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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風(下) 不周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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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周風(下) 不周風(下)

“姜家怎麽了?”江發疑惑道。他這種走街串巷的, 無須多加思考就知道對方口中說的姜家是就是這不周城的大礦主。

莫子占蹲下身,用手在地上大致畫出城東的城界線,問道:“按你剛才說的,那兩個妖魔是停在這?”

“還要再近些, 就挨著城邊, 那裏有幾棵大樹, 它們就躲在陰裏。”

“看來它們是要避開陽極,那就更好辦了。”莫子占笑道。

城東那片本是塊荒地,野草橫生, 因後方有古淵延伸而來的天險,只能由登山道過來,再加上大老爺們怕隨意動工壞了城裏星位的格局, 所以那處並沒有修建城墻, 只用了磚石插了牌子來作為地界的劃分。

而那姜家的老爺不知是撞了什麽大運,居然在這發現了石礦, 上下其手打點了一番, 承下了買賣, 在附近置了地,又給自己的兄弟捐了官, 這才有了如今富貴舒坦的日子。

莫子占壓低嗓音道:“我前些時候琢磨城中輿圖,去書樓裏翻了舊典, 又跑去城東測算了好幾回,發現……劃分地界的石頭被人給挪過, 往裏頭挪了,還特地砍了樹來迷惑,現在去把那處的雜草撥開,還能看到底下留的墩。”

“我問過阿娘, 那些地都是要算著畝數來稅的,且時不時就有京城的大老爺來巡視城裏礦洞的情況,對對數啥的,估計就是為了這個才動的手腳。”

“這,這不得告給官府?”江發忿忿道。

稍微這麽操作一下,那姜家每年可都有他這輩子不敢肖想的銀子進賬,這怎麽能叫他不氣憤。

“你告?我可不要給阿娘招麻煩。”

像這種得罪人的事,怎麽也得等舅舅中舉回來,才可能做打算。莫子占心想。

“……聰明鬼,”江發想將那形式人只會避開危險保全自己的成語給道出來,可受限於讀書太少,壓根想不起來那說法,只能低聲吐這一句,而後又不解道,“所以姜家這事跟現在有什麽關系?”

“有關系,天地骨可不管石頭怎麽搬的。”

畢竟天柱護佑的是這座城,又不是被圈起來磚瓦,設下的結界豈是凡人動兩三塊石頭就能改易的。

“我看書上說,大多數魔物其實傻傻的,也就武力比尋常妖獸來得強橫,但它們沒太多感知結界的本事。你都能躲在一邊窺看不被發現,那這倆妖魔應該就是在這傻子一流的了,它們慌亂起來的話,說不定就顧不上太多了,尤其那的石頭還不對位置,只要把它們引進來一點……”

“這萬一不起效可怎麽辦?”江發緊張道。

“好話賴話都讓你給說了,所以你是想救還是不救?要救的話動作就快些,使勁跑,說事也別支吾,簡短些。 ”

莫子占別開臉,氣鼓鼓道:“別啰嗦了,你剛不是想說我是個只會趨利避害的聰明鬼嗎,要是發覺情況不對,我會第一時間跑的,才不拿自己小命開玩笑。”

說著,他從腰間掛著的小囊裏摸出三張紙,是莫子占才用過的調火令。

內裏還夾著一塊小小的素面石牌,他搓了搓牌面,笑道:“我是見過真仙人的,他把這石令送給我,說萬一有變故,這能保護我,我相信他。”

這塊石令其實是道護符,制式非常普遍,跟調火令一樣,為小通符令的一種,無需調度靈力即可催發。

剛踏上修途的弟子最是容易受傷被害,所以很多仙門弟子在剛入門時都能從師長那得到一塊,也算是拜師儀式的一環。十方神宗的弟子按理說也會有,但或許是因為覺著沒必要,莫子占沒有從許聽瀾那收到過,只在他書房裏發現碎掉的殘片。

這一通籌劃算不得全無風險,好在確實如莫子占所料,那被派來挑選殘生種育床的不過是兩只出自血泉的低等魔物。蠢笨麻木,只會照著吩咐做事,連一個不過十歲大的凡人小孩繞到了城郊後頭,觀察它們許久都沒能註意。

莫子占在樹叢的遮掩下,窺看那兩只魔物扯著身上的人皮,別手別腳地用枝條把那些上當的少年孩童綁上。

每一個男孩都是象中的芻夫,每一個女孩都是跪在兩側的陪子,再加上江發,完完整整二十三人,都是水下被困之人。

依照字蟲戲所示,這些人裏有好幾個其實壓根沒得罪過那姜家老爺,卻還是被特地拎出來折磨取煞,眼下看來,估計都是因為與莫子占有這層關系。

他的心情一時間有些說不出的覆雜,但很快又被別的事所搶占了神思。

莫子占將自己的呼吸放得很輕,視線來回打量著四周,一邊留意著這兩只魔物的動態,一邊反覆推算著他等下的動勢是否可行。

無論如何他都只有一次機會,這導致他心跳很快,手指因為緊張而稍稍有些打戰,需要竭力控制,才能壓下扔下所有人逃走,或者一閉眼就沖上前去的欲望。直到看見其中一只魔物將最後一根柳條捆好,又癡傻地反覆點起了數,手上擺弄出奇怪的動作,似乎是在呼喚著什麽。他聽不懂,只知道,這魔物要帶著所有人離開了。

