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須 龍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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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須 龍須
眼見著莫子占一下黑了臉, 神色可怕得緊，吾吾連忙捂住支支的嘴，不讓它的這位哥哥繼續說下去：“大人的夢，我們為什麽要告訴你？”
莫子占掛上溫和的笑, 放下手中的茶碗, 拿起筆, 完全沒有心理負擔地騙道：「因為我是他的道侶」
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瞬間，兩只夢朏像鏡像一樣，動作劃一地把自己立了起來。
吾吾遲疑問道：“真的？”
莫子占點頭, 神色看不出任何心虛。
他又半真半假地補道：「但他現在不記得我們以前的事了，我們分開過一段時間，也不清楚他遭遇了什麽, 難得遇見你們, 所以想著了解多一點，說不定能找出他變成現在這樣的線索來」
“原來是這樣！”支支飛快地上套了。
吾吾甚至來不及捂這大漏勺的嘴, 它話就劈裏啪啦地冒出來：“大人的噩夢裏有兩只凡人, 可兇了, 把他鎖在一個老臟老臟的地方，公的那只一開始打了大人的肚子, 後來還想動手打大人的臉，被大人躲過去了, 就一個勁地罵他，罵得可難聽了！難怪會做噩夢……”
莫子占臉上還維持著先前掛起的笑, 可卻沒有半分笑意能觸及眼底，反倒看著瘆人。
他再度拿起茶碗，一口飲盡，而後才緩緩出聲問：“罵什麽了？”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想到大人確實很關心這個人，他說得很可能是真的，吾吾也放棄掙紮了。
它怯怯地說道：“夢是跟著記憶來的，大人自己當時也沒去記罵的具體是什麽，只是夢裏有個印象，都是在罵一些很難聽的話，還有的就是……他們說大人是妖怪惡心啥的。”
說到這，吾吾鼓起腮幫子，不滿道：“妖怪怎麽了？而且他們罵得好奇怪，雖然現在確實變成妖身了，但那個時候大人身上的氣息明明就是人。”
“對呀對呀，”支支想了想，補充道，“還有還有！他們還叫大人去死！”
最後一個字眼狠狠地戳中了莫子占的神經，原本被吃掉的情緒在這一刻發了瘋地往上湧，支支吾吾費了一晚上給他清掃出來明凈心就又再度染上了憤怒的塵汙。
他一時沒忍住，手裏的茶碗“啪”一下，被捏碎了。
這可把支支吾吾嚇了一大跳，身子縮了起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好。
莫子占深吸一口氣，沒去理那瓷片紮在手上的小口子，只甩了甩手，望向支支吾吾，這頭還在想怎麽哄著這倆小東西繼續說下去，那頭支支就捂著嘴，和吾吾說起了莫子占絕對能聽見的悄悄話。
“咿呀……感覺他要心疼壞了，果然真的是道侶。”
吾吾認同地點頭。
莫子占：“……”
不得不說，被這倆一打岔，他雖然心裏還憋著怒，但也不至於讓他太過於不理智了，臉上笑也多了幾分實意。他問道：“那兩人……什麽樣？”
“特別特別醜！只有穿戴是好看的，全都臉又大又皺，像被腳的柿餅，母的那只眉毛會這樣，”支支搶先回答，它使勁把眉毛扭成麻花，手舞足蹈，“公的那只鼻孔朝天可以塞得進酸漿果！光是看著就感覺他們身上有種發黴的腌蘿蔔味。”
雖然都是些完全沒用的描述，但某種意義上來說，莫子占還挺喜歡聽支支說這話的。
畢竟它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公正，全是私心和情緒。作為同樣偏幫許聽瀾的人，聽著這些，就只會覺得順耳。
