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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怨(上) 滿心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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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心怨(上) 滿心怨(上)

見莫子占的情況趨於平穩, 並沒有被魔脈反噬的狀況發生,宣心也就不打算在十方神宗多留了。他剛出地界,迎面就撞上了一個倒掛在樹上的人。

“你還敢上這來?”宣心睨了對方一眼,表情很難看。

那人咧出笑, 看上去沒個正形:“擔心我?”

“滾。”能逼得向來謙恭仁善的醫仙落下這麽一句臟, 也屬實是稀罕。

“你的心結解了嗎?”那人問。

宣心沒理他, 那人也不在意,一個反身跳落定在地,從懷裏撈出了一頭跟貍奴差不多大, 樣子暈乎乎的小牛,懟向前解釋道:“這牛來十方神宗的路上迷了路,被我撞見了, 我就順道捎它一程。”

宣心沒看他那張狗腿子勁十足的笑臉, 只擡手在牛頭上輕點,為其止住暈。

清醒過後, 那頭牛怒道:“柳不事你想晃死我!”

正是那位冒了許聽瀾名, 被認作是覆生陣式作者的柳不事。而他手裏舉著的小牛, 是專程來十方神宗赴莫子占約的長空。

柳不事聳了聳肩:“能給你帶路就不錯了,要求別這麽高。”

他回頭還想跟宣心說點什麽, 卻撲了個空。

見宣心頭也不回地走了,長空問道:“你們倆是有仇嗎?”

柳不事一笑, 回道:“有恩。”

他盯著宣心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有些發苦:“他救了我, 但他後悔死救我了,畢竟他覺得我就是一貪生怕死,不值得人去救的鼠輩。”

長空用蹄子踩了踩草,壓出一個印來, 嘴上漫不經心地損道:“那你確實是,這沒什麽好說的。”

“行了,謝謝你送我來,我得先進去了。”

長空出入十方神宗的次數不多,統共也就三回,每一次都和現在一樣是沖著還恩來的。

它也沒有往最裏邊走過,就堵在長廊蹲著等許聽瀾出來。

可這一次不同,它是被主動邀請過來的,並不需要堵人,正苦惱著怎麽尋到莫子占所在,剛好有個十方神宗的小弟子經過,並熱心地給它指了路。

好不容易找著藏歲小築的存在,長空蹄子剛要踏進去,就被一道強橫的結界給逼退了好幾步。

它瞪大眼,瞬間有種別人邀請你來做客,結果反倒把你給鎖屋外頭吹風的感覺。

剛打算罵罵咧咧,就看見方才給它指路的那位小弟子追了過來,氣喘籲籲道:“您到藏歲小築來是想找莫小師叔嗎?”

師不師叔不知道,但姓莫準沒錯,長空點了點頭,就聽那小弟子繼續說道:“先前醫仙前輩要給莫小師叔施針,所以到天市垣去了。”

“藏歲小築這向來是只有星玄仙尊和莫小師叔能出入,現在沒有他應允,誰都進不去的,是我忘了說,抱歉。”

那小弟子朝長空深深鞠了個躬,樣子看著確實很是抱歉,弄得它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好動氣,只能自認倒黴地跨越大半個十方神宗,從太微垣去到天市垣。

畢竟是弟子們生活的地方,天市垣要比別處來得燈火通明許多。可莫子占暫留的那間居室卻吹了燈。長空推門進去時,莫子占整個人還裹在被子裏,沒露出一點風,呼吸也弱幾乎無法察覺,它感覺它再晚來一點,這人就該自己把自己給悶死了。

長空搞不懂莫子占這是在鬧哪一出,渾身不自在地嚷了一句:“餵?”

被包聳動了幾下,從縫隙裏冒出來一只獸狀的玩意,質問道:“怎麽才來,再晚些我就要被萬銜青抓去長鳴劍山了。”

長空尷尬地左瞧瞧東看看了一番,才回過頭發現說話的並不是莫子占本人,而是一只狐貍傀儡。

它岔開話題:“你幹嘛用這東西來說話?啞巴了?”

著實有點太過陰森怪氣了。

這幾乎是所有人見到他都會問候的一句,莫子占懶得去解釋,總算把身上的被褥給掀開,坐起身,身上的衣物松松垮垮地搭著,給這本來就不怎麽端正仙長,增添了幾分媚氣。

不過長空是頭不懂風月的牛:“真啞巴了?宣心怎麽不順道給你看看。”

狐貍:“他治不好。”

自宣心給他施完針,他就再沒看見那個心魔影了,但他依舊是說不出話來,宣心說是因為他神識深處並不想開口。

也可能並不是他自己不想,而是那個讓他想要開口說話的人不在了。

莫子占垂著眼眸,就著四處的昏暗,取出兩盒棋子浮在面前,擺弄起來。

長空受不了就著這樣漆黑說話,它跳起身將屋內的燈燭點燃,看莫子占被倏爾強烈的光照瞇了眼的樣子,問:“所以你是有什麽願望想要我幫忙實現?”