握著調火令的手一緊,腳下已然起了動作。

三張調火令能起到的威懾力很小,更別說是拿去誅殺魔物,但莫子占可以假裝它可以。

在引燃調火令的前一刻,他動作迅速地掏出來時路上從鋪子順來的油瓶,一把灑開,瞬間讓小小的符令呈現出了不一樣的氣勢來,僅是用眼去看,簡直跟修士正兒八經招出來的火球一樣。

與此同時,就著火光的遮掩,也不管那烈焰是否會燒灼到他身上,使了全身的勁去握住繩索中間,拽著一幹人等,不管不顧地往預想的路線奔去。整個過程可謂是行雲流水,與他所預想的沒有分毫偏差。

尤其那些少年孩童全都跟提線木偶般,能跟著枝條的牽引順利地往城界的方向跌來,摔在了莫子占身後。

但假的終究是假的,那兩只魔物雖然確實被這靈力與大火給嚇著了,剎時間沒顧得上沖出來的他,但凡火落在魔物身上就如同羽毛輕掃過皮膚,唯有內裏所夾的靈火能落下一點燒痕,這讓魔物很快意識到自己被耍了,當即毒爪一伸,想去擰斷這攪局者的脖頸。

然而就在它們快要接觸到人的剎那間,一道強橫的靈力擋在了少年人的身軀前,本該勢如破竹的利爪,只堪堪蹭到了肩頭,留下一道甚至沒破開皮肉的劃痕。

這道靈力讓莫子占感覺有點熟悉,不等他反應過來,耳內就被灌入了尖銳的呼喊聲。

一個不小心踏入不周城地界的魔物頃刻就被天地骨的神力所壓制,連站都站不穩,匍匐在地,痙攣不止。而那二十二個小孩則全都毫發無傷地立在他的身後。

成功了。

半帶著得意的笑容攀上莫子占的臉,那種在鬼門關外轉了一遭的恐懼還未平覆,就被更為巨大的欣喜所取代。

唯一讓他覺得尤為可惜的是,他懷中的石令在方才的沖撞中碎成好幾片,即便往後重新拼合,也還是會留有裂痕,也再不會有先前的效用了。

當然,再高興莫子占也不敢放松警惕,一邊註視著那兩只魔物的情況,一邊拉著所有人繼續往後退去,等與那些魔物隔了有一丈遠,才琢磨著去解開那些枝條。

前去搬救兵的江發動作還算利索,不等枝條全部解開,就扯著一位身形高挑的大叔往這趕來。

準確說,是大叔拎著江發、踩著劍飛來的。

莫子占還是第一次見到仙人禦劍飛行,完全挪不開眼,尤其這仙人居然手一揮就制住了那兩只魔物,又不過三兩下就刺穿了它們的魔元,讓這倆可怕玩意魂飛魄散。

大叔仙人一派瀟灑地收劍回頭,望向後邊這直溜溜盯著自己看的少年,覺著這小孩當真是又好看又機靈,語中皆是讚許意,開口詢問道:“你不怕魔?”

莫子占給自個順了順氣,一點強撐的意思都沒有,老實道:“怕,差點就哭了。”

聞言,大叔仙人當即“哈哈”大笑了起來,朝他伸出了莫子占,問道:“這位小友,我乃躚雲派的掌門孟陽煦,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隨我修行?”

“不要。”頂著江發艷羨的目光,莫子占拒絕得幹脆了斷。

孟陽煦覺得可惜,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真不來?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我還有個大徒弟,叫孟昭,這會還在明順樓等著呢,脾氣老好了,你要成了他師弟,可以天天欺負他。”

哪有人慫恿別人去欺負自家徒弟的。莫子占搖搖頭,再度認真道:“不來。”

“你是不是覺著沒聽過我們躚雲派的名頭,所以才不樂意來?”孟陽煦不滿地皺起眉。

“不是喲。”莫子占眨眨眼,樣子純良得讓人壓根不敢不信他口中說的話。

他攤開手中握著的碎石令,展示給孟陽煦看,半帶驕傲道:“我早已與人有約,這才不得不辜負仙長的美意,別生氣嘛。”

哪有人能生得了這樣一個小孩的氣呀,孟陽煦無奈搖頭,終究還是放棄了差點到手的便宜徒弟。

眼瞧著天色不早,這也再沒莫子占能幫得上忙的事,沒等人全都醒來,他就趕忙著拜別,卻也沒有立即回家,而是繞到被他順走油瓶的鋪子處,解釋了好一通,才討著笑把油瓶錢給結了。

如此轉了一通,挨著莫府門檻時,日已西斜。

白天才見過的婦人還在院子裏,而她面前還站著一老一少兩人。

老人半躬著身,將婦人遞過去的錦袋推了回去,道:“這我不能收,當年咱們林家鏢局遭難,若不是您願意收留我們,我們早就不知如何自處了,幫忙做點事是應該的,現在又怎能再收您的錢,你快些收回去……”

“又在上演每月慣例的‘你推我讓’了?”