而吾吾的嘟囔則有用多了：“確實醜醜的，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大人的爹娘呢？”
許氏的族記裏沒有畫像，只有簡字描述。因為多少是與許聽瀾沾親帶故的人，所以莫子占還是有認真看幾眼關於許老爺及其夫人劉氏的描述的。
裏邊說，許老爺一時失利，科考落榜，後捐了個官。為官時清正廉明，做盡了惠民的好事，待人也是恭善親厚，是個能得十裏八鄉稱讚的好人。而結發之妻劉氏溫婉賢淑，持家有道，從不亂生妒心，兩人舉案齊眉去，家宅和睦…… 總之都是些好詞發。族記中由此還推出來了一個因果，說虎父無犬子，正是許老爺生養得好，又積了不少功德，才讓其後代許聽瀾能得遇仙緣。
可真會扯。
“除了那兩只醜人以外，還有火。”支支道，“燒了很久很久的火。”
“然後……有另外一只人，穿得跟寨子裏其他人差不多，明明火勢都那麽大了，還是一個勁地往回跑，把大人給背出來了，是只好人呢。”
“但是很奇怪，”吾吾接話道，“後來火停了，大人和那個人都好好的，那個人就開始對大人兇了，一邊哭一邊大喊著讓大人走，說自己不想看見大人。”
夢終究是零碎散亂的，憑它們兩個，哪怕偷看了別人的夢境，也分析不出，也沒辦法探究出個始末來，只能幹巴地描述著它們見到情景。
“大人應該是有為這些事而難受過的，否則那個壞修士也不會就把我們給逮了，逼我們吃大人的夢。”
“原本那個壞修士想把我們帶回去那個……那個，十……十什麽來著？算了，不重要。反正最後是大人把壞修士攔住了，偷偷把我們給放了，藏到這裏來的。”
那個銅鈴陣一開始是代嵊替當時村民布下的，布的時候許聽瀾就在旁邊看著。發現這兩只夢朏後，他就將其拆了，重新仿了一個，還特地留了個缺口，將出入的方法告訴給支支吾吾，算是給它們留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當然，代嵊要是發了狠地想把支支吾吾捉回去，憑當時的許聽瀾，怎麽都是攔不住的。
但他自有他可以用來與代嵊談判的籌碼，且說到底，他其實也已經用不上夢朏了。他心如明鏡，早就把該想清楚的事給想清楚，把所有關於凡俗的過往都放下了。
可莫子占的心眼小，他放不下，哪怕那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支支吾吾說自己也就記得這麽多，莫子占也沒太逼它們回憶，慢條斯理地處置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破口，然後才寫道：「隨便把別人的私事說出去是不對的，以後不能再做了」
見此，支支吾吾如遭雷劈。
這人講道理的時候好不講道理呀！
莫子占被這倆呆樣給逗得一樂，臉上的笑意多少帶了點不懷好意，指著自己說：“不過，跟我說，沒關系。”
畢竟，除了他以外，許聽瀾身邊不會，也不能有更親近的人了。
問完話後沒多久，吃了一晚上的支支吾吾就又躺在毯子上睡過去了，莫子占就著燈燭把他剛剛寫的紙都給燒了，眼睛時不時往外瞟。
按以往的經驗，十七給他煎藥最多不過半個時辰。可這次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始終不見人回來。於是他穿好鞋襪，自個到外頭尋起十七的身影。
倒是不難找，十七就在竈房，但他的身邊卻多了個凡人女子。
年紀不大，明明一身獵裝，卻頗為不搭調地用帕子半擋臉，目光一直沒從十七身上挪開，臉頰紅暈翻飛，心思幾乎都寫到明面上了。
莫子占的心緒早就被支支吾吾說的事給鬧得沒那麽平靜了，見到這樣的情景，想起今天早上十七避開他的動作，以及言語中的冷淡，原本被擋在平靜之外的在意全都湧了上來。
好像一喝酒就會碰著這樣的事。從前他喝笑仙翁，做了逾矩的事，師尊疏遠他，那是他活該。可他這一次喝桑落酒，明明清楚地記得自己及時收了手的，為何又是這樣？
