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粥 糖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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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來說, 修士修行到一定的程度，最好辟谷不食，以免濁氣入體。
但莫子占的情況不同，他這會虛弱著呢, 出去一趟就立即睡過去了, 整日只有那點藥湯下肚, 不提起來還好，一提起來，他肚子就很不給面地咕嚕響了一聲。
莫子占一邊跟著走, 一邊拉起十七的手點菜：「糖粥嗎」
十七一頓，意外地應聲：“嗯。”
畢竟得容納上百號人與妖，學宮的竈房很大, 米面柴油一應俱全, 基本想開小竈隨時都可以開。一靠近竈臺，沒有任何停頓, 十七就熟練地挽起衣袖, 開始擺放起那鍋碗瓢盆來。
莫子占從前在家是個不富貴的小少爺, 到了宗門又有師尊護著，是真正意義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 幫不上一點忙，就算幫忙也是幫倒忙。只能撐著腦袋, 坐在凳子上看十七上下忙活。
瞬間，他們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 那會在牙山城的客棧，許聽瀾也是給他做的糖粥。
他很喜歡許聽瀾這個樣子，沒有那拒人千裏的冷淡，反倒添上了煙火氣, 將那溫柔的底色盡數展現在他面前，為他所獨占。
是啊，這樣子的許聽瀾是他獨占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理由，放棄眼前的一切，孤身入輪回呢？
你說對吧。
莫子占的視線往旁邊一偏，正正好落在了前邊的影子上，眉眼間帶上了挑釁。
只偏了那麽一會，很快他又把目光落回到十七身上。
等的時候閑著沒事，心思就開始不停地轉，他想起代舟提過說，許聽瀾明明應當是個大族出身的貴公子，卻能把自己照看得很好，做飯洗衣無一不通，一點嬌生慣養的影子都沒有。
這一點與莫子占印象裏的師尊並無出入，只是原本他還以為這些都是師尊在十方神宗獨自生活養成的好習慣。結果從代舟的話看，從很早以前開始，許聽瀾就已經是一副持家樣了。
這與莫子占讀到的族記所寫出入極大。
他明明記得許氏族記裏說，當時的許老爺很重視許聽瀾這個長子，逼著他成日讀詩書，好能把人帶去集社溜達炫耀，這樣一個備受重視的長子，又怎麽會得閑做粗活？
先前的教訓太深，哪怕故人就在眼前，莫子占也很難放著心，不去考究這些往事。
他了解許聽瀾的一切，不論如今，不論過去。
聽青魘說，他們學宮的魏老是條千年巨蟒，盤踞在雲璃城許久，或許會記得一點許家的事……
莫子占正盤算著怎麽找機會尋那魏老也說說話，一碗熱騰騰的糖粥便被端到了面前。一樣是紅白兩色做成了陰陽魚狀，光是聞著就能感受到紅糖的香甜，頓時讓他食指大動。
和牙山城時不一樣，從前只有莫子占膽戰心驚地吃著，眼下卻是十七陪著他坐在木板凳上。
莫子占給自己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味道和印象裏的幾乎一樣。臉上立即洋溢出笑，伸手越過一整張桌子，在十七的手臂上寫：「師尊以前也給我做過，味道一樣」
寫完，也沒留意十七的反應，兀自一勺一勺地吃了起來。
甚至吃著連腳都翹了起來，在下邊一晃一晃地，把他一身肅殺意滿滿的打扮給樂呵出幾分幼稚，跟個小孩似的，用最真實的反應表達他的歡愉。
然而等他開心地把最後一口粥咽下，擡眸一看，卻發現十七碗裏只被劃了一層粥皮。
莫子占眨了眨眼，疑惑地再度伸手，寫道：「怎麽不吃」
想了想，他又補寫：「不喜歡嗎」
十七眸色微沈，回答：“還行。”
只是還行嗎？莫子占咬著勺子，這反應屬實超乎他預料。
十七又勺起了一口，光顧著照顧莫子占的口味，所以做得甜膩過頭了，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就是他確實不怎麽喜歡罷了。
