一副懵懂樣，望向許聽瀾。
“打開看看。”許聽瀾道。
這錦盒裏，裝的是一柄長劍。
通常來說玄修用劍，不過是以劍體來承載術法，以破邪除祟，故而並不求劍刃鋒利，且為了更好地在布陣時掩藏殺意，往往都會像許聽瀾一般選用桃木劍。
然而，眼下許聽瀾送予莫子占的，卻分明是一把開了刃的真劍。
許聽瀾覺得，莫子占不必掩藏鋒芒。
他最是喜歡自己這位小弟子意氣風發的模樣了。
劍身細長，與愚思有些許相像，通體雪白仿若玉質，透著溫潤且又靈秀的仙氣，可仔細瞧看，可以看見劍刃上有鮮紅鍛紋，猶如血絲，給這貌似靜雅的劍，平添幾分肅殺意。
“它叫什麽名字呀？”
莫子占顯然很喜歡這劍，而這劍也頗為喜歡它的新主。
莫子占手撫在這劍上，可以看見，劍體上有靈流在親昵地跟隨著他。
“此劍與愚思同為我親手所鑄，尚未命名。”
“那是要我自己取嗎？”莫子占呆呆地問，“不怕我把它叫成十八嗎？”
就莫子占那點兒取名水平，取成“十八”倒也不是什麽稀奇事。
許聽瀾輕笑一聲，道：“那也可以。”
“不行不行，”莫子占連忙自己搖起了頭，“我再認真想想……”
在三無齋了結無霾後，莫子占就已經把愚思物歸原主了，所以這些時日，他其實都沒有再握過劍。
身為玄修，他對佩劍並沒有太多執念，可被師長贈劍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莫子占舔了舔唇，將小心翼翼把劍從錦盒裏取出來，喜滋滋地抱在懷裏，寶貝得不行，可嘴上還是一點都不認栽：“所以……這個是補償？生辰禮？還是兩個合到一起啦？”
原本莫子占差點忘記的東西，被許聽瀾一賣關子，他再也沒辦法不記掛。而且這關子許聽瀾居然還一直賣著，一直都沒兌現，更是讓他焦心。
“只是生辰禮。”
“那我的補償呢？”莫子占問。
問的時候，他暗自心想，這時候要是師尊好好親他一下，把他伺候舒服了，那他其實也可以直接大人有大量的免了這一拖欠已久的補償。
事實上，許聽瀾確實順著莫子占的心思，一下封住了他的唇，可嘴上說的回答卻是：“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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