他忽然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平時沒多大事的時候，他就喜歡瞎鬧，可真覺得委屈了，他又有點恥於表達自己的這份委屈了。
尤其這樣的委屈，一旦表露出來，他那顆蠻不講理的妒心，就會跟著一道被放到太陽底下，徒惹人厭棄。
往前走的步子停了下來，莫子占磨了磨後槽牙，想要轉身回房間去。
可是沒走幾步，他步子又停了下來，轉了回來，深吸了好幾口氣，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莫子占才大步向前，直接從兩人中間插了進去。
當然為了不碰到那陌生女子，他可以說是直接撞到十七身上的。
陌生女子被他嚇了一跳，十七對他的到來反應平平，也沒記得與他拉開點距離，就這麽讓人挨著，開口道：“來得正好，餓了沒？”
莫子占那點作天作地的氣勢還沒升上來，就被十七的一句話給捋順了毛。
他摸了摸肚子，感覺昨夜吃的烤肉還沒完全下去，嘴裏還能回憶起那香膩的油脂味，剛想搖頭，就瞄了十七身後碗碟，足足有五道精致香甜的菜式，於是轉瞬間，他硬是把方向給改了回來，差點把脖子給扭著了。
“這些，是，給我，做的？”莫子占磕磕絆絆地問。
“嗯，”十七應聲，端起托盤帶著人往茶寮的大堂走，“剛試著做的。”
他頭微偏，目光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原本還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怎麽做，多虧這位姑娘不吝賜教。”
聽見這話，莫子占十分自然而然地也跟著別過頭，朝人笑說：“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啦！”
比起表情總是毫無波瀾的十七，那還是莫子占的笑容更具有蠱惑性，那陌生女子的臉更紅，應了一聲“不用謝”，人下意識往前跟去。
她看見莫子占自然而然地拉起十七的手，寫寫畫畫了不知什麽。
十七耐心等他寫完，才緩緩開口：“梅子湯、蜜炙蓮藕、金齏玉鲙、糖酥骨，和……龍須酥。”
“龍須？”莫子占扭頭望著十七的臉，“真須？假須？”
十七搭著他的腔，解釋道：“是麥芽糖拌小麥粉拉成絲，因潔白綿密，細如龍須而得名。方才請教的就是這的做法。”
莫子占追問：“真的像？”
十七懶得回他這故意的找碴，於是莫子占又問：“金，齏，玉鲙，是？聽著，厲害。”
“是生切的鱸魚片和菇菜，再淋上橙肉、蜜、姜蒜調成的金齏醬，便是金齏玉鲙。先前整理書樓時，偶然翻過一本菜譜，上頭記了這道菜的做法，正好在這村寨外頭捕到了河魚，便想試著做一下。”
“生食……”莫子占生於北地，除卻在大荒時吃過一些亂七八糟算不得食物的東西以外，還沒嘗過正兒八經的生食。
“不喜歡？”十七問。
莫子占連忙搖頭。他張了張口，很快又改成了寫：「那菜譜上還有其他菜式嗎，先生還打算做嗎」
這眼下的都還沒吃上呢，就惦記起以後的了，一臉饞貓樣。
哪怕知道這人其實對於吃食方面，並沒有他所表現得那麽熱忱，只不過是想著嘴上鬧一鬧，可十七還是配合著，給他報起了菜名：“還有糖蟹、金玉羹、梅醬煨鵝、雕花筍、酪櫻桃、杏酪粥……你要是想的話，以後尋得的機會，便都試試。”
聽著都會是他愛吃的，莫子占當即笑盈盈地點頭。
明明也沒故意冷著人，可一個說話不利索，一個話硬邦邦的，他們兩人挨在一塊兒，中間就好像立起了一道墻，自然而然地把其他人都阻隔在了外邊。
那女子漸漸意識到她在這久了討不著好，最後還是洩氣地在臨著快要進到大堂前，連忙道了一聲她還有別的事，快步離開了。
大堂裏沒其他人在，倒是合了莫子占的意。剛落座，十七便先把梅子湯給他遞了上來。
村寨裏沒有人家有那本錢去藏冰，但這碗摸起來還是，甚至起了凍霧，顯然是十七用靈力給他凍上的，喝著解膩得很。