擡頭見莫子占眼睫一顫一顫，方才那高興樣隱了一大半，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他鬼使神差地開口問：“你師尊與你一樣嗜甜？”
莫子占一怔，良久才搖了搖頭。
從前他確實以為，許聽瀾自江南來，會好甜口，否則在牙山城時，也不會一上來就給他做那麽甜的糖粥；否則也不會樂意吃他特意買回來的、甜到發膩的點心。
可眼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許聽瀾單純是在順著他的口味。莫懷是說與星玄仙尊的話，星玄仙尊不僅聽進去了，而且還付諸實踐。聽著人說自己的小弟子從前嗜甜，就一個勁地加糖。
就連十七也是因為知道他喜好甜的，才弄的這一碗自個難以下咽的糖粥。
從來都是他喜歡而已。
莫子占感到了挫敗，分明朝夕相對了十載，可他只光顧著享受許聽瀾給予他的偏寵，自身卻一點都不了解許聽瀾。
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太糟糕了。
莫子占滿心的頹喪外顯了出來，十七抿了抿唇，道：“抱歉，我不該提這個。”
怎麽能怪十七提呢？聞言，莫子占臉上當即恢覆一如往常的笑，又朝著人搖了搖頭。
雖然動作有點慢，但最後十七還是把糖粥給吃完了。
在這期間，莫子占維持著開心的模樣，可明顯心不在焉的，連碗勺被收走了都沒發現。
十七也沒多與他聊，把東西收拾了，就把人給送回屋裏。
臨進門，十七開口：“過段時間，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得走一個月半，甚至兩月。”
莫子占走丟的神一下被找了回來，顧忌不上別的，一把扯住了十七的衣袖，樣子很急，許多話堵在喉嚨裏說又說不出，寫又沒辦法靜下心去寫。
許聽瀾以往也不是沒有留下莫子占一個在藏歲小築的時候，可那會和現在不同，現在的莫子占實在太害怕分別了，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時候，十七為何要與他說分別？
就這麽隔著幾步遠，夜裏驚醒忽然看不見人他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去別的地方，一下就見不著面這麽久……
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在他自己完全無法控制得住的情況下，莫子占眼眶紅了。
十七皺眉看著他眉心的紅痕，幾乎是下意識地，手沿著他的臉側搭在上發頂，安撫性地用拇指指腹揉了一下莫子占的發根，輕聲道：“我的意思是，想你與我同去。”
“好嗎？”
莫子占沒有拒絕的理由，焦急地點了點頭。
甚至覺得點頭可能還不夠，又急促地寫：「我想跟著先生」
十七溫聲道：“我乃魚妖應劫燒尾而化龍，魏老說北地有處舊址，或許與我的身世有關，我需一探。”
北地……莫子占緊張地抖了抖身。
這還是連日來，十七第一次講說自己身上的事。
倒不是有意隱瞞，只不過他這人一直是沒人問，又沒有特殊事的話，就不會主動說的類型。
正巧碰上莫子占這個看著詭計多端，膽子特肥，可實際上，許多問題寧願窩在肚子裏來來回回地轉個沒完，也不敢開門見山地問出來，就變成了誰都悶著不說的悲慘局面。
「北地的哪裏」莫子占問。寫的時候食指指帶上了一點抖。
十方神宗也在北地，是在害怕靠近曾經的宗門麽？十七猜想著，搓出一點靈光，仿佛在繪制星圖一般，徒手勾勒出一幅輿圖，將沿途會經過的地方一一標了出來，可見他們最終落地要比十方神宗所在南一些，並未觸及到那片北地宗門。
莫子占小小地舒了一口氣，身上豎起來的刺稍微往回收回來了一點，瞇著眼琢磨起路線來。
這世上見過許聽瀾樣貌的人不多，步弦聲算一個。
沿途會路過靈寶集，但並非一定會進到裏邊去。
金多寶在做回步弦聲後，就沒回去靈寶集了，一是因為那地方無霾或許會出入，二是因為步弦聲想回風雨坊了。但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莫子占很難說會不會有什麽變故，萬一步弦聲正巧回去收拾東西了呢？事情很難說得準。
