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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絕病(中) 四絕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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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絕病(中) 四絕病(中)……

從代飛疊手上把那《陣摘》要過來並不是件難事。

莫子占帶著書回到藏歲小築時, 天幕間已然顯現長庚。回到許聽瀾的書房,翻出那本《陣摘》。

時隔多年再次讀到這本書,他一下子就發現書頁的異樣。指腹按壓在紙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個字都被人疊加了形狀不一的筆畫。

橫豎撇點折, 光是肉眼去看很難發現端倪, 摸著也很難讓人找著什麽規律, 可莫子占還是一下明晰了其實的意思。

以前也是在這個書房裏,莫子占剛練完劍,身上冒著細汗, 興沖沖地闖進門,發現許聽瀾居然在對著一張字帖在描。且描的時候,還描一筆不描一筆的。

莫子占連忙湊到後邊, 下巴不自覺抵在許聽瀾的肩窩, 問:“師尊練字?”

師尊還需要練字?

他想著,眼前是許聽瀾的手執筆若飛, 腕間靈動, 猶如龍蛇游走於雲端。字跡躍然紙上, 既有蒼松之勁拔,又有流水之柔美, 可說是字如其人,飄逸出塵, 不染凡塵煙火,有超凡入聖之感。

再練能把世上其他人都給練自卑了。莫子占心下誇張地想。

“來得正好。”許聽瀾提了一下肩膀, 震得莫子占整個腦袋都往上掂了掂,也把神智給掂了回來。

莫子占楞楞地站直身,手裏就被塞一支狼毫筆。許聽瀾抵著他的手腕,仔細給他講說了這藏筆的規律。也不知為何, 明明是個陌生的技法,他卻能一點就通,甚至後面都會自己反推了。

末了,許聽瀾交代了一句:“以後在堂學偷摸寫別的,別再被抓住了。”

話雖如此,其實被抓住了也不打緊,他只是不太樂意看見莫子占低著頭挨顧相如的訓,樣子有些太可憐了。完全沒註意到莫子占其實每次被顧相如訓完,都會伶牙俐齒地駁回去,把顧相如說得一個頭兩個大才肯罷休。

莫子占眼睛亮亮,顯然對這藏筆暗號很感興趣,問道:“這是師尊你想出來的?”

“不是。”許聽瀾說是有人教他的。

後來仔細追問,才知道是那個每每提起都讓他非常討厭的小孩。

莫子占不懂,那樣一個十年來不見蹤跡,不知名姓的小孩,許聽瀾為何要在他面前一提再提。每次提起,莫子占都覺得嘴巴一陣酸。

不過……既然是別人教的許聽瀾,許聽瀾教的他,林芳落又為何會?

莫子占定神,仔細析讀起《陣摘》裏的藏筆。

「有很多想和子欽說的話,但這本書不可能會被他得到的,反倒有可能會被莫子占翻開」

林芳落的料想太對了。莫子占腹誹。

「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讀懂,雖然這藏筆是他想出來的,可他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可能拿到了也看不懂」

十多年前,在不周城的那方宅子裏,莫子占為了能在學問課上悄悄琢磨他那星圖,特地發明出來這麽個法子,保證他寫出來的東西,明面上是一個意思,他自己知道又是另一個意思。

後來他本著同情,把這個法子告訴了想要背著人寫情書的莫子欽,於是,林芳落也知道了。

是他想出來的?

莫子占來回解讀了好幾遍,才確認自己沒有解讀出錯。心底忽地冒出一個假設,可他不敢往下想,但又不得不往下想。

許聽瀾說一念只教授過給他一個人,也說這一念是他為那個小孩所創的,只是那個小孩不記得了。

是誰不記得了?

在大荒之前,他和許聽瀾見過?

勿意,勿意,勿意,莫子占想要中斷自己這些沒有意義的臆想,可耐不住思緒翻飛。

他不止一次好奇起自己那些被掩埋的記憶究竟還有些什麽,可他又隱隱有些害怕,以及迷茫,不知為何自己非得執著去知道這一些事情。

可這有意義嗎?

