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改 沒改

關燈
沒改 沒改

是啊, 許聽瀾只是想起從前的事而已,又不是換了一個人,他還是他的。

性子不會變,行事也不會變。

莫子占望著許聽瀾, 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總覺得許聽瀾重新想起他們過往的一切, 就會將他扔到一邊, 或者稍微好一點的情況,也得朝他發洩點情緒,故意冷著他。

卻沒有想到, 從前的師尊也好,後來的先生也罷,許聽瀾待他, 從始至終皆是如此, 以至於他稍有不留心,就壓根察覺不出一絲異樣。

當然了, 要說許聽瀾不聲不響的有沒有存壞心思, 那肯定是有的。莫子占先前那一通混蛋做派, 怎麽都得受到些教訓才對。

莫子占一時間覺得許聽瀾學壞了,偏偏要命的是, 這壞極有可能是跟他學的。

莫子占揪著許聽瀾衣領的指節一時松開,又一時握緊, 如此好幾十個來回,他才堪堪平覆了心緒, 低聲嘟囔道:“可是也不能完全沒有一點反應吧。”

“那你想要什麽反應?”許聽瀾詢問道。

師尊說話的時候,總是叫人聽不出太多情緒,詢問的話說出來也是硬邦邦的,自帶一股威懾, 讓人忍不住去如實回答。再加上現在的莫子占情緒不大對,很多話壓根就沒經過腦袋,心裏藏著的許多想法,就那樣咕嚕咕嚕地全吐了出來。

“師尊從前不是說……我們……不能這樣嗎?”

那些辱罵此番關系的話,莫子占說不出口,只能潦草概之。

許聽瀾作為學宮的十七先生,哪怕知道了自己和他曾有過一層師徒關系,那也只是知道而已,沒有太多的實感,自然可以輕易許下承諾。可恢覆了記憶,情況可就大有不同了,受記憶拖累,對於許多事情的看法自然而然地也會有所改變。

更何況,許聽瀾從前又不是沒有推開過他。

諸多推想糾結在一起,硬生生給莫子占糾結出一道郁氣,堵得他整顆心不上不下的:“我以為,以為師尊你記起來以前的事,會又和我講一通道理,要我規行矩步,不越雷池,甚至……我們會大鬧一場,師尊你會受不了我,會趕我走,會舍掉我……”

雖然之前莫子占咬牙切齒地說什麽許聽瀾可以舍掉他,可事實上,要是許聽瀾當真那麽做了,他根本就受不了,光是想想他都覺得害怕。

許聽瀾眉頭微動:“你希望我那樣?”

怎麽可能!

莫子占有點氣急,當即搖起了頭,掛飾敲在他的臉頰上,顯得他好似一個撥浪鼓。

明明是許聽瀾恢覆記憶,結果鬧到最後,許聽瀾一派古井無波,唯一失態的,倒成了莫子占自己。

本來心底就已經揣著一份委屈了,現在那股委屈勁更甚,並不自覺地在臉上外顯了出來。

許聽瀾見著徒弟這樣,逗弄的心思全都被清掃開來,只餘下一個得把人給哄好的念頭。於是輕嘆一聲,最後還是就著姿勢,一手將莫子占攬入懷中。

從前他們有許多話尚且沒說清楚,就被外界的洪流給推向了那陰陽相隔的地步,硬生生把莫子占那樣一個天資不凡,自信開朗的人,給磋磨得滿心謹小慎微,成日揣著不安。

吃了教訓就得學會改正,有些話該說清楚就得說清楚。

“不會再有那種事了。”

許聽瀾的雙唇貼著他的鬢角,呼吸帶著熱意,像是能穿透他的皮表,燙得莫子占雙眼發虛,甚至有些分辨不清,他到底是用耳朵聽見師尊的聲音,還是師尊的聲音經由他的骨肉,貫穿他的內裏。

“我是你的,無論如何都不會改。”

莫子占臉瞬間就紅了,心底裏那道小火苗被澆得再沒有死灰覆燃的可能。可終歸還是心有不安,讓他不得不去一次次地確認:“之前的……很多事,師尊就,不生氣嗎?”