要是能確定步弦聲不在，那莫子占其實是想去一趟靈寶集的。
先前他托那只貓妖調查過雲璃城妖火的事，始終沒得機會去尋個後續。
莫子占盤算著，就聽見十七再度與他確認：“與我同行此路，可以嗎？”
不知為何，這話聽得莫子占耳朵有些熱。原本被緊張與不安消磨的笑意，重新展露在他臉上。順著點頭的動作，他瞄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覺間，子時已過半，十七日過了。
莫子占眼睛彎成月牙，兀自笑得開心。
十七並不知道，莫子占這笑並不是只對著他一人，還有……他身後那個與莫子占一模一樣、只是年紀看著要小上那麽十來歲的影子。
笑意中帶上了勝利者的輕蔑，莫子占望著那道影子，看著它逐漸消隱在夜色中，高傲向它宣告，是它輸了。
子時過半，許聽瀾還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十七”這名字並非詛咒，而僅僅是莫子占給許聽瀾的烙印，是他們無法磨滅的聯系，哪怕對方忘卻所有，也依舊記著這麽個不靠譜的名字。
青魘知道十七先生要帶莫子占一塊出去這事，是在他們臨出發前一日。
之所以會讓他知道，也是因為學宮藥庫的鑰匙是他管的。
以往十七出門辦事要不就獨自一人出發，只有實在需要幫忙，才會帶上青魘。為此，青魘自認是十七先生第一小跟班。
可如今明顯的，小跟班這活讓莫子占給搶了，青魘產生了巨大的危機感。
能給龍當跟班在鱗族裏是可以拿出去吹噓很久的事。
青魘眼神兇巴巴地盯著莫子占看，問他：“你怎麽就這麽心安理得賴在十七先生身邊？”
莫子占據理力爭，筆在手中飛快游走，舉起紙，反問了一句：「你怎麽不問先生為什麽心安理得地讓我賴在他身邊」
青魘噎住，畢竟正如莫子占所說，這都是十七縱容的。莫子占現在跟個廢物沒區別，十七要真想趕他，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從前也不是沒有跟十七先生示好的人或妖，但從來沒有成功黏上過的，莫子占是個例外。
他弄不明白，十七先生怎麽就對這個人這麽特殊。
其實也不是完全弄不清楚。無論是誰去看，莫子占長得確實是罕見的好看，可他覺得十七先生不該是那種看人好看就喜歡人的類型，十七先生能是那樣的人嗎，這就不符合十七先生一貫的作風。
一陣苦思冥想，最後青魘兀自得出了一個結論，不因為別的，就因為莫子占是十七先生花了大心思去救的。
就算是養一盆花養上一年，哪怕一直沒開，也多少會有些感情的，更何況是個人。這會花開了，還長得這般好，自然會偏愛幾分，這妥妥是人之常情。
一定是這樣的。青魘自己把自己說服了。
然後氣憤地開始幫忙收拾東西。
收拾到一半，青魘一擡頭，發現他自個在這忙活，要出門的反倒安生坐著了。
青魘當即眉頭一豎，走到莫子占跟前，伸手敲了敲他桌子。
偷懶而不自知的莫子占這會兒腦袋裏盤旋著十七那句“魚妖化龍”，有些迷茫地望向青魘，而後眼前一亮，在紙上寫下一句問話：「你有沒有見過先生的真身」
青魘如實回答：“沒見過。”
回答完，他瞅著莫子占那若有所思的模樣，青魘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的鱗片往外炸了炸，臉色微微發紅，忽然激動地開口警告：“你可別，別想著開口讓十七先生變給你看。”
莫子占歪歪頭，以示不解。
從前許聽瀾提過他夢見過魚，所以偶爾喜歡弄那些小靈魚出來擺弄，這或許就是一種先兆。
莫子占現今也還清晰地記得十七魚身的模樣，記得那宛若紅霞、飄逸靈動的魚尾。不知化龍了又會是什麽樣的呢？跟亢金龍會不會很像？
也不見十七平時弄點小靈龍出來瞧瞧，越想越好奇了。
“反正就是不可以問！你不懂，對，對於我們這些已經化形的妖來說，說要看我們的真身，是，是件很，很暧昧的事情！”青魘磕磕絆絆地說著，表情認真得很。
很暧昧的事？
青魘揉了揉耳朵，紅著臉繼續道：“總之這話，意思就跟叫人在你面前脫光衣服一樣，說了很容易會被認為對方在求偶……有的妖對自己的化形不滿，或者說是身體不好，會顯出真身來行走，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但你不能要求開口要求我們化出來給你看，很冒犯的！”
