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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魔陣(下) 滅魔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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滅魔陣(下) 滅魔陣(下)

此時雲璃城郊的另一頭, 長空全身泛出玉色紋樣,費勁地避開那個對它窮追不舍的魔將的攻擊。

又要催動無定枝,又要躲避這些魔物,確實讓它有點力不從心。

它暗自咒罵了莫子占好幾句, 腳下剛站穩, 來不及反應, 眼見另一頭一把魔刃朝它砍來,它悲哀地在心裏與它的半邊牛角正要說拜拜,一把劍忽地直穿那魔將的肺腑, 將它徹底制在了原地。

長鳴劍山劍豪的大弟子司徒摘英一派瀟灑地轉身,看得長空直氣。這家夥早不來晚不來,非得在他差點被削了個角時來, 擱這耍帥呢。

眼見旁邊另一位魔將襲來, 長空抖了抖身,往後退去, 找了個安全的地方, 把自己藏起來, 隔岸觀火之餘還點評說司徒摘英這招式太花,看得它眼睛疼。

司徒摘英沒好氣地抽空用劍柄敲了一下長空的牛角, 又連忙閃身退開,躲過那魔將一擊, 問道:“莫子占現在還好嗎?”

“不清楚,我可不敢靠那邊太近, 容易被帝鳩發現不說,他弄的那陣法,一個不小心會把我也給卷進去。”

“不過靈植們都長得好好的,所以他應該也好好的吧, ”長空回答道,擡頭看見跟在魔將後頭的一頭奇形怪狀的魔物朝司徒摘英的方向撲去,它連忙提醒,“小心!”

“用不著小心。”司徒摘英一劍挑破了那魔物的靈核,其軀體一瞬化為星點,但在其散落在地後,很快就重聚出一只新的魔物,孜孜不倦地朝他們的方向攻來。

這是帝鳩為了拖住長空專門設下的,仿佛一個小型的血泉,只要帝鳩的魔氣未斷絕,那這些魔物就會源源不斷地出現,雖說很難當真傷到他們,但……

“就是太煩人了些。”司徒摘英無奈道。

“本來哪用得著被這樣煩。”莫子占都有辦法逮住帝鳩了,再想個辦法讓他們去幫忙殺了帝鳩不就萬事大吉了嗎,非得弄這樣一個陣來消磨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在圖啥。

“不是我說,原本我以為他到長鳴劍山,你們好歹能攔一下他,結果呢,不但不攔,還幫上忙了。”長空不滿地瞪了司徒摘英一眼,沒好氣道。

“不攔,”司徒摘英無所謂地抖一抖劍,“人各有命,要死要活都是他自己選的,我與他不熟,有什麽好攔的。”

長空不滿地別過頭,不再看司徒摘英耍帥,語氣不善道:“那為什麽萬銜青不管?她跟星玄也算是年少相識,差不多三百年的交情了吧,就這麽眼睜睜看星玄唯一的徒弟找死?”

“你們不覺得他天賦很好嗎?你們看著他去送死不會覺得惋惜啥的嗎?你們修士說好的為了宗門傳承,出個天驕得在手心裏捧著呢,你們現在這樣不對吧。”

“就算是,那也是十方神宗的天驕,關我們長鳴劍山什麽事?”司徒摘英一臉好笑地反問道。

“而且你怎麽就篤定一定會死呢?怎麽就認定沒人為他惋惜?有的人老舍不得他死了,恨不得什麽都給出去,這一件又一件的,死不死得成還真不好說。”

“誰?”長空把自己的身體蹬起來,激動地問道。

“天機不可洩露。”司徒摘英煞有其事道。

長空當即氣憤得跳了腳:“你個小朋友還跟我在這擺上譜了?”

司徒摘英“哈哈”地笑了兩聲:“不過無論是攔住了,還是沒死成,都不頂用,他過不去的,是他自己心裏那一關。”

“什麽?”長空不解。

司徒摘英發出一聲輕笑,問道:“要是有一日你的親人傾盡所有,塞給你一件無法退回的禮物,而你其實並沒有那麽想要,你當如何?”