莫子占小口喝著，眼睛不忘在十七身上亂瞟。
他想問問十七，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麽惹人不高興的事，卻又生怕自己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大事，怯意上了頭，就一點開不了口。
只能繼續裝作沒事人一樣，不是吃菜就是絞盡腦汁想各種稱讚的詞，去吹捧十七的手藝，總之就是不讓自己的嘴巴閑下來。
然而他這點心思向來是瞞不過師尊的。
十七看出了莫子占的欲言又止，卻沒有問。畢竟煩人精心事重重時，會不帶猶豫地將他夾的菜往嘴裏放，如此一來，吃得就比以往多多了。
這一點讓暗自打算把人養好些的十七很滿意。
“啟明。”等吃到作為飯後甜點的龍須酥時，十七喚了一聲。
畢竟是許聽瀾取的字，由他念出來，總是比別人來得會讓莫子占耳熱，
“這與糖粥比，你更喜歡哪個？”
莫子占嘴裏還含著沒咽下去的龍須酥，聞言一楞，完全沒能摸清十七問這話的用意。
用實話來說，面前這一桌有魚、有肉、有菜、有甜點，味道要比糖粥來得好吃多了。
但是從情感上來說，糖粥的意義對他來說更不一般。而且他心眼忒小，就算是為了他，也不太樂意看見十七和明顯別有用意的人聊上老半天。
所以猶豫了片刻，他輕聲回答道：“糖粥。”
然後他發現，先生又不高興了。
雖然表現得一點都不明顯，但莫子占就是能感覺出來。
他垂眸看了眼碗裏那被咬了半塊的龍須酥，開始不著調地想，難不成是因為十七其實更喜歡這個，所以希望他能一樣喜歡？
雖然龍須酥徒有其名，沒有龍須只有酥，可是十七自個身為龍喜歡這個，會不會……有點太重口味了？
腹誹著，莫子占非常沒有原則地改口道：“……沒有，龍……須酥好。”
說完，還不忘咳上兩聲，以示他說話的艱辛，為他的停頓尋得一個極好的理由。而後莫子占發現了，十七眼眉確實舒展開來了些許。
呼，龍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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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莫子占一下黑了臉, 神色可怕得緊，吾吾連忙捂住支支的嘴，不讓它的這位哥哥繼續說下去：“大人的夢，我們為什麽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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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給的。
瞬間，兩只夢朏像鏡像一樣，動作劃一地把自己立了起來。
吾吾遲疑問道：“真的？”
莫子占點頭, 神色看不出任何心虛。
他又半真半假地補道：「但他現在不記得我們以前的事了，我們分開過一段時間，也不清楚他遭遇了什麽, 難得遇見你們, 所以想著了解多一點，說不定能找出他變成現在這樣的線索來」
“原來是這樣！”支支飛快地上套了。
吾吾甚至來不及捂這大漏勺的嘴, 它話就劈裏啪啦地冒出來：“大人的噩夢裏有兩只凡人, 可兇了, 把他鎖在一個老臟老臟的地方，公的那只一開始打了大人的肚子, 後來還想動手打大人的臉，被大人躲過去了, 就一個勁地罵他，罵得可難聽了！難怪會做噩夢……”
莫子占臉上還維持著先前掛起的笑, 可卻沒有半分笑意能觸及眼底，反倒看著瘆人。
他再度拿起茶碗，一口飲盡，而後才緩緩出聲問：“罵什麽了？”
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想到大人確實很關心這個人，他說得很可能是真的，吾吾也放棄掙紮了。