莫子占對妖類了解不多，但十來天下來，他多少了解青魘這只小蛇妖是不會誆人的乖寶寶。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清楚了。然後剛上馬車，他就把十七的手一下撈到自己跟前來，一本正經地寫道：「先生，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真身呀」
莫子占臉上全是討好：「想看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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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來說, 修士修行到一定的程度，最好辟谷不食，以免濁氣入體。
但莫子占的情況不同，他這會虛弱著呢, 出去一趟就立即睡過去了, 整日只有那點藥湯下肚, 不提起來還好，一提起來，他肚子就很不給面地咕嚕響了一聲。
莫子占一邊跟著走, 一邊拉起十七的手點菜：「糖粥嗎」
十七一頓，意外地應聲：“嗯。”
畢竟得容納上百號人與妖，學宮的竈房很大, 米面柴油一應俱全, 基本想開小竈隨時都可以開。一靠近竈臺，沒有任何停頓, 十七就熟練地挽起衣袖, 開始擺放起那鍋碗瓢盆來。
莫子占從前在家是個不富貴的小少爺, 到了宗門又有師尊護著，是真正意義上的十指不沾陽春水, 幫不上一點忙，就算幫忙也是幫倒忙。只能撐著腦袋, 坐在凳子上看十七上下忙活。
瞬間，他們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 那會在牙山城的客棧，許聽瀾也是給他做的糖粥。
他很喜歡許聽瀾這個樣子，沒有那拒人千裏的冷淡，反倒添上了煙火氣, 將那溫柔的底色盡數展現在他面前，為他所獨占。
是啊，這樣子的許聽瀾是他獨占的。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麽理由，放棄眼前的一切，孤身入輪回呢？
你說對吧。
莫子占的視線往旁邊一偏，正正好落在了前邊的影子上，眉眼間帶上了挑釁。
只偏了那麽一會，很快他又把目光落回到十七身上。
等的時候閑著沒事，心思就開始不停地轉，他想起代舟提過說，許聽瀾明明應當是個大族出身的貴公子，卻能把自己照看得很好，做飯洗衣無一不通，一點嬌生慣養的影子都沒有。
這一點與莫子占印象裏的師尊並無出入，只是原本他還以為這些都是師尊在十方神宗獨自生活養成的好習慣。結果從代舟的話看，從很早以前開始，許聽瀾就已經是一副持家樣了。
這與莫子占讀到的族記所寫出入極大。
他明明記得許氏族記裏說，當時的許老爺很重視許聽瀾這個長子，逼著他成日讀詩書，好能把人帶去集社溜達炫耀，這樣一個備受重視的長子，又怎麽會得閑做粗活？
先前的教訓太深，哪怕故人就在眼前，莫子占也很難放著心，不去考究這些往事。
他了解許聽瀾的一切，不論如今，不論過去。
聽青魘說，他們學宮的魏老是條千年巨蟒，盤踞在雲璃城許久，或許會記得一點許家的事……
莫子占正盤算著怎麽找機會尋那魏老也說說話，一碗熱騰騰的糖粥便被端到了面前。一樣是紅白兩色做成了陰陽魚狀，光是聞著就能感受到紅糖的香甜，頓時讓他食指大動。
和牙山城時不一樣，從前只有莫子占膽戰心驚地吃著，眼下卻是十七陪著他坐在木板凳上。
莫子占給自己舀了一勺，放進嘴裏，味道和印象裏的幾乎一樣。臉上立即洋溢出笑，伸手越過一整張桌子，在十七的手臂上寫：「師尊以前也給我做過，味道一樣」
寫完，也沒留意十七的反應，兀自一勺一勺地吃了起來。
甚至吃著連腳都翹了起來，在下邊一晃一晃地，把他一身肅殺意滿滿的打扮給樂呵出幾分幼稚，跟個小孩似的，用最真實的反應表達他的歡愉。
然而等他開心地把最後一口粥咽下，擡眸一看，卻發現十七碗裏只被劃了一層粥皮。
莫子占眨了眨眼，疑惑地再度伸手，寫道：「怎麽不吃」
想了想，他又補寫：「不喜歡嗎」
