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盤中子(下) 盤中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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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中子(下) 盤中子(下)

莫子占識海深處漾起那極為絢爛的魚尾, 將其輕撫過的一切混亂都焚燒殆盡,仿佛能將他從迷失的絕境裏拉出,讓他一瞬清醒了幾分。

是啊,錯了。

他猛地抽回手, 雙眼一眨, 才發現沈於水底的二十三人並無一人在看他, 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他的臆想。

莫子占搖著頭捏了一下睛明穴,而後手往下移,指尖點在自己的脖側。二十餘日前, 他曾用冰棱在這個地方刻下星宿陣,用來逼出蠱蟲。現下從表面已然摸不出一點痕跡,但內裏可就說不準了。

想著, 他忽然指節一彎, 以極重的力氣,依循著星宿該有方位, 硬生生用指甲重新挖出血痕來。直到確定自己徹底找回了清醒, 才回過頭, 看向那距離他不過幾步之遙的洛落。

“莫子占,你就不能安生些麽?”洛落倒是對他的動作沒有加以制止, 無奈地嘆了口氣,臉上的笑意很是和善, 似是一瞬變回了曾經那位啰嗦的師姐。

但很快她又板起臉:“不過是需要一點你的靈力來開啟陣脈,又不是要你的性命, 你怎麽就是不肯照做呢?”

莫子占睨了洛落一眼,沈聲道:“你給我埋了引心惑。在我陷入假象的時候?還有先前在牙山城,也是你?”

“冤枉啊,牙山城那個可不是我種的, 而是……叫什麽來著,對了,野楚,是這個名吧,”洛落坦然道,“最多就是幫忙引你去那裏而已。”

引心惑雖然喜寒懼熱,蠱蟲在人體內活不久,但只要活過一回,就可以留下印記。只要未被發現,等第二道引心惑進入,雖然也只能待不足三個時辰,但卻可以以所附修士的靈力為食,讓其陷入更深的迷亂之中。

所以野楚弄的那道引心惑確實並非單純是為了戲弄莫子占,而是為了今日。

“也是你把玉河崖崖底有妖言土的消息透露給代飛疊的。”

若不是得到這個消息,莫子占也不會前去玉河崖,被帝鳩埋伏重傷。

洛落並未承認,只漫不經心道:“那確實是有妖言土不是嗎,只不過是被用來藏陣罷了,”

“其實說這麽多,不也還是要怪師弟你自己。你呀,對身邊的人總是少有警惕,可是會吃虧的。”

莫子占沒有理會洛落的冷嘲熱諷,兀自下了結論:“你在為帝鳩辦事。”

“琢磨這個重要嗎?會影響你救不救星玄仙尊?”

“會,”莫子占咬字很重,帶著隱晦的怒意,“從一開始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你為什麽要安排這一切。”

洛落連許聽瀾真正的樣子都沒見過,與他理應並無太多交集。

或者說,整個十方神宗,唯有宗主及各仙君能因談及宗門事務而與他多說幾句話。倒不是全因為他性子冷,還因為他總沒有空閑。

分明修為已達到了世所難及的境界,可許聽瀾還是從未放松。成日不是閱卷,就是靜修,頂多會偶爾抽出點時間來教教徒弟、養養地蓮、下下棋,除此以外再無閑暇可言,仿佛身後有猛虎追趕,只要境界稍微慢下,就會把他吞吃殆盡。

所以在早年間,莫子占總存有一個印象,覺得許聽瀾是個只會修行的器具。

也是後來才漸漸發現,他的這位師尊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會笑,會嘆氣,會有自己的偏好……掃雪見其心,溫潤如暖玉。

當然,宗門內從來不乏惦念著能得仙尊點撥的弟子,會想方設法地去親近,但洛落顯然不在此流,她與許聽瀾……不可能有不惜代價覆生對方的親密關系。

如此便是算計了。

“可我現在倒是有些明白了,是因為……”

莫子占不願意往下說,倒是洛落極其輕快地接上了話:“是因為有用。”

這樣的詞句不像在描述一個人,而更像是在形容某些器具。

莫子占眉頭緊蹙,但又很快化作一抹笑,模樣看著頗為天真純粹:“我其實沒有那種能為蒼生舍私欲的大義凜然,也可以在泥塘裏打滾,行汙濁不堪之事。唯獨不能容忍……”

“明月染塵埃。”