長空用牛蹄點了點地,回道:“我是天生地養的神牛,沒有親人。”

司徒摘英:“那就最親最喜歡的朋友。”

“那當然是想盡辦法回禮呀。”長空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司徒摘英:“要是回不了呢?那人因為要送這份禮物而死了,沒辦法去任何地方了。”

長空沈默了。

“珍重之人為了讓你能活下去,付出了你償還不起的代價,”司徒摘英說話時總帶著幾分調侃,明明臉上笑若春風,卻總讓人覺得他甚是冷心冷情,“你讓他怎麽樂意把仇人放給別人去手刃?怎麽心安理得地繼續逍遙天地?”

“所以我師尊她老年人說,就算能攔能救,她也不想去攔,她太明白莫子占在難受什麽了,畢竟看上去再瀟灑的劍豪,也會被類似的事折磨。”

長空沈默了一陣,像是想到了什麽,忍不住開口問:“她決定好了?”

司徒摘英動作一致,被魔物削掉了幾根頭發。很快又重新穩住了身形:“嗯。”

“那你上這邊來幹嘛?這邊我應付得了。你去萬銜青身邊守著吧。”長空語氣中帶上了幾分焦急。

“不,我還得幫忙收個屍,順便善後呢。”司徒摘英回答。

“那小子謹慎,說要是他沒成功,我就得去給帝鳩補上幾劍,魂石既然回來了,也沒什麽好忌憚的,總不能讓它留在人間繼續當個禍害吧。”

不過,從眼下的情形看,司徒摘英是沒機會去補那幾劍的了。

星光在莫子占指縫間忽現,他食指微勾,單手結出歸神印,被擊退的亢金龍化作流焰墜入雲海。又很快施下「列」字真言,列者,乃列天地之意,天地之間有其位,萬物之內有其名是為列,可改易方位。

肩頭的心月狐忽然出現在帝鳩面前,狐尾都裹挾著星光,硬生生將帝鳩斬來的魔刃柔化成了漫天月霧。

莫子占並不打算讓心月狐硬抗,手中連忙改出請神印,角木蛟在剎那間現形,擋住了帝鳩對向心月狐的攻勢。

“你那師尊可是將二十八神主都放出來,也沒能奈何得了我,你又憑什麽你這兩只小東西可以?”帝鳩利索地揮開了角木蛟,喉間翻湧著黑霧正要結印。

這怎麽能一樣,許聽瀾當時可是以一當四,與他現在單獨面對的這只喪家犬的情況可大有不同。

莫子占橫起愚思輕輕一擋,而後腳跟落定在滅魔陣的陣眼,凝眸默念出咒訣。頃刻,滿地繁花吹起,形成一道姹紫嫣紅的漩渦。

分明是美不勝收的景象,卻叫帝鳩看得心煩,正當他想將這些花瓣盡數揮開,卻發現身上一陣無力。

這些花在蠶食它的魔氣。

莫子占費盡心思將帝鳩鎖進假象裏,為的就是布下這個陣。按常理來說,他是壓制不了帝鳩的,可有了他所創的這道滅魔陣,情況就大為不同了。他能成為陣中唯一的主導,而帝鳩則僅僅是只甕中鱉。

帝鳩眼輪一縮,全身魔氣大作,想利用修為上的壓制直接把此陣給摧毀。

這並非是不可行的。身為陣眼的莫子占動作一滯,感覺自己的皮表在這壓迫下出現了皸裂,但好在他的忍受能力超乎尋常,且雖自認「術方」並非他的長處,他也依舊能將其運用到極致。

角木蛟在帝鳩身後散形,他肩上的心月狐也不見了蹤影。新召出來的神主牛金牛猛地砸了一下蹄子,威亞讓帝鳩全身都往下彎了一寸。與此同時,忽然出現的室火豬用其尖利的獠牙頂碎了帝鳩的魔氣屏障。

就在帝鳩要有所反應之際,星宿方位再度發生了輪轉。牛金牛的威亞不待帝鳩發力去沖破,就先一步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何時攀爬到它身上的觜火猴,用其指骨間流淌的熔巖灌入先前司徒摘英留下的那道劍傷。

