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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措 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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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措 無措

“怎麽就犯的?”莫子占維持著那個略顯呆滯的狀態。

十七簡潔明了地概括了一下當時的情況:“他被抓去, 直接按著頭拜堂,原本反抗的還挺激烈的,說寧死也不娶,原本想救他的, 結果幫他那人掀了蓋頭後, 他就說‘我願意’了。”

既然雙方你情我願的, 十七再去把人給搶回來,可就有點不合時宜了。

就這樣?

雖然許聽瀾講故事的本事從以前到現在都堪憂,能把原本雞飛狗跳的場景給描述得平淡如水, 但一般來說,表達的意思是不會出錯的,更不會騙他。

莫子占心情前所未有的覆雜, 明明一年以前, 莫子欽還口口聲聲說著想林芳落,怎麽現在一看見別人就轉了性?他不知道該為莫子欽從過往中走出來而感到高興, 還是應該為死去的林芳落感到不甘, 總而言之, 就是很覆雜。

他們這段感情也算是他一手促成的,也算是他一手毀掉的。

莫子占抿了抿唇, 用上了身上少有的八卦,朝十七說道:“我想去看看。”

他沒說自己要看什麽, 也不必多說,在不傷害到他自己這一前提下, 許聽瀾對於他的要求向來是聽之任之的。輕聲答應,便帶著人去了那地方。

莫子欽被綁去的地方並非莫子占預想中的高門宅邸,而是一家鏢局。

從門戶及牌匾上的漆來看,這鏢局開張估計沒多長時間。

他們沒有合適的理由走正門, 支支吾吾口中堂堂半神真龍,就這麽帶著十方神宗星玄仙尊的大弟子,一塊偷偷摸摸地翻墻闖進了凡人家的鏢局裏頭。

猥瑣得要是讓青魘知道,指不定得罵上好一陣,說莫子占帶壞十七先生。

墻高約八尺,莫子占翻起來其實沒有一點障礙,可是臨著要下地了,他作天作地的心思就又湧了上來,坐在外墻邊上,盯著十七,矯揉造作出了一副不敢往下跳的模樣。

先生,接接我。

莫子占光明正大又鬼鬼祟祟地朝十七比出口型。

十七目光沈靜地望向他,看得莫子占心裏直打退堂鼓,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離譜,剛想著他還是自己跳吧,就聽見十七應了一聲:“好。”

而後往前了一步,擡起手時其實就已經可以碰到莫子占的小腿了,直接將人給半抱半拉地帶了下來。莫子占腳尖還沒碰著地,就裝腔作勢地往前一倒,配合著演技小小地漏出一聲“哎呀”,就這麽倒進了十七的懷裏。

沒辦法,莫子占太喜歡這樣占十七的便宜了。

口中調侃別人是登徒子,實際上,最大的登徒子便是他自己。

他享受著這片刻的肢體接觸,聽見十七評價了一句:“果然還是太瘦了。”

莫子占想反駁,可是剛張開口,就被捂住了嘴,有好幾個鏢局的夥計從廊道走了過去。

等人都離開,莫子占一點都不給十七混過去的機會,小聲在十七耳邊道:“我很強壯了。”

說著還一本正經地握了一下拳頭,成功逗得十七笑了一下。

到底還是掛心莫子欽的事,所以莫子占只鬧了這麽一會,就順著廊道一路潛去了正廳。

然而原本要來接待客人的正廳此時空無一人,十七凝神,而後又循著氣息將莫子占帶去了一旁的偏廳。

裏頭就兩個人,其中一個,雖然因為躺著枕在一人的大腿上,而被擋住了面容,但因為前不久才見過,光靠衣著就能判斷出,這家夥就是莫子欽本欽。

而他枕著的那人……莫子占視線緩緩往上移,總算看見了那個讓莫子欽就範的人的廬山真面目。

那人一身男子衣袍,五官深邃,卻不失柔美,算得上是個美人,只可惜眼睛一片霧白,似乎看不見東西了。

莫子占忽然就明白過來莫子欽為什麽會就範了,眼前這人除了衣裳打扮以及眼睛那點不同,和林芳落簡直一模一樣。

“怎麽會……”