帝鳩千方百計設計伏魔淵裏的一切,不就是為了除掉許聽瀾,如今又怎會突發好心把許聽瀾還給他。只可能是一具受魔君驅使的屍傀,被牽引著玷染上人命的塵汙。

“師姐說得不錯,我是該把師尊找回來。可一切都得由我來主導,要付出什麽代價,練就什麽結果,都由我決定。而不是聽從你們的安排。”

“……真拿你沒辦法。”洛落嘆了聲氣。

“那你不管它了麽?”她警告般地收緊了些許握住幻海淚的手,“真可憐呀,說被舍棄就舍棄了。”

莫子占視線落到在十七身上,見它並未受傷,還是那個只會一個勁往他這邊撞來的蠢樣子,原本凝在心口的緊張反倒在這一刻被揮散了幾分。

“凡事該有取舍。”他唇角勾起些許弧度,猛地握起“連理枝”的一頭,另一只手雙指一並,指腹在符令上一點,催動起了調火令。

洛落沒料到他真會如此果決地放棄這魚妖,當即向前想要阻止。然而就在符令即將脫離指尖的瞬間,莫子占眸色一淩,兩指相並直直點在懸於半空的紙面上,向前襲去。

火光乍現,洛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想躲開那猛烈的燒灼。

原本被她控於手中的十七就著這一時機,適時地朝莫子占的方向游去,沒有半點猶疑與偏差,默契得很難讓人相信莫子占其實只養了它不過十五日。

細長的繩索動蕩了本是一派靜謐的水潭,調火令炸出來的火星很快就消失無蹤,與此同時,洛落眼底顯現出猩紅,二話不說,一道狠辣的術法向莫子占的方向甩來。

莫子占連忙將十七護在懷中,猛地擡起被“連理枝”束縛住的手腕,擋在跟前。

果不其然,洛落根本不敢破壞他手上的柳條,當即著急地將術法揮散,未讓其觸及一寸。

洛落修行的資質在宗門內一直都是偏中下的,所以當初代舟忽然將她提為入室弟子時遭受了不少的非議,平常列個陣術都很吃力,對於靈法的掌控也算不得熟練。所以強行收下術法,一下就讓她受到了極強的反噬,震得她手不自覺地痙攣了起來。

趁著這個空當,莫子占一邊盤算著自己所留的後手,一邊安撫起藏於他懷裏的十七。

也可以說是十七在安撫他。分明自己羸弱至極,身上的傷沒好全,需要他來解救,但還是無比認真地往他身上輸送著妖靈。

杯水車薪,但又極為真切,宛若一份對他的褒獎。

莫子占很受用十七的小動作,但眼下還有其他要處理的事。他正要重新把十七給藏起來,下一刻,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趁著他把註意放到洛落身上,十七忽然銜起“連理枝”往後游去,一頭栽進了池潭裏。

魚尾沒入那倒映著祭祀景象的池水中,來不及進行過多的思考,莫子占幾乎是下意識地跟著轉身,手浸入那池中,試圖把這條小魚給撈回來,卻被一道極其蠻橫的靈力所阻絕。

峽谷中所埋的陣圖開始流轉,光華內斂,卻蘊含著無盡威能。

這條一直沈默著的小魚,不知為何身上攜有莫子占的魂息,直接躍過了本尊的意願,將其與“連理枝”勾連,成功把這一陣脈給徹底打開了。

這樣的狀況也是洛落未曾預料到的,可似乎是在試圖掩蓋十七所為,將這一切歸為莫子占的投降,她猛地擡頭向上看去,口中說的卻是完全不搭調的一句:“莫子占,你能聽話就好。”

與此同時,潛藏在莫子占體內的魔氣忽然像聞到肉香的老鼠般竄了出來,開始啃咬起他全身的經脈。

冷汗自額頭滲出,壓得他難以喘息。冷汗自額邊一路劃到下巴,他全身一軟,膝蓋半跪在地上,長發也隨之垂入水中。

墨紫的枝條狀紋在他的後頸上延,形同馮臯被他哄騙著觸犯到絕口令時的情景,可又有著些許不同。在極其兇狠的撕咬過後,那些魔氣卻反常地突然開始四處逃逸,仿佛是碰見了什麽洪水猛獸,令它們不得不逃離這具身軀。

