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墜落 墜落

關燈
墜落 墜落

就在他們談話間, 溫以凡已經從其他弟子口中得知,仲呂仙君帶著一人登上登天梯的事。

他瞬間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尤其還有很多人說,那人是傳聞已然殉道的莫子占。

聽到這,溫以凡一下就反應了過來, 他在藏歲小築前聽到的聲響, 並非錯覺。

雖然嘴上說幫不了, 但莫子占終究還是往前走了幾步,手撫在器傀陣面上,心下思緒飛轉。

當初第一次抓到代飛疊研究這玩意的時候, 莫子占就自個仔細琢磨過器傀一道。

畢竟唯有這樣,他才能說服代飛疊這個雖然聰明但喜歡死拗的後輩,好讓她就此絕了相關的心思, 別腦袋亂想事情, 把自己給想到歧途去。

也是因此,莫子占對器傀的了解還算深, 所以哪怕眼下時間緊急, 他也還是能將此間諸事給捋清楚。

登天臺所設確實與他先前推演以及顧相如所說的相差無幾, 非要說有哪裏值得意外的話,那就是此間布陣的手法特殊, 氣息也並非出自在場三人。

顧相如在「陣方」與「器方」上並不在行,步弦聲從裏到外都是以音律入道, 至於柳不事……不熟。

但莫子占看過這人所寫覆生陣式的手稿,雖然陣法是許聽瀾送的, 但在謄寫的過程中,柳不事難免加了點東西,頗具個人特點。且這人起初擋劍以致經脈受損,雖說得過宣心的醫治, 但從他現下的修為看,是不足以設下這樣一道器傀的。

心下疑惑剛起,莫子占就聽見母玉傳來溫以凡與代飛疊提起器傀的聲音。

說得很是隱晦,但從談話中,莫子占還是反應了過來,和他最初的猜想不同,代飛疊並不是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反而是聽得太進去了。

她完全信足了莫子占所言,認定了溫以凡不懷好意,只是學過許多救世之言的她第一反應並不是選擇避讓。

代飛疊是個被遺棄在小涼亭裏的孤兒,打小就在十方神宗裏生活,十方神宗就是她的家。

宗門兩位仙尊相繼離世,向來對她照顧有加的啟明師叔也屍骨無存,她自認也得學著挑起一些宗門的責任,而不是總想著找辦法偏安一隅。

力小也可動乾坤,這也是洛師伯與她說過的。

幾經調查後,代飛疊總算了解到了一些事情,她向顧相如毛遂自薦,說既然溫以凡想利用她做器傀,那她也可以利用溫以凡。

所以說來也好笑,莫子占眼下對上的,其實正是溫亦凡自己親手設下的器傀陣,又被步弦聲和柳不事寫寫畫畫做了些許不明顯的改動,成就了現今的樣子。

差不多有了主意,莫子占拍了拍手起身,一回頭,就看見溫以凡提著衣袍緩步走了上來。

太蔟仙君的模樣和幾日前所見並無二樣,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聽了顧相如說的那些事兒。此刻莫子占看他,總覺得這人臉上透露出幾分難以言明的陰森,尤其眸光裏,總讓人覺得夾雜了少許猩紅色。

溫以凡剛站定,視線卻沒有落向他前來找尋的那位“師兄”,而是縮在角落的步弦聲,神色微動,下意識往前又挪了一步,卻又立即停了下來,總算樂意把視線施舍給顧相如,語氣綿軟道:“師兄,這些人是?”

顧相如答:“外客。”

溫以凡目光在四處掃了一轉,最後落在被往生燈所包圍的石柱上:“既是外客怎麽帶到這裏來招待了?”

“此處不僅為前宗主的殞命之所,還是癡行魂石湮滅之所,自然是值得來一看的,仲呂仙君熱情好客,帶人上來瞧瞧很奇怪嗎?”莫子占接話道。

頓時,無論是溫以凡還是顧相如都臉色一變。

“……不奇怪,”溫以凡僵硬道。

他往前踱步,也好似品鑒風景一般,仔細打量著登天臺的四處,落在莫子占身上,笑不及眼底,“我回宗後,多有聽眾人提起啟明你誅殺帝鳩之事,實在是年少有為,如今能平安歸來,也實屬……萬幸。”

或許是在凡間待久了,溫以凡說話時客氣裏帶著輕慢,總不太像個仙君該有的樣子,要莫子占說的話,倒是很像在不周城見到的那個姜老爺。

莫子占完全一派天真模樣,難過道:“太蔟仙君居然是等到回宗門才聽說,我還以為自己名聲大作,到哪兒都能聽到我的事跡呢……畢竟這可是破魔之功。”