莫子占呼吸一滯,不周城裏那些噩夢一般的記憶瞬間纏繞住了他的神志,他下意識地呼出了這麽一聲。

這動靜自然有被註意到,林芳落頭順著莫子占的方向轉了過來,空洞的雙眼帶上了些許疑惑地問道:“誰?”

林芳落的嗓音聽著與從前略有不同,但又實在說不上哪裏發生了變化,大概就是從前的嗓音聽著讓人覺得他是個女子,而現在,只要一聽就能讓人分辨出他身為男子的身份。

剛開始可能還帶著點不確定,但是現在莫子占知道,林芳落身上的禁制算是徹底解了。

莫子占對這人有過挺多不一樣的稱呼,不是帶著調侃意味的,就是不太恰當的。

眼下這情景,他並不敢太過放肆,低了低頭,最後還是本分地喚出了一聲:“落哥。”

聽到這個聲音,林芳落下意識想要站起身,只是剛動了一下腿,就聽見莫子欽一聲,他只好坐了回去,不確定地開口問了一句:“莫子占?”

“嗯。”

莫子占應完這一聲,整間屋子就靜了下來,連外頭細碎的蟲鳥叫聲都能聽得清楚。

良久,林芳落深吸一口氣,問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語氣中帶上了些許質問的意味,莫子占抖了抖,整個人看上就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如實地回答道:“……看看他,考得怎樣。”

說完,他便有點想落荒而逃了,生怕眼前的人會猶如他曾經做過噩夢那般,帶著不屑地朝他吐出一句“你不配”。

此間詭異地靜了下來,莫子占的退縮意剛起,想要往後退去,就感覺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十七自覺他不應摻和莫子占的這些家務事,可是眼下莫子占表現得實在太過不安了,全身上下都透露出不知該如何處理眼前這一事態的茫然感。

他並不樂於看見莫子占陷入這樣一種狀態,想著先前的諸多經驗,來不及想太多,他就開始嘗試起用這種簡單的觸碰,來嘗試著讓莫子占鎮定下來。

細碎的動作聲被林芳落給捕捉到了,他問道:“還有誰在這裏?”

十七看了莫子占一眼,並未作答。

莫子占也瞧了回去,想了想,最後隱去了十七的名字,只道:“是雲璃城學宮裏的講學先生,他救了我。”

雲璃城……林芳落琢磨著這個字眼,多少已經能想明白前後因果。他現今看不見東西,只能依照先前聽見的聲響,盡量讓自己面向十七,帶著些許鄭重,緩聲開口道:“多謝。”

這一聲“謝”,林芳落完全可以說代表莫子占的親人長輩說出來的。無需過多詢問確認,林芳落對他的態度全寫在了這一聲簡單的回應中。

對兒時的他來說,莫子欽雖然是他血緣上的兄長,但他始終覺得這人更像是他的小弟,總會給他招來操不完的心;而與之相反的,林芳洛雖然與他並沒有血緣上的關系,但無論性格上,還是平日的相處裏,都更像是他的兄長。

從前如此,現在看來也沒有變。

莫子占覺得眼眶有點發酸,原本心底的那些局促不安,全都被喜悅所取代,臉上不自覺出現了幾分笑意。

十七一直在觀察莫子占的表情,直到現在,才終於放下心來,對向那位目盲的年輕人,回道:“不用謝。”

聽到這樣一把清冷的嗓音,林芳落疑惑地擡頭,總覺得自己曾經應該在什麽聽過這人的聲音,但又有點說不上來。

只可惜,從前他與星玄仙尊的接觸甚少,這麽多年來,總共都沒能說上幾句話,甚至不清楚其具體樣貌。雖然後來在不周城見到其屍身,但他現在眼睛也不靈光了,光憑聲音,他實在聯想不起來。