尤其那些他所坦白過的事裏,有很多是與師尊的教誨相悖的。

“生氣。”許聽瀾應道。

說罷,他的手往下挪,先是落在了莫子占的肩窩處,而後又慢慢挪向了腰側,在其上揉了揉。沒用上任何力氣,卻給莫子占留下了一陣癢。

雖未言明,但莫子占已經明白過來,許聽瀾是在生什麽氣了。

手上動作沒停,許聽瀾嘴上的話也沒停,語氣平淡得好像在談論什麽與自己不相幹的舊事:“有一事不知你是否知曉,我曾兩次向宗主請罰。”

“一次是因為我疏忽待你,害得你險些氣絕在我眼皮底下。”

許聽瀾說著,話音停了一陣,才繼續說道:“不承想,反倒因此而讓你險些在牙山城遇險。”

莫子占眼睫顫得厲害,連忙打斷道:“是我自己餓了冷了也不吱聲,也是我自己和師兄師姐們跑出去的,這怎麽能……怎麽能怪到師尊頭上,師尊又何必記掛到現在。”

自從他第一次從代舟口中聽聞這事起,他就是這樣的想法。分明是再小不過的一件事,壓根不值得許聽瀾去懲罰自身。

“笨蛋。”

聽到莫子占的這一句句寬慰,許聽瀾不僅沒承徒弟的好意,還反過來又罵了徒弟一句。

莫子占長這麽大,從來沒有這麽頻繁地領到這一句罵。

偏偏這罵的其實也沒有太大的毛病。

他揪緊眉頭,心緒亂得厲害,一時間氣不過,也顧不上別的,努力在這人為制造出來的狹小間擡頭,一股腦踮腳湊上去討要自己被罵後應得的補償。

莫子占自認也不是罵不得,但他從來都是一個吃不了虧的人。

討要完,莫子占終究還是按捺不下滿心的好奇,小聲開口問道:“那……還有一次呢?”

還有一次是因為什麽?

當時代舟一句“不可說”砸下來,他到現在都尋不到這事的答案,也實在捉摸不透,那些年裏師尊到底做過什麽,需要再去領罰,而且還罰了足足十七日。甚至他一度懷疑,要不是當時他破掉鏡天陣,甚至許聽瀾可能還會在周公池待更久。

能有什麽事值得堂堂仙尊被罰得這麽重?

莫子占一度懷疑許聽瀾是背著他殺了人,當然了,這個念頭只在莫子占腦中晃蕩了一會兒,就被他完完全全給揮散了去。許聽瀾又不是他,做不出任何害人的事。

怎麽都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事就在莫子占心裏釀就一陣久久揮不去的癢,沒事就冒出來,讓他一陣難受,偏偏先前許聽瀾什麽都不記得,他也沒法去問。此時既然師尊主動提起,他自然不可能放過對方了。

“因為……”許聽瀾垂眸看著那觸手可及的人,原本備了許久的話,一時間居然有點說不出口了。

見師尊沒了下文,莫子占又湊上前去,在人唇上又點了點,才主動往後退開,可又不舍得完全撒開許聽瀾,非要打斷骨頭連著筋,牽著許聽瀾的衣角不肯撒手。

“到底因為什麽?”莫子占悶聲問道。

許聽瀾擡頭,認真地看向將焦急寫在臉上的小徒弟,終究還是開了口:

“因為我對門下親傳弟子,心存不軌意。”

所有人都覺得許聽瀾此生比起與某人深交,更可能會先一步得道飛升,就此告別紅塵俗世與人間情愛。

可他偏偏還是陷入進去了。

莫子占的心律停了一瞬,眼裏多少帶了點難以置信,甚至懷疑起師尊是不是在騙他。

畢竟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他分明還未曾去掀那壇笑仙翁。如果是因為這理由,那為什麽師尊還要推開他?