帝鳩當即疼得發出嘶叫,室火豬歸回星位,莫子占的左手劍就在這時刺出,愚思的劍身上纏繞上壁水貐,其尾構成了一道破邪印記。

帝鳩想要向後退去,可莫子占此刻卻召出了第三位神主。

虛日鼠在與他並進的過程中化作萬千金線,眨眼間封死了帝鳩的所有退路。

同時召請三位神主對於莫子占而言還是有些太過勉強了,他靈海空虛到極致,已經到了會損傷根本的程度,但他不在乎。

帶著破邪印記,將帝鳩凝出的魔氣屏障給撕開,持劍逼近間,壁水貐身顯鱗光,通體晶藍的水獸在動作間隱隱呈現出游魚狀,飛身往前,一躍又化為了亢金龍,直接在帝鳩的右肩上咬下來一塊肉,並扯出了連接著的筋脈,展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而後,帝鳩來不及有任何喘息的空間,劍柄在莫子占左手腕間輕旋,愚思驟然迸發的清光裏浮現北鬥虛影,杓柄正好指向帝鳩心臟。劍鋒撞開了花漩,專司破魔的神木一下刺穿了它的魔軀。

然而莫子占卻沒有落劍在它的命門,而是在千鈞一發間,故意換成了右手執劍。

本該貫穿魔核的愚思,此刻正帶著戲謔的震顫,貫穿了帝鳩的右腕,連帶著方才亢金龍在其右肩上的一咬,徹底用他自己的右手,把帝鳩的右手給廢掉了。

直到今日,莫子占的右手還會時而抽搐,最早的時候甚至連筷子都拿不穩。那年落下的病根太重,又太久未得醫治,後來哪怕得醫仙施法,也無法痊愈。

既然無法痊愈,那便在造成這傷的魔頭身上同一處,落下更為嚴重的傷。

莫子占將愚思一橫,直接切開了帝鳩右手的半邊腕骨,引得帝鳩直接尖叫出聲。

它正要凝氣反抗,愚思的劍鋒先一步點在它的魔核上方,只要輕輕再往裏深入一寸,神木就能徹底將其魔元粉碎。

帝鳩全身都結出了一層汗,死亡的威逼讓它感到極其恐懼。

而上一次給它帶來相同感覺的,正是眼前人的師尊。

其實帝鳩在許聽瀾面前更無還手之力,可當時的許聽瀾的有軟處,它可以以莫子占的相脅,來逼迫愚思的劍鋒移位。

可它眼下又有什麽可以拿來威脅莫子占的呢?

這人分明連命都不想要了。

心月狐重新爬上了莫子占的肩頭,但又在轉瞬間化開,重新顯露出了那只木質的傀儡狐貍:“要不,你跟我求個饒?”

聽到這話,帝鳩頓時目眥欲裂,可是很快又強行讓自己鎮定了下來,它太清楚許聽瀾的這柄本命佩劍究竟有何等神威,與它齊名的另外兩位魔君,正是死在此劍下。

雖說莫子占並沒有辦法徹底發揮其威能,但眼下情形,對它實在太不利了……

帝鳩反覆張合著唇齒,猶豫了好一陣,才啞聲吐出了一句:“求……你。”

“放過我,好嗎?”

只要能活下去,對於帝鳩而言,沒有什麽話是不能說的。

莫子占笑了起來,與他從前面對旁人的笑不同,能讓人感受到極為真切的喜悅。

帝鳩看著他,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覺得那個狐貍傀儡也在笑,笑得讓它覺得極為不安。

果不其然,狐貍道:“不好呢。”

趁著帝鳩這一暴起,劍光再起時,愚思已然重回到莫子占的左手,而其空出來的右手食指扣住劍脊抹過,劍光銳利穿心而去,卻在最後剎那突然翻腕,劍柄重重砸在帝鳩眉心上。

都到這個關頭了,莫子占依舊不願意落下死手。

他像個頑劣的孩童,將帝鳩當成了能供他玩樂的皮球,不容其拒絕地將其在生死一線間來回踢打,直到他自己厭倦了這場游戲。

“尊主您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吧。我怎麽可能因為是求饒,就讓你好過呢?”狐貍平靜的語調中帶上了疑惑。

莫子占垂著眼,對於帝鳩因暴怒而起的反抗完全不在乎。

這道滅魔陣是他以許聽瀾布下的鏡天陣為基的。鏡天陣是個九重陣,他到現在都沒弄明白第九重到底是個什麽玩意,於是就只提取了其中前八重,專門為帝鳩而改。

眼下帝鳩既已入陣,就無法從中逃離。

“時辰到了。”狐貍陳述道。

莫子占悠然地勾了勾手指,一花骨朵落入了手心。花瓣的顏色橙紅,很像十七的魚尾,讓他方一看見,就想將其握緊入手,再不放開。

“您不好奇,我為什麽遲遲不殺了您麽?”