莫子占頹然地放下手,視線重新落定到《陣摘》上。

「如果莫子占你想起來能看得懂了,沒關系,你可以看」

寫這話的時候也不知道林芳落是存了多少惡趣味,因為他大部分內容其實都是圍繞著他自己和莫子欽轉的,莫子占在其中,扮演的只是個罪魁禍首的角色。

林芳落自己也記不清楚是如何離開不周城的,只記得他是怎麽到十方神宗的,中間的經歷其實算不得有多壞,雖然一無所知,窮困潦倒,但是遇到了好些個願意伸手相幫的人。

來到十方神宗後,他的天資不高,也沒有什麽修行的追求,宗門大考過不去,就成了一個普通的外門弟子。

宗門裏的弟子除部分能得宗內仙君青睞,專門帶走外,其餘默認掛入宗主名下,算作宗主徒弟,按入門的年限來排輩論資,所以才成了莫子占的“師姐”。

「那段日子很自在,但是會覺得心口好空,像缺了點什麽」林芳落如此評價道。

「不過,比起被帝鳩抓住,我寧願一直空下去」

後邊有好幾段,語句變得很混亂,若是寫成正兒八經的文字,簡直像個瘋子在來回罵臟。

其實也不只是這幾段,林芳落的精神明顯很不好,前前後後說了很多自相矛盾的話,且語句間並無邏輯,筆畫很不規整,明顯是在書寫的過程中崩潰過無數次,才勉強讓自己能說出點人話來。

莫子占很清楚那是怎樣一種狀態,他也從不懷疑帝鳩把人逼瘋的本事,極端殘酷,絕不可能留情,會把人逼得像灘穢物。

然而林芳落對自己所遭逢的一切只用了一句話去闡述:「被搜心真不好受」

「我想起來了全部的事,大部分是好的,也有一部分壞的。可人心如赤柰[1],哪怕只腐爛了一部分,也只能拿去丟棄。帝鳩告訴我,我該恨莫子占,是他把我害成這樣的」

莫子占指甲戳入手心,試圖讓心念分散一部分到骨肉被擠壓的痛楚上。

「我認可了這說法」林芳落寫道。

既然是搜心,必定是打自心底承認了這份恨的。

「帝鳩知道我沒說謊,當時我真的恨極了,滿心滿眼都是報覆,這才被扔回十方神宗」

「帝鳩想拿我當試探的工具,試天幕是不是已經到了連弟子被搜心過都無法感知的程度。一開始我還以為帝鳩真的成功了,我一如往常地回到了宗門生活,好些個月過後才發現,宗主是故意放的我」

「宗主好像什麽都知道,她問我,想不想報仇」

「我該怎麽報仇?像我這樣連最基本的術法都練不紮實的存在,唯一的作用就是成為被用來試探的廢料。身為螻蟻,怎撼蒼天?宗主沒有否認我這個說法,卻把我招為了入室弟子」

莫子占聽代飛疊說過,當時代舟忽然將洛落一個外門弟子收為入室弟子,引來了不少碎語,任憑代飛疊怎麽幫忙說話都壓不下來,可洛落自己全然不在意,隔三岔五就出入紫薇殿,人也變得冷漠了許多。

但在這藏字中,林芳落的語氣卻變得柔和了許多。

他說他悄悄去找過莫子欽很多次,每一次都只是遠遠看著,看著這個傻子如何挑燈夜讀,如何飲茶作對,虎父無犬子,莫子欽是塊讀書的料子,談吐修養好,相貌也出眾,又正是適婚的年紀,在京中風光無量,少不了有世家貴女朝他丟手帕,可他卻始終像個禪修般不近女色。

「子欽是個重情義的,他對我有諾,覺得我還有活著的可能,所以放不下,所以耽誤了」

「有過那麽幾回解開忘容咒去相認的想法,可我瘋了,配不上他」林芳落寫道。

他特地做過一具假屍,想著徹底斷了莫子欽的全部念頭,可臨門一腳,卻沒繼續辦下去。

「我很卑鄙,實在見不得他與旁人在一起」

林芳落寫了很多關於莫子欽的事,是旁的加起來的好幾倍,顯然這些年沒少暗地裏關註。莫子占快速地翻著,直到摸到一句:「宗主很不喜歡星玄仙尊」

林芳落說,代舟希望他幫著去騙帝鳩一把,他的身份是最合適的。

而後闡述一切,皆與莫子占先前在萬銜青和步弦聲他們那了解得大差不差,只是多了許多細節。比如說,這一切許聽瀾從莫子占初入門沒多久就開始暗自安排了,他們沒辦法拖下去了。

禍患降臨時免不了要讓個子高的撐著天,他們現在不過是早點讓星玄仙尊去撐著罷了。

「宗主和我說,她等不了了,撐不下去了,不過這個以身犯險的法子是星玄仙尊自個想出來的,沒人能想到他會使這種手段,給帝鳩編撰出了第二條路。其實我壓根不清楚這法子行不行得通,我發現我也不在乎,錯了不過就是個“死”字,總不會有更壞的結果」

「所以錯了,就錯了吧」

這一段林芳落的筆畫寫得很是端正,平穩得有些不尋常,讓莫子占覺得當時的他應該沒有多平靜。

甚至應該是痛苦的,他寫道:「搜心太不好受了,我希望我能刺帝鳩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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