一個“魔”字咬得極重,仿佛他眼前也有一魔。

就著他這一聲,莫子占餘光瞥見溫以凡腳步落在他的身邊,沒有絲毫的猶疑,熟稔地快速結出請神印。

星陣在溫以凡腳下旋出,亢金龍應請而出,許久不曾見面的神主擺動著碩大的靈軀,不僅占據了他全部視線,同時也將他整個人困在了原地。

莫子占心裏到底還是對顧相如有幾分埋汰的。原以為相比起代舟還在時,現今的仲呂仙君脾氣會平和一些,考慮事情也會周全一些。

結果是他想多了,這世上沒有那麽多經事就會成熟的存在。難堪大任的人無論換到什麽時候都還是會難堪大任。隱日原的陣法可以將無霾困住,也意味著能把其他小弟子也困住。

能為了一己私欲讓眾妖自焚的妖主會是什麽良善之輩,若是一時不察,被無霾抓到了機會,來個玉石俱焚,把天市垣的給炸了,他們能救得過來嗎?

思及此,莫子占就完全不想什麽把人先給穩住,再徐徐圖之了。

登天臺高聳入雲,離地甚遠,能把溫以凡,抑或者無霾圈在此處,殺他個措手不及,才是最佳的解法。

反正只有他知道,此間還有許聽瀾在照應。

當初仗著有師尊護著,他才入門沒多久,就敢孤身對抗修為比他高上許多的魘魔,更何況是現在。

莫子占性子本就張狂,有許聽瀾在,他做任何事都只能用“肆無忌憚”來形容。

溫以凡確實沒想到莫子占發難得如此快,好在莫子占太久沒有嘗試去施展星陣了,眼下的動作算不得利落,再加上他也不是全無準備,連忙往後撤身,躲避開了亢金龍那淩厲的一擊。

同樣意外的還有顧相如,但同樣的,錯愕只在一瞬。

他很快明白過來,器傀陣既然是溫以凡親手設下的,他終究還是會察覺到陣法的異動,此番怎麽都沒辦法善了,不如先發制人。

而且顧相如擅長占算,從來沒有算錯過分毫。他算了好幾回若有莫子占摻和皆是“上上吉”,故而對於莫子占的判斷天然帶了幾分信任。

當然,不能純樂天,聽天命的前提下,還是得先盡人事。

顧相如在宗門裏布置許久,所以眼下哪怕時機算不得完全成熟,他們也不至於顯露出太多慌張了,配合起莫子占來,甚至能透露出幾分胸有成竹。

眼見著溫以凡反手想要將亢金龍掐碎,顧相如連忙施術設陣,一下將溫以凡的動作給擋了下來。

“這是何意?”溫以凡眼睛瞇了起來,發冠被亢金龍的利爪勾開,滿頭銀絲一瞬散落於肩,在燈燭的映照下,仿佛剛從煉獄裏爬出來的厲鬼。

“滅魔呀,”莫子占應聲的同時還不忘禍水東引,“仲呂仙君與我說的,太蔟仙君你是魔。”

顧相如急道:“我沒有!”

莫子占可管不了顧相如有沒有:“既然只殺一個魔君沒能讓我聲名遠揚,那就再殺一個。”

他手中術印一改,在溫以凡再度揮開亢金龍的前一刻,便為其散了形。

多少帶著點愛屋及烏的心思,現今的莫子占哪怕心知神主皆是靈體,他還是見不得任何龍形的存在被傷害。

與此同時,顧相如掐訣拍向石柱,將那器傀陣給調了出來,

到了這個份上,溫以凡很難不意識到他上當受騙了。

代飛疊壓根無心幫他!