十七眸色微沈，回答：“還行。”
只是還行嗎？莫子占咬著勺子，這反應屬實超乎他預料。
十七又勺起了一口，光顧著照顧莫子占的口味，所以做得甜膩過頭了，但也不至於難以下咽，就是他確實不怎麽喜歡罷了。
擡頭見莫子占眼睫一顫一顫，方才那高興樣隱了一大半，也不知出於什麽心態，他鬼使神差地開口問：“你師尊與你一樣嗜甜？”
莫子占一怔，良久才搖了搖頭。
從前他確實以為，許聽瀾自江南來，會好甜口，否則在牙山城時，也不會一上來就給他做那麽甜的糖粥；否則也不會樂意吃他特意買回來的、甜到發膩的點心。
可眼下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許聽瀾單純是在順著他的口味。莫懷是說與星玄仙尊的話，星玄仙尊不僅聽進去了，而且還付諸實踐。聽著人說自己的小弟子從前嗜甜，就一個勁地加糖。
就連十七也是因為知道他喜好甜的，才弄的這一碗自個難以下咽的糖粥。
從來都是他喜歡而已。
莫子占感到了挫敗，分明朝夕相對了十載，可他只光顧著享受許聽瀾給予他的偏寵，自身卻一點都不了解許聽瀾。
他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太糟糕了。
莫子占滿心的頹喪外顯了出來，十七抿了抿唇，道：“抱歉，我不該提這個。”
怎麽能怪十七提呢？聞言，莫子占臉上當即恢覆一如往常的笑，又朝著人搖了搖頭。
雖然動作有點慢，但最後十七還是把糖粥給吃完了。
在這期間，莫子占維持著開心的模樣，可明顯心不在焉的，連碗勺被收走了都沒發現。
十七也沒多與他聊，把東西收拾了，就把人給送回屋裏。
臨進門，十七開口：“過段時間，我要出去一趟，大概得走一個月半，甚至兩月。”
莫子占走丟的神一下被找了回來，顧忌不上別的，一把扯住了十七的衣袖，樣子很急，許多話堵在喉嚨裏說又說不出，寫又沒辦法靜下心去寫。
許聽瀾以往也不是沒有留下莫子占一個在藏歲小築的時候，可那會和現在不同，現在的莫子占實在太害怕分別了，尤其是在這樣一個時候，十七為何要與他說分別？
就這麽隔著幾步遠，夜裏驚醒忽然看不見人他都受不了，更何況是去別的地方，一下就見不著面這麽久……
全身的寒毛都立了起來，在他自己完全無法控制得住的情況下，莫子占眼眶紅了。
十七皺眉看著他眉心的紅痕，幾乎是下意識地，手沿著他的臉側搭在上發頂，安撫性地用拇指指腹揉了一下莫子占的發根，輕聲道：“我的意思是，想你與我同去。”
“好嗎？”
莫子占沒有拒絕的理由，焦急地點了點頭。
甚至覺得點頭可能還不夠，又急促地寫：「我想跟著先生」
十七溫聲道：“我乃魚妖應劫燒尾而化龍，魏老說北地有處舊址，或許與我的身世有關，我需一探。”
北地……莫子占緊張地抖了抖身。
這還是連日來，十七第一次講說自己身上的事。
倒不是有意隱瞞，只不過他這人一直是沒人問，又沒有特殊事的話，就不會主動說的類型。
正巧碰上莫子占這個看著詭計多端，膽子特肥，可實際上，許多問題寧願窩在肚子裏來來回回地轉個沒完，也不敢開門見山地問出來，就變成了誰都悶著不說的悲慘局面。
「北地的哪裏」莫子占問。寫的時候食指指帶上了一點抖。
十方神宗也在北地，是在害怕靠近曾經的宗門麽？十七猜想著，搓出一點靈光，仿佛在繪制星圖一般，徒手勾勒出一幅輿圖，將沿途會經過的地方一一標了出來，可見他們最終落地要比十方神宗所在南一些，並未觸及到那片北地宗門。
莫子占小小地舒了一口氣，身上豎起來的刺稍微往回收回來了一點，瞇著眼琢磨起路線來。
這世上見過許聽瀾樣貌的人不多，步弦聲算一個。
沿途會路過靈寶集，但並非一定會進到裏邊去。
金多寶在做回步弦聲後，就沒回去靈寶集了，一是因為那地方無霾或許會出入，二是因為步弦聲想回風雨坊了。但這都是一年前的事了，莫子占很難說會不會有什麽變故，萬一步弦聲正巧回去收拾東西了呢？事情很難說得準。
要是能確定步弦聲不在，那莫子占其實是想去一趟靈寶集的。
先前他托那只貓妖調查過雲璃城妖火的事，始終沒得機會去尋個後續。
莫子占盤算著，就聽見十七再度與他確認：“與我同行此路，可以嗎？”
不知為何，這話聽得莫子占耳朵有些熱。原本被緊張與不安消磨的笑意，重新展露在他臉上。順著點頭的動作，他瞄了一眼天色，不知不覺間，子時已過半，十七日過了。