就算能聯想,大抵也只會覺得自己是失心瘋了,畢竟在所有人的認知裏,星玄仙尊是真真正正死得透透的。

“他怎麽樣了?”莫子占遲疑地開口問道。他的這個“他”指的自然是莫子欽。

林芳落鎮定地答道:“哭暈過去了。”

就這麽一句,莫子占已經能大致想到當時該是怎樣一個兵荒馬亂的情景了。

當時的情景可比十七描述的要慘烈多了。

莫子欽當時被捆成一條春卷,好幾個大漢交替著將他運到這鏢局裏來。被放下來的時候,喊得他嗓子都啞了,好好一個春風得意的新老爺,被一連幾波的捉婿給折騰得不成樣子了都。

但怎麽說,來都來了,還是得好好拒絕的。莫子欽剛站穩腳,擡頭就見主人家藏在簾子裏,手裏拿著根棍子不停地在地上一通點,看著像一根盲杖。

等那棍子總算從那簾子後頭出來,他才完全確認,那確實是一根盲杖,莫子欽頓時想死的心情都有了,連忙撇開視線。

倒不是因為嫌棄,而是他這人心腸軟,這要是真是個嬌生慣養的高門貴女,他可能還能拒絕得幹脆,可是面對這種身有殘疾的,他反而不知道該怎麽拒絕才能不傷人。

心中長嘆了一口氣,莫子欽不敢擡頭去看那人,只能低著頭磕磕絆絆地說:“小生蒙姑娘青眼,愧不敢當,昔年寒窗映雪時,我心便已與良人留有金石約,姑娘皎若雲間月,當配瓊林玉樹,何苦垂憐我這等已有亡亡亡……”

“亡”了半天都沒能“亡”出個所以然來,莫子欽反倒是把自己的眼眶給“亡”濕了。

雖然已然過了一年多,但他始終是沒能釋懷,斯人已逝,他甚至沒辦法去求證自己是否還能以那樣的身份自居。

但無論如何,眼下還是得幹脆了當地先把人給拒了。

他咬了咬牙正打算一鼓作氣把話給說完,結果那人先開了口,上來就是一句嘲諷:“別汪了,你以為是一個小狗嗎?”

是個男子的聲音。

莫子欽一恍惚,心想,這年頭斷袖已經這麽囂張了嗎,都能來參一把榜下捉婿了。

緊接著又忽然覺得,這聲音雖然聽著有哪裏不對勁,卻同時也有種說不出來的熟悉。他心頭一顫,猛地擡頭一看,簾子後頭的人早就走了出來。

林芳落面無表情道:“要不答應和我成親,要不現在就滾。”

然後就是十七口中所說的那句,帶著哭腔,震耳欲聾的“願意”。

風光無限的新科探花郎一點架子都沒有,猛地撲向前,直接就撞進了那個他方才百般拒絕的捉婿“悍子”懷裏,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哭得林芳落鏢局裏的夥計全都懵成了一片。

原本他們還覺得,他們主家要他去捉莫子欽,簡直是在異想天開,畢竟主家再怎麽說也就是一個平頭百姓,雖然鏢局生意做得不錯,但無親無故,不僅是個男的,還是個瞎子,怎麽也不像是人探花郎能瞧得上眼的,捉了也是白捉。

結果呢,一見了面,未來的新老爺成了上趕著的了。

他們還想多看看熱鬧,結果沒出息的莫子欽猛地打了個哭嗝,人就十分丟臉地在眾目睽睽之下,因為情緒太過激動而暈過去了,甚至還糊了林芳落一身的眼淚鼻涕。

他好不容易在夥計的幫襯下把莫子欽移到偏廳去,還沒來得及歇上一會,莫子占不知怎的就找上門來了。

林芳落望著熟睡的莫子欽,暗自嘆了聲氣,聲音放得很輕道:“他今日也是夠累了,晚上還得去赴宮裏的聞喜宴,現在就再讓他歇會吧。”