可這一切都不是莫子占所能知曉的了,在忍過長久的目眩後,他發昏的雙眸才得以重新凝聚,只見那浸入潭水中的長發已然化為一道道墨線,在一筆一畫地勾寫出一個「義」字。

稍微定神他才看清,眼前不再是那潮濕幽暗的蓮潭峽谷,他的視線正中,放著的是一凈白的紙張,紙張右側,還有一只偏肉的小手。

那手輕輕地放下筆,順著動作,莫子占才意識到這居然就是他自己的手。

他俯身吹了吹墨,滿意地點了點頭。紙上的字形還算工整,收尾卻有點飄,完全掩蓋不住一身意氣。一長卷下來,乃是一句:「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義[1]」

吹完,他又用手邊的木頭壓平長卷的邊緣,才擡起頭,耳內響起一道開朗的嗓音,是他還在大荒時的聲線:“阿娘,我抄完了!”

莫子占一下子清晰地明悟過來,他眼前的是“莫子占”這具皮囊的過往。

可他為什麽會突然看見這些?十七呢?還有那個陣法,到底為什麽會……忽然一道極其溫和的女聲忽然闖入,切斷了這些問題在他腦中的纏繞。

“又去推步[2]嗎?”

亭子的另一頭,一位頗為端莊的婦人往他的桌上瞧了一眼,又見他點頭跟搗蒜似的,笑著應聲道:“好,小心安全,早些回來。”

“知道了!墨還要等上些時候才能幹,東西就等我回來再收拾,要是見著表嫂嫂,你得替我說說,別讓他逮著我就嘮叨。”“莫子占”打了個顫,對口中這位“表嫂嫂”直犯怵。

“他這段時間跟表兄通了信,知道人快能回來了,躁得很,動不動就跟和尚念經似的,嘮叨個沒完,聽得我繭子都要把耳朵撐招風了。”

那婦人捂嘴,被“莫子占”搞怪的神情逗得直笑,好不容易緩下來,無奈道:“那也是你日日瞎叫喚給惹的,他和欽兒的事八字沒一撇,你這麽叫他,可不得惹他心煩。”

欽兒?莫子占一怔,想起那個與他名字很是相近的呆書生。

“遲早的事。阿娘又不是沒見到表兄哭得撕心裂肺說‘不管是不是假姑娘,這輩子就只認定他了’的樣子,”“莫子占”掐著喉嚨,繪聲繪色地演繹了起來。

而後又晃著腦袋說:“這家裏,你沒意見,步爺爺沒意見,而舅舅呢,雖然想棒打鴛鴦,但又狠不下心。表兄是傻了點,但勝在夠倔,認死理,他們這兩情相悅的,到最後肯定是舅舅屈服,我提前叫著有什麽問題……”

婦人點了點頭,笑罵道:“是這個理,但哪有像你這樣埋汰兄長的。”

“表兄這麽欠照顧的,我當他兄長還差不多,也就比我早出來溜達幾年。比起他,我還不如認表嫂嫂做兄長來得靠譜。”“莫子占”將旁邊的書袋背到腰間,蹦著身跳出門檻。

“那可不成,他們本來就不容易,你再胡亂攀關系,可就真的結不成親了,”婦人面上笑意更濃,也不指責他這不敬兄長的話,反倒十分貼心地催促道,“好了,要出去就快去吧,不然天暗下來,見不著想見的天象,又該難過得吃不下東西了。”

“嗯,阿娘要是累了,就先回屋裏歇,等一覺醒來,剛好我又回來陪著你了。”

婦人溫柔的嗓音久久地落在耳中,和“莫子占”的啰嗦相互交混。

也不知是出於何種情緒,莫子占想停住步伐,把周遭的一切看得再仔細些。可過往不容他做出更改,腳步不受控制地向外邁去。哪怕回頭,也只能看見那掛著淺笑的婦人離他越來越遠,讓他莫名有點心慌,甚至心室隱隱有些作痛。

“莫子占”的家算得上偏僻,棲身在山腳,四周都是些農田,得小跑上一炷香才能見著點繁華景致。

不周城雖比不上京城,但也是北地最為有名的城池之一,往來商客不少,總會有新鮮面孔。

可即便如此,他亂竄在其中,總能遇到三兩個主動與他打招呼的,其中還有位姓張的老婆婆端著小瓷碗,往他手裏塞了塊桂花糕,說:“喏,特地留給我們小子占的。知道你好甜口,我特地多放了一勺糖。”