它怯怯地說道：“夢是跟著記憶來的，大人自己當時也沒去記罵的具體是什麽，只是夢裏有個印象，都是在罵一些很難聽的話，還有的就是……他們說大人是妖怪惡心啥的。”
說到這，吾吾鼓起腮幫子，不滿道：“妖怪怎麽了？而且他們罵得好奇怪，雖然現在確實變成妖身了，但那個時候大人身上的氣息明明就是人。”
“對呀對呀，”支支想了想，補充道，“還有還有！他們還叫大人去死！”
最後一個字眼狠狠地戳中了莫子占的神經，原本被吃掉的情緒在這一刻發了瘋地往上湧，支支吾吾費了一晚上給他清掃出來明凈心就又再度染上了憤怒的塵汙。
他一時沒忍住，手裏的茶碗“啪”一下，被捏碎了。
這可把支支吾吾嚇了一大跳，身子縮了起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麽好。
莫子占深吸一口氣，沒去理那瓷片紮在手上的小口子，只甩了甩手，望向支支吾吾，這頭還在想怎麽哄著這倆小東西繼續說下去，那頭支支就捂著嘴，和吾吾說起了莫子占絕對能聽見的悄悄話。
“咿呀……感覺他要心疼壞了，果然真的是道侶。”
吾吾認同地點頭。
莫子占：“……”
不得不說，被這倆一打岔，他雖然心裏還憋著怒，但也不至於讓他太過於不理智了，臉上笑也多了幾分實意。他問道：“那兩人……什麽樣？”
“特別特別醜！只有穿戴是好看的，全都臉又大又皺，像被腳的柿餅，母的那只眉毛會這樣，”支支搶先回答，它使勁把眉毛扭成麻花，手舞足蹈，“公的那只鼻孔朝天可以塞得進酸漿果！光是看著就感覺他們身上有種發黴的腌蘿蔔味。”
雖然都是些完全沒用的描述，但某種意義上來說，莫子占還挺喜歡聽支支說這話的。
畢竟它說話的時候，完全沒有公正，全是私心和情緒。作為同樣偏幫許聽瀾的人，聽著這些，就只會覺得順耳。
而吾吾的嘟囔則有用多了：“確實醜醜的，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大人的爹娘呢？”
許氏的族記裏沒有畫像，只有簡字描述。因為多少是與許聽瀾沾親帶故的人，所以莫子占還是有認真看幾眼關於許老爺及其夫人劉氏的描述的。
裏邊說，許老爺一時失利，科考落榜，後捐了個官。為官時清正廉明，做盡了惠民的好事，待人也是恭善親厚，是個能得十裏八鄉稱讚的好人。而結發之妻劉氏溫婉賢淑，持家有道，從不亂生妒心，兩人舉案齊眉去，家宅和睦…… 總之都是些好詞發。族記中由此還推出來了一個因果，說虎父無犬子，正是許老爺生養得好，又積了不少功德，才讓其後代許聽瀾能得遇仙緣。
可真會扯。
“除了那兩只醜人以外，還有火。”支支道，“燒了很久很久的火。”
“然後……有另外一只人，穿得跟寨子裏其他人差不多，明明火勢都那麽大了，還是一個勁地往回跑，把大人給背出來了，是只好人呢。”
“但是很奇怪，”吾吾接話道，“後來火停了，大人和那個人都好好的，那個人就開始對大人兇了，一邊哭一邊大喊著讓大人走，說自己不想看見大人。”
夢終究是零碎散亂的，憑它們兩個，哪怕偷看了別人的夢境，也分析不出，也沒辦法探究出個始末來，只能幹巴地描述著它們見到情景。
“大人應該是有為這些事而難受過的，否則那個壞修士也不會就把我們給逮了，逼我們吃大人的夢。”
“原本那個壞修士想把我們帶回去那個……那個，十……十什麽來著？算了，不重要。反正最後是大人把壞修士攔住了，偷偷把我們給放了，藏到這裏來的。”
那個銅鈴陣一開始是代嵊替當時村民布下的，布的時候許聽瀾就在旁邊看著。發現這兩只夢朏後，他就將其拆了，重新仿了一個，還特地留了個缺口，將出入的方法告訴給支支吾吾，算是給它們留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藏身之所。
當然，代嵊要是發了狠地想把支支吾吾捉回去，憑當時的許聽瀾，怎麽都是攔不住的。