狐貍的質問聲並未得到答應,莫子占也不需要帝鳩開口回答什麽。

他無名指捏著那花,依舊將其扣在掌心,食指和中指並起。周遭的花漩應他所引,聚成環狀,其中心有水波漾開,順著波紋,猶如水鏡般漸漸顯現出十方神宗那聳入雲霄的登天梯。

所謂鏡天陣,以鏡相法天地,能映照萬物。

無論是鏡中的,還是現實中的,登天梯底旨連接紫薇殿,而最高處隱入雲端,叫人看不見到底通往何處。

這千百年來,從未有人當真走上去過,可眼下卻有一位。

佝僂著身,卻錦衣華服,佩了繁重的金玉頭冠,手捧著一個破舊的匣子。

隨著其一步步往上走,天地皆出現了異色。

遠在北地的牙山城農戶還在打著呵欠,正要早起耕作,手上摸上肥桶,擡頭便見穹頂萬丈霞光中居然隱現天階。

不只是那農戶,四海八荒幾乎所有仙門都不由朝著同一個方向仰觀。

帝鳩也被愚思的劍刃強迫著擡頭去看。

被夜幕籠罩已有千餘年的十方神宗,在此刻居然有了天光映入。青天白日重臨永夜之所,宗內所有弟子都齊齊望向登天梯。

也清晰地看見,其上之人是他們的宗主——代舟。

道昌一千三百零四年二月三,天幕洞開春來仙尊獨上登天梯,借舉宗之力,飛升成神。

“她手上的是什麽?”帝鳩心跳得極快,嘶聲問道。

“魂石呀。”狐貍回答道。

莫子占俯下身,手上的花轉瞬變為了魂石的模樣,又被一下掐碎。

他手上的是假的,真的在代舟手上。

“尊主您不是一直想揭開天幕,讓魂石靠近那澄心池嗎?”

“我在成全您。”

“你怎麽可能有那樣的好心!”帝鳩駁道。

話音剛落,莫子占用愚思刺入了帝鳩的下肋,逼得在痛呼間仰了頭,水鏡中的情景在這一刻發生了轉變。

代舟的這場盛大的飛升並沒有持續多久,烏雲在天際聚攏,蓄著壓城之勢,電光在雲間穿梭。迎接這位得道仙尊的,並非紫霞彩雲,鹿鳴鶴飛,而是……

天譴!

為什麽會有天譴!

十方神宗的夜幕徹底褪去,同時褪去的還有代舟蒼老的外表。她此刻更貼近莫子占在翡片看見的模樣,神色不悲不喜,像是早已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運。

她將手中匣子托舉起來,面無表情地擡頭直面那道不講半分情面的天雷。

天雷盡數落在其上,巨大的靈力沖擊,水鏡所能承受,鏡中景象一瞬變為了蛛網般的裂痕。

可即便什麽都沒看見,帝鳩依舊能清晰感受到,那一刻,它體內的神肉徹底壞死了。

莫子占口中說是要成全帝鳩所願,可魂石連澄心池的邊都沒碰著。

因為魂魄的問題,許聽瀾燃燒神魂的火焰,並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徹底將魂石摧毀,這就給了帝鳩轉圜的可能。

可加上眼前這道天雷就不一樣了,現在真的……

“癡行,不……不要,不可能。”

什麽都沒有了。

大顆的眼淚從這位魔君的眼眶奪出,這是自那日它吞食癡行肉身後,第一次流淚,樣子像極了真是在為恩人的逝去而傷懷。

帝鳩想要爬起來,但被莫子占一彎劍柄,看似輕巧的一下,愚思的劍刃就已將它的肋骨切斷了兩根。

這是莫子占專門為帝鳩準備的一份禮物。

留著它的性命,就是要讓它親眼看著,它的所有處心積慮,如何盡數毀於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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