溫以凡面露猙獰色,當即想一把掐死跟在他身後默不作聲、暗暗比畫的代飛疊。

可他清楚事有輕重緩急,現下更重要的是將這器傀陣給扼住,於是心下一狠,靈力直砸向那根作為陣眼的石柱上。

見狀原本召出長劍打算護陣的柳不事劍鋒一轉,直刺向溫以凡,好逼得他退讓。

步弦聲也沒有幹楞著,他擡手便把還沒反應過來事態的代飛疊拉到一邊,好讓這位修為最為低下的小輩不被卷入戰局,而後立即取出了他的琵琶。

只是他所學的皆是些破魔曲,只奈何得了邪祟,對於溫以凡這種僅是被換了魂魄的仙君,沒有一點辦法,只能在旁以曲護陣。

這護陣的曲子倒是頗合莫子占的心意,他悄無聲息地往後退了兩步,將打頭陣的機會暫時讓給了顧相如。

請神印一轉,悄悄放下了一只十分不顯眼的虛日鼠。

他這會兒身子並未恢覆完全,若非迫不得已,他一點都不想再次過度損耗自身。所以同時間裏,他只能召出一位神主。

不過,有一位也夠了。

柳不事的劍直插入地脈,將原本伏在此處的劍陣給召了出來,哪怕已然叛出師門已久,他最拿得出手的,也還是長鳴劍山的招式。

靈劍齊齊刺向溫以凡,雖不能當真如何將其重傷,但暫時讓其困於一隅,只能身陷顧相如施下的玄法中,還是可以做到的。

顧相如和柳不事的不算默契,可雙拳難敵四手,較量下來,溫以凡很難不落下風。

一個不留神間,莫子占已然支使著虛日鼠叼著一縷靈絲,在溫以凡腳下游竄了好幾轉,在其腳下勾勒出莫子占想要的陣法。

等溫以凡過來,他腳下的磚面已然裂出數十道細碎的紋路,靈絲與裂紋交疊處,破出一道道鎖鏈瞬間纏繞住了他的腳踝,徹底將他給鎖死在陣法中心。

眼見著顧相如的術法直取他的命門所在,溫以凡不躲不避,口中發出沙啞的笑聲:“師兄……為何如此待我?”

這副樣子一下就讓顧相如想起他和少年時期的溫以凡,從雲璃城一路到十方神宗,走過的那條極長的路。

最開始的溫以凡不過是個自卑膽小的書童,需要他去費力保護。而如今,雖說對方已然獨當一面許久,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要護著這位師弟。

和莫子占說的不同,顧相如只是想幫溫以凡,想將無霾的魂魄從他體內抽出來,而不是真想將他當成魔頭來滅。

顧相如心下一軟,下意識收了手。

溫以凡當即找準時機,扯動了一下手指,頃刻,他手中出現了一柄拂塵。塵頭看似柔軟,卻帶著凜冽的殺氣,直取顧相如的咽喉。

“叮”的一聲,柳不事擡劍劈歪了拂塵,同時也被震得連退了好幾步,他氣急道:“仲呂仙君,就算要憐惜師弟也得分分場合吧。”

趁著這一兩廂混亂的機會,溫以凡冷笑一聲,登時釋出一道傀儡咒,直取遠處一直小心將自己藏起來的代飛疊。

步弦聲護陣的曲子沒法中斷,這時候無論是顧相如還是柳不事,想阻皆是來不及了。

代飛疊神識尚且清醒,可她眼下一陣空茫,早早被埋入她體內的咒印纏繞住她全身,催使著她凝出一把匕首,刀口向內,直直刺向自己的心口。

代飛疊一時間根本沒辦法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只能將雙眼閉起,驚惶地迎接自己的結局。

然而預想中的痛楚卻沒有到來。

莫子占雙指一並,劈在代飛疊的肩上,以這種極其粗暴的方式,解開了他這位師侄的困局。

魔門就是如此,遭了殃,被困已成定局,再怎麽著,也總要拉上這個哄騙自己已久的丫頭片子來墊背,才能舒緩他心上的不忿。

當初帝鳩就是這樣子對林芳落的,好歹當過十來年魔物,莫子占最是懂得它們的險惡心思,所以也先一步預判到溫以凡的動作。

然而溫以凡的目標本就並非全是代飛疊。

他手中拂塵出乎人意料的一下調轉了矛頭,脫手而去,裹挾著濃厚的殺意,直取代飛疊身邊的莫子占。

莫子占連忙閃躲,塵頭看似輕柔地掃過他的頸側,卻帶出了一串血珠。

追之而來的,還有拂塵上的靈威。

修為上極其粗暴的壓制逼著莫子占不得不往後連退了幾步。

就因為這幾步,莫子占一腳踩空,轉瞬間整個人就要往下墜去。

像是在回擊最初見面是莫子占站在高處對他的俯看,溫以凡雖被鎖在陣眼處,神色卻十分倨傲,居高臨下地仰頭看他。

拂塵的塵頭散裂開來,拂穗化作綿針宛若傾盆大雨,瞬間封鎖了莫子占往前的路的同時,也直刺向他的全身。

溫以凡要拉人墊背,無所謂是代飛疊還是莫子占,甚至說,是莫子占更好。

雲霧吞沒了溫以凡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吞沒了後頭代飛疊和步弦聲的呼喊……也吞沒了莫子占千鈞一發間念下的一聲“啟”。

手中的結印還未松開,這種失重的感覺讓莫子占一時覺得自己回到了大荒。

只是與這次他自己的失足不同,當時的他是被帝鳩給無情扔下去的。

以他為籌碼,去牽絆住另一人的手腳。

他也確實牽絆住了,當時結的因成就了現今的果。

與昔時極為不同,那綿針未能觸及他分毫。颶風撲在莫子占的臉上,緊接著,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就觸到了一陣冰涼。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條碩大的水蛇給纏繞、收緊,直至他的胳膊被手掌大小的鱗片給壓出一個個艷紅的印子。

用不著睜眼,莫子占就知道,纏繞著他的,不是蛇,而是龍。

心下的緊繃意瞬間消失,莫子占睜開眼,視線被碩大的龍軀所占據,卻沒有給他,整個人貼了上去,臉上立即勾出了明媚的笑意,輕輕地喚了一聲:“師尊。”

是屬於他的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