但他自有他可以用來與代嵊談判的籌碼，且說到底，他其實也已經用不上夢朏了。他心如明鏡，早就把該想清楚的事給想清楚，把所有關於凡俗的過往都放下了。
可莫子占的心眼小，他放不下，哪怕那已經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支支吾吾說自己也就記得這麽多，莫子占也沒太逼它們回憶，慢條斯理地處置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破口，然後才寫道：「隨便把別人的私事說出去是不對的，以後不能再做了」
見此，支支吾吾如遭雷劈。
這人講道理的時候好不講道理呀！
莫子占被這倆呆樣給逗得一樂，臉上的笑意多少帶了點不懷好意，指著自己說：“不過，跟我說，沒關系。”
畢竟，除了他以外，許聽瀾身邊不會，也不能有更親近的人了。
問完話後沒多久，吃了一晚上的支支吾吾就又躺在毯子上睡過去了，莫子占就著燈燭把他剛剛寫的紙都給燒了，眼睛時不時往外瞟。
按以往的經驗，十七給他煎藥最多不過半個時辰。可這次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始終不見人回來。於是他穿好鞋襪，自個到外頭尋起十七的身影。
倒是不難找，十七就在竈房，但他的身邊卻多了個凡人女子。
年紀不大，明明一身獵裝，卻頗為不搭調地用帕子半擋臉，目光一直沒從十七身上挪開，臉頰紅暈翻飛，心思幾乎都寫到明面上了。
莫子占的心緒早就被支支吾吾說的事給鬧得沒那麽平靜了，見到這樣的情景，想起今天早上十七避開他的動作，以及言語中的冷淡，原本被擋在平靜之外的在意全都湧了上來。
好像一喝酒就會碰著這樣的事。從前他喝笑仙翁，做了逾矩的事，師尊疏遠他，那是他活該。可他這一次喝桑落酒，明明清楚地記得自己及時收了手的，為何又是這樣？
他忽然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
平時沒多大事的時候，他就喜歡瞎鬧，可真覺得委屈了，他又有點恥於表達自己的這份委屈了。
尤其這樣的委屈，一旦表露出來，他那顆蠻不講理的妒心，就會跟著一道被放到太陽底下，徒惹人厭棄。
往前走的步子停了下來，莫子占磨了磨後槽牙，想要轉身回房間去。
可是沒走幾步，他步子又停了下來，轉了回來，深吸了好幾口氣，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莫子占才大步向前，直接從兩人中間插了進去。
當然為了不碰到那陌生女子，他可以說是直接撞到十七身上的。
陌生女子被他嚇了一跳，十七對他的到來反應平平，也沒記得與他拉開點距離，就這麽讓人挨著，開口道：“來得正好，餓了沒？”
莫子占那點作天作地的氣勢還沒升上來，就被十七的一句話給捋順了毛。
他摸了摸肚子，感覺昨夜吃的烤肉還沒完全下去，嘴裏還能回憶起那香膩的油脂味，剛想搖頭，就瞄了十七身後碗碟，足足有五道精致香甜的菜式，於是轉瞬間，他硬是把方向給改了回來，差點把脖子給扭著了。
“這些，是，給我，做的？”莫子占磕磕絆絆地問。
“嗯，”十七應聲，端起托盤帶著人往茶寮的大堂走，“剛試著做的。”
他頭微偏，目光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原本還有些地方弄不明白怎麽做，多虧這位姑娘不吝賜教。”
聽見這話，莫子占十分自然而然地也跟著別過頭，朝人笑說：“原來，是這樣，謝謝，你啦！”
比起表情總是毫無波瀾的十七，那還是莫子占的笑容更具有蠱惑性，那陌生女子的臉更紅，應了一聲“不用謝”，人下意識往前跟去。
她看見莫子占自然而然地拉起十七的手，寫寫畫畫了不知什麽。
十七耐心等他寫完，才緩緩開口：“梅子湯、蜜炙蓮藕、金齏玉鲙、糖酥骨，和……龍須酥。”