莫子占點了點頭,而後才反應過來現今對方壓根看不見,應了一聲“好”後,才偏頭望向十七,捏了捏對方的手心,小聲商量道:“先生,我想和他談談。”

這語氣……林芳落挑了挑眉。

“嗯。”十七拍了拍莫子占的手背,才將手撤開。

而後朝林芳落問道:“冒昧想借一下廚房。”

借廚房是做什麽,莫子占不用問都知道,臉上一苦,忍不住叮囑:“不要煎太濃了,淡一點。”

從村寨出來後,因為他的那通作死,十七又換了方子,以至於他要喝的藥又苦了回去,雖然已經可以從日日喝藥,變成隔兩三日才喝一劑,但莫子占每次喝之前,都要做好大一通心理建設,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真就要被熏出一身苦味了。

林芳落對於這樣一個要求自然是不至於拒絕,招呼著夥計去帶路,自個杵著盲杖,將莫子占帶去了他平日辦事的書房。

他們相對許久,最後還是林芳落先開了口:“沒有什麽要問的嗎?”

聽到這話,莫子占才避諱著詞句,小心問道:“你怎會,在此?”

“該怎麽說呢……”林芳落略帶沈思地說,“你還記得當初司徒摘英刺了我一劍麽?”

“他那一劍,可以要了我的命,但也可以隨之護住我的心脈。”

當時盛怒之下的帝鳩對林芳落下的是十足的死手,本來就足以讓他落得個痛不欲生死去的下場,可司徒摘英那一劍,看上去是直接了結了他,可恰恰相反,劍尖所存劍氣,正好給他奪回了一線生機。

“司徒摘英說,這是他為某個人創的劍法,名為‘留’,原理倒是有和我講了一通,但我沒聽懂,只知道大概意思是,劍鋒散魔,劍氣護脈,能令人陷入假死之狀,伏待歸魂之日。”林芳落說道。

“他不曾,與我說過。”莫子占道。

“沒有準頭的事,他可不敢亂說,畢竟只要說了,就相當於許下了必須把我救活的承諾,可當時我不一定真的能活下來。”

萬一林芳落沒有挺過來,那他在莫子占這裏可就相當於背負了兩次命債,所以司徒摘英最開始壓根就不敢說,就連萬銜情,也只是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說不定你以後還得反過來謝謝他呢”

而等林芳落徹底醒過來時,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莫子占他殉於雲璃城,且還屍骨無存。

“我當時完全可以算得上是在鬼門關徘徊了,憋著一道氣,怎麽都不願意死,想著要再見子欽一面,看看傻子過得好不好。”

“面這輩子估計都見不上了,”林芳落撫上自己的雙眼,勾出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輕松道。

到底是劍氣,沒有太多的溫和可言,置於體內多少會帶來傷害。

當時司徒摘英雖然有意讓鋒芒都落到帝鳩身上,可是還是不可避免地傷及了林芳落本身。

“眼睛看不見,經脈也徹底毀了,以後壓根不用去想修行的事,從此離那些亂七八糟的仙魔恩怨遠遠的。”

說罷,林芳落故意等了一會,沒聽見莫子占出聲,無奈地繼續開口:“我的天資本就不好,也志不在此,所以現在這樣挺好的。”

林芳落平靜地說著,話語間沒有一點安慰的意思,他確實就是這麽想的。蒙著白霧的雙眸對向了外頭,似是在看向還在偏廳擁抱甜夢的某人,神色溫柔。

“我的事說完了,現在到你了。”

“你和那位學宮的先生,什麽關系?”他問道。

像是覺得這還不夠,林芳落又問:“你移情別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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