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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生(中) 朽木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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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生(中) 朽木生(中)

“有多高的天賦就要頂多大的事, 他學什麽都比旁人強上千倍百倍,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壓根算不得人,他的身上有神髓, 不是什麽尋常人家的小孩, 他生來就是給癡行這場鬧劇收尾的玩意。”

代嵊低聲哄道:“你壓根沒必要把他放在心上, 反正很快就會消失的。”

他告訴了代舟一個秘密,天幕結界快要崩潰了,需要有人去供奉大量的靈氣來維系。他給不起, 也……不想給。畢竟一旦選擇支撐天幕,就意味著將修途就此斷送,甚至可能賠上自己的性命。哪怕他願意撐一時, 也不可能十年百年那樣撐下去, 他沒有先輩那種英雄氣概。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讓他知道了許聽瀾的存在。所以特地前往雲璃城, 將許聽瀾帶回來, 敦促他拼了命地提升修為, 就是為了讓他能早日發揮自己的用途。

代嵊道:“太把他當回事兒,只會徒增困擾。”

這些話聽著讓代舟全身發起了抖。她看向代嵊的視線裏多了幾分詫異與陌生。

她的這位父親向來表現得十分高風亮節, 怎麽就說出來了這樣不把別人性命當回事的話?一個有著正常人該有的溫度,會跑會跳會說話的少年, 說成一個玩意?還要當著人面說,未免過分了些。

代舟也一下子明白過來, 難怪許聽瀾會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冷淡了。代嵊其實根本算不上什麽救命恩人。

可也僅僅是冷淡而已。雖然是陰著聲說的,但代舟知道,許聽瀾應當是聽見了的,最多也就是聽得不那麽全乎。

可他依舊是頂著一張死人臉, 擡著頭盯著天上的星辰,不知道在想什麽,完全不關心代嵊說他不是人,說他就是個玩意。

他顯然被馴得太好了,好到根本沒有要為自己的命運而抗爭的意識,自然也就生不出哪怕一絲的怨懟來,只是平靜而沈默地接受了這一切,兀自努力著。

這樣的反應,倒還真不像是個人了。

代舟沒見過正常人會這麽不疼惜自己的性命,在這世間,哪怕是貓兒狗兒也會為了能有個活頭而拼盡全力。

見代舟盯著自己瞧,許聽瀾垂下頭,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我答應他了。”

答應在短短十年時間裏竭盡全力把自己的修為拔高到足以焚石,答應不對這世間留有一絲的牽掛,安心地去赴死。

“為……為什麽要答應?”代舟怔怔地問。

許聽瀾沒有回答。

代舟又說:“沒有人會答應這樣的事。”

“嗯。”許聽瀾垂眸,沒人知道他在應這一聲時到底在想什麽,也可能是什麽都沒在想,依舊是那樣淡漠到招人厭煩的模樣。

所以許聽瀾果然不是人。

哪怕心裏隱隱揣著幾分不認同,代嵊的這番勸慰代舟終究還是聽進去了。

甚至在聽到這話的第一刻,她像話本裏最低劣的反派一樣,當真卑劣地感到了高興。

代舟的龜殼被這樣被代嵊三言兩語給修補好了。

每當她心有不忿,就暗地裏告訴自己,沒必要去和一個工具做比較,尤其是一個沒過幾年就要被用掉的工具。

“往後的七年裏,許聽瀾真就像他承諾的那樣,沒有逃跑,沒有懈怠……”

代舟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隱晦的情緒。

何止是七年,就莫子占待在十方神宗的十年裏,許聽瀾別說是逃,分明已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厲害,他卻連懈怠的時候都不曾有過。

莫子占在下邊聽著,原本鎮定自若的神色總算出現了裂痕,他覺得自己手腳發涼,寒意不斷往內湧,幾乎要侵占他的全身。

心臟也在抽著疼,同時燒起了一陣怒火。

他和當時的代舟一樣,壓根理解不了許聽瀾的平靜。憑什麽?為什麽?許多想法膠在腦子袋裏,讓他原本疲倦至極,宛若一潭死水的內心,總算掀起了一絲波瀾。

許聽瀾或許是發自真心地不覺得不被當人是什麽要緊的事,發自真心地覺得以身殉道是他應該做的。他向來不關註別人對他的評價,也不為自己爭些什麽,就那樣蒙頭做“應該”做的事。

可有時候一個人太看得開,太過淡然,反倒會讓身邊人窩火。

尤其是特別在乎他的人。

莫子占在乎,特別特別在乎,在乎星玄仙尊的名聲,在乎許聽瀾的性命,比許聽瀾自己還要更在乎,在乎得幾乎能壓過旁的一切。

而無論在代舟口中描述的過往中,還是在他所了解到的許聽瀾做過的一切裏,都像在狠狠地扇莫子占的臉,讓他覺得他珍而重之的事物被許聽瀾給隨意糟蹋了,在許聽瀾眼裏變得一文不值了。