他想開口質問,但又不必問。

他真的想不明白嗎,他想得明白,很多事情,不是兩情相悅就能解決的。

許聽瀾有著數不清的顧慮。

顧慮著他們的師徒關系,擔心一步錯,就會讓莫子占跌至深淵。

畢竟旁人可不會理會到底是誰欺負了誰,許多人其實不敢指著星玄仙尊的鼻子說事,所以到頭來,可能一切罔顧人倫的罪名會盡數扣在莫子占頭上。

會說他坐實了以往那些頗帶偏見的流言;會說他敗德辱行,恬不知恥勾引師長;更甚者……往後若是他道有所成,或許也會被直接定性為是用了什麽淫邪方法修煉得來的。

許聽瀾可以不在意自己的名聲,但不能不在意莫子占,哪怕莫子占自個壓根不會覺得這是什麽重要的東西。

十年光陰,他的小徒弟難得從那因厄難而產生的自卑怯懦走出來,長成如今這副開朗張狂的模樣,又天資卓絕,前路光明。身為長者,身為他的師尊,許聽瀾不該,也絕對不能。

毀了他。

當然,他們之間也不僅僅是隔著師徒這一堵墻。

許聽瀾有他答應去做,必須去做的事,而這事是要賭上性命的,他對自己的死活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既然命不久矣,就不該去招惹。

他不可能拉著莫子占共赴地獄的,他的小徒弟值得與更好的人更長久地相守。

因此諸多思緒註定了要深埋心底,淹沒於倫理之間。最後許聽瀾使上了他慣用的下等伎倆,將所有的心念深藏,將所有人都隔絕在他暗自豎起的高墻之外。

許聽瀾將莫子占的神色盡數收入眼中,想要做點什麽來安撫一下這人,卻忽然犯了怯。

像是能感知到他這份怯意一般,莫子占猛地擡頭,兀自將他的手捧到自己的臉側,軟著聲:“所以就因為這個,師尊被罰去周公池浸了十七日,對嗎?”

還借此去嘗試那該死的殘生種的解法,一次又一次。

莫子占覺得心在抽疼,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但又不敢表現出來。忍不住在心裏暗罵許聽瀾手段高明,一時好一時壞,讓他想去發怒都站不穩腳跟。

許聽瀾搖頭,道:“一開始,銅錢說要逐我出宗門。”

這個處罰看著好像很嚴重,可實際上對於許聽瀾而言,卻是十分不痛不癢的。

他雖希望星學長衍,萬代永續,但對於十方神宗卻沒有太多留戀可言。

如今沒人知道,許聽瀾從未正兒八經地拜師,他從前在十方神宗,就和林芳落一樣,是個掛名在宗主門下的普通弟子罷了,代嵊對他又是那樣的態度,他不是傻子,不至於對那樣一個人心存感激。

因此,這處罰看上去更像是天道看在他前世為神裔的份上,施加在他身上的偏袒。

好像在調皮地說,你離開這個宗門,和莫子占斷了現有的關系,不去管那些破事,那所有的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宗主她沒答應。”許聽瀾回憶道。

莫子占聞言不由磨了磨後槽牙。

許聽瀾沒有提代舟以莫子占相挾的事,只說:“所以才改換成去周公池罰禁自省,直至……悔改。”

“悔改”這二字像是一把重錘砸在莫子占的心口,砸得他一陣頭昏腦漲,一時有些慌張,生怕許聽瀾當真從中領悟出點悔改意來,

是該悔改的,當時的許聽瀾想得很清楚,凡事當斷則斷,既然知道這事是錯的,就不該一錯再錯下去。

可清楚又如何?

心緒如漩渦之葉舟、如風中之燭火,非他能掌控。他總會不由自主地……縱容自己。

縱容自己不去取下徒兒戴在他頭上的花環;縱容自己不去阻撓徒兒把位置挪得離他越來越近;縱容自己沒立即推開吻向自己的徒兒……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危險的。

可百般千種,實難自禁。

以至於說是在周公池內自省,結果從始到終,都在滿心牽掛著自己的小徒弟。

“我確實……知錯了。”許聽瀾道。

“但沒改。”

也改不掉了。

許聽瀾沒有細說他在周公池境遇的打算,但莫子占還是在這輕描淡寫的話語裏,聽明白了他當時的兵荒馬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