莫子占眼睛彎成月牙，兀自笑得開心。
十七並不知道，莫子占這笑並不是只對著他一人，還有……他身後那個與莫子占一模一樣、只是年紀看著要小上那麽十來歲的影子。
笑意中帶上了勝利者的輕蔑，莫子占望著那道影子，看著它逐漸消隱在夜色中，高傲向它宣告，是它輸了。
子時過半，許聽瀾還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十七”這名字並非詛咒，而僅僅是莫子占給許聽瀾的烙印，是他們無法磨滅的聯系，哪怕對方忘卻所有，也依舊記著這麽個不靠譜的名字。
青魘知道十七先生要帶莫子占一塊出去這事，是在他們臨出發前一日。
之所以會讓他知道，也是因為學宮藥庫的鑰匙是他管的。
以往十七出門辦事要不就獨自一人出發，只有實在需要幫忙，才會帶上青魘。為此，青魘自認是十七先生第一小跟班。
可如今明顯的，小跟班這活讓莫子占給搶了，青魘產生了巨大的危機感。
能給龍當跟班在鱗族裏是可以拿出去吹噓很久的事。
青魘眼神兇巴巴地盯著莫子占看，問他：“你怎麽就這麽心安理得賴在十七先生身邊？”
莫子占據理力爭，筆在手中飛快游走，舉起紙，反問了一句：「你怎麽不問先生為什麽心安理得地讓我賴在他身邊」
青魘噎住，畢竟正如莫子占所說，這都是十七縱容的。莫子占現在跟個廢物沒區別，十七要真想趕他，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從前也不是沒有跟十七先生示好的人或妖，但從來沒有成功黏上過的，莫子占是個例外。
他弄不明白，十七先生怎麽就對這個人這麽特殊。
其實也不是完全弄不清楚。無論是誰去看，莫子占長得確實是罕見的好看，可他覺得十七先生不該是那種看人好看就喜歡人的類型，十七先生能是那樣的人嗎，這就不符合十七先生一貫的作風。
一陣苦思冥想，最後青魘兀自得出了一個結論，不因為別的，就因為莫子占是十七先生花了大心思去救的。
就算是養一盆花養上一年，哪怕一直沒開，也多少會有些感情的，更何況是個人。這會花開了，還長得這般好，自然會偏愛幾分，這妥妥是人之常情。
一定是這樣的。青魘自己把自己說服了。
然後氣憤地開始幫忙收拾東西。
收拾到一半，青魘一擡頭，發現他自個在這忙活，要出門的反倒安生坐著了。
青魘當即眉頭一豎，走到莫子占跟前，伸手敲了敲他桌子。
偷懶而不自知的莫子占這會兒腦袋裏盤旋著十七那句“魚妖化龍”，有些迷茫地望向青魘，而後眼前一亮，在紙上寫下一句問話：「你有沒有見過先生的真身」
青魘如實回答：“沒見過。”
回答完，他瞅著莫子占那若有所思的模樣，青魘忽然想到了什麽，臉上的鱗片往外炸了炸，臉色微微發紅，忽然激動地開口警告：“你可別，別想著開口讓十七先生變給你看。”
莫子占歪歪頭，以示不解。
從前許聽瀾提過他夢見過魚，所以偶爾喜歡弄那些小靈魚出來擺弄，這或許就是一種先兆。
莫子占現今也還清晰地記得十七魚身的模樣，記得那宛若紅霞、飄逸靈動的魚尾。不知化龍了又會是什麽樣的呢？跟亢金龍會不會很像？
也不見十七平時弄點小靈龍出來瞧瞧，越想越好奇了。
“反正就是不可以問！你不懂，對，對於我們這些已經化形的妖來說，說要看我們的真身，是，是件很，很暧昧的事情！”青魘磕磕絆絆地說著，表情認真得很。
很暧昧的事？
青魘揉了揉耳朵，紅著臉繼續道：“總之這話，意思就跟叫人在你面前脫光衣服一樣，說了很容易會被認為對方在求偶……有的妖對自己的化形不滿，或者說是身體不好，會顯出真身來行走，那是他們自己的事，但你不能要求開口要求我們化出來給你看，很冒犯的！”
莫子占對妖類了解不多，但十來天下來，他多少了解青魘這只小蛇妖是不會誆人的乖寶寶。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完全清楚了。然後剛上馬車，他就把十七的手一下撈到自己跟前來，一本正經地寫道：「先生，能不能給我看看你的真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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