莫子占的聲音忽地響起,連帶著毛茸茸的腦袋也從門框的一邊冒了出來,把那老人的一番感嘆給打斷了個徹底。

也是就著他這一打岔的功夫,婦人連忙把錦袋推了回去,手拍了拍老人的手背,示意收下:“子占說得對,您就別每月都折騰我了,哪有只幹活不收銀錢的道理。”

與此同時,老人身邊那女子打扮的人聽見動靜轉身往門外瞧去,徹底展露出其面容,讓莫子占不由一楞。

“哈,你可算回來了,也不看看這天都多晚了!莫子占,你就不能安生些麽?”

這人的模樣與洛落僅有年歲帶來的少許差異,名字也與洛落有所關聯。

林芳落開口就是一頓絮叨:“東西都不會收拾了,成天就知道惦記那什麽‘白衣仙人’,非得榨幹自己的時間去瞎琢磨那些星星啥的,也不嫌累……你知不知道,你表兄囑托過我,要盯緊你的課業,你這一天天的既不學好,又不休息好,等子欽回來了,我怎麽交待……”

子欽……雖然先前已有所感,可莫子占還是不太能接受自己這具身軀,當真與那渾身傻勁的儒生有著血緣關系。

老人眼看自家孫子開始滔滔不絕,連連咳了幾聲:“也不是什麽要緊事,芳落少說兩句……”

既然有人撐腰,莫子占也跟著吐了吐舌頭,辯駁道:“就是就是,表嫂嫂啰嗦!”

不等人再度發作,他跟只狐貍似的,一下躲到婦人身後,手搭在前邊的肩上,糯著聲道:“阿娘,我今日可厲害了。”

莫子占此時的嗓音還未褪去稚氣,語氣誇張得仿佛在添油加醋,但說的卻都是沒有半分偽造的實情。說完,還忍不住仰了仰頭,想等來一句誇獎,沒想到婦人越聽那妖魔的事,眉頭就皺得越深,轉身面向他時只顧得上擔憂道:“可有哪傷著?”

沒一點隱瞞,莫子占拉了拉衣領,展露出肩上那快要消退的紅痕:“就被蹭了蹭,不礙事,一點都不疼。”

見婦人盯著自己不說話,他想了想,又翻出兜裏碎裂的石令,老實交代道:“好吧,其實差點有事的,但我有仙人送我的石令,給我擋了一下。”

結果婦人臉色一黑,大聲吼道:“萬一石令是假的怎麽辦?你有沒有想過這個?”

吼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見莫子占被嚇得怔在原地,她的神色又放緩了下來,擡手撫在兒子的臉側,又一下將其摟入懷中,輕柔道:“阿娘不是想斥責你,只是想……你能多顧惜一下自身。你做的一切都很好,很值得驕傲,但你的性命也很重要,在阿娘心裏比所有人都重要,你知道嗎?”

許是軀體對生母有著本能的依戀,婦人的觸碰並未讓他感到不適,反倒心生暖意,恨不得能多抱一會。

“子占知錯了,”莫子占垂眸,神色委屈,“不要生氣嘛。一直生氣的話,就當不成街坊鄰裏口中那個溫文爾雅、事事得體的莫夫人了。”

婦人聞言破涕為笑,輕輕地敲了下莫子占的腦袋,又忍不住揉了揉,無奈道:“好,不生氣。”

林芳落在旁聽著早就沒了先前埋怨的心思,也惦記著想要關心一下自己的未來小叔子,可又實在放不下別扭,只能快速地吐出一句:“剛才兇你,是我不對,對不起。”

引得莫子占像占了便宜般笑瞇了眼,大方道:“原諒你了。”

林芳落見不得他這得意樣,別開臉,提到:“姥爺做了你愛吃的甜湯,我去端出來。”

莫子占嘴巴不僅跟塗了蜜糖似的,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也練到家了,立即歡呼道:“太好了!我最最最喜歡步爺爺做的小食了!簡直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給我盛多點,我要很多很多!”

老人被鬧得臉一紅,直念了兩聲“過了”,臉上壓根掩蓋不住笑意,只好用動作掩蓋,上前兩步,對林芳落道:“我跟你一塊端,你不知要加多少果仁……”

他們兩人一走,院中只餘下了滿是病容的婦人與莫子占面面相覷。

她臉上又重新掛出清淺笑意,又摸了摸兒子的頭,輕聲補上方才落下的誇讚:“能夠救下人真是太好了,我們占兒真厲害。”

“真厲害——”應著婦人的話末,另一道聲音橫插了進來,“就是你這個小東西,壞了本尊的好事?”

無形的手揪住莫子占的後脖,將他猛地往院門處拽去。

來不及叫喚,熟悉的嗓音就已落在他耳側,讓他本能地發怵,呼吸不由隨之停滯。

“若不是本尊恰好來此地尋蓮,倒是讓你給逍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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