它看見莫子占笑了一下,然後點了一下那狐貍傀儡:“你這樣問……”

“我現在最想的就是回到十三年前,我的親人都還活著,希望上天能把阿娘,步爺爺、落哥……還有師尊,都還給我。”

長空面露難色,也沒像以前那般說一句就暴跳如雷:“這,這……我……”

“你做不到。”狐貍道。

長空用蹄子掃了掃地上的土灰,頹敗地點了點頭。這種逆天之事,他哪有本事做到,別說是它了,就算有本事催動宙鈴,也做不到這一點。

狐貍:“所以我換了一個願望。”

莫子占似乎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回答,所以神色很是非常平靜,平靜得叫長空莫名心慌。

他將一枚白子下入自己布下的棋局中,雙眸印不入一絲燭光。

“我現在實在承受不住了,還有四十二日,我要親手殺了帝鳩。 ”

藏在心中許久的願望,就這麽輕描淡寫地借由一只傀儡狐貍說了出來。

“希望你能幫我。”

狐貍面具正對長空,給這頭神牛施加了一種難以言說的威壓。對它來說分明只是個年紀尚輕的小孩兒,可不知為什麽,對著現在的莫子占,它卻不由自主地怵到發抖。

它偏開視線,游離間望見了莫子占腰間的那顆滿是裂紋的魂石,帶著奇異的吸引力,讓長空全身都叫囂著想要向其臣服,它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耳上的鈴鐺發出一聲脆響,打斷了它的動作。

長空心有餘悸地又退了回去,道:“星玄仙尊是差不多把這魂石的事處置完了吧。”

莫子占下棋的手一頓,長空並沒有留意到他這異樣,繼續道:“這樣的話就沒有後顧之憂了,我可以去幫你殺掉帝鳩。”

帝鳩先是被許聽瀾重傷,又是被林芳落定身挨了司徒摘英一劍,只要能把它逮住,憑現在長空之能,要殺之並不是什麽異想天開的事。

然而莫子占卻搖頭,又點了一下狐貍,讓其如實吐露出自己的心聲:“師尊當初救你,是想保你性命,也是想成全你的道,你不能為了還恩而舍命、破道。而且……”

“我要親手殺它。”

狐貍道:“換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莫子占擡眸,最後一字在棋盤中落下。他一擡手,那所下的棋局盡數顯現在了長空面前。

長空並不懂棋,在它看來,這黑白子的交錯更像是一道詭譎的陣法。

事實上也是如此,不過並非僅是一道,莫子占指尖在棋盤上輕撫而過,其上黑子一瞬化作煙霧,卻久而不散,凝出了幾道明晰可見的陣法來,覆蓋在交錯的白子上。

長空這會總算是看懂了,它焦急地踩了兩下蹄子:“非,非得弄到這個份上嗎?這樣你很可能也會死的!”

它拒絕道:“我不同意。”

莫子占現在才二十三,對於長空而言,二十三年不過就是一次入定閉關,雖然不能說僅是彈指,但也還是短了些。這孩子連人間的大好風光都未能來得及看過,怎麽可以為了宣洩一時的仇怨,而落入險境,就此喪命?

尤其當初長空第一次見到莫子占就意識到,這個小家夥對於許聽瀾而言非同一般。

看著對方那個黏糊勁,眼只裝了他師尊一人,把一個人捧成他心中滿片寂黑裏唯一明亮的星。偏生自個又是個極其優秀的,長得又好看,腦瓜子又靈光,被這樣一個人一心一意地對待,換成誰都沒辦法不動容,即便是星玄仙尊也不能免俗。

雖說它只需聽話幫許聽瀾完成所願,蜚獸影這事就算兩清了,可好歹這麽多年的交情,它是發自真心地希望,許聽瀾所珍視的這位小弟子能好好的。

莫子占笑了,笑得連肩膀都抖了起來,像是聽見了讓人忍俊不禁的笑話,笑了足足有半炷香才停得下來。可即便停下來了,他的唇角依舊勾著明顯的弧度。

狐貍的聲音落入長空耳中。

“我現在……也沒活著呀。”

道昌一千三百零四年,二月二,距離天龍大祈還有不過一日,雲璃城接連幾日的鵝毛大雪也迎來了消融的時刻。

江南終歸是要比北地多出一份柔美,融雪時不顯蒼涼,反而細膩而含蓄,雪覆在青石磚上,在暖陽下化作涓涓細流,給其間景象添入了水墨韻味。

長空跳上臨窗的雅座,低頭咬了一口面前那牡丹花狀的酥皮點心,上演一出“牛嚼牡丹”。

入口的味道很好,長空心滿意足地吞下,擡頭望向前邊的靜靜品茶的莫子占。

它猶豫了一下,沒話找話道:“我剛在街上遠遠地看見一個人。”

莫子占偏了偏視線,街道上吆喝聲連綿不絕,四處都是為籌備天龍而奔波的人。

“雖然用了遮身的鬥笠幾乎把整個身子都擋起來了,但我就是看他的身形有點眼熟。然後我就好奇嘛,湊過去正面看了眼,老恐怖了,這人居然整個人都被燒傷了,紅了一片,全身都是痂……但這些都不是重點。”長空語氣誇張地說道。

它往前湊了半步,開口道:“重點是他左耳掛了一枚麒麟玉清。”

比韞竜地蓮還要來得寶貝的養魂之物,傳世僅有三枚,從前許聽瀾說他擁有其中兩枚,但莫子占只找到了其一,並其置入了藏歲小築的蓮潭裏,自十七那事後,接連兩月莫子占都沒再靠近那蓮潭,也不知道現在如何了。

莫子占眼眉微動,又一下恢覆如常,繼續擡手抿了一口香茶。

長空繼續喋喋不休:“那可是麒麟玉清!就這麽大大咧咧掛耳朵上,也太囂張了吧!”

末了,它左右張望了一番,賊兮兮地問道:“你想不想要?你不是想讓星玄剩下那縷魂盡快被養好嗎?這樣,我去幫你搶過來,然後我們回十方神宗或者長鳴劍山去,你這樣在外頭太危險了……”

莫子占回頭看了長空一眼,並未發出聲,但嘴型表達的意思明確:

只剩一日。

長空蹄子在桌角蹬了蹬,終究是閉上了嘴。勸了都有一個月多了吧,怎麽會有人比它這頭牛還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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