“龍須？”莫子占扭頭望著十七的臉，“真須？假須？”
十七搭著他的腔，解釋道：“是麥芽糖拌小麥粉拉成絲，因潔白綿密，細如龍須而得名。方才請教的就是這的做法。”
莫子占追問：“真的像？”
十七懶得回他這故意的找碴，於是莫子占又問：“金，齏，玉鲙，是？聽著，厲害。”
“是生切的鱸魚片和菇菜，再淋上橙肉、蜜、姜蒜調成的金齏醬，便是金齏玉鲙。先前整理書樓時，偶然翻過一本菜譜，上頭記了這道菜的做法，正好在這村寨外頭捕到了河魚，便想試著做一下。”
“生食……”莫子占生於北地，除卻在大荒時吃過一些亂七八糟算不得食物的東西以外，還沒嘗過正兒八經的生食。
“不喜歡？”十七問。
莫子占連忙搖頭。他張了張口，很快又改成了寫：「那菜譜上還有其他菜式嗎，先生還打算做嗎」
這眼下的都還沒吃上呢，就惦記起以後的了，一臉饞貓樣。
哪怕知道這人其實對於吃食方面，並沒有他所表現得那麽熱忱，只不過是想著嘴上鬧一鬧，可十七還是配合著，給他報起了菜名：“還有糖蟹、金玉羹、梅醬煨鵝、雕花筍、酪櫻桃、杏酪粥……你要是想的話，以後尋得的機會，便都試試。”
聽著都會是他愛吃的，莫子占當即笑盈盈地點頭。
明明也沒故意冷著人，可一個說話不利索，一個話硬邦邦的，他們兩人挨在一塊兒，中間就好像立起了一道墻，自然而然地把其他人都阻隔在了外邊。
那女子漸漸意識到她在這久了討不著好，最後還是洩氣地在臨著快要進到大堂前，連忙道了一聲她還有別的事，快步離開了。
大堂裏沒其他人在，倒是合了莫子占的意。剛落座，十七便先把梅子湯給他遞了上來。
村寨裏沒有人家有那本錢去藏冰，但這碗摸起來還是，甚至起了凍霧，顯然是十七用靈力給他凍上的，喝著解膩得很。
莫子占小口喝著，眼睛不忘在十七身上亂瞟。
他想問問十七，他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麽惹人不高興的事，卻又生怕自己是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大事，怯意上了頭，就一點開不了口。
只能繼續裝作沒事人一樣，不是吃菜就是絞盡腦汁想各種稱讚的詞，去吹捧十七的手藝，總之就是不讓自己的嘴巴閑下來。
然而他這點心思向來是瞞不過師尊的。
十七看出了莫子占的欲言又止，卻沒有問。畢竟煩人精心事重重時，會不帶猶豫地將他夾的菜往嘴裏放，如此一來，吃得就比以往多多了。
這一點讓暗自打算把人養好些的十七很滿意。
“啟明。”等吃到作為飯後甜點的龍須酥時，十七喚了一聲。
畢竟是許聽瀾取的字，由他念出來，總是比別人來得會讓莫子占耳熱，
“這與糖粥比，你更喜歡哪個？”
莫子占嘴裏還含著沒咽下去的龍須酥，聞言一楞，完全沒能摸清十七問這話的用意。
用實話來說，面前這一桌有魚、有肉、有菜、有甜點，味道要比糖粥來得好吃多了。
但是從情感上來說，糖粥的意義對他來說更不一般。而且他心眼忒小，就算是為了他，也不太樂意看見十七和明顯別有用意的人聊上老半天。
所以猶豫了片刻，他輕聲回答道：“糖粥。”
然後他發現，先生又不高興了。
雖然表現得一點都不明顯，但莫子占就是能感覺出來。
他垂眸看了眼碗裏那被咬了半塊的龍須酥，開始不著調地想，難不成是因為十七其實更喜歡這個，所以希望他能一樣喜歡？
雖然龍須酥徒有其名，沒有龍須只有酥，可是十七自個身為龍喜歡這個，會不會……有點太重口味了？
腹誹著，莫子占非常沒有原則地改口道：“……沒有，龍……須酥好。”
說完，還不忘咳上兩聲，以示他說話的艱辛，為他的停頓尋得一個極好的理由。而後莫子占發現了，十七眼眉確實舒展開來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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