“莫子占”本來就長得精致,反應也足夠捧場,當即舉起糕點就咬下一口,眼睛一瞬瞪得老亮,模樣討喜得很,脆生生道:“張婆婆手藝真的越來越好了!是有什麽秘方嗎?要是拿去茶肆去賣,保準能風靡整個不周城,我都快被您給養刁嘴,要吃不慣林爺爺的飯菜了。”

聽得張婆婆“咯咯”地直笑,一邊勸著他讓他不要吃得太著急,一邊口中不住地念叨起天南地北的事:“……對了,我今天聽彤妹兒說,你們家後邊那柳樹前些年合抱到一塊了?老婆子我都沒能去見過呢,這可是個大吉兆,等往後有了喜歡的姑娘,你可得記得摘柳條去編串給心上人,就像我先前教你編的那樣。”

“莫子占”把口中的糕點咽下,眉頭一挑,理直氣壯道:“我年紀小,這事早著呢。”

“不小咯,不小咯,這都十一了,你這歲數沒幾年就該成家了。”

“那也等表兄那家能成再來煩我吧。而且我喜歡的人,沒道理不喜歡我,既會兩情相悅,何必祈求上蒼祝福,那顯得我多卑微呀,我不樂意。我真要許願,也該是許願娘親身體早日好起來吧……”

如此閑扯一通,“莫子占”才繼續往城中走去,一路經行了不少地方,看著都讓莫子占覺著很是陌生,唯有一處勉強眼熟。

那是一座足足有七尺高的黑土臺,正是他先前入陣的地方。從一路過來的諸多陳設上看,不周城是按星宿排布的,這黑土臺的位置正正落在蒼龍七宿的龍心上,乃是「心」宿位。

與之相對,臺上坐落有一尊巨型石雕。雕刻的對象乃備受尊崇的天龍上神,威風凜凜,讓人望而生懼。

龍身旁還頗為還原典故地立有一只小小的月狐相伴。

這狐貍看上去嘚瑟極了,頭和尾巴都高高仰起,大邁著步子,一副神氣樣,也難怪說書的人愛把它叫成“狐大仙”。

莫子占以前和師尊一起見類似的造像,當時師尊還不經意地評了一句:“你和它真有幾分相像。”

他想著,就聽見“莫子占”盯著尊像,矜功自伐地嘀咕了句“哪裏像了?我比它機靈多了”,和他從前的回答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莫子占稍一楞神,身後突然就被人給撞了一下,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整個人倒在前頭的龍身上。回頭一看,一個身著麻衣的男孩正慌忙地哈腰道歉,連續好幾下,才重新直起身。

僅有十來歲的樣子,沒有瞳孔上翻,渾身滿溢著生氣,神態也大為不同,但莫子占能確定,這人是假象中的紅衣芻夫。

被撞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痛,莫子占不由伸手揉了揉,看著這張已然算得上熟悉的臉,自然而然地開口喊出了對方的名字:“江發?走這麽急做什麽呀,撞疼我了。”

他認識這少年,上兩月秋收,被雇來他們家當過幾日散工。

江發左右張望了一下,似是有些猶豫,可最後還是快著嘴皮子地回答道:“大家夥都傳開了,今日來了仙人,說是那什麽……十方神宗的!好幾個呢!”

“仙人在城外給了一塊兒靈寶,說可以用來測根骨。把手擱上去,只要靈寶有反應,就代表有仙緣,可以到南門外頭找仙人,跟他們一塊回十方神宗去。我這不也是怕去晚了趕不上,才走得急了些,一時沒看清路……”

對於江發這種三天餓兩頭飽的貧苦百姓來說,能被收入仙門,哪怕一輩子都只能混個打雜的差事,那也是天大的好事。

畢竟什麽資質低劣、飛升無望,這點兒專屬於修士的小情緒、小折磨,哪比得上饑寒烹骨、財權壓人。

可……別說是十方神宗,就算是其他正兒八經的仙門選徒,也不會是這般潦草陣仗的。

莫子占心裏想著,嘴巴像是能為他所操控般,他皺眉開口道:“既是仙人為何要待在郊外?以前見過的仙人不都大大方方進城來的嗎?讓乞兒拿著靈寶在城中招搖,未免怪了些。”

“仙人的心思我哪知道,說不定是在考驗我們心誠不誠,特地設的考驗呢?”

江發挪了挪步子,不想耽擱下去,問道:

“你要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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