不止一次,他都有些恨許聽瀾了。

可恨又如何?他又沒辦法對一個死人做些什麽。他眼下只能把一切全都一股腦地清算到代舟的頭上。

莫子占到底還是年輕,哪怕平日裏喜歡一副假模假樣的款,可真遇上事,他還是藏不住情緒,那些許聽瀾從未表現出來的怨懟由莫子占給表現了出來。

莫子占看向代舟的視線很冷,冷得讓代舟覺得這個年輕的後輩時刻會沖上前來,沖著她的脖子咬上一口,連帶著她父親的份,把他們那顆壞掉的心臟給生挖出來,來祭告許聽瀾的在天之靈。

他恨不得代舟去死。

不過,他很快就能如願了。

代舟眼皮往下垂了垂,眼角被壓出幾道明顯的褶子,將她的蒼老與疲倦盡數展露了出來。

她樣子表現得好像完全沒有註意到莫子占的情緒一般,有意要激怒人一般繼續說:“從那以後,我一直在期待許聽瀾的及冠禮,等著這一座壓在我頭上,令我無法喘息的大山移開。”

然而,在那之前代舟先遇到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也是出自長鳴劍山,但他是逃出來的。窩藏在崖青觀裏,把自己偽裝成普通的掃地先生。

樣子很是邋遢隨性,要不是一出意外,代舟無意中認出來他使的招式是萬銜青使過的,估計他能一直藏下去。

幾番逼問之下,那人告訴代舟他叫柳不事。按輩分來說,他曾經是萬銜青的師伯。

也正是因為柳不事,代舟才知道,原來自己期待已久的摧毀魂石儀式,不只需要許聽瀾自焚。魂石上有一道命鎖,要先把那玩意解開了才行。

這就得用上宇宙鈴,偏偏宇宙鈴失竊數百年,沒人知曉其下落,代嵊又實在心急,天幕撐不下去了,魂石落在十方神宗這就不再是光耀宗門的存在,變成了一塊燙手山芋,於是他只能琢磨著改用別的方法。

或許是早就料到凡間這些家夥遲早會鬧上這麽一出,所以天神還給他們留了另一個打開命鎖的方式。

長鳴劍山那位斬殺癡行的劍仙留下過一道劍意在劍山深處,可以用之破開命鎖。然而那劍意高深,還要考究與其的緣分,挑剔得很,不是誰都能掌控的,反正長鳴劍山這一輩僅有兩位弟子學會了此劍意的運用之法。

其中之一就是柳不事。

原本長鳴劍山這邊已經和代嵊約定好,待許聽瀾及冠,就讓柳不事去幫忙斬開劍鎖。

柳不事一開始也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他半路發現,這事壓根不像長鳴劍山那群老頭說的那樣輕巧。

劍仙與他的佩劍一同留下的劍意強悍又霸道,哪怕本身不存一點惡意,要好好駕馭不是簡單的事。

一個修士的靈海,就好比一個裝水的碗,過滿則溢,修行的過程就像是在不斷換一個更大的碗。而執起劍氣的過程,就相當於拿一塊大石頭強行塞進碗裏,這碗面要是太小,就容易被撐得四分五裂。要是能再等上幾十上百年倒還好,可是代嵊等不及了,柳不事修行不過百載,稍有不慎,往輕了說可能會就此變成一個廢人,往重了講,可能會魂飛魄散。

柳不事這人就好像許聽瀾的反面,他出生不算富貴,但他的凡俗親緣都是極好的,從小到大沒吃過一點苦頭,性格開朗活潑,喜歡這世間很多事物,會來長鳴劍山修行,也是抱著一個玩的心態。

這樣一個人,實在沒那個心氣,要為了蒼生大業而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在知道這事後,他果斷地跑了。

跑得不算太成功,走到山腰就被逮住了。

柳不事的師尊說他要是非要走,就得接過三劍,三劍過後他就和長鳴劍山再無瓜葛了。

於是他就真迎上去接了,人一下被傷的老重,結果運氣好,遇到了當時不過十來歲的宣心。

醫者仁心又不懂世事的未來醫仙連他的來歷都沒搞清楚,就救下了他,雖然修為無法恢覆如初,但好歹保住了性命。直到後來許聽瀾及冠時的亂子鬧出來,宣心才知道自己救了一個貪生怕死的壞東西。

如此一來,柳不事是徹底指望不上了,所以只能寄望到另一個人身上。

而那人……是萬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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